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偏心了一辈子。
工资她收走,婚事她做主,我躺上手术台前,他们递来的不是救命钱,是一张放弃抢救的单子。
拔管的,是我疼了四十多年的外甥女。
睁眼重回四十八年前,姐夫又靠着那棵老枣树,劝我跟女朋友分手。
我笑了:她哪都好。
不好的人,另有其人。
1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枣子的甜味。
我睁开眼。
土坯墙,报纸糊的顶棚,炕沿上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正低头替我叠衣裳。
沈玉兰。
二十二岁的沈玉兰,两条辫子搭在肩上,眼泡有点肿——昨天在我家灶屋里帮了一整天活,我娘指使得她挑了三趟水。
我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
喉咙发紧。
我死了。死在三十七年后的一个冬天,重症监护室里。最后看的一眼,是我疼了四十多年的外甥女孙小娟,低着头,在放弃抢救的单子上签了名,然后拔了管。
大夫说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
没有一个人听。
只有一个女人在门口喊,喊得撕心裂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四十八年前。一九七八年,秋。
我带玉兰回家见家长的第二天早上。
院外有人咳嗽。
姐夫孙宝根靠在枣树底下,烟卷夹在指缝里,见我出门,先叹了口气。
“卫东啊,你这女朋友不行啊。”
来了。
一模一样的开头。
“她家里条件好,又是独女,八成娇惯着长大的。往后万一不敬娘,不懂疼人,你怎么办?姐夫这是为你好。”
上一世,就是这几句话,我在树下点了头。回屋跟玉兰提了分手。她攥着给我买的两包桃酥,站在街口,站了半晌。
从那天起,我娘管我的工资,我姐管我的婚事,姐夫管我的前程。
管了我一辈子。
玉兰端着水盆从灶屋出来,头发上沾着点火灰。
姐夫把烟往树根上一摁:“玉兰,你别怪姐夫多嘴,过日子不是谈情况,”
“姐夫。”我打断他,“她哪都好。”
“要说不好,”我看着他,“不好的人,另有其人。”
姐夫的笑僵在脸上。
我娘从堂屋出来,脸耷拉着:“卫东,你跟娘进屋,娘有话说。”
“娘,有话就在这说。”
“这丫头——”
“她是我带来做客的,不是来您家当长工的。”我走到玉兰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盆,“水我来挑。她坐会儿。”
我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玉兰拽我袖子,小声说:“卫东,你别跟娘犟,我干活没……”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头上还有挑水磨的红痕。
“走。”我说,“带你去看电影。”
“你娘还——”
“过日子的是我,不是他们。”
我拉着她出了院门。身后我娘的嗓门追出来,说我不孝,说白眼狼。
玉兰走在前头半步,肩膀绷得笔直。走出两条街,她停下来,眼睛红了。
“卫东,你娘是不是不喜欢我?要不,咱们算了,你别为难……”
“玉兰。”我说,“我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她点头,点得很快。
“那就够了。往后,谁的话都不算,就你我的话算。”
那天晚上的露天电影放的什么,我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那间监护室,消毒水的味,仪器滴滴的声,还有门口那个女人的哭声。
是谁啊。
这辈子,我想早点知道那是谁。
也想让她,永远不用再喊那一嗓子。
夜里我回家取换洗衣裳,翻墙进的院,蹲在窗户根底下。
屋里灯亮着。
我姐周卫红的声音压得低:“他今儿那个横样,谁给的胆子?”
“急什么。”姐夫的声音慢悠悠的,“厂里要送人去省城培训的事,听说了吧。他顶多算个候补。礼拜四,鸿宾楼,王科长那儿我请了,两条大前门已经备下了。”
我姐笑了:“那可不,他候补,人家科长一句话的事。”
我蹲在窗根底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上辈子我四十岁那年才知道,一九七八年那个培训名额,本来是我的。名单报上去之前,姐夫拿它换了钱,换了两百块,外加一批处理棉布。
我在车间里流了三年的汗,人家的酒桌上一句话就抹了。
我摸黑出了院子,仰头看天。
星星真多。
这辈子,一条一条来。
我先把这个名额,拿回来。
2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娘把炕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碗鸡蛋面。
好事。
上辈子每次摆这碗面,都是要掏我东西的时候。
“卫东,坐。”我娘把筷子递我手里,“你也二十五了,该成家了。成家之前,工资照咱家的规矩,交娘攒着,给你攒娶媳妇的钱。”
“娘的规矩我知道。”我把筷子放下,“不过这规矩,今儿得改了。”
“你说什么?”
“往后每月初五,我给娘五块钱养老。买粮买煤,我照办。”我看着她,“娶媳妇、过日子,我自己操持,不用娘攒。”
筷子摔在桌上。
“反了!白眼狼!娘给你拉扯大,工资都不肯交?”
