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有人把一只箱子放在我店门口。
我去倒泔水时差点踢到它。
蹲下看,纸箱封得严实,胶带缠了好几圈。
我撕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小衣服。
最上面那件,是蓝色绒布背心,领口磨起了毛。
我认得——五年前,我儿子走失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箱底压着一张纸条:"我知道你藏了什么。"
第1章
我端着塑料桶僵在店门口。
凌晨四点,城中村的巷子还没亮灯。远处有猫在垃圾桶边扒拉,铁皮撞击声闷闷的。
纸箱就在卷帘门边,像有人特意摆正过。
我放下桶,把箱子拖进店里,关上门。
日光灯亮起时,我看清了箱子侧面有圆珠笔写的字:"林佳收"。
我姓林,店也是我开的。
但这字不是快递单那种打印体,是手写,笔画很用力,纸面都被划破了。
我撕开胶带。
最上面那件蓝色背心下面,是两条小裤子、三双袜子、一个旧书包。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手抖得厉害。
书包里还有铅笔盒、作业本、一个褪色的奥特曼玩具。
作业本第一页,写着"陈墨,一年级二班"。
那是我儿子的名字。
五年前,他六岁,刚上小学两个月。
那天放学我去接他,走到校门口,他说要去小卖部买橡皮。
我让他等着,自己去店里拿钱。
等我出来,他不见了。
我找遍了学校周围,报了警,调了监控。
监控最后拍到他的画面,是走进校门口对面的小巷。
那条巷子没有摄像头。
他就这么消失了。
我把箱底那张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明天晚上八点,西街废旧市场,一个人来。"
我握着纸条,指尖掐进纸里。
"佳佳?"
母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妈,你怎么下来了?"
她裹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盯着地上那些衣服:"这是……"
"捡的。"我飞快说,"巷口垃圾站旁边,有人扔的旧衣服。"
母亲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件蓝背心。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妈?"
她把背心叠好,放回箱子:"这些扔了吧。"
"为什么?"
"不干净。"她说得很轻,转身上楼,"别留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时肩膀微微发抖。
第2章
我没扔那个箱子。
天亮后,我把东西藏进店后面的仓库,用米袋子盖住。
早上七点,店里开始忙。
城中村的早餐生意好做,附近都是出租屋,打工的人多。
我一边煮面一边想那张纸条。
"老板,三两牛肉面。"
"好嘞。"
我机械地下面、捞面、浇汤。
八点半,早高峰过去,我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
手机响。
是我初中同学,何芬。
"佳佳,晚上有空吗?好久没见了。"
我想起纸条上约的时间:"晚上不行。"
"那中午?我正好路过你店。"
"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箱子的方向。
何芬是唯一知道我那件事的人。
五年前墨墨失踪后,我精神崩溃过一段时间。
有天夜里,我喝了酒,跟她说了一个秘密。
墨墨不是我前夫的孩子。
那是七年前的事。
我跟前夫陈浩刚结婚半年,他在外地出差。
我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喝多了。
醒来时在陌生的酒店房间,旁边睡着一个男人。
我不认识他。
我慌乱地穿好衣服逃走,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一个月后,我发现怀孕了。
我没敢声张,直接做掉不行——我跟陈浩一直想要孩子,要是突然流产,他会怀疑。
我赌了一把,把孩子生下来,告诉陈浩是他的。
墨墨长得不像陈浩,但也不明显。
我一直提心吊胆。
直到墨墨失踪那天。
警察问我有没有仇家,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会不会是那个男人?
但我不敢说。
说了,我跟陈浩的婚姻就完了。
后来我还是离婚了。
陈浩觉得是我看管不力才丢了孩子,我也这么觉得。
何芬当时劝我:"也许该告诉警察真相。"
我没听。
现在,有人把墨墨的东西送来,还留了威胁纸条。
他到底知道什么?
中午十二点,何芬来了。
她穿着职业装,化着淡妆,跟五年前那个陪我彻夜哭泣的女人判若两人。
"最近怎么样?"她坐下,扫了眼店里,"生意还行吧?"
"凑合。"我给她端了碗面,"你呢?"
"老样子,每天加班。"
我们随便聊了几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芬芬,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五年前,我跟你说墨墨身世那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何芬愣住:"没有啊。我发过誓的。"
"真的?"
