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升学宴上,我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撕了。
妈拍着桌子说:这才对,你弟读大学,你挣钱,咱家总得有个懂事的。
我没接她递来的围裙。
我用打工钱,买下那套等了六年的蓝床单,搬出了家。
全家都骂我疯了。
第三天,班主任打来电话。
谢有成,你母亲替你领走的三万六助学款,到账了吗?
【第一章】
我把最后一盘鱼放上桌时,我妈正在替我宣布退学。
有成不读了。
她把弟弟的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
家里只能供一个。有为念大学,他出去挣钱。兄弟齐心,以后都有好日子。
我手腕被盘底烫出一道红印。
弟弟谢有为往椅背上一靠,把车钥匙模样的打火机拍在桌上。
哥,我开学要买电脑,你那九千多先给我。不够的,你下个月工资再补。
我解开围裙。
妈,我考的是二一一。
我妈的筷子敲在碗沿上。
二一一能当饭吃?养你十八年还不挣钱,就是赔钱货。你弟从小身子弱,不能吃苦,你不知道?
我拿起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
对折。
再对折。
纸从中间裂开时,靠近门口的两桌停了筷子。
我爸端着酒杯,笑出了声。
这就对了。想通了就好。
我把四块纸片放进空盘子。
这是你们放在宴席上,给亲戚看的复印件。
原件呢?
我妈笑到一半,嘴唇僵在牙齿上。
你什么意思?
我把围裙叠好,压住纸片。
我的大学,我自己读。
你们选一个供,那是你们的事。别拿我的通知书,替我答应退学。
弟弟坐直了。
那我的电脑呢?
你自己买。
我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谢有成,你今天故意给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你弟的升学宴,亲戚都看着,你摆脸给谁看?
我指了指桌上的红牌子。
上面写着,恭贺谢有为金榜题名。
妈,你不是说,这是我俩一起的升学宴吗?
她伸手去拿牌子。
我先一步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是谢有为。
舅妈袁秀莲站在两桌中间,手机还架在小三脚架上。
我妈请她拍视频,说要给外地亲戚看看,自己养出了两个大学生。
镜头没停。
舅妈看看牌子,又看看我胸前那片油渍。
她伸手想碰手机,又停住了。
我妈冲她摆手。
别拍这个,拍有为。
舅妈没动。
弟弟把筷子摔在桌上。
不就是让你干点活吗?谁让你从小就会干?我又不会。
我看着他。
你不会端盘子,但会把我打工的钱安排到下个月。
他脸颊鼓了一下。
我爸放下酒杯。
长兄如父,供弟弟怎么了?
我点头。
那你今天把主位让给我。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既然长兄如父,我都当父亲了,你坐旁边去。
邻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爸把杯子砸在桌上,酒溅进花生米。
你还反了!
我没再接话。
我的饭碗摆在厨房。
半碗米饭,盖着剔下来的鱼骨头。
我把那只碗端出来,放到弟弟面前。
你的升学宴,你吃。
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
我妈追了两步。
今天这门你敢出去,以后家里的床都没你的位置!
我停在门槛外。
那正好。
我早就不想跟他挤了。
街口那家床品店还开着。
橱窗里挂着一套蓝床单,边上印着一圈细白线。
六年前,我第一次问能不能买。
我妈说,弟弟要补营养,先紧着弟弟。
四年前,我拿着压岁钱去买。
我妈收走了钱,说弟弟要报辅导班。
去年我又问了一次。
她说,有为睡觉怕热,蓝色看着凉快,买了也是先给他。
店员把床单拿下来,抖开。
一百二十八,老款了,不打折。
我扫码付钱。
塑料袋提在手里,包装上的折角刮着手指。
回到家,我从床底拖出自己的折叠床,支在杂物间。
我把蓝床单铺上去。
长了一截。
我把多出来的布塞进床垫下面,一寸一寸抻平。
我妈在门外拍门。
有成,你弟喝了酒,今晚睡杂物间。大屋空调坏了,这里窗户大。
我扣上插销。
这床,从今往后只睡我自己。
门外静了几秒。
接着,我听见我爸拉开工具箱。
铁器碰在一起,叮当响。
他贴着门说:
把门打开。
你的身份证、通知书,还有银行卡,今天都得交出来。
【第二章】
第一下砸在锁扣上。
门板震动,灰掉在新床单上。
我站起来,把手机调到录像,镜头对准门。
爸,你再砸一下,我就报警。
门外停了。
我妈立刻拔高声音。
养大的儿子要报警抓亲爹!大家来看看啊!
走廊里有人开门。
我爸压着嗓子说:
你少跟他废话,我看他敢不敢。
第二下没落下来。
我把手机从门缝里举出去。
爸,镜头对着呢。
扳手停在他肩膀旁。
我妈伸手挡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拍自己爹妈?你还要不要脸?
我只问:
我的通知书呢?
