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鹭市有条规矩。
雷雨夜,站在殡仪馆废弃的广播室里,对着话筒喊三遍亡者生前的称呼,他就会回来见你。
师父去世第五年,我拧开了开关。
“师父。”
整栋楼的冷藏柜齐齐震动。
三百多道声音挤进广播:
“乖徒儿,谁欺负你了?”
我握着话筒,腿开始发软。
事情麻烦了。
我忘了,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给人当过师父的鬼。
【第一章】
雨点砸在殡仪馆的铁皮棚上,噼啪乱响。
凌晨两点四十四分,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三盏。
剩下一盏吊在门口,白光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尊重生命,告慰逝者”照得只剩“尊重逝者”。
生命被灯吃了。
很符合本单位的业务范围。
我叫尤栀,栖鹭市永安殡仪馆的遗体修复师。
今晚轮到我值夜班。
保安老卢缩在值班室里看球赛,清洁工米姨躺在休息间打呼噜。馆里除了我们三个活人,剩下的都不用打卡。
我本该待在修复室。
可我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站在废弃广播室门前。
钥匙是从师父留下的工具箱夹层里掉出来的。
钥匙上拴着一块铜牌。
正面刻着数字十九。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雷雨夜,亡者可闻。”
师父晏怀川去世五年了。
五年前,殡仪馆旧档案楼失火。
他把我从浓烟里推出去,自己没能出来。
火灭后,楼里找到了一具烧焦的遗体。
馆长秦万山说,那就是师父。
骨灰盒下葬那天,我抱着师父的工具箱蹲在墓前,一句话也没说。
因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吵了一架。
我质问他为什么私自改动遗体档案。
他让我别管。
我摔门走了。
十分钟后,火烧起来。
这五年里,那声门响始终卡在我耳朵里。
每逢下雨,它就跟着雷声回来。
今晚,我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有一分钟。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广播室的门开了。
灰尘扑到脸上,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房间不大,墙皮卷起,地上散着老式磁带。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的广播设备蒙着白布。
我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台二十多年前的有线广播机。
电源线没插。
指示灯却亮着。
红光一闪一闪。
我盯了它半分钟,转身就走。
人活着,靠的是谨慎。
能在殡仪馆活着,靠的是看见异常立刻装瞎。
手刚碰到门把,背后的音箱里传出沙沙声。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钻了出来。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叫?”
我的手僵在门把上。
那声音低沉,夹着电流,不是师父。
我回头。
话筒立在桌上。
红色按钮自己弹了起来。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窗外劈下一道闪电。
轰隆!
广播室的门砰地合上。
门锁自己转了一圈。
行。
来不及了。
我挪到桌前,手指搭上话筒。
掌心全是汗。
传说的步骤很简单。
雷雨夜。
凌晨三点前。
对着废弃广播喊出亡者生前最常被你叫的称呼。
连喊三次。
他若愿意见你,就会回答。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师父。”
广播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
“师父。”
楼上传来金属碰撞声。
咣。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整栋冷藏楼里,数百个柜门开始震动。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两点五十九分。
秒针跳向十二。
我闭上眼,喊出第三遍。
“师父!”
广播室陷入死寂。
雨声停了半拍。
下一秒,三百多道声音冲进音箱。
“哎!”
“徒儿,为师在此!”
“谁在叫我?”
“乖徒,给为师烧钱了吗?”
“丫头,你学什么的?挖掘机为师也会!”
“都别抢,这姑娘一看就是学木工的!”
“不对,她身上有死人粉底味,是化妆的!”
“化妆好啊,为师生前开理发店,专业对口!”
音箱爆出刺耳杂音。
楼上,数百只冷藏柜同时弹开。
咣咣咣咣!
我握着话筒,膝盖一点点软下去。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压过众鬼。
“徒儿,你今年多大?婚配了吗?为师有个孙子,刚死两年,人老实,没不良嗜好。”
另一个男鬼当场反驳。
“死都死了,还介绍对象?姑娘,我孙子活着,有房有车,后脑勺头发也多。”
“放屁,你孙子那辆三轮也叫车?”
“怎么不叫?三个轱辘,刹车还灵!”
我按下关闭键。
没反应。
拔电源。
本来就没插。
我抓起话筒,对着里面吼:
“都闭嘴!”
广播里的争吵瞬间停住。
三秒后,三百多道声音整齐回答:
“好的,徒儿。”
门外传来扑通一声。
我拉开门。
保安老卢坐在地上,手里的保温杯滚出去两米。
他盯着我,又看看广播室。
“尤栀。”
“卢叔,听我解释。”
“你先告诉我,刚才谁在广播里讨论三轮车刹车?”
我张了张嘴。
楼上的冷藏柜又齐齐震了一下。
三百多个声音顺着走廊里的喇叭钻出来。
“徒儿,外面这老头是谁?”
“看着不像好人。”
“要不要为师帮你把他带走?”
老卢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扶墙站起来,掏出对讲机。
“馆长,馆长,冷藏楼出事了。”
“什么事?”
老卢盯着头顶喇叭,嘴唇打颤。
“咱们馆的死人,集体收徒了。”
【第二章】
三分钟后,老卢把自己锁进值班室。
他隔着防盗门喊:
“尤栀,叔相信科学。”
“那你开门。”
“不影响叔隔着门相信。”
整栋殡仪馆的有线广播全被占了。
三百多只鬼吵成一锅粥。
有教厨艺的。
有教修车的。
有教开锁的。
还有一位自称曾在少年宫教口风琴,非要现场吹一段。
他没带琴。
于是用嘴模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五分钟后,其他鬼开始求他再死一次。
我回到广播室,拍了拍话筒。
“听我说,我只找一个人。”
音箱里传来齐刷刷的回应。
“谁?”
“晏怀川。”
喇叭安静下来。
走廊深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一个苍老男声问:
“旧档案楼里那个修复师?”
“对。”
“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我握紧话筒。
“走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你见过?”
“没见过,听说的。”
女鬼插话:“你听老陈头胡扯,他三年前才送进来。晏师傅死了五年,他上哪儿见?”
老陈头急了。
“我没见过,还不能听别人说?”
“听谁说?”
“老赵。”
“老赵呢?”
“上个月投胎了。”
“投哪儿了?”
“城西动物园。”
喇叭里沉默几秒。
有人小声问:“哪种动物?”
老陈头咳嗽两声。
“这个不方便透露。”
我揉着额角。
【师父没找着,先知道一位老赵重新就业了。】
“有谁在五年前就待在这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半天。
一个女孩怯怯开口。
“我。”
“你叫什么?”
“陶桃。”
“你见过晏怀川吗?”
“见过。他死的那晚,我躲在档案楼门口。”
我猛地站直。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
广播声断了。
楼下传来汽车急刹声。
刺耳的轮胎摩擦划破雨夜。
几道车门接连打开。
老卢从值班室探出半张脸。
“馆长来了。”
“这个点?”