"真的。"她放下筷子,"怎么了?"
我没说箱子的事,只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佳佳,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也许你该放下了。"
"我放下了。"
"你没有。"她的语气很肯定,"你这五年一直在惩罚自己。"
我没接话。
她吃完面,走的时候说了句:"有些事,不说出来,永远过不去。"
第3章
晚上七点半,我换了身黑色卫衣,把头发扎起来。
母亲在楼上看电视,我没惊动她。
出门前,我在仓库里翻出一把工具刀,塞进口袋。
西街废旧市场在城中村边缘,白天收旧家电和废品,晚上关门。
我到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市场门口挂着生锈的铁牌,上面写"拆迁倒计时30天"。
我推开铁门,里面堆满了废旧冰箱、洗衣机、自行车。
月光从破损的顶棚透进来,地面反着白光。
"来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
我转身,一个人影站在废旧沙发堆后面。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
"你是谁?"我问。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很年轻,二十多岁,"你只需要知道,我掌握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陈墨不是陈浩的儿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往前走了两步,"七年前三月十二号,你跟一个陌生男人睡了。九个月后,你生下陈墨。"
我握紧口袋里的刀。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陈墨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愣:"我说过了,他在学校门口走丢了。"
"你撒谎。"他的声音突然变冷,"你明明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他盯着我,"他失踪之后,你从来没去那条巷子找过?"
我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
五年来,我去过学校、去过派出所、去过所有墨墨可能去的地方。
唯独没去过那条巷子。
"因为你心虚。"他继续说,"你怕进去之后,会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退后一步,融进阴影里,"你自己去查。查清楚了,我们再见。"
"等等——"
我追过去,他已经翻出后墙,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回到店里,已经十点。
母亲还没睡,坐在楼梯口等我。
"去哪了?"
"找朋友。"
"哪个朋友?"
"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佳佳,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再翻了。"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早点睡。"
她上楼时,背影佝偻。
我突然觉得她好像老了很多。
第4章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个人的话。
"你怕进去之后,会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说得对。
我确实没去过那条巷子。
不是不敢去,是不想去。
因为我知道,那条巷子通往一片待拆的老居民楼。
五年前,那里住着一个人。
我前婆婆。
墨墨失踪那天,是周五。
陈浩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去接墨墨。
他说要买橡皮,我让他等着。
但我回店里时,接到了前婆婆的电话。
她说身体不舒服,让我过去一趟。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去了。
她家在那条巷子尽头,我过去时,她正躺在床上。
"哪里不舒服?"我问。
"头晕。"她看着我,"佳佳,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瞎说。"
她拉住我的手:"浩浩要是再娶,你别怪他。"
我心里烦,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等我回到学校门口,墨墨已经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去看婆婆耽误的那十几分钟,让墨墨走丢了。
但那个戴口罩的人说,我心虚。
我心虚什么?
难道墨墨失踪,跟婆婆有关?
不可能。
她那么疼墨墨。
我甩开这个念头,继续忙店里的事。
下午三点,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
我签收时,发现寄件人一栏是空白。
打开,里面是一张画。
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一个老太太。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陈墨"。
这是墨墨的画。
我记得这张画。
那是他失踪前一天,在幼儿园画的。
老师发到家长群里,我还保存在手机里。
但原件,我从来没见过。
画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你还记得,那天你在婆婆家待了多久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在婆婆家待了多久?
十分钟?十五分钟?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她一直拉着我说话,说陈浩、说墨墨、说她自己。
我想走,她不让。
最后我是借口店里有事,才脱身的。
那时候,墨墨已经走丢了。
我把画翻过来,盯着那三个人。
女人是我,小孩是墨墨。
老太太是谁?
婆婆?
还是我妈?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母亲看到那件蓝背心时的表情。
她说:"不干净。"
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冲上楼,推开母亲房门。
"妈,你见过墨墨的这张画吗?"
母亲正在叠衣服,看了画一眼:"没见过。"
"真的?"
"真的。"她把衣服放进柜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把墨墨的东西寄给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寄的?"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见过?"