我妈把钥匙塞进裤兜。
什么时候学会听话,什么时候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钱包。
身份证在。
银行卡在。
暑假进饭店打工,办健康证明时要用身份证,我一直随身带着。
手机上还有学校的录取查询页面。
只有通知书原件,被我妈收到她那只带锁的抽屉里。
我伸手去开门。
手碰到插销,又停住。
妈,你先把扳手拿走。
我爸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现在知道怕了?
我等他退开,才把门推开一条缝。
弟弟站在后面,手里捏着我买床单的购物小票。
一百二十八?
他把小票甩在我胸口。
哥,你挺会享受啊。我买个鼠标你都说贵,你给自己买这玩意儿?
我蹲下,把小票捡起来。
你的鼠标三百九十九。
我的床单一百二十八。
我没拿你的钱。
他张开嘴,我已经转身收东西。
两套衣服。
一双运动鞋。
洗漱袋。
还有床单。
我妈看我把布从床垫上扯下来,伸手攥住另一角。
家里的东西,你一样别想带走。
我把小票放在她面前。
买单的是我。
她没松手。
我盯着她的手指。
你撕一下,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亲戚群。
你白天才说我不懂事,晚上就抢儿子一百二十八的床单。
她指头松了一根。
又松了一根。
我把床单卷进背包,拉上拉链。
我爸坐在椅子上,鞋底挡住门。
出了这个家,你别回来吃饭。
我看着他的鞋。
从六月八号考完试,到今天八月二十三号,家里买米、买油、充燃气,用的都是我的钱。
你们让我吃的那碗饭,我早付过账了。
我爸抬头。
亲父子,你跟我算钱?
不是你刚才先算饭的吗?
他抄起茶杯。
我没躲,手机仍举着。
杯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落回桌上。
我从他鞋边跨过去。
下楼时,舅妈站在楼道口。
她手里拿着我的饭店工作服。
你落厨房了。
我接过来。
谢谢舅妈。
她看了看我鼓起来的背包。
去哪儿?
饭店后街,有间短租房。我同事昨天刚退。
多少钱?
一个月四百五,押一付一。
她掏手机。
我抬起手。
我有。
她拇指停在屏幕上。
有成,今天的录像,我没删。你妈让我剪掉你说话的地方,我没答应。
我看向她。
她把工作服口袋里的工牌抽出来,别在我包带上。
饭店老板要是问,你让他给我打电话。你妈刚才说,要去找你老板谈谈。
我攥紧包带。
她要谈什么?
说你偷家里的钱。
我手机震了一下。
亲戚群里,多了我妈发的三条语音。
第一条哭。
第二条骂。
第三条只有十几秒。
有成把给有为留的学费偷走了,买了床单,搬出去享福。谁收留他,谁就是帮着他糟践这个家。
紧接着,她发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存折最后一页的余额。
九千三百五十元。
配了一行字。
这都是他弟读大学的钱。
舅妈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避开了。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妈,你确定要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这笔钱是哪儿来的吗?
她立刻回了语音。
你能挣几个钱?你现在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家里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舅妈问:
你不解释?
解释。
我拉好背包拉链。
明天去银行,打流水。
她敢把九千三说成她的,我就让她一笔一笔认。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饭店后厨的门还没全开,我妈就堵住了我。
她没哭。
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
有成,跟妈回去。昨天话赶话,谁都有说重的时候。
我没接包子。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
你老板马上就来了,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把袋子放在旁边。
群里的话,撤了。
她的下巴收紧。
你先把钱交出来,妈自然会替你解释。
我笑了一声。
替我解释什么?
解释我没偷钱,还是解释你说错了?
她把袋子抓回去,塑料绳勒进指缝。
你那九千块,放着也是放着。有为学费还差一截,先给他垫上,等他以后挣钱再还你。
我也要交学费。
你成绩好,学校还能不给你想办法?你弟那个学校,交不上钱就不要人。
她说得太顺。
顺得连停顿都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知道两所学校的学费分别是多少吗?
她别开眼。
知道那么细干什么,都是大学。
我的六千左右。
他的两万多。
你选了贵的那一个,又让我退出便宜的那一个。
我妈把包子往地上一摔。
我从你嘴里听不出一句人话!
饭店门口已经有人停下。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工资记录。
六月,三千二。
七月,三千六。
去年寒假,一千八。
剩下的钱,有周末洗盘子的,有帮店里盘货的。
每一笔都有日期。
我妈伸手来抢。
我收回胳膊。
你不是说,钱是家里的吗?
你挑一笔。
哪一笔是你转给我的?
她指着我,指尖抖得戳不到屏幕。
你在家吃了十八年饭!
所以,工资不是你给的。
我把这句话说完,点开群聊。
工资记录、账户流水、饭店转账备注,一张接一张发出去。
我没有发长文章。
只写了三句。
九千三百五十元,全部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
没有弟弟的学费。
请说我偷钱的人,拿出她转钱给我的记录。
群里先跳出一个问号。
然后又一个。
有人问我妈,那昨天怎么说得那么肯定。
我妈伸手按我的手机。
你给我撤回!
