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方砸下来那一刻,班长把我们都推进了安全舱。
自己留在离光最近的地方。
半年后我回到城里,公司烧了考勤,包工头玩起失踪。
医生说,二哥的右手保不住了。
我翻出工友偷偷录下的音,从工地大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往回打。
有些账,活着的人必须算清。
1
风钻声停了三秒。
在洞子里干了六年,我的耳朵比仪器灵。风钻一停,顶板上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我后颈上,凉的。
不对。
这季节,掌子面不该渗水。
我抬手,敲了两下钢拱架。声音发闷,空的。
“郑班长!”我扯着嗓子喊,“顶上有情况,先撤人!”
老班长郑铁生从掌子面那边小跑过来,安全帽上的探照灯晃得我眼晕。他没废话,仰头看了五秒,一脚踹在风管上:“停机!全体退出,东西都不要了!”
洞子里十二个人,撒腿往外跑。
我排在最后。这是规矩,班长收尾。
跑出去四百多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炸药那种脆的,是整座山压下来的那种闷。
地面跳了一下。
我回头看,烟尘从洞口深处涌出来,探照灯的光柱全糊了。
“清点人数!”郑铁生的声音在烟尘里炸开。
十、十一、十二。
差一个。
“小六!何小舟!”
没人应。
我拎起氧气管就往里冲,郑铁生一把攥住我安全帽的带子:“我去。你在外面接应,守住电话。”
“班长——”
“执行!”
他带着二哥马振武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七分钟后,二次塌方。
我在洞口听见那声闷响,腿一软,跪在碎石上。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滋滋响,郑铁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安全舱……小六在里面……振武的手……别进来,等我信号……”
救援队进来是四小时后。
我们十二个人蹲在洞口,没人说话。老宋把烟一根一根分,分到最后,烟盒空了,他自己蹲下去,抱着头。
小六被抬出来的时候还有气,全须全尾,就是吓傻了,抓着我的袖子反复问一句话:
“原哥,班长呢?班长是不是也在里面?”
我说不出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郑铁生被挖出来。医生宣布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
也就是说,二次塌方砸下来的时候,他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意识。
他用那二十多分钟,把自己挪到了马振武旁边,用背顶住了那块落石的关键一角。
马振武的手保不住,命保住了。
郑铁生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顶安全帽。
帽檐内侧有一行马克笔写的字,褪色了,还能认:铁生,平安回家。
公司项目经理康有德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我离他三米远,听得清清楚楚。
“工期的事您放心,人手我马上补,洞子五天内抢通……对,人那边我来处理,安抚一下就完了……”
安抚。
两个字,说完他挂了电话,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记到现在。
2
郑铁生的遗体运回他老家那天,公司发了三千块“慰问金”。
一个信封,康有德亲手递的,塞给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节哀。都是干工程的人,出事大家都不想的。”
我捏着信封,指节发白。
“康经理,工伤认定的事——”
“哎呀。”他摆摆手,打断我,“这个急不得。程序要走,材料要齐。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
我们二十六个人,在西南山区的隧道里干了十一个月,人均欠着四五万工钱。合同是跟包工头贾正阳签的,一个字没见过,只知道他背后挂的是宏坤建设。
塌方以后,贾正阳的电话打不通了。
回程的绿皮车上,二哥马振武的右手缠着石膏,搁在腿上。他全程没说话,到站的时候才开口。
“原哥,我那只手,医生说要截。”
我嗯了一声。
“截了,我这辈子还咋干活?我闺女明年上初中。”他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公司说医疗费得走流程,让先自己垫。”
“垫?”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垫什么?”
“垫不了就算了。”他把脸转向车窗,“算了。”
二哥这个人,当年在部队是侦察班长,手骨断过三次没吭过一声。他说算了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不能让他说算了。
回了市里,我们二十六个人直接去了宏坤建设的项目部。
楼是好的,玻璃门擦得亮,前台的姑娘问我们要找谁。
我说找康有德。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说:“康经理在开会,你们约了时间吗?”
“我们等。”我说。
我们二十六个人,在大厅里站了一上午。中午前台姑娘的口气变了,让我们去工地办事处找“负责人”。
工地办事处在城西,一排活动板房。我们去的时候,屋里正冒烟。
一个铁皮桶,火苗蹿得半人高。
一个工友眼尖,认出烧的是纸:“那是……那是考勤表!十一月的考勤!”