我姐从里屋出来,胳膊上挎着菜篮子,嘴角撇着:“娘,您跟他费什么话。当年要不是姐十四岁辍学进厂拧麻花,他哪有学费念书?如今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
这话戳人心窝子。
上辈子我听了三十年,听一回,亏一回。
“姐的恩情,我记着。”我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翻开,“上个月,小军的学费五块,我交的。前天,家里那车煤,我买的。中秋,我送的桃酥和酒,都在这账上。”
“姐要是觉得不够,往后我每月再加两块。”
我姐被噎得脸涨红:“你、你记账记家里头上?”
“不记账,这事就说不清了。”我把本子合上,“一家人,也得明算账。算清了,才处得长。”
我娘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开了:“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哭声很大,很会挑时候。
我掏出五块钱,压在炕桌上:“娘,这是这个月的养老钱。面我吃了,谢娘。”
我出了堂屋,走到院里,看见姐夫蹲在枣树底下抽烟。
他不劝。
上辈子这时候,他该进来“和稀泥”了,一边劝我娘消消气,一边数落我不懂事,两头赚人情。
今儿他只抽烟,眼睛眯着,瞟我。
“姐夫,今儿怎么不劝了?”
他把烟头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自家人,看你们闹腾,姐夫插什么嘴。”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卫东,钱的账好算。”他说,“别的账,可不好算。”
我看着他背影进了里屋。
别的账。
说的是那个名额吧。
【好算,太好了。上辈子你算了我一辈子,这辈子,咱们一笔一笔对账。】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在灯底下算我自己那点家底:攒了三十七块五。
上辈子我用二十六年才明白的事,这辈子第三天就明白了。
这个家,不是我娘当家。
是我姐和姐夫,借着我娘的手当家。
而能治这个家的,只有一个字——钱。
我的钱,从今儿起,一分都不进那个门。
3
三天后,厂里的公告栏贴出了红头通知。
厂里要选送一名车工去省城机械工校培训两年,回来定为技术员,纳入干部编制。
全厂一百多号车工,名额一个。
我在通知前站了十分钟,把每一条要求都背下来了。
技术考核、车间评议、厂部审核。
上辈子,我卡在“厂部审核”上。
这辈子,我从第一条就开始动。
当天夜里,我把今年三个季度的工作记了一遍:我带的那个班,废品率从百分之七压到了百分之二,车间主任老蔡签字认可的。我把这套卡刀的土办法,一条条写成建议书,工工整整誊了两份。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了老蔡办公室的门。
“蔡师傅,培训的事,我想报个名。”
老蔡五十来岁,八级钳工出身,最认手艺。他把我的建议书翻到第三页,抬起眼皮:“这是你琢磨的?”
“废品率那张记录,您车间台账上有,您可以查。”
“我不用查。”他把建议书拍在桌上,“三车间的账我月月看。周卫东,你小子早该开窍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厂技术科,把另一份建议书交给了刘工程师。刘工程师看完,当场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建议作为厂技术革新参考资料存档。
两个章,落定了。
而同一时间,鸿宾楼那桌酒,凉了。
礼拜三下午,我先一步去了王科长办公室。空着手。
“科长,我不求您关照。”我把记录和建议书放桌上,“我就求一件事,比技术。我的记录都在这儿,谁的硬,您定谁。”
王科长翻了半天,抬头看我:“你叫什么?”
“周卫东,二车间甲班。”
“行。”他把材料收进抽屉,“比技术,好啊。”
礼拜四晚上,鸿宾楼的包间,两条大前门,白摆了。
我一个字都没提这事。本来就不该提——堂堂正正考出来的名额,提一句,就脏了。
五天后,名单公布,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正中央。
周卫东。
全厂哗然。老蔡在车间门口拍我肩膀,拍得我龇牙咧嘴:“两年学出来,好好干,厂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
公告栏前人堆里,我看见了一个人。
姐夫。
他背着手,盯着我名字看了半天,然后慢悠悠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我姐杀到车间门口,也不进,就站在当院哭,哭得整个车间都探出头来看。
“周卫东!你不养娘!娘养你这么大你工资都不交!你不孝啊——”
我放下工具,洗了手,走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记账本,翻到第一页,当众念:“九月初五,交娘养老钱五块。九月十二,家中购煤一车,四块六。九月二十,外甥小军学费五块。九月二十八,交娘养老钱五块。”
“姐。”我合上本子,“孝不孝,账上写着。你要是觉得娘缺什么,报个数,我出。但闹到厂里来败我名声,我告到厂部评理去。”
人群里有人小声笑:“老周家这账算得清楚,”
我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拽着我娘的胳膊,拖着走了。
老蔡在我背后哼了一声:“闹得好。就该这么治他们。”
我心里明白,这一仗,赢的是面子,不是里子。
里子的仗,在姐夫那儿。
他没讨到好,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十月底,厂门口,姐夫堵住了我。
他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卫东,翅膀硬了,连姐夫的面子都不给了?”
