第一章
汇玉楼三层,空气里飘浮着浓缩檀香的甜腻气味。
沈秀梅把手腕从红丝绒垫子上抬起来,五根指头夸张地张开,像孔雀开屏一样在半空晃了三圈。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翠绿欲滴,在射灯底下泛着水润的光芒,刺得她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清晚,你看看,什么叫满绿?什么叫通透?沈秀梅脖子扬得高高的,余光却斜斜地扫向站在展柜两米开外的陈实,某些人平时吹嘘自己开什么古玩修缮铺,祖传的手艺,我看还不如人家陆公子随手打个招呼管用。人家陆少一句话,店长直接把压箱底的三百万镇店之宝拿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陆子豪整了整西装领带,金丝眼镜后面滑过一抹轻蔑。他往前半步,语气端得平稳:阿姨,玉养有缘人,这只冰种满绿贵妃镯是缅甸老坑料子,我父亲去年在公盘上拍下来的原石出的货,市场上标价三百二十万。既然阿姨喜欢,我做主,内部价两百八十万您拿走,差价全算在我的私人账上。
苏清晚蹙了蹙好看的眉毛,伸手去拉沈秀梅的胳膊:妈,这也太贵重了,咱就是随便看看,买个日常戴的就行,别给人家陆先生添麻烦。
什么叫添麻烦?陆子豪嘴角扯出一抹优雅弧度,清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阿姨操劳大半辈子,戴这种成色的镯子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陈实两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晃晃悠悠踱步过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脚下一双帆布鞋,和这金碧辉煌的玉器展厅格格不入。
他凑到沈秀梅手腕跟前,眼睛眯起一条缝,鼻子抽动了两下。
沈秀梅嫌弃地把手往回缩:你属狗的啊?闻什么闻?把你的手拿开,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阿姨,您先别急着收回去。陈实咂咂嘴,从兜里掏出一根掏耳勺,在耳朵里掏了两下,神色严肃得像是在会诊,我刚才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起初以为是店里八四消毒液喷多了,走近了一瞧,好家伙,您手腕上这玩意儿,工业酸洗的香气比后厨的油烟味还冲呢。
陆子豪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陈实,不懂就别在这胡说八道!这是汇玉楼,我陆家的产业,省内数一数二的金字招牌。每一件珠宝都有权威机构出具的国家级质检证书,你一个修破碗修烂罐子的破落户,也敢在这信口雌黄?
陈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证书那玩意儿,去天桥底下打印十块钱三张,盖的章比猪肉检疫章都红。
店长黄有财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闻言肥脸上的肉抖了抖,大步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这位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汇玉楼经营二十年,讲的就是诚信二字。这只冰种满绿镯子是特级翡翠,你张嘴就说是酸洗假货,你这是在公然诽谤!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别怪我报警请法务部找你谈话!
沈秀梅急得直跺脚,伸手就去推陈实:你给我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自己买不起就算了,还跑来破坏子豪的心意,赶紧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苏清晚横在两人中间,清秀的脸庞紧绷:妈,陈实也是为了您好,他自幼跟着陈老爷子学玉石,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陈实叹了口气,伸出手:阿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要是信得过您这手腕上的皮肉,就摘下来让我瞧两眼。要是真的,我当场把展厅门前那尊石狮子给您生吞了;要是假的,好歹救您一条手腕子,免得过两天起一身过敏疹子。
沈秀梅将信将疑,加上戴在手腕上确实觉得皮肤有点发痒,便顺势摘了下来。
给你看!我看你能看出什么花来!沈秀梅递过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陆子豪抱臂冷笑:看吧,要是看完了放不出个响屁,今天这大门你怕是不好走。
陈实伸出右手去接。就在那冰凉的翠绿镯子从沈秀梅手里交接过来的一瞬间,沈秀梅急躁地松了手,陆子豪则恰巧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手肘不轻不重地在陈实手臂上碰了一下。
陈实的手掌一滑,那只价值三百二十万的冰种满绿翡翠贵妃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离了掌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黄有财脸上的横肉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像铜铃。沈秀梅一口气没倒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陆子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五指抽搐。
啪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展厅里回荡。
三百二十万的翡翠,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花岗岩地砖上,甚至还弹跳了半寸高,接着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崩碎声。
四截。
大块的断裂成了四截,散落在地砖缝隙间,周围还溅射出十多粒细小的翠绿碎渣。
整个三层展厅落针可闻。
黄有财双腿一软,扶着玻璃柜台才没瘫坐下去,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嚎叫:我的天爷啊!三百二十万!碎了!全碎了!
沈秀梅两眼翻白,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幸亏苏清晚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妈!妈你挺住!
陆子豪浑身一震,金丝眼镜差点滑下来,他指着陈实的鼻子,整只手都在剧烈发抖:陈实!你疯了!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那是老坑翡翠!价值三百万!
地上,四截断镯横七竖八地躺着。
陈实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碎成一地的渣子,脸上的表情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甚至蹲下身,捡起其中最大的一截断玉,用指甲盖弹了弹,发出一声沉闷的哒哒响。
接着,他抬起头,冲着快要抽过去的沈秀梅咧嘴一笑:
阿姨,大喜啊。您听这声,多脆。
第二章
展厅内死一般的沉寂,随后被沈秀梅凄厉的尖叫声撕得粉碎。
喜?你管这叫大喜?沈秀梅一把推开苏清晚,捂着心口,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面,她指着陈实,嘴唇哆嗦得像通了高压电,三百万啊!那是三百万!把你那破烂修缮铺卖八百回都不值一个零头!苏清晚,你看看你找的这个活祖宗!他是来要我的命啊!