我冲进去的时候,负责烧纸的是个新来的文书,脸上一点慌都没有。桶里的纸卷着边,黑灰往上飘,我能认出表格上的红章。
宏坤建设第七项目部。
“你们干什么!”我吼了一声。
那文书慢悠悠回头:“例行销毁。过期资料,按规定处理。”
“十一月的考勤,今天是几号?”
“先生,你留个联系方式,有事儿公司会通知你。”他拿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喊起来:“保安!保安!有人闹事!”
保安进来四个人,把我们往外推。工友们围上来,两边顶在大门口。乱哄哄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康有德从车上下来,皱着眉。
“吵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
“哟,小周。你们怎么在这儿?”
“康经理,”我上前一步,“我们的考勤,你们烧了?”
“什么考勤?”他的语气很惊讶,惊讶得很熟练,“小周,你这话我得纠正一下。贾正阳是个人承包,你们是他招的人,跟宏坤没有劳动关系。考勤是你们内部的账,公司不留存。”
我愣了两秒。
“我们戴着宏坤的安全帽,穿着宏坤的反光背心,在宏坤中标的项目上干了十一个月——”
“活儿是贾正阳干的。”他打断我,“人,是他招的。出事了,你找他去。”
“他电话打不通!”
“那我就不知道了。”康有德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我一眼,“小周,我劝你一句。闹,没用的。走法律程序,你连劳动合同都没有。”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在掌心里。
二哥走过来,用左手搭上我的肩:“原哥,他说得……好像也没错。”
“错。”我说,“我们兜里有工牌。”
我从领口里扯出挂绳。二十六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张塑封工牌,宏坤建设第七项目部,编号、姓名、照片,是进场的时候项目办统一办的。
当初办这个牌,是为了过门禁。
现在,它是我们在这家公司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我举着工牌给二哥看,他盯着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
“原哥,”他说,“能行吗?”
“不知道。”我把工牌塞回领口,“但先从这一步走起。”
3
当晚,我把二十六个人能叫来的都叫来了,就借了城中村二哥表弟的出租屋。
一间屋,二十平,坐不下,一半人站着。
我把我爸的老安全帽放在桌上。
我爸是老铁道兵,修了一辈子隧道,退休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洞子里的活儿,拿命换钱,所以钱一分都不能糊弄。他走的时候,遗物里就这顶帽子,白灰底子,红字的“安全生产”,帽壳上有三道裂纹,是塌方里磕的。
我说:叔叔们,兄弟们,钱的事,今天咱们定个章程。
第一,谁都不许上塔吊,不许堵路,不许跟人动手。委屈咽着,账记着。
第二,所有人把手里能证明咱们干过活的东西找出来。工牌、饭票、工资条、跟贾正阳的聊天记录、往项目办送货的签收单,一张纸都别扔。
第三,郑班长的抚恤,二哥的医疗费,咱们的工钱,三笔账一起算。算不清,不散伙。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宋第一个举手。老宋是队里的材料员,五十岁,寡言。
“我有账本。”他说,“每天进了多少根锚杆、多少方混凝土,我都记着。我记性不行,就靠这个。”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边角磨得起了毛。十一个月,一天没落下。
我心里落了一块石头。
有小六举手,又放下,又举起来。
“原哥,”他声音很小,“我手机里存着工地的定位打卡。每天上下洞,我都打了卡,系统是项目办装的。”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劲大了,他一趔趄。
“好小子。”
散会前,二哥又说话了。他用左手举着他的石膏右手。
“我那只手,手术定在周五。手术费两万八,我自己筹。我不想拖累大家。”
“二哥,这是工伤。”
“工伤走不通呢?”他看着我,“康有德那话你也听了。咱们连合同都没有。”
屋里没人接话。
我说:“走不走得通,周五之前,我给你答案。”
那晚我没睡。坐在城中村的楼道里,一根一根抽烟,抽到第四根,想通一件事。
康有德敢这么嚣张,是笃定我们没证据、没钱、没时间。他赌我们熬不过三个月。
那我偏要熬给他看。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医院财务处,把缴费单要了原件,又去了趟手术室外的谈话记录处,把术前谈话那份“术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复印了。
然后我去找律师。
市法律援助中心在一个老写字楼的三层,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乱着,桌上堆满了卷宗。胸牌上写着:纪明远。
他听我说完,没先表态,先问了一个问题。
“塌方那天的施工日志,你们见过吗?”