“面子是您自己吃进肚子的,跟我没关系。”
他也不恼,眯着眼打量我:“行啊。年轻人,路长着呢。你记着,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花的钱。”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背影。
我知道他后半句什么意思。
他花出去的钱,是两条烟,一桌酒。
他还要往回捞的。
【捞吧。上辈子你捞了二十六年。这辈子,我守着账,一笔一笔陪你算。】
4
腊月初八,邻居二婶拍我家门板:“卫东!你娘犯病了!人事不省!”
我放下饭碗就跑。
跑进堂屋,我愣住了。
炕上躺着我娘,哼哼着。炕沿上,坐着一个穿枣红棉袄的年轻姑娘,搓着手,眼神躲闪。我姐在旁边倒茶,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八碟十二碗。
孙彩凤。
姐夫那头的远房侄女。她二舅在物资局管批条。
好家伙。
上辈子这一出,唱在我十九岁那年。娘一场“急病”,我跪在炕前哭着答应娶了彩凤。婚后没红过一次脸,也没暖过一天,半辈子就这么耗了。
我娘哼哼得更响了:“卫东……娘怕是不行了……娘就一个心愿……”
“娘,别急。”我不慌,转身出门,“我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你姐夫都说了是老毛病!”
“老毛病更得请大夫。”
我把厂医务室的白大夫从家里拽了出来,白大夫是我这些年帮着修过三回收音机的交情。
白大夫进屋,掏出血压计,给我娘绑上。
我娘的哼哼声,一点一点小下去了。
气囊一捏一放。
“一百二,八十。”白大夫摘下听诊器,“大娘,您这血压,比我年轻人都稳当。哪不得劲?”
屋里死一样的静。
我娘的脸,从炕上的白,转到炕下的红。
我姐干笑两声:“娘,您这是缓过来了?”
我娘哼了一声,翻身坐起来,说渴,要喝水。
孙彩凤在炕沿上憋着,憋了半天,自己先站起来了。
“周卫东。”她把话挑得明明白白,“我把丑话说前头。我在老家有处对象了,是修拖拉机的,处了两年。我二舅逼我来相这个亲,我不来他骂我。今天你把话给句准的,我好回去交差。”
这姑娘,是个实在人。
上辈子她嫁我,是我坑了她;这辈子,我不能让她白跑。
“彩凤同志。”我说,“我的话你带给你二舅。这门亲事,不成。我心里有人了,纺织厂的沈玉兰,开春定亲。”
我又转向我娘和姐:“娘,姐,我把话放这儿。这门亲换来的批条,是给谁用的,咱们心知肚明。要换东西,让能得好处的人自己拿东西换,别拿儿子的婚事换。”
“你放屁!”姐夫从外屋冲进来,脸黑得吓人,“卫东,你满嘴没个把门的!”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姐夫,物资局的批条下来,第一张是给谁跑的?”
姐夫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娘看懂了。
我娘看看姐夫,再看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扭头进了里屋,门摔得很响。
彩凤临出门,凑近我,飞快地说了一句:“谢了。你那位,有福气。”
她走了。
我姐的茶碗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姐夫站在堂屋中间,胸脯起伏了半天,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周卫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断我财路。”
“姐夫,你打我财路在先。”我说,“两条烟换一个名额,一桌酒换一门亲事。您这买卖做得精。可惜,我这辈子的路,不归您规划了。”
他冷笑:“那就试试。”
当夜,我送白大夫回家,路上他问我:“卫东,你们家那摊子事,我听着都头疼。你打算怎么办?”
“分账。”我说,“账分清了,情才能留一点。分不清,情就是账,越滚越大。”
白大夫叹口气:“你这孩子,活得明白。”
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上辈子我活到七十岁才明白。
明白的那天,氧气管已经在我鼻子上了。
5
开春,我跟玉兰定了亲。
沈家在西关,玉兰她爹沈明德老师傅,在中学教了三十年算术。我提着两瓶酒登门,老爷子跟我下了三盘象棋,一盘没让我,下完把棋子一收。
“下棋不让棋的,处对象也不糊弄人。”他说,“这门亲,我应了。”
消息传回我家,炸了锅。
我娘放话:“沈家想娶我们周家的儿子?可以。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少一样,这门亲我不认!”