"因为……"我盯着她,"因为你今天看到那件背心时,表情不对。"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
"佳佳,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疑神疑鬼?"她的语气有些急,"墨墨的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你该放下了。"
"我放不下。"
"你必须放下!"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再这样下去,你会疯的!"
我从没见过母亲这么激动。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她说,"我只是担心你。"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不让我查?"
"因为查不出结果。"她的声音很轻,"警察都查不出来,你查得出来吗?"
我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警察动用了所有资源,调了所有监控,还是找不到墨墨。
我一个人,能查出什么?
但我不甘心。
第5章
晚上,我给何芬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佳佳?"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怎么了?"
"芬芬,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五年前的监控记录。"
她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墨墨失踪那天的?"
"对。"
"可是警察当时都查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看一遍。"
"佳佳……"她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不行,但我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箱子、纸条、废旧市场的见面、那张画。
何芬听完,沉默了很久。
"佳佳,我觉得你该报警。"
"我不能报警。"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下去。
因为那个人说的没错,我心虚。
我怕警察查出来,墨墨失踪跟我有关。
"佳佳,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何芬又沉默了。
"好,我帮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查出什么,一定要告诉警察。"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
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很急促。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天。
墨墨刚上小学,不会自己撑伞。
我去接他,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真棒。"
"老师说我字写得好。"
"那明天继续加油。"
他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笑。
第二天下午,何芬发来一个网盘链接。
"五年前那天的监控,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我下载下来,一个个打开。
学校门口的、巷子口的、周边商店的。
我一帧一帧地看。
下午三点四十分,墨墨走出校门。
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
三点四十二分,他在校门口停下来,四处张望。
三点四十三分,他往巷子口走去。
监控到这里就断了。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巷子口附近一家便利店的监控。
三点五十分,一个戴口罩的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个子不高,穿着深色外套,走得很急。
我放大画面。
那件外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翻出母亲的照片,找到一张五年前的合影。
她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那天母亲在家,她说她一整天都没出门。
我继续看。
女人走出巷子后,上了一辆三轮车。
车牌号模糊不清。
我截图,发给何芬:"能查到这辆车吗?"
她很快回复:"很难,当时也查过,查不到。"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到底是不是我妈?
如果是,她那天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不是,为什么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我必须问清楚。
第6章
我上楼,推开母亲的房门。
她正在看电视,是一档养生节目。
"妈,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五年前,墨墨失踪那天,你一整天都在家吗?"
她的手握着遥控器,僵住了。
"在家啊。"她说得很轻,"你不是也在吗?"
"我下午去接墨墨了。"
"哦,对。"她按了按遥控器,电视换了台,"我在家睡午觉。"
"你确定?"
"确定。"她看向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那这个人是谁?"
她看着监控截图,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不知道。"
"妈,这件外套你还有吗?"
"扔了。"
"什么时候扔的?"
"很久了,我不记得了。"她把手机推回来,"佳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人可能是你。"
"你怀疑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觉得是我害了墨墨?"
"我没说害,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你是不是出门了。"
"我没有出门!"她站起来,"我为什么要出门?我为什么要害墨墨?他是我外孙!"
她的情绪太激动,我不敢再问。
"对不起,妈。"我说,"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她盯着我,眼眶发红,"你是不是觉得,墨墨失踪是我的错?"
"我没有……"
"你就是这么觉得的。"她打断我,"你一直觉得,是我催你离婚,才害得墨墨没人照顾。"
"妈,我没这么想。"
"你有。"她的眼泪掉下来,"从墨墨走丢那天起,你就怪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墨墨失踪后,我跟陈浩的矛盾越来越大。
母亲劝我离婚,说这样的男人留着也没用。
我听了她的话。
离婚后,我搬回来跟她住,一起开了这家店。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如果我没离婚,如果我跟陈浩一起找墨墨,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母亲擦掉眼泪,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前,她说了句:"你要是不信我,就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很乱。
母亲的反应太激烈了。
她是真的生气,还是心虚?
我回到楼下,继续看监控。
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女人从巷子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红色的,印着"家和超市"。
家和超市就在我们店对面。
我等到早上七点,超市开门,立刻冲了过去。
"老板,你们这种袋子还有吗?"我举着手机里的截图。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了一眼:"没了,这款早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四五年前吧。"
"那你还记得,五年前有谁经常来买东西吗?"