我摇头。
“那就难办。”他叹了口气,“不过——”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你刚才说的定位打卡系统,是谁家的?”
“项目办的,好像是第三方劳务平台。”
“平台数据在对方服务器上,他们说删就能删。”纪明远用笔帽敲着桌面,“但平台有义务保留六个月数据,你可以申请调取。另外,隧道施工有地质监测记录,监理单位要存档。塌方原因如果涉及违规抢工期,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一样在,那就不只是欠薪,是安全生产责任。劳动监察、应急管理部门都能立案。到时候,宏坤找你说‘找贾正阳’——”他把笔帽按回去,“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我攥着那顶旧安全帽出门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郑班长,我想。你推小六进舱的那一下,我还不上了。但这笔账,我替你算。
4
工伤认定那边果然卡住了。
劳动部门受理了,但要“劳动关系证明”。我们交了工牌、定位打卡记录、老宋的账本,窗口的人说材料“形式上不够充分”,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两个字,我听着耳熟。
等了九天,没有音讯。
第十天,小六来找我了。
他坐在二哥病房外的长椅上,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他今年二十三,进队的时候是郑铁生招的,管他叫师傅。
“原哥。”他抬起头,眼眶红的,“康经理的人找我谈了。”
我坐下,没说话,等他讲。
“他给我五万块,让我签一份东西。”小六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份《确认书》,上面的条款我扫了一眼,肺都要炸了。
“工程系贾正阳个人承包,与宏坤建设无涉。施工现场安全管理及人员伤亡,与宏坤建设无关。签名处需要按手印。”
“还写了什么?”
“还有一行小字。”小六的声音抖了,“‘马振武手部伤情系本人违规操作所致,责任自负’。”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小六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我手里。
“钱我没收。可原哥,我怕。我怕我不签,他们把我抓卡的钱也追回去。我爹还在医院躺着,我每个月要往家里打钱……”
我捏着那个空信封,捏了很久。
“小六。”我说,“你没签,来告诉我,你已经做了最难的那一步。”
他抬头看我。
“剩下的事,是我的事。”我把信封塞回他兜里,“你回家守着你爹。定位打卡的数据,你把截图全部导出来,用两个邮箱各存一份,再打印一份。然后,不管谁来问,你都说手机摔了。”
他愣住:“这是不是……骗人?”
“没让你说假话。”我说,“是让你别把真话说给不想听的人。”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
“原哥,师傅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哪句?”
“他说,洞子塌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先塌了。”
我说:“把这句话,记牢。”
小六走后半小时,我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市话。
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周原先生吗?我是宏坤建设行政部的。康经理想跟您约个时间,坐下来聊聊,公司方面有意向‘妥善处理’二位工友的事情。”
我说:“可以。让他们拿方案来。”
对方顿了一下:“方案,就是您提个数。”
“数不是我提的。”我说,“工钱、医疗费、抚恤,都有标准。按标准来。”
对方又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多了点别的味道。
“周先生,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康经理的意思是——大家各退一步,您这边签个字,公司给一笔‘人道补偿’,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还有吗?”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公司了解到,您在带人‘串联’,这对您没有好处。仲裁、诉讼,一拖两三年,您耗不起。工友里也未必人人都跟您一条心。”
我握着手机,指节顶着大腿。
挂电话前,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谢谢你的提醒,工友的心,我们二十六个人自己拧。
第二句:方案,拿标准的来。拿别的来,别怪我不坐下来。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把那句“未必人人都跟您一条心”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
她想说什么?
说小六?小六没签。
还是说,有人已经签了?
5
第二笔钱到账那天,事情应验了。
队里一个叫杜三的工友,突然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家里老娘住院,等钱救命,他已经“跟公司达成了谅解”,领了两万块,劝大家“也别太计较,能拿一点是一点”。
群里静了半天。
然后老宋发了一条字,就六个字:
“三儿,钱哪来的?”
杜三不回。
我把杜三约出来,在城中村口的大排档,两瓶啤酒。他闷头喝,喝到第三杯,头也不敢抬。
“原哥,我不是人。”他说,“我娘透析,一次六百多。小六的爹也住院。咱们队里一半人家里都有病人。康有德就是算准了这个——他挑家里最难的先下手,一个一个签,签一个,咱们就少一个。”
我捏着酒瓶,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给你两万,让你签什么?”