我听完,笑了。
上辈子换了个说法——孙家彩凤倒贴着嫁,还要陪送一辆自行车。
同一张嘴,两副算盘。
定亲宴那天,沈家来了六个人,酒席摆在国营饭店,我请的。我娘没来,我姐来了,一进门就把一个红包拍在桌上,扔下句“娘说了,她病着,来不了”,扭头就走。
红包里,两块钱。
沈明德老师傅捏着那两块钱,看了半天,抬头。
“亲家母身体不适,是她的自由。”老爷子把红包推回去,“但彩礼多寡,是我闺女的身价吗?我们沈家嫁闺女,不卖闺女。这门亲,成不成,看的是两个孩子自己。”
满桌没人说话。
老爷子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往后孩子过他们的日子,老人有老人的体面。谁要搅和,先问问我这根教了三十年书的戒尺答不答应。”
我姐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坐了没十分钟,起身走了。
定亲宴散了,玉兰在饭店门口等我,辫梢上别着朵红绒花。
“我爸的话,是不是太冲了?”她小声问。
“冲得好。”我说,“这话,上辈……”我顿住了,“这话,早就该有人说。”
两年,弹指一过。
一九八〇年秋,我从省城结业回来,定为技术员,全厂最年轻的一个。工资涨到五十四块五。
同年冬天,玉兰进了区医院当护理员,白天上班,夜里啃书。
也是那年,街道上传开了新政策,个体经营,可以办执照。
我把攒下的钱数了三遍,去区工商所递了申请:修理收音机、自行车,兼售小百货。
执照批下来那天,所长老宋在窗口敲了敲我的申请表:“周卫东,手续齐全,守法经营。头一批摆摊的,得有个好样子,别给政策丢人。”
“宋所长,我的账,比谁都干净。”
第一批货,是从广州倒来的电子表,外加一批的确良布。摊子摆在西大街口,头一个月,净挣八十六块。
消息传回家里,我姐先炸了。
她在院子里逢人就讲:“摆摊!投机倒把!那是坐牢的买卖!等着瞧,派出所铐人那天,娘可别哭着去捞他!”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恼,反倒笑了。
我第二天提了两包点心,直接去了工商所,找老宋。
“宋所长,外面有人讲我要出事。麻烦您,该查就查,越快越好。”
老宋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乐了:“头一回见主动求检查的。”
三天后,工商所例行检查,我的执照、进货发票、销售流水,一册册摆出来,笔笔对得上。
老宋当街把材料一收,冲围观的人说:“有照有票,守法经营。比那些黑摊子强多了。谁再造谣,先过我这关。”
我姐在人群外头,听完扭头就走,鞋跟砸在青石板上,噔噔响。
当天晚上,姐夫来了我的摊子上。
他背着手,围着摊子转了一圈,拿起一块电子表看了看,又放下。
“卫东,生意不小啊。”他说,“姐夫在供销社,渠道多。你把货给姐夫,姐夫替你走量,你坐地收钱,多省心。”
来了。
上辈子,我摊子上的货就是这么进了他的手,钱进了谁的兜,我十年后才知道。
“姐夫好意我心领。”我笑着说,“不过我这摊子,规矩是我定的,货不外放。”
“一家人的事,讲什么规矩。”
“就是一家人,”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才讲规矩。”
他盯着那本账看了两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行。”他拍了拍摊板,“那你把规矩立稳了。”
他走了以后,玉兰从里间出来,忧心忡忡:“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不会。”我把账本收进怀里,“所以他下一步,一定又阴又损。你记住,从明儿起,收摊对账,一笔一笔你来记。”
“你早料到他要动手?”
“我知道他要什么。”我说,“他要的东西没到手,就不会停。”
6
三月里,第一刀来了。
一封举报信递到区工商所,说我周卫东卖走私表,偷税漏税,扰乱市场。
老宋带着两个人来查,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执照,齐。进货单,齐。完税凭证,齐。每一块表的来路,对得上广州那家国营钟表厂的调拨单。
老宋查完,把材料收进包里,临走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周卫东,信是谁写的,我们自会去核。你只管照章经营。”
举报信落了空。
第二刀,三天后跟着来了。
那天我有事,请姐夫帮着看了三天摊。
上辈子,也是这么一次,我稀里糊涂信了他。这辈子的这三天,是我自己设的局。
第一天收摊,玉兰记的账就短了钱。第二天又短。第三天,短得更多,三天合计,三百二十块。
我没声张。
我先把两个老主顾请到了家。卖表的赵大爷说:“我那天是从一个穿供销社制服的同志手里买的,给了四十,他还找不开,我贴了他俩钢镚。”买的确良的刘婶说:“那位同志说摊主是他小舅子,收钱利索着呢。”
人证、账目,全了。
第四天一早,姐夫来收他那“辛苦费”,他以为我不知道账。
我把摊子收拾利索,当着满街街坊,把账本摊开,摆在摊板上。
“姐夫,三天,您帮我收的钱,账上短了三百二十块。”我一页页翻给他看,“赵大爷买表四十,刘婶买布二十六,都记着呢。您的手,比我的秤准。”
街上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姐夫的脸先是白,后是青:“你、你血口喷人!账目差错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我把刘婶请出来,“刘婶,您当着大伙说说。”
刘婶一五一十说了。赵大爷补了钢镚那句,满街哄笑。
姐夫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行了行了!”我姐从人群里挤进来,尖着嗓子喊,“一家人,三百二百的,至于闹上街吗?卫东你是不是有了几个钱,存心丢你姐夫的人!”