"这么久了,哪记得住。"他摆摆手,"你要买东西就买,不买就别挡着。"
我只好回店。
经过巷子口时,我停了下来。
五年了,我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
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
我一路走到尽头。
前婆婆家的门锁着,贴着拆迁通知。
我站在门口,想起五年前那天。
婆婆拉着我说话,说了很久。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浩浩要是再娶,你别怪他。"
她为什么这么说?
当时我们还没离婚。
难道她知道,我跟陈浩撑不下去了?
还是说,她知道墨墨会出事?
我突然想起,那天婆婆说身体不舒服。
但我去的时候,她只是躺在床上,并没有很难受的样子。
她是不是故意骗我过去的?
为了拖住我?
可她为什么要拖住我?
我蹲在门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是谁?"
"我是……我找李秀英。"那是我前婆婆的名字。
"她搬走了。"
"什么时候?"
"三四年前吧。"老太太打量着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媳妇。"
"哦——"老太太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丢了孩子的?"
我点点头。
"唉,可怜。"她叹了口气,"那孩子多好啊,经常来看奶奶。"
"您知道我婆婆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走得很突然,东西都没收拾完。"
我心里一紧:"她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谁知道呢。"老太太说,"不过那段时间她好像有心事,天天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那孩子丢了之后。"
第7章
我去了陈浩家。
他住在开发区的一个小区,三室一厅。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肚子微微隆起。
"你找谁?"
"陈浩在吗?"
"他上班了。"她打量着我,"你是?"
"我是他前妻。"
她的脸色变了变:"你有什么事?"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关于我们儿子的。"
"孩子的事不是都过去了吗?"她皱着眉,"你现在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弄清楚什么?"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不会是想找他要钱吧?我告诉你,我们现在也不容易——"
"我不要钱。"我打断她,"能不能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她没说话,"咣"地关上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陈浩。
"林佳,你来我家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冲,"吓到我老婆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你妈的。"
他沉默了几秒:"我妈怎么了?"
"她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
"什么时候去的?"
"三年前。"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为什么突然回老家?"
"她想回就回了,需要理由吗?"陈浩的声音更不耐烦了,"林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墨墨失踪那天,是不是你妈骗我过去的?"
"你什么意思?"
"她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让我去看她。可是我去的时候,她没什么大事,只是拉着我说话。"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她是故意拖住我,让我没法及时去接墨墨。"
陈浩沉默了很久。
"林佳,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乱说?"他的声音拔高,"我妈那么疼墨墨,她怎么可能害他?"
"我没说她害他,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他打断我,"你觉得墨墨失踪是我们害的?林佳,你有病得治。"
"陈浩,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真相就是你看管不力。"他冷笑,"你要是早点去接他,他能丢吗?"
"可是你妈——"
"够了!"他吼道,"你别再来烦我们,也别再提我妈。她已经够可怜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陈浩的反应太激烈了。
他是真的生气,还是在掩饰什么?
我想起老太太说的,婆婆走得很突然。
墨墨失踪后,她一直有心事。
她是在心疼外孙,还是在心虚?
我必须找到她。
第8章
我给陈浩发了条信息:"把你妈的地址给我。"
他没回。
我又发:"如果你不给,我就报警,让警察去查。"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个地址。
是他老家,一个离市区两百公里的县城。
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大巴票。
晚上,母亲问我:"明天店不开了?"
"您帮我看一天。"
"去哪儿?"
"有点事。"
她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出发了。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到县城已经九点。
我打车去陈浩发的地址。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
我爬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是婆婆。
"请问李秀英住这儿吗?"
"不住。"
"那您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她要关门。
我急忙说:"我是她儿媳妇,有急事找她。"
女人打量着我:"你是陈浩老婆?"
"前妻。"
"哦——"她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丢了孩子的?"
我点点头。
"进来说吧。"她侧身让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奖状,应该是她孙子的。
"李秀英三年前搬走了。"女人倒了杯水给我,"走得很急,这房子都没卖,就空在那儿。"
"您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不过她走之前,来我家借过一次钱。"
我心里一紧:"借多少?"
"五万。"
"她说借钱干什么吗?"
"没说。"女人回忆着,"不过她当时看起来挺着急的,说过几天就还。"
"还了吗?"