“还有马大师。”
我眼皮一跳。
马乾,栖鹭市近半年蹿红的灵异主播。
他留着山羊胡,常穿一件印满铜钱的黄褂子。直播间名字叫“乾坤真人在线渡劫”,主营业务是抓鬼、算命、卖开光水杯。
上个月,他在公墓直播驱邪。
所谓的白衣女鬼被风刮掉假发,露出他亲弟弟的地中海。
马乾当场解释,这是鬼气太重,连头发都被腐蚀了。
直播间观众居然信了。
秦万山推开冷藏楼大门。
他五十多岁,西装扣得一丝不乱。雨水顺着伞沿落下,鞋底踩过地砖,留下几枚黑脚印。
马乾跟在后面,举着手机。
屏幕上,评论滚得飞快。
“家人们,今晚接到永安殡仪馆求助。”
“据馆方透露,此地阴气聚集,已有员工精神失常。”
手机镜头转向我。
马乾压低声音。
“大家看,这位就是被附身的女员工。”
我指了指自己。
“我?”
“不要靠近我。”
马乾退后一步,从怀里摸出一把桃木剑。
“你身上至少跟着十只鬼。”
广播里立刻炸锅。
“他看不起谁呢?”
“十只?报数!”
“一!”
“二!”
“三!”
数到六十七时,马乾的嘴角开始抽。
数到一百五十,直播评论停了半秒。
数到三百一十二,马乾的手机屏幕卡住了。
最后一个老太太慢吞吞补充:
“三百一十三,我刚从隔壁馆串门过来。”
马乾后背贴上墙。
秦万山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盯着亮起的广播喇叭。
“谁让你开启旧线路的?”
“我。”
“立刻关掉。”
“关不了。”
秦万山大步走进广播室,伸手去拔总闸。
我挡在他面前。
“馆长,五年前那场火,究竟烧死了谁?”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晏怀川可能没走。”
“遗体是我亲自确认的。”
“烧成那样,你怎么确认?”
秦万山的指节顶着总闸,脸上挤出两道褶子。
“通过工牌和牙齿记录。”
喇叭里,陶桃忽然开口。
“他撒谎。”
秦万山猛地抬头。
灯管闪了两下。
陶桃的声音发颤。
“那天晚上,我看见晏师傅跑出了档案楼。”
“他没死在火里。”
“有人把他拖进了十九号地下室。”
秦万山抬手拉下总闸。
啪。
整栋楼断电。
黑暗压下来。
老卢在远处骂了一句。
马乾的直播手机还亮着。
屏幕冷光照在秦万山脸上。
他看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尤栀,你该休假了。”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我肩膀上。
没人看见手的主人。
可广播室那台断电的设备,再次亮起红灯。
三百多道声音叠在一起。
“她若不休呢?”
【第三章】
秦万山盯着广播设备,额角渗出汗。
马乾举起桃木剑。
“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喇叭里传出老太太的声音。
“你奶奶。”
马乾冷哼。
“休想乱我道心。”
“马乾,七岁尿床,十二岁偷隔壁家腊肠,十五岁考试考了十八分,把卷子塞进鸡窝。二十三岁相亲,为显个高,鞋里垫了三层卫生纸。”
马乾的桃木剑垂了下去。
“你到底是谁?”
老太太啐了一口。
“我是你奶奶!”
直播评论开始疯滚。
“奶奶本人认证。”
“鞋里塞卫生纸是什么操作?”
“垫鞋垫不行吗?”
“垫鞋垫要花钱,卫生纸公厕能拿。”
马乾按灭手机,声音发虚。
“今天设备状态不好,先下播。”
他刚要退出直播,手机自动抬高。
屏幕里的他面无血色。
老太太继续道:“你小时候屁股上有颗痣,形状跟花生米差不多。”
“奶!”
马乾扑通跪下。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家里人都看着呢,给我留条活路!”
秦万山转头瞪他。
“你不是说自己能镇住?”
马乾抱着手机,脖子缩进衣领。
“正常鬼能镇,这批带家属关系。”
我绕过他们,走向墙边的楼层示意图。
十九号地下室不在图上。
整栋冷藏楼只有负一层,下面是设备井。
钥匙铜牌上的十九,指的也许不是房间编号。
陶桃在广播里小声说:
“我只记得那扇门上有十九。”
“门在哪儿?”
“不知道。那晚烟很浓,我跟着晏师傅跑。他被人从背后砸倒,我吓得躲进墙里。等我出来,地上只剩一串血。”
“谁动的手?”
“没看清。”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没有人听得见我。”
她停了两秒。
“还有一个人听得见。”
“谁?”
“秦馆长。”
走廊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三百多只鬼没再插科打诨。
秦万山却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西装上的雨水。
“尤栀,你宁愿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也不信活人?”
我看着他。
“五年前,你也这么劝我。”
火灾发生后,我曾说自己在楼外听见师父敲墙。
秦万山告诉我,那是木梁断裂的声音。
他让我接受事实。
他替我办了葬礼,给我批了长假,还拿出十万元抚恤金。
所有人都说他仁义。
现在回头看,那十万元不是抚恤。
是堵嘴的钱。
秦万山掏出手机。
“保卫科,带尤栀去医院。”
楼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四名保安冲进来。
领头的赵队长看了看我,又看看空气。
“馆长,带谁?”
“她精神出了问题。”
“我没病。”
马乾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捡起桃木剑。
“她确实被群鬼缠身,情况很重。必须送到我那里做七天法事。”
我看向他。
“收费吗?”
“法器、香火、场地加起来,一天八千八。”
“包饭吗?”
“辟谷。”
“也就是饿着。”
“这是净化身体。”
广播里传出一片嘘声。
“八千八不管饭?”
“比我们殡仪馆还黑。”
“咱们至少包盒。”
“还包火化呢,一条龙。”
马乾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秦万山失去耐心。
“带走。”
赵队长走向我。
他刚伸手,身后的冷藏柜门弹开。
砰!
一股冷气涌出来。
赵队长的帽子被吹飞,扣在马乾脸上。
第二只柜门打开。
第三只。
一排柜门依次弹出,组成一条通往电梯的路。
老陈头喊道:“徒儿,跑!”
“往哪儿跑?”
“地下!”
“怎么去?”
“电梯!”
我看着停电的电梯。
“没电。”
鬼群静了。
三秒后,少年宫老师试探着开口:
“为师给你吹首歌壮胆?”
“您歇着吧。”
我抄起桌上的钥匙,撞开赵队长,朝楼梯间冲。
保安追上来。
鞋底砸在台阶上,声音一层压着一层。
跑到负一层,我扯开安全门。
冷风从走廊尽头扑来,带着消毒水和铁锈气。
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
照片里是永安殡仪馆历任员工。
最末一张摄于二十五年前。
年轻的秦万山站在后排。
他身边有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胸前别着十九号工牌。
那张脸,我见过。
正是五年前被认作师父的焦尸。
他不是晏怀川。
他是早该退休的锅炉工,常九。
我扯下照片。
身后的门被保安撞开。
“尤栀,别跑!”
广播线路顺着负一层墙壁亮起红灯。
陶桃尖叫:
“左边!”
我扑向左侧。
一根甩棍擦着耳边落下,砸碎相框。
玻璃渣飞了一地。
照片背面露出一行褪色的字。
“旧地下二层,十九号焚化通道封存纪念。”
我盯着那行字。
脚下传来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有人在地板下面。
【第四章】
保安围了上来。
赵队长握着甩棍,喘得胸口起伏。
“尤栀,别逼我动手。”
“你已经动了。”
“刚才是手滑。”
“你的手滑了两米,还带转弯?”
赵队长移开视线。
秦万山从楼梯走下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上的褶子全沉了下去。
“拿过来。”
“照片上的人是谁?”
“老员工。”
“是不是常九?”