我挪开屏幕。
晚了,两分钟过了。
舅妈的消息这时出来。
昨天孩子端了一天盘子,饭都没吃上。通知书是他自己考的,钱是他自己挣的,床单也是他自己买的。
谁说他偷钱,谁拿证据。
我妈站在饭店门口,嘴唇张着。
群里有人撤回了昨晚骂我的话。
有人说,孩子出去住两天就算了,先别扣帽子。
还有人问:
那你们真不准备供有成读书?
我妈退出群聊页面,抬头看我。
你非得把你妈逼死才甘心?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没拿你一分钱。
我只要你别抢我的。
她捡起地上的包子,转身走了。
中午下班,我去银行打了盖章的流水,又把复印件留了一份在工作服里。
下午,我把租房押金和房租转出去。
房间不大。
床靠着墙,风扇只有两个挡。
我把蓝床单铺上,窗外饭馆的油烟味钻进来,布上新拆包装的味道还没散。
手机响了。
班主任许老师。
有成,你到学校来一趟,有份助学款的确认材料,要你本人看看。
我拿着床单的手停住。
什么助学款?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校友群给你筹的,三万六。你母亲说你暑假在外面打工,委托她代收。
我没说话。
许老师又问:
钱没到你手里?
我坐在床沿。
弹簧往下陷了一截。
老师,我不知道这回事。
电话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问:
你昨天是不是办升学宴了?
我弟办的。
你呢?
我端盘子。
许老师吸了口气。
你现在过来。
我这里不只有转账记录。
还有一份你母亲发来的收款确认书,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
【第四章】
许老师把纸放在我面前。
教室里的吊扇转着。
纸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三万六千元整。
用途写得很清楚。
资助谢有成完成大学阶段学习,首笔用于报到学费及基本生活支出。
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本人同意由母亲代收。
签名是谢有成。
我指着最后一个字。
老师,我写成字,最后一点习惯往上提。
这个字,一直是我爸这么写。
许老师摘下眼镜,把镜腿压在纸上。
这只能说明有疑点,还得问本人。
你有没有口头同意过,让他们替你收这笔钱?
没有。
知不知道你妈在校友群求助?
不知道。
他把手机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条募款消息。
我认识每个字。
合起来,我不认识那个家。
父亲常年伤病,母亲没有收入,两个孩子同时考上大学。长子有成成绩优异,却准备主动放弃入学,把机会留给弟弟。孩子懂事,不肯开口,母亲实在不忍……
我看到这里,抬头。
我爸上个月还在打牌。
许老师没接这句话。
他往下滑。
消息后面,附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成绩单,还有我蹲在饭店后门削土豆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天,我妈来找我拿钱买酒。
她说拍一张,让亲戚看看我有多能干。
许老师开口:
最早是你妈托我转发到校友互助群。后来有人联系她,她拿出这份代收确认,说你白天不能接电话,也不愿别人提家里困难。
我当时提醒过,钱最好直接给你。她发来的材料里,身份证、录取信息、签名都齐。
他的手指压住桌沿。
我没跟你本人核实,就替她转发,这一步是我做错了。
老师,这不是你签的。
可我是你的老师,今天这事,我得陪你弄清楚。
他拨了我妈的电话,打开免提。
我妈接得很快。
许老师,有成的材料都齐了吧?回执我晚上拿过去。
有成就在我这里。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我看着手机。
妈,三万六呢?
她没回答,先问许老师:
你怎么直接找孩子?不是说好了,有什么事跟家长谈吗?
他已经成年了,受助人也是他。
许老师把确认书推近。
这份代收文件,他说没有签过。
我妈的嗓门一下提起来。
我生的儿子,我替他签个字怎么了?
老师,你教书的,可不能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我把手机拿到面前。
钱在哪儿?
你弟学费交了两万,电脑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的钱,家里哪儿不用花?
我的指尖停在手机边缘。
许老师握住眼镜,没戴回去。
我问:
你用我的通知书筹钱,给他交学费?
都是我儿子,给谁不是给?
可你昨天说,家里没钱供我。
你能贷款!你弟那个学校费用高,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体谅家里?
我把椅子往后拉。
椅脚撞到讲台,咚的一声。
我妈还在说:
现在钱已经花了,你签个回执,这事就过去了。别给捐钱的人添麻烦。
我把那张回执从中间划了一道。
我不签。
许老师接过手机。
这笔款有指定受助人和用途。我现在会向出资的校友说明情况,暂停后续确认,核实每笔转账。
你如果未经授权收取,又改变用途,需要向出资人解释,并处理返还。
我妈尖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谢有成!