"还了,一个月后就还了。"
我沉默了。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婆婆为什么突然需要这么多钱?
"她还有别的亲戚吗?"我问。
"有个弟弟,在镇上开五金店。"
我要了地址,立刻打车过去。
镇上很小,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五金店在街口,门脸不大。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擦玻璃柜台。
"请问您是李秀英的弟弟吗?"
他抬起头:"你是谁?"
"我是她前儿媳妇。"
"哦。"他放下抹布,"你找她有事?"
"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见你们。"
"为什么?"
"她说她对不起你们。"
我的心跳加快:"她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摆摆手,"她只说过一次,喝多了,说她害了个孩子。"
我的脑子嗡嗡响。
"她在哪儿?"
"在青山寺。"
"寺庙?"
"嗯。"他点点头,"她出家了。"
我愣住了。
青山寺在镇外的山上,开车要一个小时。
我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
寺庙不大,香火也不旺。
一个年轻尼姑在院子里扫地。
"请问这里有个李秀英吗?"
她抬起头:"你找慧心师父?"
"慧心?"
"她的法号。"
"能见她吗?"
"您等一下。"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尼姑走出来。
我几乎认不出她。
五年前,她还染着头发,穿着花衬衫,爱说爱笑。
现在,她瘦得脱形,头发剃光,眼神空洞。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您知道我会来?"
"早晚的事。"她转身,"跟我来。"
我们走进禅房。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
她坐下,示意我也坐。
"你想问什么?"
"墨墨失踪那天,是不是您骗我过去的?"
她闭上眼睛:"是。"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浩浩的孩子。"
我僵住了。
"您怎么知道?"
"墨墨四岁那年,浩浩带他去医院验血型。"她睁开眼,看着我,"孩子是A型,浩浩是O型,你是O型。"
我说不出话。
"我去问过医生,O型和O型不可能生出A型。"她继续说,"所以我知道,墨墨不是浩浩的孩子。"
"那您为什么不说?"
"我想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浩浩那么爱墨墨,我不忍心。"
"所以您就骗我过去,让我没法及时接墨墨?"
"我没想害他。"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他消失一会儿,让你们着急,让你知道,这孩子留不住。"
"那他现在在哪儿?"
她没说话。
"他在哪儿?!"我抓住她的手,"您把他藏在哪儿了?!"
"我没藏。"她的声音很轻,"我把他送走了。"
第9章
"送去哪儿了?"
"一户人家。"婆婆低着头,"他们没有孩子,想领养。"
"您凭什么送走我的孩子?!"
"我知道错了。"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可是我当时……我当时觉得,与其让浩浩知道真相,不如让墨墨消失。"
"所以您就擅自做主,把他送人了?"
"我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她抬起头,"浩浩可以重新开始,你也可以不用提心吊胆。"
"您有没有想过墨墨?他才六岁!"
"我想过。"她的声音哽咽,"我想过无数次。所以我才出家,我想赎罪。"
我松开她的手,瘫坐在地上。
五年了。
五年来,我以为墨墨被拐走了,被伤害了,甚至已经不在了。
原来他一直活着。
只是被亲奶奶送走了。
"他在哪儿?"我问。
"在南方。"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地址。"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他们对他很好。"婆婆说,"我每年都会偷偷去看他一次。他长高了,也更懂事了。"
"您还有脸去看他?"
她没说话。
"那天您为什么让我去您家?"
"因为我约了送墨墨走的人,在巷子口。"她的声音很轻,"我怕你提前回来看见,所以骗你过去。"
"您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是假的?"
"是假的。"她低下头,"我只是想拖住你。"
"那您为什么要拉着我说那么久?"
"因为我后悔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拉着你说话,是想给自己时间反悔。可是最后,我还是没勇气说出来。"
我握着那张纸,站起来。
"您毁了我的人生。"
"我知道。"
"您也毁了墨墨的人生。"
"我知道。"
"您以为出家就能赎罪吗?"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转身走出禅房。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文。
她的背影佝偻,像一截枯木。
我突然觉得,她比我更可怜。
我坐上回程的大巴,已经傍晚六点。
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夕阳把山染成暗红色。
我握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南方某市,某小区,某栋某单元。
墨墨就在那里。
我该去见他吗?