秦万山没回答。
我举起照片。
“常九二十五年前就在这里工作,五年前却成了晏怀川的遗体。馆长,你亲自做的身份确认,确认到别人头上去了?”
赵队长回头看秦万山。
其他保安也没再靠近。
秦万山扯了扯袖口。
“焦尸身份辨认本就困难,出错不稀奇。”
“牙齿记录呢?”
“档案也可能有误。”
“工牌呢?”
“火灾现场物品混乱。”
“每一样证据都错了,只有你没错?”
秦万山眼角抽动。
“尤栀,你在这里工作七年,应该知道什么叫规矩。”
“知道。遗体不能冒名,骨灰不能调换,档案不能伪造。”
我把照片翻过来。
“你占了三条。”
广播里传来掌声。
啪。
啪。
第一只鬼拍完,其他鬼跟上。
掌声从负一层每一只喇叭里涌出来。
秦万山的下颌绷紧。
他突然抬手,指着地面。
“撬开。”
赵队长愣住。
“馆长?”
“她说下面有人,那就撬开给她看。”
两名保安抬来工具。
撬棍插进地板缝隙,金属刮擦声钻进耳膜。
我退到墙边,手心贴着冰凉墙砖。
地板下面没有继续敲。
十分钟后,一块水泥盖板被掀开。
灰尘腾起。
下面露出一条狭窄的检修梯。
黑洞洞的通道里,凉气往上冒。
秦万山看着我。
“下去。”
“你不是说没有地下二层?”
“这是废弃设备井。”
“既然你确定,怎么不带路?”
马乾终于从楼上追下来。
他扶着腰,气喘得说不出整句。
“我来……我乃玄门……”
喇叭里,马奶奶喝道:
“你下去。”
马乾立刻挺直腰。
“奶,我突然感觉法力不稳。”
“下。”
“我有幽闭症。”
“你小时候钻鸡窝偷鸡蛋,怎么没病?”
马乾闭上嘴。
三分钟后,我和马乾顺着铁梯往下爬。
他在前面。
因为他奶奶说,男人得有担当。
我问他为什么不反驳。
他说阴间有人脉的长辈,惹不起。
铁梯锈得扎手。
脚下没有光。
马乾嘴里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这不是电视剧台词吗?”
“管用就行。”
“管用吗?”
“主要用于稳定情绪。”
“谁的?”
“我的。”
下到最后一格,他刚要松手,脚底响起咔嚓一声。
马乾僵住。
“我踩到什么了?”
我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过去。
一只塑料骷髅头被他踩扁了。
马乾松了口气。
“道具。”
骷髅头忽然转动,空洞眼眶对准他。
“踩到人不道歉?”
马乾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抱着铁梯往上爬。
“奶!你换个孙子吧,我干不了这个!”
我一把抓住他裤脚。
布料发出撕裂声。
马乾低头。
我抬头。
空气凝固两秒。
“松手。”
“你先下来。”
“你抓的是裤子。”
“我知道。”
“它质量不好。”
“看出来了。”
刺啦。
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马乾吊在梯子上,发出一声哀号。
“直播的时候是假鬼,怎么不告诉我真鬼脾气这么差!”
塑料骷髅哼了一声。
“谁让你踩我头。”
“您一个鬼为什么住塑料头里?”
“我的骨灰盒让人换了,没地方待,凑合一下。”
我蹲到骷髅旁。
“谁换的?”
“秦万山。”
骷髅里的鬼叫谭木生,死前是个木匠。
三年前,家属给他买了紫檀骨灰盒。
下葬前一晚,骨灰盒被人调换。
真的拿去高价转卖,假的装着他的骨灰入土。
他气不过,魂魄跟着真盒回来,最后只能挤进塑料模型。
“换盒子的不是一个人。”谭木生说,“他们把值钱的陪葬品、定制寿衣、金属假牙全拆下来卖。晏师傅发现了,偷录了证据。”
“证据在哪儿?”
“他的工具箱。”
我心脏重重一撞。
那个工具箱跟了我五年。
里外翻过无数次,除了钥匙,我什么都没找到。
“箱子有夹层?”
“有,但开启夹层需要一枚齿轮。”
“齿轮在哪儿?”
“晏师傅出事前,让一辆夜班缆车带走了。”
栖鹭市临江而建,旧城区有一条跨江缆车线。
五年前因山体维修停运。
那晚负责末班车的司机,正是常九。
我盯着谭木生。
“他不是锅炉工吗?”
“明面上是。”
“私下呢?”
“替秦万山运东西。”
马乾终于从梯子上下来,用黄布包住裂开的裤子。
“运去哪里?”
谭木生转过塑料脑袋。
“鹤回剧院。”
马乾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废弃剧院?”
“你知道?”
“我在那里直播过三次。”
“见过异常吗?”
“见过。”
“什么?”
“平台一次都没给流量。”
我转身就走。
马乾拖着裤子追上来。
“你去哪儿?”
“鹤回剧院。”
“我能不去吗?”
广播里,马奶奶喊了一声。
“乾子。”
马乾闭了闭眼。
“我去准备法器。”
“什么法器?”
“充电宝,自拍杆,还有一条结实点的裤子。”
【第五章】
凌晨四点,雨小了。
老卢把殡仪馆的旧灵车开到侧门。
车漆掉了一半,雨刷每摆一下都发出吱嘎声。
后排挤着三百多只鬼。
肉眼看不见,可减震器被压到了底。
老卢蹲在车边看了半天。
“鬼也有重量?”
老陈头从车载广播回答:“主要是尊严。”
“尊严这么沉?”
“我们三百多个,平均下来不多。”
马乾换了运动裤,抱着一袋所谓法器坐进副驾驶。
我拉开驾驶室车门。
老卢一把拽住我。
“你开?”
“我有驾照。”
“你上次把馆长的车倒进花坛。”
“那是花坛位置不合理。”
“花坛修了十二年,头一次被车撞。”
“说明别人胆子小。”
老卢把钥匙塞给马乾。
马乾后退两步。
“我昨晚喝酒了。”
“你直播时说修道之人滴酒不沾。”
“那是人设。”
马奶奶的声音从车里飘出。
“他没喝,就是不会开。”
马乾捂住脸。
老卢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悲壮。
“慢点开。”
灵车冲出侧门时,后排鬼群齐声尖叫。
“左转!”
“右边!”
“踩刹车!”
“那是油门!”
“徒儿,为师还没投胎,不想再死一遍!”
我握紧方向盘。
“都安静!”
三百多只鬼同时闭嘴。
只有少年宫老师继续用嘴吹口风琴。
我忍了两个路口。
“老师。”
“怎么了,徒儿?”
“再吹,我把喇叭拆了。”
世界清净了。
鹤回剧院位于江对岸。
跨江桥维修,只剩旧缆车能走直线。
缆车站荒废多年,大门上挂着铁锁。
马乾举起桃木剑。
“交给我。”
他从法器袋里摸出一根铁丝。
两分钟后,锁开了。
我看着他。
“玄门还教这个?”
“技多不压身。”
“警察知道吗?”
“所以我从不公开表演。”
站台长满青苔。
缆车吊在江面上方,红色车厢褪成暗褐。风穿过钢索,发出低沉呜咽。
控制室里没有电。
谭木生附在塑料骷髅上,被马乾抱在怀里。
他指向墙角。
“常九留下了备用发电机。”
老卢拉动油绳。
第一下,没反应。
第二下,机器咳出一口黑烟。
第三下,发电机轰鸣。
站台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江雾涌进窗户。
最末端的缆车门自己打开。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老人坐在驾驶位。
他半边脸布满烧伤,胸前挂着十九号工牌。
常九。
我见过他的焦尸。
也见过他的骨灰盒被当作师父下葬。
常九抬起头。
“等你五年了。”
我走进车厢。
“晏怀川在哪儿?”