你要是敢让别人找我要钱,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六百多分。
照片里的我穿着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
妈,你昨天已经让我退学了。
今天又拿我当儿子收钱。
你挑一个说法,别来回换。
电话挂断。
许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有成,先办两件事。
第一,把你自己的证件和账户护好。
第二,入学不能耽误。我陪你打学校资助中心的电话,确认绿色通道和贷款申请材料。
我点头。
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
是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
我的录取通知书原件压在桌上。
旁边,摆着一把剪刀。
她发来一句话。
五点以前回来签字。
不然你也别读了。
【第五章】
我没有立刻回家。
许老师指了指墙上的钟。
先把学校电话打完。
你现在跑回去,她下一步还是拿这个逼你。
电话接通后,我把自己的情况一项项说清。
通知书被家人扣住。
学费暂时不能足额缴纳。
身份证在本人手中。
学生档案还没从高中转出。
对面核对了我的考生号和录取信息,让我记下负责报到审核的办公室电话。
通知书不是录取资格本身。如果确实无法取回,按他们要求带齐身份证明和核验材料,先到报到点说明情况。
绿色通道可以申请。
贷款按当年的政策和具体材料办理。
我拿笔记。
笔尖划破了一小块纸。
许老师用手指按住纸角。
慢点。
你不是没地方读书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装进钱包。
随后去教务处核对档案手续,留下本人电话,说明涉及我的材料领取,要按学校流程核验。
走出校门时,我妈已经打了十一个电话。
第十二个,我接了。
她张口就骂。
你装死呢?
我问:
你让我签什么?
回家再说。
不说,我不回。
她牙齿里挤出一句话。
家庭协议。
我坐上公交车。
舅妈的消息跟着到了。
你妈叫了好几个亲戚,说今天要把话讲清楚。我也过去,你别单独进门。
家里客厅摆满了椅子。
我爸坐在正中,面前摊着一个红皮本。
我妈见我进来,先把门关上。
这十八年,奶粉钱、衣服钱、学费、吃饭钱,我都记着。
她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
二十二万六。
我看着第一页。
出生住院。
尿布。
婴儿车。
后面还有弟弟的住院费、弟弟的补习费、弟弟的自行车。
我翻到那页,推过去。
这辆车是有为的。
你没坐过后座?
我又翻一页。
这是他的补习班。
你在门口等他放学,没吹过人家的空调?
舅妈刚坐下,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我看着我妈。
那你记少了。
我妈愣了一下。
我说:
送他补课的公交钱,是我付的。照你的算法,我路过医院,还得摊一份医生工资。
旁边有人低下头,抿紧嘴。
我爸拍桌子。
别耍嘴皮子!今天就说你认不认养育之恩!
我合上本子。
你们把我养大,我认。
但这不等于你们可以冒我的名字收钱。
更不等于,我得退学供他。
我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那就签这个。
纸上列了四条。
我自愿将现有存款交由母亲管理。
我自愿承担弟弟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参加工作后,每月向父母交付不少于五千元。
三万六助学款由家庭统筹使用,本人没有异议。
我把最后一条读出声。
念到没有异议时,许老师的电话来了。
我接通,打开免提。
有成,出资的校友已经开始逐笔核对。有人明确提出,钱是给你读书的,不能改给其他人。
我们正在汇总转账和聊天记录。涉及返款,会直接联系收款人。
我妈扑过来按手机。
我站起身,退到门边。
她抓了个空,指甲在桌面上划过。
谁说不给他读了?我们一家人怎么分配,还轮得到外人管?
电话里,许老师问:
那请问,为什么要让他签承担弟弟全部大学费用的协议?
我妈盯住我。
你把电话开着,就是为了算计你妈?
我指着桌上的纸。
这不是你刚拿出来的吗?
舅妈拿起协议,一条一条看完。
她抬头问我爸:
五千一个月,你自己挣到了吗?
我爸脸色涨起来。
这是我们家事。
那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舅妈把纸放下。
让我劝孩子,我劝不了。让我见证,我现在看明白了。
我妈一把抢回纸。
有成,你今天不签,就别拿通知书!
我把钱包里的记录纸抽出来。
学校电话,我打过了。
入学手续,我问过了。
你扣着那张纸,拦不住我。
我爸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手机举到胸前。
门打开。
屋里没人动。
舅妈先站起来,把门拉开。
我跨出去时,弟弟一直没说话。
走到楼下,手机突然响了两声。
他发来一段视频。
只有十四秒。
视频里的我,举着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当众撕开。
背景里,我爸正在说,想通了就好。
下一条消息,是弟弟发的。
哥,你不让妈好过,我就把这个发出去。
你自己撕了通知书,又去装穷要钱。
你猜别人信谁?
【第六章】
弟弟没等我回复。
那段视频先出现在他的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
我哥为了跟家里怄气,当众撕毁通知书,拿了助学款还不肯上学,大家劝劝他。
我点开视频。
前面我问原件的部分没了。
后面我说自己读大学的部分,也没了。
只剩纸被撕开的声音。
舅妈打来电话时,呼吸都没接匀。
他从我发给你妈的宴会素材里剪的!