苏清晚扶着沈秀梅,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实,胸口剧烈起伏:陈实,你到底在干什么?
黄有财已经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这胖子完全顾不上体面,膝盖着地,颤巍巍地把地上的几截断玉往手心里捧,眼泪顺着大脸盘子往下淌:完了……全完了……这是总店调过来的压轴货!保安!把门封死!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报警!快报警!
四个身形彪悍的保安手里拎着橡胶棍,咚咚咚几步就封死了展厅大门和消防通道,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陈实。
陆子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走到了沈秀梅身前,姿态从容中带着无尽的冰冷:沈阿姨,清晚,你们放心,有我在这,天塌不下来。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实:陈实,虽然你是因为嫉妒我和清晚的关系,恶意损坏贵重物品,但这事发生在汇玉楼,我陆家不会任由你耍流氓。三百二十万,一分钱都不能少。你是刷卡,还是现在通知你乡下的亲戚把祖宅卖了?
陈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他右手握着那截断裂的翡翠,大拇指在断茬上狠狠搓了两下。
陆少爷,你平时是不是不爱洗澡?陈实冷不丁问了一句。
陆子豪眉头一拧:你说什么屁话?
要不然怎么连这翡翠里的有机硅胶味都闻不出来?陈实冷笑一声,把那截断玉直接递到陆子豪鼻尖底下,来,陆总监,吸气,深呼吸。品一品,这是老坑翡翠的泥土芬芳,还是环氧树脂混合强酸的化工芳香?
陆子豪下意识往后仰,满脸厌恶:事到如今你还想混淆视听?玉石开采加工本来就要用到抛光蜡,有点化学味道再正常不过!你以为把水搅浑,这三百万就不用赔了?
黄有财捧着碎玉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指着陈实:小子,别在这演戏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就是从你手里掉下去摔碎的!沈女士也是证人!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掏出来,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
沈秀梅一听店长要抓人,更慌了,一把抓住陆子豪的胳膊:子豪,子豪你帮帮阿姨!这事跟我没关系啊,是他手贱要去接的,千错万错都是陈实一个人的错,清晚可没碰那镯子!
陆子豪拍了拍沈秀梅的手背,温声道:阿姨您宽心,我陆子豪讲道理,冤有头债有主,谁砸的谁赔。不过……陈实要是真拿不出钱来,按照连带责任,清晚作为带他来的人,恐怕少不了要在征信和法律上惹麻烦。
这话一出,沈秀梅狠狠瞪向苏清晚:你听到没有!你被这混账东西害死了!我早就让你跟他断了,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三百万的窟窿,把咱们家房子卖了都不够填!
苏清晚没有理会沈秀梅的哭闹,她走到陈实面前,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陈实,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陈实耸了耸肩:我什么时候在专业问题上跟你开过玩笑?
好。苏清晚转过身,面对着陆子豪和黄有财,如果是真品,这笔钱我们苏家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如果是假货,汇玉楼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陆子豪冷笑出声:清晚,你真是被他灌了迷魂汤。行啊,既然你们不见棺材不落泪,黄店长,把我们店里特聘的国家级宝玉石质检大师,孙老请出来。
黄有财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对!孙老正好在后面的贵宾室喝茶!孙老可是省地质矿产勘查局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有他老人家在,我看某些跳梁小丑还能蹦跶多久!
不到三分钟,展厅侧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重老花镜的老者迈着方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专业的强光手电筒和便携放大镜。此人正是孙学礼,省内文玩圈子里赫赫有名的元老。
小黄啊,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大喊大叫。孙学礼皱着眉头,语气威严。
黄有财快步迎上去,指着地上的碎玉和陈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状:孙老,您快来看看!咱们那只标价三百二十万的冰种满绿贵妃镯,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失手砸碎了!砸碎了不说,他还倒打一耙,非说咱们这镯子是酸洗注胶的假货!这不仅是砸咱们的货,这是在砸汇玉楼和您老人家的招牌啊!
孙学礼一听这话,白花花的胡子顿时翘了起来,锐利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直刺陈实:竖子无礼!老夫从业四十年,经过我手掌眼的翡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汇玉楼这批高档翡翠全是我亲自过目出具评估报告的,你竟敢污蔑是假货?
陈实乐了,将手里的断玉往前一递:老先生,您别激动,四十年前的作假技术确实粗糙,一眼就能看穿。但现在科技发展了,微波加热、真空负压渗透、高分子有机聚合物填充,连纳米荧光粉都能给你加进去。您那四十年的经验,可能还真赶不上现代化工产业三个月的技术迭代。
你……你放肆!孙学礼气得浑身发抖,夺过那截断玉,掏出强光手电,直接按在断面上。
光线瞬间穿透玉石,内部呈现出一片纯净无瑕的翠绿,通体莹润,连一丝石纹和杂质都看不到。
孙学礼冷哼一声,将放大镜对准断面,傲然环视全场:大家看仔细了!透光如水,色融于底,毫无色根杂质阻滞,翠色分布自然灵动!断面呈贝壳状,颗粒极其细腻,这是标准的天然冰种老坑料特质!小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子豪拍了拍手掌,面带讥讽:陈实,孙老的话听清楚了吗?专家就是专家,你那点修自行车的底子,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沈秀梅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跌坐在沙发上,捶胸顿足:完了……全完了……老坑是真的……清晚啊,咱们全家都要被这个败家子拖累死了啊!
黄有财腰杆彻底挺直了,恶狠狠地一挥手:保安,把这小子按住!直接移交公安机关!
慢着。
陈实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
老先生,您手电筒电池是不是快没电了?连最基本的荧光反应都不敢测,就敢在这定生死?