“就那份确认书。”杜三把头埋进臂弯里,“原哥,我不是人,可我娘等不了。你要打官司打官司,别拦我。”
我说:“我不拦你。”
他愣了。
“钱你拿着,给你娘治病。”我说,“就一条——你签完那份纸,留一份复印件给我。签的时候,把过程录音。”
“录音?”
“康有德让你签的时候,说过什么,录下来。”我看着他,“将来开庭,你不是叛徒,是证人。”
杜三抬起头,眼睛通红,看了我半天,重重点了一下头。
回去的路上,雨又下起来。我在公交站台躲雨,手机响了。
是纪明远。
“周原,两个消息。”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坏的:你们申请调取的定位打卡数据,平台回复说,服务器迁移,三个月内数据无法提供。”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好的呢?”
“好的消息是你上回说的那位马振武。”纪明远说,“我查了监理单位报备的施工日志摘要,发现塌方前一周,监测点位显示围岩变形超限,按规程应该停工加固。但日志显示,那一周反而‘加密了施工班次’。”
“加密班次?”
“通俗讲,就是正常该停的地方,他们在赶进度。”纪明远停了一下,“周原,你在现场,你回忆一下,塌方前那几天,有没有人催你们加快?”
我闭上眼。
画面一件一件过。
塌方前第三天,康有德上了掌子面。那天风钻打得很闷,二哥抱怨说钢拱架间距被要求拉大了半米。康有德站在洞口看表,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能背出来的话——
“贯通节点是死命令。国庆前不出洞,年底奖金一个子儿都别想。”
我睁开眼,雨还在下。
“纪律师。”我说,“他上洞那天,有人拍了视频。郑班长让小六拍的,说是留给安全教育用。小六手机里应该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让他把视频导出来。”纪明远说,“用两个设备存,原始文件别动。还有,周原——”
“嗯?”
“那份施工日志的完整原件,在监理单位档案室。”他说,“摘要报给业主的会‘整理’,原件不一定。你熟工地的路子,想想办法,合法合规的办法。”
我说:“监理站有个留守的老资料员,姓宋,跟我师父喝过酒。”
“先喝茶,再谈事。”纪明远说,“记住,是请他‘回忆当年’,不是让他‘交东西’。程序上,一切走正规调取。”
挂了电话,雨小了。
我站在站台下,看着马路上的水洼一盏一盏映着路灯。
康有德以为烧了考勤就烧干净了。
他不知道,洞子里的活儿,处处留痕。钢拱架的间距是痕迹,监测数据是痕迹,他站在洞口看表催进度的样子,也是痕迹。
6
周四,我去找了监理站的老宋——宋师傅,不是我们队的老宋,为了省事,我管他叫宋伯。
宋伯五十八了,快退休,守着一屋子图纸和档案,一人一张桌,一壶茶。我去的时候拎了两斤好茶,没提档案,先陪他下了一下午象棋。
他棋臭,输三盘赢一盘,赢那盘高兴,话就多了。
说起当年跟郑铁生修隧道,说起塌方里救人的事,宋伯抹了一把脸,抹完看着我。
“小周,你今天来,不为下棋吧。”
我说:“不为。但我也不想为难您。”
我把打印出来的监测摘要放在棋盘旁边。
“这份摘要,是报给业主的版本。”我说,“我师父死在洞子里,二哥的手保不住了,二十几个兄弟的工钱没了着落。我不要您违规。我就想知道,按规矩,这种事该走什么程序,谁有权看原件。”
宋伯盯着那份摘要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原件要律师函,要正式调取手续。”他说,“这个我不能绕。”
“我知道。”
“但是——”宋伯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拍在桌上,“这是日检查签字表。每天下午四点,现场安全员和监理双方签字,一式两份,一份归档,一份留底备查。备查这份,按规定,当事人本人有权查阅本人签字部分。”
他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空白签名栏。
塌方前第四天的下午四点,监理签字栏签了字。
现场安全员那一栏,空白。
“当天安全员没到场?”我问。
“安全员那天请了假。”宋伯的声音很低,“请假条是康有德批的。正常情况,安全员不在,洞内必须停工。但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
我把那一页拍了照,手在抖。
“宋伯,这些,庭上您愿意作证吗?”