我说:
完整视频还在吗?
在,四十多分钟。你妈让我拍的,云端也留着。
先别删。
我坐在床沿,手掌按住膝盖。
蓝床单上落着早上没来得及拍掉的灰。
我一粒一粒捻起来,放进纸巾。
电话里,舅妈问:
有成,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租的房子。
我把地址发给她,又把弟弟的朋友圈和视频存了下来。
半小时后,许老师发来消息。
已有出资人看到了视频,问我是不是本人收到钱后反悔。
我回复:
钱没有进过我的账户。
我马上发完整录像。
我刚点开舅妈传来的文件,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哥,开门。
弟弟的声音。
我从门缝里看见我妈。
她拿着一只文件袋,胳膊夹得很紧。
我没开门。
怎么找到这儿的?
弟弟敲了两下门。
你上班那条街就这么大。问两句不就知道了?
我妈贴近门板。
通知书给你带来了。你把那三万六的事认下来,妈让你上学。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录像。
你说清楚,让我认什么?
你就跟老师说,钱给你了,是你自己拿去买电脑、交学费的。
电脑在有为手里。
那就说你借他用!
他的学费缴费人和学生名字,也能改成我?
门外没声了。
几秒后,我妈的掌心拍在门上。
你少钻这些字眼!
我现在只问一句,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我看着门锁。
锁是房东新换的,钥匙只有两把,都在我手里。
我说:
通知书放门口。
钱的事,谁收的,谁解释。
弟弟一脚踢在门上。
门板撞上门框,我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我抓起手机,报出地址。
门外有人踢门,我一个人在屋里,对方要强行进来。
弟弟的第二脚停了。
我妈拽住他,隔着门喊:
一家人拌嘴,他报什么警!我们没进去!
我把现场情况向接线人员说清,对方提醒我保持门锁闭,避免冲突,并安排核查。
我妈退开几步。
我听见她在楼道里骂。
白眼狼,连自己妈都防!
我站在门后,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掌心全是汗。
舅妈赶到时,我正把完整视频复制到两个地方。
她拎着一袋馒头,进门先看门板上的鞋印。
他踢的?
我点头。
她把袋子放下,拿出手机。
不用剪,我从头发。
我拦住她。
先给出资的人看。把我的身份证和考生号挡住。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完整视频里,我妈亲口宣布我不读大学。
弟弟亲口要我九千多存款。
我亲口说,我的大学,我自己读。
纸片落进盘子时,我也说了,那是宴会展示的复印件。
我把视频发给许老师,又附上银行流水。
最后,是刚才隔着门录下的对话。
我妈那句,钱给你了,是你自己拿去买电脑、交学费的,在屋里放了一遍。
舅妈站在旁边,脸上的肉绷住。
她把馒头袋子解开,又系上。
这饭我吃不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没过多久,弟弟删了朋友圈。
但晚了。
许老师把校友群里几条回复转给我。
钱没经过孩子的手,不能让孩子签收。
剪视频的人,请说明为什么删掉前后。
请收款人直接提供资金去向,不要再让学生背责任。
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没接。
她改发语音。
谢有成,你弟要是没书读,我跟你没完!
紧接着,弟弟单独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骂我。
哥,你先别发了。
妈准备说,那个收款确认是我写的,视频也是我一个人剪的。
她说我还小,让我认下来就没事。
【第七章】
我回了弟弟一句。
你写没写?
他隔了很久才发来语音。
确认书不是我写的。
视频是我剪的。
我把语音保存,没说话。
他打电话过来。
哥,妈让我剪的。她说你被外人教坏了,得让你回来。
我接通。
你发朋友圈的时候,也觉得我是被教坏了?
他喘了一口气。
我就是……我不想退电脑。
我看着桌上的馒头。
表皮干了,裂开一道口子。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弟弟在电话里说:
我那个专业要用电脑,不能没有。
我咽下去。
你学什么专业?
他报了名字。
我问:
学校要求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游戏本?
他不说话。
我把馒头放下。
你不是不知道这钱是给我读书的。
你是觉得,只要我不知道,它就能归你。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压低嗓子。
哥,我把付款记录给你,你别让他们只找我。
我没答应替他遮掩。
我说:
你做了什么,就说什么。
不是你做的,也别替别人认。
几分钟后,他发来订单。
电脑。
民办学校的两万元预缴学费。
还有母亲跟他的聊天。
她让他开宴席时多说两句感谢父母,别提助学款。
他问,我哥要知道怎么办。
她回,你哥好拿捏,给他两天脸色,他就回来干活了。
我盯着最后一句,直到屏幕暗下去。
门外有人走过。
我听见自己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舅妈打来电话,让我去家里。
你妈把你爸也推出去了。
现在说钱是你爸收的,她只是借了张银行卡。
我穿上外套。
到家时,客厅里坐着舅妈和许老师。
许老师不是来替谁收钱。
他带来了一份核对后的转账清单,以及出资人对用途的聊天确认。
我妈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钱进我的卡又怎么了?家里花钱都是你爸定的!