“过江再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那边的人来了。”
站台外亮起车灯。
三辆黑色越野车堵住出口。
秦万山推门下车。
赵队长和七八个男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铁棍。
马乾缩到我身后。
“尤师傅,你们馆长的员工配置挺全面。”
“殡仪馆不配打手。”
“那他们是?”
“临时工。”
秦万山撑开伞,站在雨里。
“尤栀,把工具箱交出来。”
我把箱子背到身后。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
“因为它本来就该烧掉。”
他不装了。
赵队长挥手。
几个人冲向站台。
常九拉下操纵杆。
缆车门缓缓关闭。
一根铁棍卡进门缝。
车门停住。
赵队长伸手来抓我。
我抄起工具箱砸过去。
箱角撞上他的指骨。
他惨叫一声,铁棍掉进缝隙。
马乾用桃木剑将铁棍挑开。
车门合拢。
缆车开始移动。
秦万山站在站台上,没有追。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常九看到他的动作,脸色变了。
“趴下!”
山对岸传来闷响。
缆车猛地一震。
头顶钢索跳动。
轰鸣从脚下滚过,整节车厢开始倾斜。
有人动了另一端的绞盘。
马乾抱住座椅。
“他要把我们甩进江里!”
老卢趴在地上大喊:“常九,你不是司机吗?想办法!”
常九双手按在控制台上。
他的手穿过了按钮。
“我死了!”
“死了也不能无证上岗!”
缆车向右倾斜。
玻璃碎裂。
冷风裹着雨水灌进车厢。
我滑向破窗,手指抓住座椅边缘。
掌心被金属划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马乾想拉我,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撞上车门。
“奶,救命!”
马奶奶的声音从车载喇叭里传出。
“全体都有,压左边!”
三百多只鬼集体涌向左侧。
看不见的力量压住车厢。
倾斜停止。
钢索还在剧烈晃动。
常九吼道:“控制柜下面有手动制动!”
我松开座椅,爬向驾驶台。
车厢又是一震。
额头撞上铁板,耳边嗡嗡作响。
我摸到控制柜,拉开盖板。
里面有一只红色扳手。
刚要握住,扳手啪地断成两截。
马乾探头看了一眼。
“年久失修?”
常九骂道:“秦万山早换过!”
对岸绞盘持续加速。
车厢沿钢索倒退。
身后就是断裂的缓冲轨道。
一旦撞上,整节缆车都会翻进江里。
马乾翻开法器袋。
黄符。
铜钱。
桃木钉。
自拍补光灯。
他急得把东西全倒出来。
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杯子,卡进制动槽。
“抓稳!”
我用力压下。
保温杯外壳瞬间瘪下去。
齿轮咬住杯身,发出刺耳摩擦声。
火星从控制柜里喷出。
缆车速度慢了。
一点。
两点。
车厢最终停在江心。
老卢趴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保温杯。
“我花三百买的。”
马乾喘着气。
“回去让馆长赔。”
“能报工伤吗?”
“杯子算哪门子工伤?”
“它跟了我八年,属于家属。”
常九指向驾驶台顶端。
“齿轮就在上面。”
我踩着座椅爬上去。
顶板夹层里,藏着一只铁盒。
铁盒打开。
一枚黄铜齿轮躺在里面。
旁边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师父的字。
“小栀,若你找到这里,说明我没能回去。”
“别怕。”
“去鹤回剧院,我在那里等你。”
【第六章】
对岸绞盘停了。
常九启动备用牵引,缆车一点点滑向鹤回站。
下车时,天边已经发白。
鹤回剧院立在山腰。
墙体爬满藤蔓,售票窗碎了一半。剧院招牌只剩“鹤回”两个字,最后那只鹤缺了翅膀。
我将齿轮嵌进工具箱底部。
咔哒。
内层木板弹开。
夹层里没有录像,也没有账本。
只有一盘微型磁带。
磁带外壳烧黑,卷带断了一截。
老卢的肩膀塌下来。
“还能修吗?”
“能。”
我捏着卷带。
“需要拼接机。”
“剧院有?”
常九点头。
“以前后台录音室有。”
我们推开剧院大门。
霉气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扑出来。
大厅里摆着几百把座椅。
舞台幕布垂落,布面留下大片水痕。
我刚迈进去,头顶亮起一束追光。
啪。
光柱落在舞台中央。
一个人坐在那里。
手腕被黑色细线绑在椅子扶手上。
白衬衫,黑长裤。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眼镜。
他的模样停在三十五岁。
正是晏怀川。
我站在过道里,脚再也抬不动。
五年了。
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就坐在十几米外。
他看着我。
眼睛弯起。
“长高了。”
我喉咙发紧。
“我二十三岁拜你为师,早不长了。”
“那就是鞋底厚了。”
“晏怀川。”
“没礼貌,叫师父。”
我张开嘴。
声音堵在胸口。
五年来积下的话全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我想冲过去,脚刚迈上台阶,黑线骤然绷紧。
师父的身体被扯向椅背。
舞台四角响起铜铃。
叮。
阴影里走出一个穿黑袍的中年女人。
她手里提着一串铜铃。
师父低声道:“别靠近。”
女人晃动铃铛。
黑线沿舞台地面爬向我。
常九挡在前面。
黑线穿过他的身体。
他发出一声闷哼,魂魄淡了一层。
马乾举起桃木剑。
“呔!”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一门的?”
“互联网玄门。”
“师承?”
“自学。”
“学了几年?”
“三个月。”
女人抬手一摇。
铃声撞进耳朵。
马乾翻了个白眼,当场倒下。
老卢蹲下检查。
“昏了?”
马奶奶在喇叭里说:“装的。”
马乾睁开一只眼。
“奶,我这是战术性保存实力。”
女人的嘴角扯了一下。
“秦万山请我守这里五年,没想到最后等来一群废物。”
广播喇叭突然亮起。
三百多只鬼齐声问:
“你说谁?”
剧院座椅开始震动。
灯光接连炸裂。
女人手中的铜铃疯狂晃动。
她脸色一变。
“怎么会有这么多?”
老太太笑道:“丫头,没见过组团探亲?”
黑线从地面窜起,卷向广播线路。
鬼群发出惨叫。
喇叭一盏接一盏熄灭。
师父咬紧牙关。
“她叫余白姑,靠引魂铃锁魂。先毁铃!”
我抓起地上的铁架,冲向舞台。
余白姑甩出黑线。
线缠上我的脚踝。
寒意钻进骨头。
我摔在台阶上,下巴磕出血。
她拖动铃铛。
黑线收紧,将我向后拽。
师父猛地站起来。
手腕上的线陷进魂体,扯出一缕白雾。
“别碰她!”
余白姑侧头。
“晏师傅,这五年你一句话都不肯说,现在肯开口了?”