“姐。”我把账本合上,“先丢人的,是收钱不入账的手。今天这事,我请工商所宋所长来评。”
老宋来得很快。当街调解,白纸黑字:孙宝根返还货款三百二十元,当场点清;具结保证书一份,再有挪占,送公安处理。
姐夫当着半条街,从兜里往外掏钱,一张一张数,数得手指头都是抖的。
街坊们的眼神,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供销社的人也听说了。年底评先进,他的名字划掉了,采购的差事也换了人。
当晚,我娘拄着拐杖杀到我摊子上,拐杖把地捣得咚咚响。
“周卫东!家丑不可外扬!你把你们姐夫的脸往哪儿搁!”
“娘。”我蹲下来,给她搬了个凳子,“脸是他自己丢的,不是我说丢的。钱进了他的兜,一句家丑,就让我咽了?”
“他是你姐夫!”
“他先是我摊子上的临时伙计。”我说,“伙计拿了钱,照章处理。娘,您要是心疼他,那这三百二十块,您替他出,我立马把保证书撕了。”
我娘的嘴张了张。
她出不出?她一个字都没提钱的事,只反复念“家丑”,念了十几遍。
我心里最后一丝念想,就是这时候灭的。
上辈子她念的是“他是你姐夫,你让着他”。
这辈子,一个字都没变。
我娘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你结你的婚,别指望我出一分钱。等我闭眼那天,你也别哭。”
我应了一声:“钱,我出。哭不哭,看到时候。”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周卫东,你迟早有求我们家的那天。”
我说:“娘,我等着那一天。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谁求谁。”
夜里,我路过姐姐家的院墙,听见里头姐夫压着嗓子说话。
“……婚礼。办喜事那天,人多,乱。长子成亲,老礼数里,长姐是要坐主位的。他不敢不请。请了,咱们就讨个名分,顺了手,把礼金收了——娘收礼,天经地义……”
我姐的声音接上:“他敢不给?”
“他不敢。”姐夫说,“人多,他丢不起人。”
我站在墙外,听完了。
上辈子,我就是被“人多,丢不起人”这六个字,拿捏了一辈子。
这辈子,人多好啊。
人多的地方,最适合对账。
7
一九八三年,秋。婚礼定在十月十六,国营饭店二楼。
请帖发出去,唯独没往姐姐家送。
我娘在家放话:“我不去!我看他那个婚怎么结成的!”
我姐却自己找上门来了,挎着红包袱,进门就坐了主位,一副坐镇中军的架势。
“卫东,娘不去,姐去。长姐如母,你的婚事,姐给你主婚。”她把红包袱解开,里头是一个红皮账本,“礼金的事,姐替娘管着,你放心,姐给你记着账。”
我看着那个红皮账本。
上辈子,婚礼上所有礼金进了这本账,后来一分没见着。我去讨,她说都是人情,人情怎么讨?
“姐,你想得周到。”我说,“记账好啊。”
她眼里的得意刚冒头,我转身朝满屋子的街坊喊了一嗓子:“诸位!今儿丑话说前头,礼单上每一笔,都记着名姓。这些全是往後要还的人情,谁收的,谁认领,记谁账上。”
我转头看她:“姐替娘收,那姐就是认领了。姐,这些人情,记你账上了。”
满屋子哄堂大笑。
我姐攥着那个红皮账本,指节都白了:“周卫东!你、你这是不认亲!”