我爸从椅子上跳起来。
学费是你交的!电脑也是你说买的!
你不是说有为出去不能丢人吗?
我说买电脑,没让你买一万的!
弟弟坐在沙发边,脚边放着电脑箱。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
你俩当时都在店里。
我妈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背。
你闭嘴!
弟弟抱住箱子,往旁边挪。
现在叫我闭嘴?刚才不是让我承认签字吗?
屋里静了一下。
许老师抬头。
谁让你承认?
我妈伸手去抓弟弟的胳膊。
弟弟把手机往我这边一丢。
哥,你看。
屏幕上,是她刚发的消息。
你还小,这事就说是你开玩笑写的。别把你爸牵进去,他是一家之主。
我爸的脸一下沉下去。
谁让你把这个拿出来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爸,签名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我爸看着确认书,喉结动了两下。
我妈抢先开口。
父亲替儿子签个名字,算多大事?
你是我生的,我收点钱还得经过你批准?
许老师把清单放平。
孩子是谁生的,和出资人同意把钱用于什么,是两件事。
现在各笔出资人都已经表达意见:要求返还未经同意挪作他用的款项。后续怎么处理,由他们各自决定。
这份清单,只确认金额和去向。
我妈伸手去推。
我没钱!
舅妈指着弟弟脚边的箱子。
买的时候有,退的时候没了?
弟弟抱紧箱子。
激活了,店里不给无理由退。
我妈立刻转向我。
有成,你先拿九千出来,把电脑这笔补上。等家里缓过来再还你。
我没动。
她又说:
你都逼到这个份上了,还差这点钱?
我看着她。
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掏钱的人是我,就不算你做错?
她张了张嘴。
我把自己的流水收进包里。
九千三百五十,一分都不会给。
这笔钱,我要拿去读书。
我爸扶着桌子坐下,椅子没接稳,腿在地上拖了半尺。
我妈转头去看他。
他没看她。
许老师把手机拿出来。
出资人已经约了明天下午共同确认返款安排。你们若不接受协商,他们会各自保留聊天和转账材料,依法处理。
我妈的手压在桌沿,指甲泛白。
她盯了我一会儿。
随后,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录取通知书。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张纸。
好。
既然你非要分这么清楚。
明天下午,当着所有人的面,你来拿。
【第八章】
距离学校报到,还有四天。
我把要带的材料铺在床上。
身份证。
录取查询打印件。
学校要求准备的证明和申请表。
高中那边确认好的档案办理凭据。
还有写着报到审核办公室电话的那张纸。
蓝床单只剩一个角露在外面。
我想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又把手收回来。
按顺序放。
找的时候,不能乱。
许老师坐在桌边,替我核对最后一遍。
他没有给我拍胸口。
只把已经得到回复的事项,一件一件写在纸上。
通知书争取拿回。
拿不回,按校方答复走核验流程。
学费不够,走绿色通道。
生源地贷款先按要求咨询办理,材料如果暂时有障碍,再和学校资助部门确认其他办理路径。
你不是今晚交不出六千块,明天就不能进大学。
他把笔递给我。
有成,你自己再打一次电话。
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找有权回答的人,别只听家里说。
我拨通学校电话,把第二天可能拿不到通知书的情况补充说明。
对面核对后,让我保留沟通记录,报到当天先到指定窗口。
我把回复逐字写下。
电话挂断,嗓子干得发疼。
舅妈把一瓶水放到我手边。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材料。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多叫几个人。
说要让大家看看,她养出一个什么儿子。
我拧开瓶盖。
叫吧。
她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这次我还拍。
我摇头。
别拍无关的人。
涉及出资的,提前征求同意。只留和钱、和协议有关的部分。
她点了点头。
许老师把材料收拢,正要起身,我手机又响了。
我爸。
我接了。
他没骂。
声音压得很低。
有成,你妈这两天没睡。
我看着床边那道门缝。
我也没睡。
他停了一下。
你弟那学校要是退钱,名额可能就留不住了。
我没接话。
你妈问过了,可以按学校流程申请退款,但你弟后面读书怎么办?
让他和学校谈,申请资助,自己找兼职。
我怎么做,他也可以怎么做。
他身体没你好。
我把水瓶放下。
爸。
我和他是双胞胎。
我只比他早出生十一分钟。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一下没打着。
又一下。
我说:
十二岁那年,他想要自行车,你让我把攒的钱拿出来。
十五岁,他报培训班,你让我暑假去饭店。
今年,我考上大学,你又让我给他买电脑。
这十一分钟,我交了十八年的钱,还没交够吗?