“放了她。”
“把账本位置告诉我。”
“先放人。”
“你没资格谈条件。”
师父抬起被绑住的手。
他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小栀,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
我手掌撑着地面,指尖全是灰。
遗体修复第一课。
不是化妆。
不是缝合。
是辨骨。
每种骨头都有不同硬度。
每种金属,也有不同断点。
我看向余白姑手中的铜铃。
铃身旧,铃舌新。
连接处有一道焊缝。
我拔下头上的钢簪。
余白姑再次拖动黑线。
身体滑过地板。
距离迅速缩短。
三米。
两米。
她伸手抓向我的头发。
我翻身抬臂,将钢簪扎进铃舌连接处。
叮!
铜铃发出一声裂响。
余白姑抬脚踹来。
我侧过身体。
鞋尖擦过肩膀,撞上舞台木板。
我握住钢簪,用尽力气往下一压。
焊缝崩开。
铃舌落地。
所有黑线停住。
师父扯断手腕上的束缚。
余白姑转身想跑。
舞台幕布猛然落下,将她罩在里面。
三百多只鬼蜂拥而上。
幕布下鼓起无数手印。
余白姑在里面翻滚。
“都让开!”
“我有法器!”
“别扯头发!”
“谁把鞋塞我嘴里了?”
谭木生操控塑料骷髅滚过去。
“给我留个位置,我要踩她头!”
三分钟后,幕布掀开。
余白姑躺在地上。
头发拧成麻花,黑袍只剩半条袖子。两只鞋不见了,一只袜子套在手上。
马乾蹲在她旁边,举起手机。
“同行,方便接受采访吗?”
余白姑盯着他。
“滚。”
马乾对镜头点头。
“看来邪修落网后,情绪普遍比较稳定。”
我没有看他们。
师父站在舞台边。
晨光穿过破窗,落在他透明的肩头。
我走到他面前。
想抱他,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师父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指尖穿过皮肤,只留下一阵凉意。
“哭什么?”
我抹了一把眼睛。
“灰进去了。”
“剧院灰这么懂事,只进一只眼?”
“管得着吗?”
他看着我,笑意一点点收起。
“小栀,对不起。”
“那晚我不该瞒你。”
我盯着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万山用调换骨灰和盗卖遗物赚了很多钱。他背后还有人。我怕你知道后冲上去拼命。”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脑子?”
师父沉默。
我抬手指向马乾。
“他都能活到现在,我凭什么不能?”
马乾回过头。
“你们师徒交流,能别误伤路人吗?”
师父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魂体开始闪烁。
铜铃虽毁,他身上的黑线还没完全断开。
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剧院地下。
师父低头看了一眼。
“秦万山把我的遗骨藏在下面。”
“只要遗骨还在,他就能烧掉证据,也能让我魂飞魄散。”
“他会来。”
剧院外传来发动机轰鸣。
不止一辆车。
秦万山比我们预想得更快。
【第七章】
老卢在剧院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
“六辆车,二十多个人。”
马乾举着手机。
“我开直播,人多了他们不敢动手。”
他按下开播键。
屏幕弹出提示。
“您的账号因宣扬封建迷信,已被封禁七天。”
马乾盯着提示。
“平台平时推假鬼,今天见着真的,反倒把我封了?”
老卢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明平台也怕。”
秦万山的声音从扩音器传进来。
“尤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磁带和工具箱。”
“其余人可以走。”
老卢问我:“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
马乾举手:“我有一点想信。”
马奶奶:“闭嘴。”
马乾把手放下。
师父指向后台。
“录音室在三楼,地下入口在舞台下面。兵分两路。”
“我去修磁带。”我说。
“我去地下找遗骨。”师父看向常九,“你带路。”
马乾左右看了看。
“那我呢?”
“拖住外面的人。”
“凭什么?”
广播里三百多只鬼齐声道:“能者多劳。”
马乾捂着胸口。
“你们说这句话时,良心不会疼吗?”
谭木生滚到他脚边。
“我们没心。”
剧院大门被撞开。
铁链崩断。
赵队长带人冲进大厅。
马乾扯开法器袋,把黄符往空中一撒。
“都别动!”
打手们停住。
马乾双手结印,嘴里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黄符飘落一地。
什么都没发生。
赵队长举起铁棍。
“装神弄鬼。”
马乾往后退。
“刚才是热身。”
广播里传出老陈头的声音。
“徒儿们,上身!”
空气卷过大厅。
二十多名打手动作齐齐一顿。
赵队长的手腕开始不受控制。
他扔下铁棍,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他瞪大眼睛。
“谁打我?”
自己的左手又抽了回来。
啪!
“我警告你!”
啪!
“别打脸!”
啪!
“换个地方行不行?”
左手停住,改掐大腿。
赵队长扑通跪下。
其他打手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现场跳秧歌。
有人抱着柱子喊娘。
还有两个壮汉面对面站着,一个教另一个吹口风琴。
“嘟嘟嘟,跟上节奏。”
“我不会!”
“不会就学,为师生前最讨厌没耐心的学生!”
混乱里,我抱着工具箱冲向三楼。
秦万山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锋上沾着雨水。
“我就知道,那些废物拦不住你。”
我停在台阶下。
“师父的遗骨在哪儿?”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会。”
“凭什么?”
“因为你怕。”
秦万山握刀的手绷紧。
“我怕什么?”
“怕磁带里不是账本位置,而是你杀人的录音。”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猜中了。
我盯着他的脸。
“你不知道磁带录了什么。你只知道晏怀川留下了证据,所以你不敢让它播放。”
秦万山一步步走下台阶。
“你跟他一样自作聪明。”
“他至少比你会认遗体。”
刀尖抬起。
“把磁带给我。”
我后退。
背后是破损的栏杆。
三楼离地十多米。
秦万山继续逼近。
“尤栀,五年前你逃过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走运。”
“火是你放的?”
“是常九。”
“你让他放的。”
“他欠我钱。”
“所以你让他烧档案?”
“那些档案本来就不该留下。”
“师父为什么没死在火里?”
秦万山的脸扭了一下。
“他命硬。”
“你把他带到了这里?”
“我只想让他说出备份位置。他不肯。”
“所以你杀了他。”
“是余白姑下的手。”
我看向他胸前。
一枚银色胸针亮着红点。
马乾出发前,把直播设备塞给了我。
账号虽封,他临时借了老卢孙子的账号。
镜头藏在胸针里。
秦万山顺着我的目光低头。
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你录我?”
“全国网友都在听。”
“你骗我!”
秦万山扑过来。
我转身往楼上跑。
刀锋擦过工具箱,木屑崩开。
跑到三楼平台,他抓住我的衣领,将我甩向墙壁。
后背撞上砖墙,肺里的空气被挤空。
工具箱脱手。
磁带滚了出去。
秦万山弯腰去捡。
我抓住旁边的灭火器,砸向他的手。
刀落地。
磁带被撞进栏杆缝隙。
它卡了半秒,向楼下坠去。
我伸手去抓。
指尖擦过外壳。
没抓住。
一道影子从二楼跃出。
马乾双手捧住磁带,整个人摔进一排旧座椅。
木板折断。
灰尘升起。
他从椅子里伸出一只手。
“接住了!”
马奶奶吼道:“快跑!”
马乾翻身爬起。
秦万山冲到栏杆边。
他看见一楼的场景,整个人僵住。
马乾的手机架在舞台中央。
屏幕上观看人数不断上涨。
八万。
十二万。
二十万。
评论挤满屏幕。
“他说是余白姑下的手。”
“报警了。”
“录屏了。”
“殡仪馆换骨灰是真的吗?”