老人坐回椅子上,给我倒了杯茶,茶水满出来,溢在桌上,他没擦。
“我儿子也在工地干。”他说,“我要是不作证,哪天他遇上了,谁替他作证?”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
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7
周五,二哥的手术。
凌晨五点,我到医院,走廊灯还亮着。二哥躺在床上,石膏手搁在被子上,人醒着,望着天花板。
“原哥。”他听见脚步,头没转,“你来了。”
“嗯。”
“我不紧张。”他说,“就是有点馋,想吃你嫂子包的饺子。”
我说:“出来我让你吃个够。”
推进手术室之前,他突然又开口。
“原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俯下身。
“塌方那天,班长把我推进舱之后,自己没进。”二哥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只能屏住呼吸听,“舱门要关的时候,他往回跑了一步。就一步,去够小六的定位器——小六的卡掉地上了,他怕救援找不到人。”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他捡起那个卡,塞进我兜里,说,替他带着。”二哥闭了一下眼,“原哥,那个定位器,记录了塌方前后的所有定位轨迹。它在,班长最后那一步,就在。”
我从二哥的病号服口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定位器。
外壳裂了,屏幕碎了,我按了半天,指示灯闪了一下,红的。
还能开机。
我把它攥在手心,攥得掌心发疼。
“二哥,你去手术。”我说,“剩下的,交给我。”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里,攥着定位器,没松过手。
下午两点,纪明远来了。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蹲下来,用放大镜看了半天编号。
“这是项目方采购的第三方定位终端,数据实时上传平台。”他说,“平台说‘数据没了’,但终端本地有缓存。这个,就是证据。”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我面前。
“周原,接下来三步。”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第一,定位器送司法鉴定,恢复缓存数据。第二,杜三那份确认书和录音,形成完整链条。第三——”
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
“第三,等一个时机。康有德这种人,输一次不会认,他会反扑。等他扑出来,露出破绽,我们一把攥住。”
我说:“他反扑,伤的是兄弟们。”
“所以他扑的时候,”纪明远说,“你得让兄弟们站在你身后。”
那天傍晚,二哥出了手术室。麻醉没过,嘴里含糊地念叨饺子。
小六来了,拎着一袋苹果,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
我朝他招手:“进来。你师傅的事,没完。”
他眼圈一红,点头,进来了。
那晚病房里挤满了人,老宋、杜三、还有队里七八个兄弟。二哥麻药劲过去,疼得直咧嘴,还非要说话。
他说:原哥,定位器里那个数据,恢复出来那天,第一个看的人,得是我。
我说:行。
他说:我要看看,班长最后那一步,到底走到了哪儿。
8
反扑来得比预想的快,而且狠。
周一早上,本地一个粉丝不多的短视频账号发了条视频,标题耸动:《隧道塌方疑云:带队者违规指挥?知情人爆料内幕》。
视频里一个打了码的男人,自称“工地知情人”,说塌方当天是周原“指挥冒进”,为抢进度强令复工,才害得班长“替他顶了雷”。
视频下面,水军账号齐刷刷地刷同一句话:害死师傅抢功劳,这种人不配带队伍。
半天,转发破千。
队里的兄弟看到了,炸了锅。杜三在群里发语音,气得破音:“原哥!我去把这个号挖出来!”
我按住他:“别动。想想这是谁的目的。”
纪明远在电话里说得更直:“周原,这是攻心。他们打不死你的证据,就来打你的人。兄弟们要是信了一半,队伍就散了。”
我盯着那条视频看了十几遍。
打了码的男人,声音我听不出来。但他说的一句话露了馅——“当天掌子面上只有七八个人”。
错。当天洞里十二个人,我是第数到第十二的那个。
造谣的人,根本不在现场。
中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队里当年在场的十一个人,各自写一份书面说明,签字按手印,附上当天定位打卡的截图打印件,时间、位置,清清楚楚。我本人那份最后写,写完贴在最上面。
第二,联系了之前报道过农民工讨薪的记者温叙。她来的时候带着摄像,我把材料一沓一沓摆在桌上:工牌、账本、监测摘要、安全员请假条、杜三的录音备份。
她翻材料的时候,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翻到安全员请假条那页,她停住了。
“这一页,原件在监理单位备查档?”