他转头看向黄有财:店长,去后厨借个电水壶,烧一壶滚烫的开水过来。再借个不锈钢盆,还有一瓶洗洁精。
黄有财一愣:你发什么神经?
怎么,陈实眉毛一挑,价值三百二十万的翡翠,怕开水烫?难道你们这老坑翡翠,是在冰箱里长大的?
第三章
后厨的电水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滚烫的白汽从壶嘴里狂喷而出。
展厅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明晃晃的不锈钢大盆,旁边摆着半瓶柠檬味的洗洁精。
黄有财两只手叉在腰上,死死盯着陈实:小子,水烧开了。我警告你,你别想借机毁尸灭迹!这四截断玉哪怕碎成渣,也是证据!
毁尸灭迹?陈实把袖子往上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我这是给这只身价三百万的贵妃娘娘洗个热水澡。有些东西穿戴得太厚,不脱层皮,大家怎么看得清它的真实面目?
陆子豪双手插兜,站在离茶几两步远的地方,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冷冽:陈实,你尽管折腾。在场这么多人看着,监控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你哪怕把这盆水煮干了,也改变不了你损坏财物的事实。
阿姨,苏清晚轻声安慰着浑身颤抖的沈秀梅,您喝口温水,别太激动。
沈秀梅一把推开水杯,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指着陈实的后背:我喝什么水!我今天要是被气死在这,就是他陈实害的!你们瞧瞧他那德行,大难临头了还在那玩杂耍!子豪啊,待会儿警察来了,你千万跟警官说说,这笔账全算他个人头上,我们家清晚也是受害者!
陆子豪微微颔首,目光深情地落在苏清晚脸上:阿姨放心,只要清晚点个头,脱离和这种人的关系,这三百万就算我陆子豪替她扛了,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苏清晚冷冷地扫了陆子豪一眼,直接退后两步,站到了陈实身侧:用不着陆少费心,陈实如果真犯了法,我陪他一起担;但如果有人设局坑人,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陈实扭过头,冲苏清晚挤了挤眼:媳妇儿,大气。就冲你这句话,今晚回去我给你做红烧蹄髈,加双份糖。
你闭嘴!老实干你的事!苏清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口却因为他这副浑不吝的模样稍稍安定了一些。
陈实不再废话。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四截摔断的翡翠残片,一股脑全扔进了不锈钢盆里。
紧接着,他拿起那瓶洗洁精,毫不吝啬地往盆里挤了小半瓶。粘稠的黄色液体盖在翠绿的玉石上,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孙学礼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痛心疾首:胡闹!简直是暴殄天物!天然翡翠最忌讳接触强碱和高温,你这是蓄意二次破坏!黄店长,把这全记录下来,法庭上全是要加刑的罪证!
加刑?陈实笑了。
他拎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如银练般倾泻而下,直接浇在不锈钢盆里。
刺啦!
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柠檬洗洁精的味道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开水没过断玉的瞬间,盆底突然冒出一串串极其细密的小气泡。那些气泡并不像普通水沸腾时那么大,而是像汽水开盖一样,密密麻麻地从翡翠断裂的横截面深处往外钻。
孙学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突然凝滞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了半寸。
等等……那些气泡是怎么回事?孙学礼喃喃自语。
老先生,别眨眼,陈实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不锈钢筷子,在盆里慢悠悠地搅动着,天然玉石内部密度极高,莫氏硬度在六点五到七之间,水分子根本钻不进去,怎么可能会往外吐气?除非……里面原本填满了低熔点的环氧树脂和固化剂,遇到一百度的开水,胶体受热膨胀,开始融化分解了。
不可能!黄有财的嗓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胡扯!水里加了洗洁精,起泡是正常的物理现象!
是吗?陈实用筷子夹起其中一截断玉。
在滚水的浸泡下,原本翠绿欲滴、晶莹剔透的断面处,竟然泛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油腻薄膜。那层膜像蜕皮一样,在水流的冲刷下慢慢卷曲、剥落。
随着薄膜的脱落,原本鲜艳夺目的满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淡、斑驳,甚至露出了底下灰白干枯、如同劣质大理石般的底子。
更可怕的是,水面上开始漂浮起一层油汪汪的黄色黏稠物,一股刺鼻的塑料烧焦味彻底压过了洗洁精的柠檬香气。
咳咳!什么味啊这是?沈秀梅捂住口鼻,使劲扇着风,这……这怎么掉色了?
陆子豪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的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盆浑浊发黄的热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孙学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扑到茶几前,颤抖着双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紫外荧光笔,啪地按亮,直接照向盆里的断玉。
刹那间,整盆水爆发出一团浓烈得令人心悸的蓝白色荧光!
强烈的荧光反应,如同幽灵的眼睛,在昏暗的茶几周围闪烁。
荧光反应……满盆荧光……孙学礼手中的荧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向后踉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注胶……真的是酸洗注胶!甚至还用了最新的第三代聚氨酯染料渗透技术……天哪,我竟然看走眼了……
黄有财脸色煞白,两条腿筛糠似的发抖,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砖上:孙老……您、您说什么呢?您别吓我啊!这可是陆总亲自从缅甸带回来的……
陈实把筷子往盆里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陆子豪和黄有财:
老坑兵种?价值三百二十万?
陈实冷笑一声,抓起盆里那截已经彻底褪成灰白烂石头的玩意儿,啪地一声拍在陆子豪胸前的西装口袋上。
陆公子,你们陆家真是做慈善的。拿几块钱一吨的砖头料,用强酸泡烂了,灌上几毛钱的环氧树脂,再撒两把荧光粉微波炉烤一烤,转手就要卖我岳母两百八十万?