秦万山扶住栏杆。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
他转身看我。
先是震惊。
接着摇头。
“不可能。”
“直播账号明明封了。”
我靠着墙喘气。
“这是老卢孙子的游戏账号。”
楼下,老卢举起手机。
“他平时直播小学生写作业。”
秦万山喃喃道:“没人会信鬼话。”
“他们不用信鬼。”
我指向他胸前的摄像头。
“信你亲口说的就够了。”
剧院外响起警笛。
秦万山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一根黑线从楼梯下钻出,缠住他的脚踝。
余白姑从破幕布里爬出来。
她头发炸开,鼻子还塞着半只袜子。
“秦馆长,你可没说这里有三百多只鬼。”
秦万山摔在地上。
“放开我!”
“尾款先结。”
“我给!”
“现金。”
“现在没现金!”
余白姑拖着他往后台走。
“那你留下打工抵债。”
秦万山抓着地板,指甲翻起。
“警察来了!你把我交给警察!”
他刚才还想跑。
此刻恨不得滑跪到警车前。
人类对法律的信任,往往取决于身后追的是警察还是鬼。
【第八章】
警察封锁了鹤回剧院。
余白姑趁乱跑了。
秦万山被带上警车前,还在喊自己遭到陷害。
他指着我,唾沫飞出嘴角。
“她有精神问题!”
“她跟死人说话!”
“你们应该抓她!”
负责案件的刑警叫阮珩。
他身量很高,眉骨有道浅疤。
他顺着秦万山手指的方向看向我。
“你能跟死人说话?”
“今晚可以。”
“平时呢?”
“平时死人不爱加班。”
阮珩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
我探头去看。
他说:“别看。”
“你写我什么?”
“思路清晰,语言有个人特色。”
“翻译一下。”
“嘴贫。”
阮珩没把闹鬼写进笔录,只登记了直播录音、照片和磁带。
可磁带损毁严重,能否恢复还不确定。
更麻烦的是,剧院地下没有找到师父的遗骨。
入口是空的。
常九带着鬼群搜遍每个角落,只发现一只烧焦的鞋。
秦万山被关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他的律师办理了取保。
他的反扑来得很快。
网上冒出大量剪辑视频。
视频里只保留我对着空气说话、马乾挥剑、老卢谈论鬼有多重的片段。
标题一个比一个损。
“殡仪馆员工集体演戏,疑为直播炒作。”
“女修复师深夜召鬼,精神状态引关注。”
“所谓馆长自曝,实为剧本台词。”
秦万山接受采访时坐着轮椅,脖子戴着护具。
他说自己被我们非法拘禁、殴打、逼迫表演。
记者问他的伤从何而来。
他说被鬼打的。
记者沉默了整整五秒。
他又改口,说是被马乾打的。
马乾拿出直播录像。
画面中,秦万山一路追着我跑,马乾全程在一楼教网友点关注。
舆论没能完全翻转。
秦万山又拿出殡仪馆的医疗评估,证明我长期服用安眠药,曾因创伤接受治疗。
永安殡仪馆发布通知,将我停职。
米姨帮我收拾东西时,一直抹眼睛。
“你走了,谁给那些孩子修脸?”
我把刷子放进盒子。
“会有人接手。”
“馆长说以后不接无人认领的遗体了。”
我的手停住。
师父在世时,定过一条规矩。
没有家属的逝者,也该整洁地离开。
秦万山早就想取消这项不赚钱的工作。
师父压着,他没敢。
如今师父不在,我也被赶走。
他终于如愿。
广播里,三百多只鬼挤在一起。
“徒儿,别走。”
“我们帮你吓他。”
“我能进梦,连续七天骂他。”
“我会报菜名,能在他耳边报一宿。”
“我认识个吊死鬼,舌头长,骂人有优势。”
我扣上工具箱。
“不用。”
老陈头问:“你放弃了?”
“谁说我要放弃?”
“你东西都收拾了。”
“换个地方修磁带。”
阮珩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台老式拼接机。
“从市局物证科借的。”
我看向他。
“你信我?”
“我信证据。”
“要是修不出来呢?”
“继续找。”
“你不怕我是骗子?”
阮珩把机器放在桌上。
“骗子不会在逃跑时抱着遗体修复箱。”
“也可能里面装着钱。”
“打开看过,全是工具。”
“你未经允许翻我箱子?”
“物证检查。”
“那把银剪刀呢?”
“生锈了,建议换一把。”
“那是师父送我的。”
“我收回建议。”
我们在修复室里忙到天黑。
磁带卷带需要一段段铺开。
断裂处很多。
最细的一截只有半根手指长。
我戴着手套,用镊子将它夹起。
刚要放入卡槽,窗外传来一声炸响。
灯灭了。
手指抖了一下。
卷带飘落。
阮珩打开手电筒。
“别动。”
我保持姿势,连呼吸都压住。
光束扫过桌面。
卷带没落在桌上。
我低头。
它贴在我的袖口。
阮珩伸手靠近,想拿又停住。
“你来。”
“为什么?”
“我手没你稳。”
我用镊子夹住卷带。
这一次,稳稳放进卡槽。
电力很快恢复。
拼接机开始转动。
凌晨十一点,磁带修复完成。
我们把它放进录音机。
沙沙声响了十几秒。
师父的声音出现。
“二月十七日,秦万山指使常九调换七十二号骨灰盒。”
“四月九日,三十九号遗体金属假牙失踪。”
“六月二十一日,家属交付的陪葬玉器被余白姑带走。”
录音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每一项都有日期、编号和经手人。
最后一段,背景里传来争吵。
秦万山说:“把账本给我。”
师父回答:“原件已经送走。”
“送去哪儿?”
“你猜。”
录音里传出撞击声。
常九大喊:“火烧起来了!”
混乱持续几秒。
秦万山的声音再次出现。
“把晏怀川带去十九号炉。”
录音到此结束。
阮珩按下暂停。
“十九号炉不是地下室。”
我站起来。
“是旧火化车间。”
永安殡仪馆十年前扩建,新车间启用后,旧车间改造成了追思礼堂。
明晚,秦万山会在那里举办一场公开追悼会。
他对外宣布,自己遭受诬陷却不计前嫌,将免费替无名逝者举办告别仪式。
那不是告别仪式。
他要借焚烧祭品的机会,毁掉师父的遗骨。
【第九章】
追思礼堂坐满了记者和家属。
秦万山穿着黑色中山装,脖子还戴着护具。
他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叠,眼圈泛青。
舞台上摆着几十只纸箱。
工作人员说,里面是无名逝者的旧衣物,仪式结束后统一焚烧。
我站在礼堂外,透过门缝看见最中间那只箱子。
箱角露出半截黑布。
那是师父工作服的袖口。
阮珩带人去申请搜查。
还需要十五分钟。
焚烧仪式五分钟后开始。
我等不了。
“你进去会打草惊蛇。”阮珩按住门。
“等手续下来,骨头都成灰了。”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遗骨在里面。”
“陶桃看见了。”
“她不能出庭。”
耳机里传出陶桃的抗议。
“我为什么不能?”
我咳了一声。
阮珩看向我耳朵。
“她说什么?”
“她说你对证人有偏见。”
“我听不到她。”
“她说这不是她的问题。”
阮珩按了按眉骨。
“我带两个人从后门进去。你留在这里。”
“好。”
他盯着我。
“答应得这么快?”