“认。”我说,“账认了,亲就在。姐,你把账本带回去,好好收着,收礼的钱,往后逢年过节该还谁家多少,你一笔笔还清,姐的面子就有了。”
“你要是不收,”我顿了顿,“那这礼金就我自己记。二选一,姐。”
她盯着满屋子笑吟吟的街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摔,扭头走了,门帘摔得啪一声响。
婚宴热热闹闹开了二十二桌。老蔡来了,喝了三盅,红光满面;白大夫来了;老宋提着两瓶酒来了,说“守法经营的模范,喜酒必须到场”;沈家那边的老师来了七八位。
老爷子做主婚人,致辞就一句:“手艺人,不愁饭。两个人,好好过。”
拜堂的时候,玉兰的手一直在抖。
礼成那刻,她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指,捏得很紧。
洞房夜,红烛烧到一半。
玉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一沓复习提纲,手抄的,密密麻麻。
“卫东。”她声音很轻,“我想考。考省城的医专,学医。三年,住校,家里就靠你了。”
红烛的光跳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攥着那沓纸,指节发白,眼睛不敢看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上辈子,这句话她没说出口的机会。她说的是“咱们算了”。
可我知道,上辈子被甩之后,她一个人发狠,考了出去。后来,她穿上了白大褂。
她骨子里,一直有这个念头。只是上辈子,没人给她说这句话的底气。
“考。”我说。
她猛地抬头。
“学费我挣,家里我撑。”我把那沓提纲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三年之后,你穿白大褂,我看着。”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布包上。
“我以为……你会说,女人家念什么书……”
“谁那么说,你让他来找我。”我把提纲还她,“念。往死里念。”
她破涕而笑,一头扎进我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
我抱着她,心里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个家,从今夜起,是我跟她的。
谁也别想再伸一只手进来。
8
日子,一年年往前跑。
一九八四年,我把摊子盘成了门市,西大街上两间门脸,卖五金电料。一九八六年,门市后头挂出了牌子:卫东五金加工组,雇了六个人。到八八年,加工组变成了小厂,三十多号人,给市里的电器厂做配套件。
玉兰八六年从医专毕业,分进区医院内科,白大褂一穿,真的成了沈大夫。
我娘来过一回厂子。站在大门口,看着里头三十多人热火朝天,站了半天,进门时一句“你这厂子,怕是值不少钱吧”,转身走了。
我送她到街口,她忽然说:“你姐家困难。小军十七了,没个正经活计。”
来了。
上辈子,小军就是这么进的我厂里,进厂以后偷奸耍滑,我压了又压。再往后,小娟出国、小军买房、姐姐盖房,我这个厂,成了他们一家的提款机。
“让他来。”我说,“学徒工,月薪十八,照厂里的章来。”
“他是你亲外甥!你还让他当学徒?”
“娘,厂里三十多人,人人都有岗位章程。”我说,“他进厂,章程同样管他。这是他能站住脚的唯一路子。”
小军进了厂。
头三个月,吊儿郎当,师傅的话当耳旁风。我照章扣了他两回奖金,姐姐知道了,冲到厂里拍我桌子:“你有钱了!黑心舅!亲外甥的奖金你都抠!”
第四个月,供货的赵老板上门对账,脸色铁青。
三个月,小军经手的货款,短了六百四十八块。钱去哪了?录像厅、台球案子、牌桌。
我把小军叫到办公室,账目一张张摆开。
他脖子一梗:“我是你亲外甥!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亲外甥,也一样照厂规。”我说,“一,全额退赔。二,开除。三,这事我照实告诉娘家去。”
“你敢!”
“我敢。”
消息传回去,姐姐连夜杀上门,在厂院里撒泼打滚,嗓子都劈了:“黑心舅!六亲不认!你挣的是昧心钱啊,”
三十多号工人站在院里看着。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翻开那个从一九七八年记到今天的账本。
“诸位都在,我念几笔账。”我说,“一九八〇年,姐家盖房,我垫的木料款,一百八十块。一九八二年,小军初中三年的学费书本费,四十六块五。一九八五年,姐夫住院,我出的二十块营养费。一九八六年,姐家买缝纫机,我垫的一百五十块。今年三月,小军学徒进厂,我提前给他预支了半个月工钱置办铺盖,九块。”
我一笔一笔念完,合上本子。
“姐姐,黑心不黑心,账上写着。”我说,“今天六百四十八块的窟窿,我一分不少地填给赵老板,这是我当厂长的本分。退赔的钱,从你们家出,这是当家长的教管。”
姐姐还想嚎,我娘到了。
老太太拄着拐,进门就一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军是孩子,你当舅舅的,帮衬一把能死?”
“娘。”我把账本递到她眼前,“您看看,这些年,我帮衬的账,写满小半本了。帮衬到今天,帮出个六百四十八块的窟窿。这回我不帮钱,我帮人——让他在外头吃点真的苦,比什么都强。”
我娘看着那本账,嘴唇哆嗦,忽然身子晃了一下。
老太太的高血压,当夜犯了,住进了区医院。
脑供血不足,胆结石并发感染,医生说,得手术,年纪大了,有风险,家属商量。
我把玉兰请到了病床前。她在区医院内科,转诊的事,她跑得比我快。
手术前夜,姐姐和姐夫在走廊里嘀咕,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八十岁的人了,开这一刀,下不来手术台怎么办?”姐姐说,“吃药拖一拖吧。钱留下,往后有的是用处。”
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的嘀咕。
那回嘀咕的对象,是我。
我推开走廊的门,一步走过去,把手术同意书拍在姐夫手里。
“手术费,我出。”我说,“字,我来签。”
姐夫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言语。
手术很成功。
我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早上,我娘醒了,浑浊的眼睛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眼角的水,顺着皱纹,一路淌进枕头里。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我俯下身去等。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卫东……粥……想喝口热粥……”
我出去买了粥。她喝了小半碗。
出院那天,姐夫单独进了病房,关门,拉窗帘。
我隔着门听不清。
但半个月后,我知道了他们说了什么。
9
那天下午,老街坊三奶奶一路小跑来门市:“卫东!快去你家老院!有生人拿尺子在量房!说要收房!”