陈实凑近陆子豪耳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这不是在送心意,你这是想把我全家当韭菜连根拔了,顺便让我岳母的手腕子烂出骨头来啊。
第四章
陆子豪胸前的西装被那块带着温热油腻水渍的烂石头印上了一大团污迹,刺鼻的塑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像是被火炭烫到了一样,猛地抬手把石头打落在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你放屁!陈实,你少在这血口喷人!这批料子是采购部直接从缅甸运回来的,中间环节出了差错,我根本不知情!
不知情?
陈实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刚才不知道是哪位大少爷,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父亲去年在公盘上拍下来的原石出的货?还说内部价两百八十万,差价全算在你私人账上?怎么,你爸去年在缅甸公盘上,拍下了一吨化工厂废料?
噗嗤。
站在一旁的苏清晚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收敛住,只是冷冷地看着陆子豪:陆先生,这件事你确实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如果今天不是陈实失手打碎,我母亲戴着这种注满了强酸和毒树脂的东西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沈秀梅此时已经完全不晕了。
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得像个年轻小伙子,几步冲到茶几前,死死盯着盆里那几截褪成灰白色的破石头,又看了看水面上那层泛着五彩斑斓黑的油光。
好啊!好你个陆子豪!沈秀梅扯着尖锐的嗓子,吐沫星子喷了陆子豪一脸,亏我平时在小区里天天夸你年少有为,夸你们陆家是百年珠宝世家!你竟然拿这种断子绝孙的毒玩意儿来骗我老太太?两百八十万!你是想骗光我的养老钱,还要要我的命啊!
阿姨,您听我解释,陆子豪狼狈地擦着脸上的唾沫,整个人慌乱得不行,这绝对是误会!是……是对面店长搞错了!黄有财!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黄有财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揉搓,脸上的肥肉抖得如同波浪:陆、陆少……我、我真不知道啊!这货是……
是什么?陆子豪眼神阴狠,死死盯着黄有财,眼底深处全是警告和威胁,是不是你为了吃回扣,私自把库房里的残次样品拿出来冒充镇店之宝?你胆子也太大了!汇玉楼的百年声誉全毁在你手里了!
黄有财迎着陆子豪那杀人般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弃车保帅。
他要是不把这个锅背下来,陆家能让他在省城彻底消失;但要是背下来,顶多丢了工作赔点钱,陆家私底下还能保他。
对……对对对!黄有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啪啪作响,沈女士,苏小姐,我猪油蒙了心!是我该死!是我在外面欠了赌债,私自找小作坊做了一个高仿的假货,把真正的镇店之宝调包卖给黑市了!我该死!我不是人!
黄有财抽得嘴角淌血,哭天抢地:陆少完全不知情啊!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沈秀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发懵,但随即更加出奇愤怒:调包?你个狗东西!你差点害死我!退钱!把我的定金退给我!
退!马上退!我这就让财务给您原路退回!黄有财把头磕得咚咚响。
精彩,真是精彩。陈实慢悠悠地鼓起掌来,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展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少爷丢卒保车的手法,比这盆里的假翡翠还熟练。不过黄店长,你这谎话说得破绽百出啊。
陈实走到展柜前,指了指柜台里放着的那张由省质检院出具的鉴定证书:这证书上的钢印编号,还有这只手镯的原始内径、克重、密度数据,跟刚才那只碎掉的假货分毫不差。如果说是你临时调包,难道连省质检院的数据库和钢印机也是你家开的,能让你随时做出一模一样的数据匹配?
孙学礼听到这里,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知道,这事根本不是什么店长私自调包。现在的珠宝行业内幕极深,有些大商家为了牟取暴利,专门定制这种顶级高仿A假B假C货,再买通质检机构出具假证书,专门用来坑杀那些自以为懂行、或者贪图便宜的豪门贵妇。
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踢到了陈实这块铁板。
小子,孙学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再有之前的傲慢,反而透着一丝惊疑不定,你师承何人?就算是现在的年轻人懂点仪器检测,但光凭肉眼和鼻子,隔着两米远就能断定这是聚氨酯加胶货,哪怕是老一辈的南派雕刻大师也做不到。你究竟是谁?
陈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老先生,我刚才说了,我就是个在老街修自行车的……顺便帮街坊邻居修修碎了的紫砂壶和玉镯子。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陆子豪:陆少爷,既然黄店长承认了这镯子是调包的假货,那咱们就得好好算算账了。
陆子豪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算什么账?既然是假货,那碎了也就碎了,我陆家大度,不需要你赔这一分钱!你们可以走了!
不赔钱?陈实眉毛猛地一挑,声音骤然拔高,凭什么不赔?
展厅里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连苏清晚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陈实指着地上那一滩黄水和碎石头,义正言辞,神情悲愤:
陆子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打了人家的东西不认账的无赖吗?
这镯子是在我手里碎的,按照规矩,我必须赔!
沈秀梅吓得差点又抽过去:陈实!你疯啦!人家都说不让你赔了,你非要赶着送死啊!
陈实摆了摆手,示意沈秀梅稍安勿躁。
他看着陆子豪,一本正经地说道:
黄店长刚才说了,这镯子是他私自找小作坊定制的。这种用强酸洗过、灌了工业胶水、成本不超过五十块钱的假货,按照市场公道价,我赔你一百块!
不仅如此,陈实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这一百块是手镯的赔偿金!
接着,陈实指了指沈秀梅那有些发红的手腕:
但是!你们汇玉楼售卖有毒有害假冒伪劣产品,对我未来的岳母造成了极其严重的身体损伤和不可逆的精神摧残!
按照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五条,假一赔三!
原价三百二十万,假一赔三就是九百六十万!