“我尊重警方安排。”
阮珩走出三步,回头。
我保持原地不动。
他再走三步,又回头。
我还在。
他拐过走廊。
我推门进了礼堂。
广播里三百多只鬼发出欢呼。
“徒儿出息了!”
“学会阳奉阴违了!”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意思差不多,别讲究。”
礼堂里的记者立刻认出我。
镜头全转过来。
秦万山坐在台下,瞳孔骤缩。
他扶着椅子站起。
“谁放她进来的?”
我走上舞台,拿起话筒。
“各位,焚烧开始前,我想请秦馆长认一件东西。”
秦万山扭头看工作人员。
“关麦!”
工作人员按下控制键。
话筒没断。
老陈头笑道:“这线路归我们管。”
秦万山大步上台。
“尤栀,你已经被停职,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我来领师父的遗骨。”
台下瞬间响起议论。
记者往前挤。
秦万山挡在纸箱前。
“这里没有你师父。”
“那就打开看看。”
“全是逝者遗物,不能公开展示。”
“你什么时候这么尊重逝者了?”
他的脸沉下去。
“保安。”
赵队长带人上台。
他脸上还留着自己抽出的巴掌印。
这次他学聪明了,双手绑在腰间。
“尤栀,请你出去。”
“手绑着怎么请?”
“用肩膀顶。”
赵队长侧过身,朝我撞来。
他的脚刚迈出,礼堂灯光全灭。
黑暗里响起三百多声叹息。
“绑手有用?”
“年轻。”
“还是挨打少。”
灯光重新亮起。
赵队长发现自己的腰带不见了。
裤子滑到膝盖。
他想提裤子,双手还绑着。
往前一步,裤腿绊住脚。
扑通。
赵队长跪在舞台中央。
记者快门声连成一片。
他闭上眼。
脚趾抓着袜子,恨不得在台上抠条地道。
秦万山后退。
“装神弄鬼!”
我走向纸箱。
他抄起桌上的烛台,砸向我。
烛台飞到一半,方向突然偏了。
哐!
砸中他自己的脚。
秦万山抱脚跳了两下,撞翻祭台。
燃烧的蜡烛跌进纸扎堆。
火苗迅速窜起。
礼堂里响起尖叫。
“着火了!”
“快出去!”
人群涌向出口。
秦万山没有跑。
他盯着燃烧的纸箱,脸上露出一丝松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
火烧起来,证据就没了。
我冲进烟里。
纸箱表面已经起火。
热气烤得皮肤发紧。
我拖住箱角。
箱子沉得出奇,底部纹丝不动。
里面不止遗骨。
还有金属。
秦万山站在火焰外喊:
“别管她!”
“她自己找死!”
师父的魂体出现在纸箱旁。
他的轮廓被烟撕扯,胸口的黑线已经烧红。
“小栀,走!”
“你闭嘴。”
“箱子下面连着旧炉轨道,拖不动。”
“怎么打开?”
“锁在背面。”
我绕到箱后。
一把铁锁扣住箱盖。
火苗沿袖口爬上来。
我抓起幕布裹住手臂,去拉铁锁。
金属烫得布料冒烟。
身后传来咳嗽声。
阮珩冲进火场,将灭火毯盖在我背上。
“不是让你等着?”
“手续太慢。”
“所以你就放火?”
“不是我放的。”
“出去再算账。”
他拔出伸缩棍,砸向铁锁。
第一下,锁身变形。
第二下,连接扣裂开。
刚要砸第三下,屋顶吊灯坠落。
师父扑过来,魂体撞偏灯架。
吊灯擦着阮珩肩膀砸下。
玻璃飞溅。
阮珩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
他没停,抬棍砸下。
哐!
铁锁崩开。
我掀开箱盖。
里面躺着一副焦黑的遗骨。
遗骨胸前压着一本厚账册。
账册外裹着防火布。
师父站在箱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遗骨,嘴唇动了动。
“总算找到了。”
舞台后方传来机械轰鸣。
地板开始移动。
旧火化炉竟被启动了。
纸箱沿轨道滑向墙后的炉口。
秦万山站在控制台前。
他的手按住绿色按钮,喉咙里挤出笑声。
“找到了又怎么样?”
“进去以后,全都没了!”
阮珩冲向控制台。
两名保安挡住他。
我抱住箱子。
鞋底摩擦地面,留下一道黑痕。
轨道拖着我往前。
炉门开启。
热浪冲出来。
师父抓住轨道,可他的手直接穿过金属。
三百多只鬼冲向电路。
灯光疯狂闪烁。
电机速度变慢,却没有停止。
余白姑早在设备上钉了镇魂钉。
鬼无法彻底切断电源。
马乾从礼堂门口跑进来。
他背着一只扩音器,身后跟着老卢和米姨。
“尤栀,接着!”
他扔来一根绳子。
我接住,绕过纸箱把手。
老卢把另一端系在柱子上。
绳索绷紧。
箱子停住半秒。
柱子底部发出断裂声。
秦万山大笑。
“你们救不了他!”
常九突然出现在控制台旁。
他看着秦万山。
“二十五年前,你也这么跟我说。”
秦万山的笑僵住。
常九扑进电机。
魂体被齿轮卷入,瞬间化成白雾。
电机爆出一串火花。
速度停了一瞬。
“常九!”老卢大喊。
常九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
“我欠的,今天还。”
“拉!”
老卢和马乾同时拽紧绳子。
米姨也扑上去。
赵队长还跪在地上。
米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裤子先别提,过来帮忙!”
赵队长看了看秦万山,又看看火炉。
他咬住牙,蹦到绳子旁,用被绑住的双手卡住绳结。
其他保安陆续松开阮珩。
一个。
两个。
全站到了绳子后面。
秦万山吼道:“你们工资还想不想要!”
赵队长回头。
“命都快没了,谁还给你上班!”
众人一齐发力。
绳子勒进手掌。
纸箱一点点离开炉口。
电机再次启动。
常九的魂体从机器里飞出,淡得只剩轮廓。
他撑不住了。
我看向师父。
师父也在看我。
“小栀。”
“别说遗言。”
“把账本扔出去。”
“你怎么办?”
“我是死人。”
“死人怎么了?”
我死死抱着箱子。
“死人就能不要徒弟了?”
师父的喉结动了一下。
火光穿过他的身体。
我看见他眼底有水光。
他抬手,按在我的头顶。
仍旧触碰不到。
“为师教了你七年。”
“最后一课,放手。”
“不学。”
“尤栀。”
“不学就是不学!”
我咬住绳子,双手抓住箱沿。
马乾肩膀抵住柱子,脖子上青筋鼓起。
“晏师傅,你徒弟脾气这么倔,你平时怎么教的?”
师父低声说:“没教好。”
我瞪他。
“你再说一遍?”
“教得不错。”
“这还差不多。”
警笛声冲进院内。
阮珩拔掉控制台保险。
电机终于停转。
纸箱卡在炉口前半米。
所有人摔成一团。
秦万山靠着控制台,嘴唇抖动。
“不可能。”
“余白姑说镇魂钉能挡住这些东西。”
“你们怎么可能停下来?”