我爸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
所以明天我只说两件事。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把别人给我的助学款,还给出资人。
他突然拔高声音。
钱退了,你也别想拿到一分!
我攥着水瓶,瓶身响了一声。
我从没要求把这三万六交给我。
谁给的,就还给谁。
我爸那边只剩呼吸声。
我挂断电话,买了去学校所在城市的车票。
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
舅妈看到付款页面,眼睛睁大。
你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走?
走。
我把车票截图存好。
我在这个家等了六年,才等到一套自己买的床单。
大学,我不等他们点头。
晚上,我妈在亲戚群里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的通知书和那份家庭协议并排摆着。
下面还有她的红皮账本。
她发了一段语音。
明天,我把养他十八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他要是不认父母,就当着大家的面,把大学也别认了。
舅妈把消息转给我,问我准备怎么回。
我点开相册。
完整宴会视频。
收款确认书。
弟弟发来的付款记录。
我妈在门外让我认款的录音。
每份材料,我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给许老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老师,明天先核对转账。
不要让她把收款的事,讲成我孝不孝顺。
【第九章】
我到家时,我妈换了件新衣服。
她把头发梳得贴在耳后,桌上摆着纸杯和茶。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跪下。
我站在门口。
她指着地砖。
你让老师来家里查你爸妈的账,让亲戚看我们笑话。今天先跪下认错,别的再说。
舅妈把手机架在一旁。
妈朝她使眼色。
拍。
让大家看看,他现在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舅妈没按开始。
我今天拍的是大家同意记录的返款过程,不拍你逼孩子下跪。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许老师坐下,把核对材料摊开。
几位出资人通过视频参与,另外的已经书面说明意见。我们先把金额确认完。
我妈把红皮本往材料上一盖。
先算我的!
二十二万六,一分都不少。
我爸靠在沙发上,没看我。
弟弟抱着电脑,坐在最里面。
我伸手,把红皮本挪到旁边。
助学款三万六,收款账户是你的。
先确认。
我妈不吭声。
许老师打开转账记录。
他按出资人的确认,逐笔核对日期、金额、收款信息。
我妈听到第七笔时,打断了他。
不用念了,是我收的!
她脖子上绷起一道筋。
钱收了怎么了?我儿子考上大学,我当妈的脸上有光,人家愿意给!
视频里有人开口:
我们不是给你送升学礼。
你的求助消息写的是资助谢有成读大学,我们转账时也明确了用途。
我妈拿起纸杯,又重重放下。
他现在不缺钱!他有九千多,还能租房住,买床单!
我把自己的工资流水摆在旁边。
这是我的劳动所得。
不影响你向别人说明,助学款去了哪里。
她转头指我爸。
钱是他安排花的。
我爸坐直。
你又推我?
视频里的人问:
收款确认书上的签字,是谁写的?
我爸盯着那张纸。
半天,他说:
我写的。
有成是否委托过你?
他用手擦了一下鼻子。
一家人,还用委托?
许老师没有跟他争。
只把回答记下,又问我。
我说:
没有。
我不知道筹款,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确认收款。
弟弟把电脑合上,啪的一声。
我妈回头瞪他。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买这么贵的电脑——
弟弟站起来。
你挑的!
你说升学宴上要拍照片,便宜了不好看!
他把订单扔到桌上。
还有那两万学费,你说先交了,把名额占住,哥就没法抢钱了!
我爸猛地抬头。
你少说两句!
弟弟往后退。
现在都怪我?让我剪视频的是妈,替哥签字的是你,收钱的还是妈!
我就买个电脑,凭什么都让我认?
我看着他。
你不只是买电脑。
你知道钱的用途,还剪视频说我拿钱不读书。
这件事,你得单独澄清。
他的嘴唇抿紧。
我把那十四秒的视频调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删,没用。
把前后为什么剪掉,说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妈。
没人替他说话。
他拿起手机,在原来发过视频的地方重新发了说明。
完整视频由舅妈补充,涉及我的个人信息做了遮挡。
他写到自己此前所发内容不实,款项未交到谢有成手中时,停了很久。
我没催。
他最后按了发送。
我妈伸手去抓他手机,没抓到,转而拍起桌子。
你们兄弟俩是要一起气死我!
舅妈把桌边的水杯挪开。
一个被你拿去要钱,一个替你剪视频。
现在坐在这儿对账,你喊什么?
我妈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转向我。
有成,妈退钱。
你先把这个签了。
她把家庭协议推到我面前,手指压在每月五千元那一行。
你签,妈今天就把通知书给你。
我拿起协议。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这里面每一条,都是我给钱。
没有一条写,你们允许我读书。
我妈张嘴。
我没让她接上。
你不是来和我商量。
你是要给我这一辈子的工资,先找个收款人。
我把协议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纸片落在红皮账本上。
我妈扑过来。
你敢撕!