扣除我赔你的一百块,陆子豪,汇玉楼现在倒欠我岳母九百五十九万九千九百块!
陈实伸出右手掌心,冲着陆子豪勾了勾手指:
刷卡,还是现金?
第五章
九百五十九万九千九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型炸弹,直接在汇玉楼的三层炸开。
沈秀梅原本捂着胸口的手瞬间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实拍在柜台上的那张一百块钱,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多……多少?沈秀梅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九百六十万减一百,阿姨,陈实转过头,贴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圆珠笔,在沈秀梅的手背上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您瞧瞧,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差不多快一千万了。能在咱们市中心江景房买两套大的,带车位。
沈秀梅盯着手背上的那一串零,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腰杆瞬间笔直,之前那股子受惊过度的虚弱一扫而空。
她两眼放光,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陆子豪,气势比刚才足了十倍:对!赔钱!假一赔三!天经地义!陆子豪,你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两百八十万说免就免,现在该你们陆家赔钱了,你聋了还是哑了?
陆子豪气得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涌,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陈实!沈秀梅!你们这是敲诈勒索!赤裸裸的讹诈!
讹诈?陈实冷笑一声,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点开录音播放键。
音筒里立刻清晰地传出刚才陆子豪那段信誓旦旦的声音:【阿姨,这只冰种满绿贵妃镯是缅甸老坑料子,我父亲去年在公盘上拍下来的原石出的货,市场上标价三百二十万……】
接着是黄有财那谄媚的声音:【特级翡翠,每一件都有国家级质检证书……】
录音放完,陈实收起手机,抱臂看着面色如土的陆子豪:
陆少爷,人证、物证、录音、假货残骸、还有这盆泛着毒气的化学洗洁精洗澡水,全在这摆着。
要不我现在给省电视台的《天天315》栏目打个电话?再顺便通知一下市场监督管理局、消费者协会和经侦大队?
看看明天省城早报的头条是‘百年汇玉楼诚信为本’,还是‘豪门陆家涉嫌千万级珠宝造假特大诈骗案’?
你敢!陆子豪暴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跳。
如果这事真被捅出去,且不说假一赔三的赔偿金,光是汇玉楼的品牌价值就会一夜归零,陆家的股票开盘就得跌停,甚至还会牵连出背后一整条见不得光的地下作坊产业链!
陆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陆子豪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制住几乎要炸裂的怒火。他死死盯着陈实,那眼神恨不得把陈实生吞活剥:好……很好。陈实,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转头看向黄有财,一脚踹在黄有财的肩膀上,把这个两百斤的胖子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还不滚去把店里的流动资金支票本拿出来!
黄有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财务室跑。
陆子豪从怀里掏出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他看向沈秀梅,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沈阿姨,今天这事,是汇玉楼内部管理不善,被个别居心叵测的员工钻了空子。九百多万是法律上限,真闹到法庭上打官司,拖个三五年也是常事。
沈秀梅一听要拖三五年,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陈实。不知不觉间,陈实已经成了她的主心骨。
陈实微微一笑,接口道:陆少爷说得对,法庭见确实麻烦。那不如这样,咱们折个中。这盆水里泡着的假货,市场监管局如果介入,按货值三倍顶格罚款少不了。我们也不要九百六十万,一口价,三百万现金补偿。外加……
陈实指了指展厅正中央最核心的那块密封玻璃展柜:
听说三天后,是陆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汇玉楼特地从缅甸运来了一批老坑高品质翡翠原石,打算在寿宴当天的品鉴会上当众开石切涨,博个好彩头?
陆子豪眼神微变:你想干什么?
陈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批原石里,有一块编号为‘天字七号’的莫西沙场口黑乌沙皮壳料子吧?标价也是三百万。
你开一张三百万的现金支票赔偿我岳母的精神损失,再把那块‘天字七号’原石抵押给我们玩玩。要是寿宴当天我们解石垮了,原石算我们买的,三百万退还给你;要是切涨了,东西归我们,三百万你也别想要回去。
怎么样陆少,敢不敢赌这一把?
陆子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阴冷与快意:
哈哈哈哈!陈实,我本以为你是个精明人,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了这种地步!
你以为看了两本破书,懂点化学去伪,就真把自己当成赌石大师了?
那块‘天字七号’黑乌沙料子,重达八十公斤,是汇玉楼花重金请了三位缅甸老师傅联合掌眼、认定里面极大概率藏着帝王绿翡翠的镇厅神石!
别说切涨,那块料子本身在圈内的估价就已经超过了五百万!
好!我答应你!陆子豪生怕陈实反悔,一把夺过财务刚送过来的支票本,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狠狠撕下来拍在茶几上,
三百万支票!外加‘天字七号’原石的赌石协议!三天后,老爷子寿宴鉴宝大会上,当着省城所有名流的面,我们现场切石!
你要是切垮了,不仅要把三百万吐出来,还要当众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从清晚身边彻底滚蛋!
成交。陈实伸手拿起那张支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沈秀梅的怀里。
沈秀梅双手捧着那张沉甸甸、盖着鲜红印章的三百万支票,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糖上一样晕晕乎乎。
她抬起头,看着身形并不算高大、却气定神闲的陈实,眼神彻底变了。
好女婿……沈秀梅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刚才手摔疼了没有?妈……妈回去给你炖老母鸡汤补补?
第六章
离开汇玉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毒辣。
沈秀梅两只手死死按着手提包,包里装着那张三百万的支票,走路的姿势都变成了顺拐,左右张望,看谁都像抢劫犯。
陈实,好女婿,沈秀梅凑到陈实身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这支票……真能从银行提出钱来?那姓陆的小子不会给咱们一张空头支票吧?