我扔下手里的活就往老院跑。
老院是我娘名下的三间北房。到了院门口,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拿着房契的抄件在跟邻居显摆:“手续齐全,房管所过了户的,月底交房。”
我一把抽过那张抄件。
过户申请,签的是“周卫红代母刘凤霞”,手印按的是我娘的指头。
日期,十一天前。
正是我娘住院的第七天。
我捏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字。我娘的手印是怎么按上去的?
我把娘从姐姐家接出来,直接去了房管所。管档案的同志调出材料,我问了我娘三句话。
“娘,这房,卖了,您知道吗?”
我娘蒙在当场:“过……过给小军的啊!宝根说,过给外孙,防我老了没人养……卖?谁要卖房?”
“房款一千二,收在谁手里,您知道吗?”
我娘摇头。摇到一半,脖子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跟在后面的姐夫。
姐夫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往前挤了一步:“娘!这是您亲手按的手印!房管所同志都看着呢!手续合法!”
“手印是我按的!”我娘的嗓子劈了,“可你跟我说的是过户给外孙!卖房的钱呢?钱呢!”
“钱……钱先借给小军跑生意了!”姐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又不是不还!一家人,怎么跟逼债似的!”
“借?”我上前一步,“姐夫,买主姓魏,钱是十天前给的,一千二,现金。钱呢?拿出来。”
“我……那是生意上的周转……”
“周转?”我把那张抄件拍在他胸口,“伪造代签申请,瞒着产权人变卖房产,私自占有房款。姐夫,这三条,够不够去派出所坐一坐,你想试试?”
姐夫的腿,肉眼看得见地软了一下。
他转向我娘,扑通跪下了:“娘!娘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寻思着占点小便宜,占点小便宜啊娘!我错了,我这就把钱退回来!”
钱,第二天退回来了。差着的一百块,是我姐卖了她的缝纫机补上的。
但事没完。房管所报了公安,派出所立了案,伪造文书这一条跑不掉。姐夫在供销社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到头了,单位给了处分,调岗,去后院扫仓库大院。
我姐疯了。
她冲到我家门市门口,指着我的鼻子嚎,嚎得半条街都出来看:
“周卫东!凭什么!娘一辈子偏心你!我十四岁辍学进厂拧麻花,一天三顿饭我做,你的学费是我一分一分拧出来的!娘欠我的!我从这个家讨回来,我有什么错!”
她的头发散了,嗓子哑了,手指头戳到我眼前。
满街的人,鸦雀无声。
“姐。”我把她的手拨开,“你吃的苦,是真的。你没辍学,上不了学的是我。这份情,我记了半辈子,账本第一页就记着它。”
“可你恨的人,找错了。”
我指着她身后,“掏空娘养老钱的,是你男人。逼娘按手印的,也是你男人。你在他跟前低了一辈子头,回头冲我喊冤?”
“你的冤,找他讨去。”
我姐僵在那儿,嘴张着,忽然一屁股坐在马路边上,嚎啕大哭,哭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我娘让人捎话,叫我去老院。
堂屋里就她一个人,桌上摆着一个蓝布包袱。
“卫东,坐。”她说。
我坐下。
“这些年……是娘对不住你。”她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姐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你爹走得早,姐没念成书,娘心里,总欠着她。欠着欠着,就想从你身上,往回找补……”
“娘越偏你姐,越觉得亏你;越亏你,越不敢对你好。娘老糊涂了,娘把亏欠,做成了偏心……”
包袱推到我面前。打开,是一个存折,一沓现金,还有老院的房契。
“房,娘做主了,过户给你,写你跟玉兰的名。”她说,“钱,娘留着养老,不动你的,也不占你的。往后养老,卫红也得管,手心手背,娘这回真掰扯清楚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卫东,娘不求你原谅。娘就是想问你一句……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要是上辈子,我等到这句话,该多好。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等到。
“娘。”我把房契推回去,“房您留着住,租出去收租金也行,我不缺房。存折您收好。”
“养老钱,每月初五,照给。您病了,我照来。”
“但您要我说‘来得及’——”我站起来,“娘,账清了,情得自己一寸一寸挣回来。您让姐姐夫把该赔的赔了,把该担的担了,往后逢年过节,您去姐姐家吃饭,也来我家吃饭,两边的门,我都给您留。”
“哪天您能一碗水端平了,哪天,就来得及。”
我娘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很重。
送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忽然说:“卫东,你体检过没有?”