“在。当事人已书面同意我们复印,程序上有签字。”
她抬头看我,看了几秒。
“周原,你这套东西,比你想象中硬。”她说,“我跟你直说,这条片子能不能播,还得过审。但你把材料公开、留证、走程序这个路子,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第三件事,我做了个决定。
当晚,我召集所有兄弟,在二哥病房隔壁的休息室,开了塌方以来最沉的一次会。
我把视频放了一遍。放完,屋里没人说话。
然后我开口。
“谣言里说,班长是替我顶的雷。”我说,“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那天是我喊的撤人,是我让班长收尾,班长进去救的小六。要是有罪,头一份是我的。”
“原哥!”杜三站起来。
“坐下,听我说完。”我按住他,“我拦不住别人造谣。我能做的是——证人是活的,数据是死的,白纸黑字改不了。咱们不吵架,不互撕,把证据摆到该摆的地方去。谁心里憋屈,现在可以说,说完了,咱们一条心。”
屋里静了很久。
老宋头一个开口:“我信你。账本在我手里,我比你早知道你是什么人。”
二哥举着没缠石膏的那只左手:“我信。”
一个,两个,最后连最先动摇的两个工友都举了手。
散会的时候,小六堵在门口,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原哥,那个发视频的号,我认识那个声音。”
屋里所有人的头都转过去了。
“是刘麻子。”小六说,“贾正阳手底下的带班。塌方第二天,他领了钱就走了。他那个声音,我听了半年,错不了。”
我看着小六。
“你能当面认他?”
“能。”
我说:“好。但咱们不私下找他。把这条线索交给纪律师和温记者,让它在正地方用。”
小六重重点头。
那天夜里我回到出租屋,把我爸的安全帽从桌上拿起来,擦了一遍灰,放在枕头边上。
帽子内侧的裂纹,三道,一道都没长住过。
爸,我在想。你说的对,钱不能糊弄。人,更不能。
9
仲裁庭开庭那天,天放晴了。
宏坤建设请了两名律师,贺世坤本人也到了,宏坤的董事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庭的时候目不斜视。
康有德坐在代理席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一直没停过,一会儿转笔,一会儿捏手指。
我方席上,我、二哥、老宋、小六、杜三,五个人,坐成一排。
二哥的右臂截到腕上,空袖管叠起来,别在胸前。他坐得很直。
仲裁员宣读案由,宏坤的律师先发言,套路跟康有德当初一模一样:无劳动合同、无考勤、贾正阳个人承包、与宏坤无关。
轮到纪明远。
他没急着说话,先请仲裁员准许播放两段材料。
第一段,杜三签确认书的录音。录音里,宏坤行政人员一句一句诱导:“签了这份,公司给你两万”“马振武的事写他违规操作,对你没影响”。
第二段,司法鉴定恢复的定位器缓存数据。投影上,一条轨迹线在屏幕上移动——塌方当天下午三点十一分,一个定位点从掌子面撤向安全舱,两点之后,又折返回去,停在落石区域。
折返回去的那一点,郑铁生。
纪明远指着屏幕。
“这是郑铁生生前最后一段轨迹。他折返,是去捡何小舟掉落的定位卡。这张卡,”他举起那个裂了壳的定位器,“今天当庭呈交。”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贺世坤的眉头动了一下。
接着是证据链:宋伯提供的备查签字表——塌方前第四天,安全员栏空白,请假条上有康有德的签字;监测摘要显示围岩变形超限;工地视频里康有德的原话:“贯通节点是死命令,国庆前不出洞,年底奖金一个子儿都别想。”
最后,温叙的那条报道,播出记录,提交法庭。
宏坤的律师开始改口风,从“无劳动关系”退到“即便存在用工,责任在贾正阳个人”。
康有德在这个当口站了起来。
“仲裁员,我有异议。”他声音发紧,“现场安全管理,一直是贾正阳团队自负其责,请假条的签字只是例行流转,不能代表公司决策——”
“康有德。”纪明远打断他,“请你当庭确认,这份请假条上的签名,是不是你本人书写?”
“是。”
“你批准安全员休假期间,洞内继续施工,是谁的决定?”
康有德的嘴张了张。
“是……”他看了贺世坤一眼,“是项目部工期要求。”
“工期要求,谁定的?”
“是……集团下发的节点——”
“贺总。”纪明远转向贺世坤,“贵集团下发的节点,是否要求国庆前贯通?”