陈实嘴里叼着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不敢。陆家在省城是有头有脸的上市公司,支票要是跳票,银行征信系统当天就能把他们家的对公账户给锁了。您老放宽心,明儿一早银行一开门,您就去把钱转到您自个儿的定期账户里,吃利息都够您天天换金金镯子戴。
哎哟!我的好女婿!沈秀梅激动得一拍大腿,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苏清晚,你看看!你看看陈实这本事!以前我就说陈实这孩子面相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成大事的料!你还整天跟人家使小性子,以后要是敢对陈实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苏清晚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抽搐了一下:妈,刚才在展厅里,是谁一口一个混账东西,还说要把房子卖了替他抵债的?
你懂什么!那是妈在帮陈实演戏!沈秀梅眼睛都不眨一下,谎话编得比真金还顺溜,这叫兵不厌诈!我要是不装得快死过去了,那姓陆的和那个胖店长能这么痛快吐出三百万?这叫配合!是吧陈实?
陈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阿姨这演技,不去奥斯卡领个小金人确实是演艺界的重大损失。
沈秀梅笑得嘴都合不拢,欢天喜地地打了个车,火急火燎地赶往银行去排队了。
街角只剩下陈实和苏清晚两个人。
苏清晚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陈实。微风吹起她的发丝,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陈实咬碎了嘴里的冰棍,被盯得有点发毛:媳妇儿,这么看着我干嘛?虽然我知道我刚才帅得有点超标,但你也不用这么深情吧?
苏清晚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贫嘴。说吧,那块‘天字七号’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真的是一时冲动。
陈实咂吧了一下嘴,把木棍扔进垃圾桶:知我者,莫若我未婚妻也。
你真以为陆家运来的那批料子,是给陆老爷子庆寿的好东西?陈实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三天前,我在老街的废料收购站里,见到了陆家物流车队的司机。那帮人偷偷摸摸拉了整整一车皮的假皮壳料子,找老街几个手艺败坏的老家伙,连夜用铅粉、沥青和工业树脂做黑乌沙皮。
苏清晚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那块‘天字七号’也是假的?
真要是假的倒还好了,陈实摇了摇头,那块料子,是一块极其罕见的‘雷打石’。
雷打石?苏清晚微微一愣。
那是缅甸老场口的一种特殊地质构造料,外面皮壳表现极佳,甚至能开出碗口大的帝王绿天窗。但是!陈实竖起一根手指,这种料子内部常年受到高压地热和放射性重金属矿脉的浸蚀,里面全是一层层像蜘蛛网一样的恶绺和黑癣!
用行话来说,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看着像三千万的神仙料,一刀切下去,里面全是一团糟烂的绿泥和死癣,连做个马桶盖都嫌掉渣。
陆子豪根本不懂这些,他是被缅甸那边的老坑矿主给坑了,还自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打算在老爷子寿宴上当众解石,大出风头呢。
苏清晚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用这块石头跟他对赌?如果切出来是烂石头,按照协议,你岂不是输了?
谁说我要输了?陈实嘿嘿一笑,神情狡黠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石头是烂石头,但就看切在谁手里。在庸医手里,那是绝症;在我这个修破碗的手艺人手里……那就是起死回生的神丹妙药。
陈实凑近苏清晚,神秘兮兮地说道:媳妇儿,你家里那台工业微波炉,还有你实验室里的液氮罐,今晚借我用用呗?
苏清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清秀脸庞,喉咙微微有些发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不借。
两百块租金!
成交。今晚十点,来我公寓搬。苏清晚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快步向前走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第七章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省城顶级的盘龙大饭店,今日被陆家整个包了下来。
门前豪车云集,劳斯莱斯、宾利停得满满当当。省内珠宝界的名流、收藏家、政商名要,几乎齐聚一堂,为陆家老爷子陆万山庆祝七十大寿。
宴会大厅内金碧辉煌,中央特意搭建了一个铺着红地毯的展示台,上面摆放着一台大型的精密解石机,水雾喷淋管道和特制金刚砂锯片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旁边的一座红木底座上,赫然摆放着那块重达八十公斤、通体黝黑发亮、皮壳紧致得如同老象皮的巨型原石——天字七号。
在强光射灯的照射下,原石顶部开出的巴掌大天窗里,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翠绿,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
妙啊!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不愧是莫西沙场口的顶级黑乌沙,这水头,这色泽,绝对是冰种帝王绿跑不了了!
陆老高寿,陆少爷又觅得如此重宝,陆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周围的宾客们围在原石旁边,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陆子豪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定制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端着高脚香槟杯,周旋在各位名流之间,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而在大厅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暗红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老者,正是陆家掌舵人陆万山。
老头子虽然年过七十,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着那块原石,眼中也满是自豪与欣慰。
子豪,今天这块料子,当真有十足的把握?陆万山声音沉浑地问了一句。
陆子豪连忙躬身,自信满满:爷爷您放心,孙儿请了省质检院的孙老,还有缅甸的三位老师傅反复看过。这块料子的蟒带和松花缠得极紧,色已经完全吃进去了。只要一刀下去,必出满绿!今天当着全省名流的面解释,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省城珠宝界的龙头,只能是我们陆家!