“没有。”
“明天去。”她说,“你上个月来,我看你吃饭直皱眉,捂胃口。”
我愣了愣。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X光片子上,胃窦部一片阴影。
主治大夫把片子插在阅片灯上,眉头拧着:“周卫东,得开刀。风险有——你这个岁数,这个位置,手术成的话,八成没大事;万一术中情况不好……家属商量一下。”
万一情况不好。
这几个字,我熟。
上辈子,说这话的大夫身后,站着看热闹的家人,和一张签了字的放弃单。
这一次,护士站喊家属签字。
玉兰来的。
她白大褂都没换,从内科一路跑过来,接过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按住她的手腕:“玉兰,跟我念一遍大夫的话,风险有,但成的话,八成没大事。”
她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
“沈大夫。”我看着她,“签吗?”
她一把攥住笔,在同意书上签下三个字,笔画重得戳破了纸。
签完,她抬起头,一字一顿,说给全走廊的人听:
“救。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得救。”
走廊那头,姐姐姐夫远远站着,一言不发。
我心里那根绷了两辈子的弦,在这句话上,轻轻落了地。
10
手术定在腊月初九,早上八点。
头天夜里,病房不让家属留。玉兰把值班室的躺椅搬到我门口,我半夜出去上厕所,看见她裹着白大褂蜷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我的病历。
“回去睡。”我说。
“不回。”她说,“我守着你。谁也别想在这走廊里说半句浑话。”
凌晨,推车来接我。
过道里灯很白。玉兰跟在车边走,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周卫东。”她的声音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得给我好好的回来。闺女还没上小学。枣树上的枣,还等你够呢。”
白大褂,走廊,白灯。
她一开口,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这个声音。
是上一世,重症监护室门口,那个喊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推车进了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之前,我抓住了麻醉师的白袖子,又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我全明白了。
上辈子分手以后,她一个人发狠考了医专,穿上了白大褂。三十七年后,我在那家医院躺上手术台,家里人签字放弃——是路过的她拦在门口,是她喊哑了嗓子,是她哭到撕心裂肺。
我上辈子唯一为我掉泪的人。
是我亲手推开的人。
手术室门在眼前合上的前一秒,我攥紧她的手,用尽力气回捏了一下。
“玉兰,”我说,“等我回来。咱家的枣,熟了。”
我不知道她听清没有。
麻醉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她带着哭腔的一句:“我等你。”
……
再睁眼,是三天后。
白炽灯,窗光,还有趴在我床边睡着的玉兰,白大褂皱成一团,手还攥着我的两根手指头。
我动了动手指。
她一下惊醒,扑上来摸我的额头,摸我的脸,摸到脉搏才敢喘气。
“成了!病理出来了,良性的!良性肿块,切干净了!”她语无伦次,眼泪砸在我被子上,“周卫东,你听见没有,良性!”
我抬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听见了。”我说,“你签的字,比大夫的刀还灵。”
她笑着笑着,又哭,哭完又笑,最后把脸埋在我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
我说:“别哭。”
她说:“我乐意。”
我望着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上辈子欠的那口气,这辈子,吐出来了。
出院是腊月二十六,赶在年根底下。
家里的事,也都有了归置。
姐夫扫大院,扫到开春,办了内退,在汽车站口支了个修鞋摊。听说头一个月,天天天不亮就出摊,人瘦了一圈。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欠的账,一笔一笔还。
小军没脸在本地待,跟人去了南方工地,搬砖扛料。第三年腊月,他寄回来一封信和四百块钱,信上就一句话:舅舅,钱是还我退赔欠的尾数,我在工地考了电焊证,您别记恨我。
我把钱收了,让他姐夫家送去了。账清了,人就还有路。
我姐在西大街支了个茶叶蛋摊子,起早贪黑,再没上过我家门。年节里,我让闺女拎两斤点心送过去,东西放下就走,话不多说。她在摊子后头看着闺女的背影,站了很久。
我娘搬进了我给她租的小院,离我家隔两条街。每月初五,养老钱我亲手送。每个礼拜天,我带闺女过去吃顿饭。老太太学会了蒸枣糕,闺女爱吃,她一蒸就是一屉。
去年冬至,她塞给玉兰一对银镯子,是压箱底的老物件。玉兰推,她按住玉兰的手:“沈大夫,救命之恩,娘不会说别的,你戴着。”
玉兰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今年开春,我在这院里,也栽了一棵枣树。
今儿是中秋后第三天。
枣熟了。
满树半红半紫的枣子,压弯了枝。
闺女周小满搬着小板凳,踮着脚够高枝上的枣,够不着,急得直蹦。玉兰下了班进门,白大褂还没换,先把闺女抱起来,举高高,够下来一大把。
我在树底下,挑最大的一颗枣,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小满嘴边。
小满咬一口,眯起眼:“爸,真甜!”
玉兰抱着闺女,站到我身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晚风一过,枣树叶哗啦啦响,熟透的两颗枣子掉下来,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上一世,我死在深秋的病床上,床边的人签了字,门口有人哭,哭的人是谁,我不知道。
这一世,枣熟了。
人都齐了。
那个声音,就在我身边,笑着,骂着闺女够枣不洗手,一声一声,落进这满树的枣香里。
我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