他先看保安。
又看赵队长。
最后看向我。
“我给你钱。”
“五十万。”
“一百万。”
“你把账本给我,我把殡仪馆也给你。”
我从纸箱里取出账本。
秦万山跪在地上,膝盖拖过碎玻璃。
“尤栀,我没想杀晏怀川。”
“是他不肯放过我。”
“我经营殡仪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拿了一点东西,换了几个盒子,谁都没受伤。”
纸箱里,谭木生的塑料骷髅滚出来。
“我受伤了。”
陶桃的声音从广播响起。
“我也被困了五年。”
一位老人的声音接上。
“我女儿给我买的玉镯没了。”
更多声音涌出来。
“我的寿衣被换了。”
“我的金牙呢?”
“我家人买的墓位为什么埋着别人?”
秦万山捂住耳朵。
“闭嘴!”
“都闭嘴!”
他跌坐在地,身体抖成一团。
“死人知道什么?”
“你们已经死了,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师父走到他面前。
“他们留不留,是他们的事。”
“你拿不拿,是你的选择。”
秦万山抬头。
看见师父的那一刻,他喉咙里发出短促尖叫。
他向后爬。
“你别过来!”
“不是我杀你!”
“是余白姑,是常九!”
常九只剩一层薄影。
他站在秦万山身后。
“老板,这次别让我背锅了。”
秦万山回过头。
两只眼睛向上翻,身体一软,瘫在地上。
阮珩给他戴上手铐。
秦万山嘴里还在喃喃:
“不是我。”
“十九号炉坏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警察将他拖出礼堂。
天边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户。
照在师父的遗骨上。
缠绕他五年的黑线,一根根断开。
【第十章】
秦万山被捕后,永安殡仪馆接受全面调查。
七十二个被调换的骨灰盒重新核验。
四十六件被盗卖的遗物陆续追回。
余白姑在三天后落网。
她被抓时正在长途客车站,穿着售票员的衣服,企图混上车。
民警问她为什么不买票。
她说自己会缩地成寸。
检票员说她连安检机都没缩过去。
马乾靠那场直播彻底出名。
平台给他的处罚从“宣扬封建迷信”改成了“内容过于真实,引起部分用户身体不适”。
他接受采访时说:
“抓鬼靠的不是法术,是家教。”
马奶奶对此给出评价:
“不要脸。”
老卢的保温杯被认定为抢救物证时损坏。
阮珩替他申请了三百元补偿。
老卢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个新杯子。
他说以后遇见缆车,一个塞齿轮,一个留着喝水。
赵队长主动提供证据,交代秦万山指使他销毁档案。
他没被追究包庇责任,却失去了工作。
米姨看他没地方去,安排他到告别厅搬花圈。
第一天上班,他把双手绑在腰上。
有人问原因。
他说这样有职业习惯。
我重新回到修复室。
永安殡仪馆暂由政府接管。
阮珩问我,是否愿意负责修复部门。
我拒绝了三次。
第四次,他带来一份名单。
上面是馆里等待修复的无名逝者。
我看了半分钟,拿起笔签字。
“我不是为了职位。”
阮珩点头。
“为了加班。”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工资涨百分之二十。”
“从今天开始,我热爱管理。”
师父的遗骨重新入殓。
告别仪式那天,没有记者,也没有直播。
只有馆里的老员工。
还有三百多只鬼。
他们坐满告别厅。
活人看不见,可每把椅子的坐垫都陷下去一块。
少年宫老师想吹口风琴。
被全体阻止。
师父的遗像放在花丛中。
照片是我替他选的。
他穿白衬衫,站在修复室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那年我刚拜师。
第一天就把粉底色号调错,让逝者的脸比脖子白了两个度。
师父没有骂我。
他递给我一块海绵。
“擦掉,重来。”
我问:“来得及吗?”
他说:“人这一辈子,很多事没机会重来。我们手里的这一点时间,得给他们留着。”
如今,我替他整理衣领。
指尖触到冰冷布料。
他的魂魄站在棺木另一侧。
“袖口歪了。”他说。
“没歪。”
“左边高了一点。”
“你现在是遗体,意见不用太多。”
“职业习惯。”
我瞪了他一眼,还是重新整理袖口。
师父看着我。
“最后一次了。”
“什么?”
“叫声师父。”
我低下头。
话到了嘴边,又被牙齿压住。
他也不催。
告别厅里的鬼全安静下来。
窗外,雨停了。
屋檐的水珠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我把最后一朵白花放进棺木。
“师父。”
晏怀川应了一声。
“哎。”
下一秒,三百多只鬼条件反射般齐声回应:
“哎!”
告别厅的玻璃震了三下。
我闭上眼。
师父扶住额头。
“你到底认了多少师父?”
“这事不能怪我。”
老太太抢着说:“乖徒儿,别听他的。多一个师父多一条路。”
老陈头跟着喊:“以后学修车找我!”
谭木生操控塑料骷髅爬上椅背。
“学木工找我!”
少年宫老师清了清嗓子。
“学口风琴……”
“你闭嘴!”
全场齐声怒吼。
少年宫老师委屈地缩回角落。
晏怀川看着满屋子的鬼,半晌没说话。
“我死了五年。”
“回来一看,徒弟被人分了?”
我看着他。
“谁让你回来晚了。”
“那为师排第几?”
“三百一十四。”
“我能申请调到前面吗?”
“看表现。”
“怎么表现?”
我将一叠名单放在棺木旁。
“这三百多位师父都有未了心愿。”
晏怀川低头翻看。
第一位,马奶奶。
心愿是让孙子找份正经工作。
第二位,老陈头。
心愿是确认老赵究竟投成了什么动物。
第三位,谭木生。
心愿是把紫檀骨灰盒换回来,再踩余白姑一次。
名单一直排到三百一十三。
师父翻了半天。
“我的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下辈子别什么都自己扛。”
师父盯着那行字。
晨光落进告别厅。
他的身体逐渐变淡。
他抬起手。
这次,指尖没有穿过我的额头。
触感很轻。
只有短短一秒。
“知道了。”
“你呢?”
我吸了吸鼻子。
“我什么?”
“别再为了见死人,半夜乱开广播。”
“看情况。”
“尤栀。”
“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手彻底消失。
魂体化成细碎光点,飘向窗外。
三百多只鬼站起来。
没人说话。
他们朝师父离开的方向,齐齐弯腰。
我低头按下火化按钮。
炉门缓缓合拢。
火光亮起。
没有哭声。
只有雨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个月后,永安殡仪馆恢复营业。
我招了一名新助理。
小姑娘叫鹿圆,医学院刚毕业,胆子不大,话不少。
入职第一天,她把我堵在修复室门口。
“尤老师,我以后该怎么称呼您?”
“随便。”
“叫老师太普通。”
“那叫主任。”
“显老。”
“叫老板。”
“咱们这是事业单位。”
我被她问烦了,随口说:
“叫师父。”
鹿圆立刻站直。
“师父!”
整栋殡仪馆静了一秒。
我后背绷紧。
头顶的广播明明没有通电,却亮起了红灯。
三百多道熟悉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
“哎!”
“新徒孙来了!”
“会做饭吗?”
“会修车吗?”
“会吹口风琴吗?”
鹿圆站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
她缓慢转头看我。
“师父。”
“嗯。”
“咱们单位的员工数量,是不是瞒报了?”
我抬手关掉广播。
喇叭里的鬼还在争谁先给徒孙上课。
我抱起工具箱,转身走进修复室。
“别管他们。”
“那都是你师祖。”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鹿圆扶着门框滑坐在地。
她仰头盯着天花板,嘴唇抖了半天。
“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三百多只鬼齐声回答:
“来不及了!”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