他还记得我吗?
他会恨我吗?
我不知道。
车开到一半,我接到何芬的电话。
"佳佳,你去哪儿了?你妈说你不在。"
"我去陈浩老家了。"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我把婆婆的话告诉了她。
何芬沉默了很久。
"佳佳,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要去见墨墨吗?"
"我想去。"
"那你去吧。"她的声音很温柔,"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要见他一面。"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一条信息。
是那个戴口罩的人发来的。
"恭喜你,终于查到真相了。"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
我立刻回复:"你是谁?"
他没回。
我又发:"你为什么要帮我?"
还是没回。
我盯着手机,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见我时说:"我要你说实话。陈墨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我没说实话?
除非,他认识我。
或者说,他认识知道真相的人。
婆婆?
不可能,她出家了,不可能找人威胁我。
那还有谁?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我妈。
那天早上,她看到墨墨的衣服时,表情很不对。
她说"不干净"。
她不让我查。
她情绪激动。
难道,她知道真相?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除非她也参与了。
我的心跳加快。
那个监控里的女人,穿着我妈的外套。
会不会,那个人就是我妈?
会不会,是她帮婆婆送走墨墨的?
我立刻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妈,五年前墨墨失踪那天,您真的没出门吗?"
她沉默了。
"妈,您说话!"
"佳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哪儿?"
"我在回来的路上。"
"你去陈浩老家了?"
"您怎么知道?"
她又沉默了。
"妈,是不是您找人威胁我的?"
"对不起。"她突然哭了,"对不起,佳佳。"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她哽咽着说,"你这五年过得太苦了,我看不下去。"
"所以您就找人威胁我,逼我去查真相?"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墨墨没死。"她的声音很轻,"他活得很好。"
"您早就知道?"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她停顿了一下,"因为那天是我帮秀英送走墨墨的。"
第10章
回到店里,已经晚上十点。
母亲坐在楼梯口等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您为什么要帮婆婆?"
"因为她求我。"母亲站起来,"她说墨墨不是浩浩的孩子,留着迟早出事。"
"那您就答应了?"
"我没答应。"她的声音有些急,"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那后来呢?"
"后来……"她低下头,"后来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墨墨的身世告诉浩浩。"
我愣住了。
"她威胁您?"
"对。"母亲的眼泪掉下来,"我怕你跟浩浩离婚,怕你丢了孩子,又丢了家。所以我就答应了。"
"可是您答应了,我还不是丢了孩子?"
"我知道!"她突然提高音量,"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当时我以为,只要墨墨活着,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他。"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说。"她抹掉眼泪,"我怕你恨我。"
"我现在就很恨您。"
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墙。
"对不起。"
"您说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哽咽,"您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墨墨是不是还活着,他有没有被伤害,他有没有在受苦。"
"我知道。"
"您不知道!"我吼道,"您要是知道,您就该早点告诉我!"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我转身要上楼。
"佳佳。"她叫住我,"墨墨现在过得很好。我去看过他,他的养父母对他很好。他上重点小学,学了钢琴,个子也长高了。"
我停住脚步。
"您去看过他?"
"去过。"她点点头,"每年都去。"
"他还记得我吗?"
她沉默了。
"他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他叫养母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忘了我。
他有了新的妈妈。
他过得很好。
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
"您为什么要逼我查真相?"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放下。"母亲看着我,"你这五年一直在惩罚自己,我看不下去。"
"所以您就找人威胁我?"
"我没找人。"她说,"是我自己。"
我愣住了。
"那个戴口罩的人……是您?"
"是我。"
"可是那个人的声音——"
"是我用变声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网上买的。"
我看着那个装置,说不出话。
"我知道您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只能演这出戏。"母亲说,"一步步引导你去查,让你自己发现真相。"
"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也怕你恨我。"她的声音颤抖,"但我更怕你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我瘫坐在地上。
原来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母亲设计的。
箱子、纸条、画、见面、威胁。
全是她。
"您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让我知道墨墨还活着?"