好!好!陆万山开怀大笑,眼中精光四射。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陈实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黑色中式立领小褂,踩着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旁,苏清晚一袭黑色抹胸晚礼服,长发挽起,优雅高贵,瞬间吸引了全场大半年轻男士的目光。
而在两人身后,沈秀梅穿金戴银,脖子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珍珠项链,手里拎着新买的爱马仕铂金包,昂首阔步,鼻孔朝天,活脱脱一副暴发户老太太巡视领地的架势。
哟,陆少爷,寿宴搞得挺热闹啊。陈实径直穿过人群,大声打了个招呼。
陆子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酷与戏谑:陈实,你还真敢来。我还以为你拿着那三百万,早就连夜坐绿皮火车跑回乡下去了呢。
跑?陈实走到那块天字七号原石前,伸手在冰凉粗糙的石皮上拍了拍,发出空洞的闷响,三百万现金还在我岳母账户里躺着呢,今天我是来把这块价值连城的神石带回家的。
沈秀梅立刻在旁边帮腔,扯着大嗓门喊道:就是!我女婿一诺千金!今天就是来看看某些人是怎么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
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三天前汇玉楼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圈子里隐隐传开,大家虽不明真相,但都知道今天这场解石,实际上是一场赌上名誉与数百万巨资的生死豪赌。
陆万山眉头微皱,凌厉的目光扫向陈实:这位小友,老夫的大寿之日,容不得你在此胡闹。既然立了赌约,那便按规矩办。
陈实冲陆万山拱了拱手:陆老爷子寿比南山。既然按规矩办,那就别耽误吉时了,开刀吧。
陆子豪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香槟杯重重顿在侍者的托盘上,大步走上解石台:
陈实,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今天我就让你明白,底层杂碎和豪门世家之间,隔着一条你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师傅,上金刚砂锯片!通水!
陆子豪亲自拿起红色粉笔,在原石天窗边缘划下了一条笔直的切线,神情狂热,厉声喝道:
顺着这条线,给我切!
第八章
轰隆隆——!
大型解石机的马达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高速旋转的金刚砂锯片带起一片刺目的火星,紧接着,喷淋系统喷出的乳白色冷却水瞬间将石屑化作白浆,顺着水槽哗啦啦流淌下来。
整个宴会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名宾客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块逐渐被切开的黑色巨石上。
陆子豪站在解石机旁,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死死盯着那道不断下沉的锯缝。
沈秀梅虽然嘴上硬气,但此时也紧张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爱马仕包的带子,凑到陈实耳边小声嘀咕:女婿啊……这玩意儿看着真挺像那么回事的,要是真切出帝王绿来,咱们那三百万真得还给他啊?
陈实气定神闲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刘海:阿姨,放宽心。阎王爷点名要死的人,华佗来了也救不活;这块骨子里全是烂脓的石头,神仙来了也切不出绿。
嗤——!
伴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厚达三十公分的石皮被彻底切断!
切断了!
快关水!看看涨没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珠宝界的老行家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去。
陆子豪一把推开解石师傅,亲自抱起一桶清水,猛地泼在切面上。
水流冲刷掉厚厚的白色石浆,露出了平整光滑的断面。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
没有预想中那令人眩晕的翠绿。
更没有水润透彻的冰种光泽。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灰黑之色!
原本在天窗处表现完美的绿色,仅仅只有薄薄的一毫米,像一层绿色的指甲油涂在表面。而那一毫米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黑蚁筑巢般的死癣!
粗糙、干枯、毫无水头的黑灰色矿渣,混杂着如同蛛网般四处蔓延的深红色恶绺,将整个断面撕裂得支离破碎!
不仅没涨,反而是彻头彻尾的断子绝孙裂!
这……这怎么可能?!
垮了!彻底垮了!
连狗屎地都不如,里面全是死癣和雷打裂,连磨几个珠子都凑不齐!
这块五百万的莫西沙……成了一堆彻头彻尾的烂泥石!
宾客席上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叹息声。
陆子豪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水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污水溅了他一裤腿。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陆子豪像疯了一样扑上去,用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切面上的碎渣,指甲被坚硬的石棱崩断,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天窗明明那么绿!怎么会全是癣?一定是切错了!师傅!换个角度!从中间再切一刀!
解石师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陆少,不用切了。这是典型的‘癣吃色’,里面的恶绺已经把整块石头的结构全毁了,再切十刀也是一样的烂石渣。
噗通!
主位上的陆万山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手中的两颗极品文玩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滚出老远。
老头子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陆子豪,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百万的损失对陆家来说固然心痛,但在全省名流面前,在自己的七十大寿上,当众切出一块遗臭万年的大垮料,陆家的招牌和脸面,算是彻底被扔进下水道里踩得稀烂!
陆少爷,陈实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宴会大厅里却清晰得可怕,
看来你的运气,跟你的眼光一样烂。
陈实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走上了解石台。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失神的陆子豪,居高临下地说道:
按照协议,石头垮了,三百万现金归我岳母。至于这块烂石头……现在属于我了。
你拿去!陆子豪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神情狰狞得像要吃人,你拿着这堆烂石头滚!你赢了又怎么样?你也不过是拿了我三百万!这堆垃圾你就算拖回去,也只能当垫脚石!垃圾?
陈实摇了摇食指,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陆少,在你眼里这是垃圾,因为你只有商人的算计,没有手艺人的眼睛。在真正懂玉的人手里,枯木亦能生花,烂石亦可通灵。
他转过身,对站在台下的苏清晚招了招手:
清晚,把咱们准备的那个手提箱拿上来。
苏清晚微微一笑,在众人注视下,提着一只银白色的金属保温箱走上高台。
箱子一打开,一股白蒙蒙的冰冷雾气瞬间弥漫而出。里面赫然摆放着一把精巧的便携式超声波切割笔,以及几个盛满透明液体的特制喷壶。
陈实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黑色皮手套,伸手在那块满是黑癣与裂纹的断面上轻轻摩挲。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副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市井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绝对的掌控力。
各位前辈,行家。陈实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黑乌沙料子最怕雷打裂和死癣,因为常人认为死癣会吃尽所有色泽与水头。但极少有人知道,当高压地热与极度寒冷的矿脉在极端条件下撕扯挤压时,死癣的包裹之下,往往会孕育出一种极度罕见的‘晶胞异化’现象。
台下的孙学礼猛地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往前跨出一步:小友,你是说……‘癣下生花’,墨翠伴生翡?