贺世坤的脸色变了。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具体节点是项目层面的事。”
康有德猛地转头看贺世坤。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震惊,然后是不信,然后那种眼神塌下去,塌成了别的东西。
他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贺总,节点……节点是您在动员会上亲口定的。”
“康有德!”贺世坤拍了桌子,“是你现场管理失职!安全员是你批的假!你——”
“好了。”仲裁员敲了槌。
庭上安静下来。康有德瘫坐回椅子上,脸灰白,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贺世坤还在辩:“仲裁员,宏坤愿意在人道层面给一些补助,但责任认定——”
纪明远站起来,最后陈述。
他说了三段话,我到今天都背得出。
第一段:劳动关系是否成立,请仲裁庭依据工牌、打卡记录、账本、视频、录音综合认定。我方认为,穿你的背心,戴你的帽,在你的洞子里流汗十一个月,这就是劳动关系。
第二段:安全生产责任,请依法移送应急管理部门。郑铁生的死、马振武的伤,不该停在“人道补助”四个字上。
第三段,他停了一下,看向我们这边,然后转回去。
“劳动者的血汗和性命,从来不该靠‘闹’来讨。”他说,“今天这一桌材料,每一页,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请仲裁庭依法裁决。”
裁决书在二十天后送达。
劳动关系确认,欠薪全额支付并加付赔偿金;二哥的工伤等级评定后,伤残补助、医疗费由工伤保险基金及用人单位承担;郑铁生工亡认定成立,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供养亲属抚恤,全额落实。
应急管理部门对宏坤建设立案调查,康有德被移交追责。
贾正阳在邻省被抓,欠薪追缴进执行程序。
签收裁决书那天,宏坤的行政人员把支票递过来,手是抖的。
我没接支票,指了指旁边。
“当着兄弟们的面念金额。”我说,“念完,签字,再给钱。”
她念了。念到抚恤那一栏,声音越来越小。
郑铁生的儿子郑小满来领那一笔的时候,十九岁,大学二年级。
他把钱收好,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他爸那顶安全帽。帽檐内侧的字还在:铁生,平安回家。
“我妈说,这帽子得给我爸。”郑小满说,“可我想来想去,我爸要是活着,肯定想让这帽子接着干活。”
他抬头看我。
“原哥,我能跟你干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头。
10
腊月二十六,我带全队回了一趟郑铁生老家。
上坟那天,山上落着薄雪。二十六个人,一顶接一顶的安全帽摘下来,抱在怀里,站了一坡。
二哥用左手把一瓶酒洒在碑前。
“班长。”他说,“你的账,结清了。”
小满站在碑前,把他爸那顶旧帽子戴上,戴正了,帽檐压到眉毛。
“爸。”他说,“我接你的班。”
下山的时候,小六走在最后。走到半坡,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原哥,康有德找我的那五万块。”他说,“我后来听说,公司给了一笔举报奖金——那个发谣言视频的事,我指认刘麻子,算立了功。这钱我收了,收得踏实。”
“那你手里这个是?”
“我娘让我存的。”他挠头,“存着,等我爹出院。”
我说:“好。钱存着,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转过年来,开春。
我用赔偿金里自己那份,加上老宋、二哥几个凑的,注册了一个施工劳务公司。名字想了一个月,最后定了四个字:铁生劳务。
执照下来那天,纪明远请我们吃了顿饭。他多喝了两杯,指着执照上的名字笑:“行,就冲这名儿,你们的合同,往后我全给你盯着。一条霸王条款都不许有。”
新队伍进场那天,我立了三条队规,用红漆写在上工通道口的牌子上。
第一条:全员签劳动合同,一天都不能空。
第二条:每月十号发工资,银行流水,谁都不许拖。
第三条:安全员不到场,洞子不开工。天塌下来,也不开。
牌子上最后加了一行小字,是我自己描的:
洞内的活,拿命换钱。所以命,比钱金贵。
发新安全帽那天,队里三十一个人排成一排。我提着一箱新帽子,一顶一顶发下去。
发之前,我买了白色的油漆笔,在每顶帽子的帽檐内侧,写上戴帽子的人自己的名字。
轮到小满,我写完“郑小满”三个字,停了一下笔,又在下面添了四个字。
写完,我把帽子递给他。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帽檐内侧,他的名字下面,添着四个字:
平安回家。
小满戴上帽子,帽檐压到眉毛,冲我敬了个礼。手抬得不太标准,是跟他学的。
他爸没教过他这个。是那年在洞口,郑铁生招呼我们上工的样子,被这一队人,一个传一个,传了下来。
“上工!”我喊了一嗓子。
三十一个人,戴着写了自己名字的安全帽,踩着晨光,一列往洞口走。
洞口的风灌进来,凉的,干净的。
我摸了摸领口里那张塑封工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