"对。"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答应过秀英,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可是我看你越来越憔悴,我心疼。"
"您心疼我,就该早点说。"
"我知道。"她的眼泪掉在我手上,"可是我也怕,怕你恨我,怕你再也不理我。"
我看着她。
她老了。
皱纹爬满了脸,头发也白了大半。
"妈,您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最恨的是,您明明知道真相,却让我一个人痛苦了五年。"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您说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佳佳。"
我没说话。
我们坐在楼梯口,谁也没动。
外面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猫叫声传来。
过了很久,我开口:"墨墨的地址给我。"
母亲愣住:"你要去找他?"
"我想去看他一眼。"
"佳佳,你真的想好了吗?"她握住我的手,"如果你去了,他的生活会被打乱。"
"我不会打扰他。"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他。"
母亲沉默了。
"好。"她站起来,"我陪你去。"
第11章
三天后,我和母亲坐上去南方的火车。
火车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
母亲带着我去了一个高档小区。
"他们家在三栋,十二楼。"母亲说,"养父在银行工作,养母是小学老师。"
我们在小区门口等。
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男孩走出来。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个子比五年前高了很多。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轮廓更清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墨墨……"
"嘘——"母亲拉住我,"别出声。"
男孩走到小区门口,一个女人迎上来。
"妈,我今天考试得了一百分。"
"真棒。"女人摸摸他的头,"晚上妈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耶!"
他们手拉手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真的忘了我。
他有了新的妈妈。
他过得很好。
"佳佳……"母亲拉拉我的袖子。
"妈,我们回去吧。"
"不再看一会儿吗?"
"不看了。"我转身,"看够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一句话也没说。
母亲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田野,绿色蔓延到天边。
"佳佳。"母亲突然开口。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恨。"我说,"也不恨。"
"什么意思?"
"恨您当年帮婆婆送走墨墨,也恨您瞒了我五年。"我停顿了一下,"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握住她的手,"我们都有错。"
"你没错。"
"我有错。"我看着窗外,"如果我当年没有喝醉,没有犯那个错,墨墨就不会出生,也不会被送走。"
"可是墨墨是无辜的。"
"我知道。"我的声音哽咽,"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母亲握紧我的手。
"佳佳,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放过自己。"她看着我,"墨墨现在过得很好,你也该好好生活了。"
我没说话。
"答应我。"
"好。"
回到店里,我重新开始营业。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准备食材,煮面,收拾。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平静下来。
偶尔会想起墨墨。
想起他穿着校服的样子,想起他说"妈,我考了一百分"的声音。
他的声音变了,更清脆了。
他长高了,也更懂事了。
他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第12章
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林佳吗?"
"是我。"
"我是陈墨的养母。"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您好。"
"我知道您是墨墨的亲生母亲。"她的声音很温柔,"您之前来看过他,对吗?"
我沉默了。
"是我。"
"您为什么不来认他?"
"因为……"我的声音哽咽,"因为我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我想跟您见一面。"
"好。"
三天后,我又去了南方那座城市。
她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她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笑容温和。
"您好,林女士。"她伸出手。
"您好。"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坐下。
"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很残忍。"她说,"但我还是想告诉您,墨墨一直想找亲生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记得我?"
"记得。"她点点头,"他经常做梦,梦到一个女人牵着他的手。他说,那是他妈妈。"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问过我很多次,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了。"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
"您不用道歉。"她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您一定有苦衷。"
我把这五年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婆婆、母亲、威胁、真相。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她抹掉眼泪,"您这些年一定很痛苦。"
"是我对不起他。"
"不是您的错。"她看着我,"您愿意见见他吗?"
"我……"我犹豫了,"我怕他恨我。"
"他不会恨您的。"她说,"他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不要他。"
我低下头。
"那就见见吧。"
第二天,我在小区楼下等。
放学时间,墨墨背着书包走出来。
养母牵着他的手,走到我面前。
"墨墨,这位阿姨想见你。"
墨墨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阿姨好。"
"你好。"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还记得我吗?"
他摇摇头。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可是我经常梦到你。"他突然说,"你是我妈妈吗?"
我的眼泪掉下来。
"是。"
他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突然扑进我怀里。
"妈妈!"
我抱住他,抱得很紧。
"对不起,墨墨。"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妈妈不是不要你。"我抹掉他的眼泪,"妈妈只是……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那妈妈以后会来看我吗?"
我看向养母。
她点点头。
"会。"我说,"妈妈以后经常来看你。"
"那我可以有两个妈妈吗?"