老先生见识不凡。陈实赞许地看了孙学礼一眼,可惜,连陆家的掌眼师傅都没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帝王绿,而是极其罕见的‘重水墨翠’!
话音刚落,陈实拿起喷壶,对准切面上最深、最黑、看似最糟烂的一处黑色裂隙,猛地喷出三道水雾。
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高浓度的挥发性极化溶剂,混合了微量矿物油。
紧接着,陈实手中的超声波切割笔亮起一道微弱的蓝芒,笔尖以每秒四万次的高频振动,精准无误地贴着那道黑色裂缝的边缘,如同庖丁解牛般划了下去!
没有刺耳的轰鸣,只有沙沙的细微震颤声。
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灰色杂质石屑,伴随着轻微的脆响,如雪花般纷纷剥落。
陈实随手关掉切割笔,抄起苏清晚递过来的高压气枪,对着切口轻轻一吹。
呼——!
尘埃散尽。
宴会厅天花板上的高强度射灯恰在此时聚焦而下。
那一瞬间,整个台子上方仿佛有一道漆黑而深邃的幽光冲天而起!
天哪……那是什么?!
天台边缘的几位老藏家失声惊呼,甚至有人激动得打翻了身前的茶盏。
在原本满是糟烂黑癣的石核深处,赫然露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极品玉肉!
在自然光线下,那块玉肉通体漆黑如墨,幽暗得深不见底,质地细腻紧密到了极点,表面宛如镜面般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陈实从兜里掏出一只强光手电,关掉宴会厅顶部的聚光灯,反手将手电筒狠狠贴在那块黑玉的表面!
啪!
白光穿透玉石的刹那,整块漆黑的玉肉瞬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那不是黑!
那是纯粹、浓郁、诱人到了极致的幽幽翠绿!
绿得让人心醉,绿得摄人心魄!
透光全绿,见光如墨!
灯光穿透整整三指厚度,毫无一丝杂质与棉絮,宛如一汪封存了千万年的碧绿寒潭,在黑暗中散发出近乎神圣的绿色光环!
极品重水墨翠!孙学礼整个人狂颤起来,双手捂住胸口,声音尖锐得几乎变形,帝王之墨!千载难逢的极品墨翠!无棉无裂,水头足足有四分以上!
天老爷啊,这种品质的墨翠,十年前在港岛拍卖会上,仅仅鸽子蛋大小的戒面就拍出了七百万天价!
这块料子挖出来的玉肉,至少能掏出一对无事牌、四副顶级墨翠扳指,还有十几个极品戒面!
总价值……保守估计……破千五百万!!
全场轰动!
数百名名流宾客彻底坐不住了,纷纷离座涌向解石台,惊呼声、倒抽冷气声连成一片。
沈秀梅站在台下,手里的爱马仕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死死揉着眼睛,看看那团在黑暗中绿得发光的绝世珍宝,又看看神情平静、宛若谪仙般的陈实。
一千五百万……沈秀梅两眼发直,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把死死抱住身旁的苏清晚,闺女……快掐妈一下……妈这不是在做梦吧?一千五百万啊!咱们家祖坟这是直接放核弹了吗?!
苏清晚抿着唇,眼眸中波光流转,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与骄傲。
而在高台上,陆子豪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那团原本属于汇玉楼、属于陆家、如今却完完全全落入陈实手中的千万重宝,噗的一声,一口逆血直接从喉咙里喷了出来,染红了他那身昂贵的纯白西装。
假的……全是假的……陆子豪双目空洞,嘴里发出疯疯癫癫的呢喃,我看了三个月……三个师傅都说是废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主位上的陆万山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红木太师椅上,引得全场陆家亲信一阵手忙脚乱的惊呼救护。
陈实收起强光手电,在全场狂热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极品墨翠取了下来,放入特制的丝绒盒中。
他转过身,将盒子轻巧地递到了沈秀梅面前。
沈秀梅颤抖着双手接过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好……好女婿,这……这是给妈的?
陈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神情真诚而又随性:
阿姨,三天前碎了您一只假镯子,今天还您一块真墨翠。顺便再给您透个底,这块料子剩下的边角料,我回去给您磨成大珠子,串一串广场舞专用的夜光大金刚手串。
保证您以后在小区广场上领舞的时候,方圆五百米,您就是全场最靓的老太太。
沈秀梅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当场一把搂住陈实的手臂,声音洪亮地响彻整个大厅:
好!好女婿!以后在家里,你坐主位!清晚要是敢让你刷一次碗,妈把她的腿打折!
四周的名流与长辈们爆发出善意而震撼的掌声与欢呼。
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与宾客的簇拥中,苏清晚走到陈实身边,悄悄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陈实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嘴上说得好听,做饭刷碗的活,你以为你真能逃得掉?苏清晚压低声音,语气嗔怪,眼底却全是温柔。
陈实反手握住她柔荑般的小手,冲她眨了眨眼:
有媳妇儿在,洗一辈子碗我也认了。
不过现在嘛……
陈实指了指乱成一团的陆家宴会厅,哈哈大笑:
阿姨,媳妇儿,带上咱们的三百万和一千五百万,撤退!今晚老街大排档,澳龙加麻辣烫,我请客!
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盘龙大饭店,身后只留下一地狼藉与陆家彻底崩塌的豪门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