我和养母都笑了。
"可以。"
墨墨也笑了。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第13章
之后的日子,我每个月都会去看墨墨一次。
有时候带他去游乐园,有时候陪他写作业。
他慢慢接受了我,也接受了这个有些复杂的家庭。
养母对我很好,从不排斥我和墨墨的相处。
"您不介意吗?"有一次,我问她。
"为什么要介意?"她笑着说,"墨墨能有两个爱他的妈妈,是他的幸运。"
我很感激她。
有一天,墨墨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当年要送走我?"
他已经十一岁了,开始懂事了。
我知道,不能再瞒他了。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因为妈妈当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什么决定?"
"妈妈让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出生了。"
他愣住:"你是说我吗?"
"不是。"我摸摸他的头,"妈妈是说,妈妈当年不够成熟,不够勇敢。"
"那现在呢?"
"现在妈妈成熟了,也勇敢了。"我看着他,"所以妈妈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爱你。"
他抱住我。
"我也爱你,妈妈。"
回到店里,母亲问我:"墨墨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虽然做错了决定,但至少让墨墨活着。"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佳佳,你终于不恨我了?"
"不恨了。"我握住她的手,"我们都做错过,但至少,我们都在弥补。"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五年前那个冬天,墨墨走出校门,蹦蹦跳跳的。
他回头看我,笑着说:"妈妈,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我牵住他的手。
"真棒,墨墨。"
"那明天我还能得吗?"
"能。"我说,"妈妈相信你。"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14章
又过了两年。
墨墨十三岁了,上了初中。
他长得很高,都快到我肩膀了。
有一天,他突然说:"妈,我想去看看外婆。"
"哪个外婆?"
"生我的外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小妈告诉我的。"他说的小妈,是养母,"她说,外婆也很不容易。"
我沉默了。
这些年,我没有再见过母亲。
她搬去了乡下,说想清静清静。
我偶尔会给她打电话,她总说自己很好。
可是我知道,她不好。
她这辈子都在为当年的决定赎罪。
"好,我们去看她。"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母亲住的村子。
她租了一个小院子,自己种菜、养鸡。
看到我们时,她愣住了。
"佳佳?墨墨?"
"外婆好。"墨墨走过去,"我是陈墨。"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墨墨……你长这么高了……"
"外婆,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她蹲下来,但墨墨已经比她高了,"外婆一直记得你。"
"那外婆为什么要送走我?"
母亲看向我。
"墨墨已经知道了。"我说,"他想听你亲口说。"
母亲低下头。
"外婆当年做错了。"她的声音颤抖,"外婆以为那样对大家都好,可是外婆错了。"
"那外婆后悔吗?"
"后悔。"她的眼泪掉下来,"外婆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墨墨沉默了一会儿。
"外婆,我原谅你了。"
母亲愣住,抬起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了。"墨墨说,"小妈说,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母亲抱住墨墨,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外婆。"墨墨拍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下来。
那天,我们在母亲家待了一整天。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墨墨小时候爱吃的。
吃饭时,墨墨问:"外婆,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外婆想清静。"
"那外婆一个人不孤单吗?"
"不孤单。"母亲笑了,"外婆有菜园子,有鸡,还有邻居。"
"可是没有亲人。"
母亲的笑容僵住。
"外婆,你跟我们回去吧。"墨墨说,"我想让你看着我长大。"
母亲看向我。
"妈,回去吧。"我说,"店里还需要人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去。"
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
"好。"
一个月后,母亲搬回来了。
她还是住在楼上,还是每天帮我看店。
只是脸上的笑容多了。
墨墨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们,有时候住一个周末。
他会帮我洗菜,会陪母亲去买菜,也会跟我聊学校的事。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妈,你幸福吗?"
"幸福。"
"可是你一个人。"
"一个人也可以很幸福。"我摸摸他的头,"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就幸福。"
"那我以后挣钱了,要养你。"
"好。"我笑了,"妈妈等着。"
那天晚上,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
只是时间过去了,人也变了。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有人把墨墨的遗物放在店门口。
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他。
现在我知道,我从没失去过他。
他一直在。
在我心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个有两个妈妈的家庭里。
他长大了,也好好的。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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