我退开一步。
她抓住桌上的录取通知书,指甲掐住边缘。
好。
你撕你的,我撕我的!
舅妈伸手去拦。
没拦住。
纸裂开的声音,比宴席那天更短。
中间印着我名字的地方,断成了两截。
屋里没人说话。
我妈握着两半通知书,盯着我。
你走啊。
没有通知书,没有钱,我看你拿什么去报到!
我站在原地。
耳边有一阵细响。
不是她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在一起,咬得腮帮发紧。
那张通知书寄到家时,我还没来得及完整摸一遍。
我妈就拿走了。
她说,放你手里,弄丢了怎么办。
我伸手。
把纸给我。
她往后收。
我说:
你撕的是我的东西。
还给我。
许老师站起来。
录取资格由学校依法确认,不是撕一张纸就能取消。相关情况,有成已经向录取院校说明。
他指着桌边的材料袋。
他会按学校要求办理核验和报到。
我妈看看老师,又看看我。
你们早串通好了?
我把折好的沟通记录放在桌上。
没有串通。
我只是去问了,真正能决定我能不能上大学的人。
我妈抓着纸的手垂下来。
我从她指缝里拿回两半通知书。
纸边刮过掌心。
我没有当着她的面拼。
我把它装进透明文件袋,拉紧封口。
许老师重新坐下。
现在继续确认返款安排。
出资人不会让有成承担未收取的这笔款。他们会根据各自意愿,决定是否另行通过学校资助渠道支持他。
那与今天的返款,是两回事。
我妈一下坐在椅子上。
她的膝盖撞上桌脚,纸杯倒了,水流进红皮本。
她没去扶。
她看着视频里的人,嘴里来回念。
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
我爸抽了几张纸,擦桌子。
弟弟把电脑装回箱子,手指卡在泡沫板边缘,怎么也塞不进去。
他问:
那我的学费呢?
我妈抬头看他。
这一回,她没再指向我。
最后,收款与资金去向被逐项确认。
家里账上没花完的钱,先按核对结果返还。
余款由我父母向相关出资人提出明确还款安排,对方是否接受,各自确认,不接受的保留继续依法追索的权利。
我没有替任何一笔签字。
轮到我爸在他认可的材料上签名时,他握着笔,停了两次。
我妈盯住他写下的谢字,突然捂住嘴,哭出了声。
我拿起背包。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有成,妈都答应退了。
你把家里的群重新加回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返款,不是买我回来的钱。
她指尖松开。
我走到门口,弟弟追了两步。
哥,那以后……
我转过身。
以后你的电脑,你的学费,你自己和爸妈商量。
别再把我写进去。
下楼时,手机响了。
许老师发来第一笔退款到账的截图。
紧接着,是第二笔。
我站在楼梯拐角,把两张图都保存了。
舅妈从后面跟下来,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你妈刚才趁没人注意,塞给我的。
说让我一定转交给你。
【第十章】
信封没封口。
我站在楼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不是钱。
是一张纸。
我妈把那份家庭协议重新抄了一遍。
每月五千,改成了三千。
现有存款全部交付,改成了先交一半。
最后一行写着,父母可协助办理入学所需材料。
舅妈伸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停在包带上。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
我把纸折回去,装进信封。
劳烦你替我还回去。
她没有接。
你自己扔了吧。
我摇头。
让她知道,我看过了。
不签。
舅妈接过信封,转身上楼。
我走出院门,没再回头。
去饭店结清最后几天工资时,我把工作服洗干净,叠在柜台上。
转账到账的声音响起,我核对了金额。
加上原来的存款,扣掉租房、车票和日常开销,足够让我先去学校。
后面的助学贷款和资助申请,按流程办。
每笔钱,都进我自己的账户。
每份材料,都由我自己看过再签。
第二天早上,舅妈来送我。
她提着一袋煮鸡蛋。
我没塞钱进去,别翻。
我刚伸进去的手停住。
她从我肩上拿过装床单的袋子。
这么一大包,带这么远,学校门口不能买吗?
能。
我接回来,重新提稳。
但我就要这套。
她看了看那袋蓝布,没再劝。
候车室里,许老师把一张新的打印材料递给我。
这是录取院校那边回复的办理提醒。电话你也存好了,到了先去指定窗口。
他又递来一个硬纸文件夹。
通知书放这里,别再折。
我把两半纸取出来。
舅妈按住一边。
许老师按住另一边。
我拿透明胶,从背面贴住裂口。
胶带拉开时,发出一串脆响。
名字终于重新连在一起。
只是中间留下了一条缝。
我用指腹压了两遍。
没再歪。
手机震动。
母亲发来语音。
我没有点开。
随后,是一行文字。
学费给你弟退了,他现在在家跟我闹。你高兴了吧?
我看着那行字,回复。
退款和返款按你们与学校、出资人的流程处理。
我的入学,不再由你们安排。
她又发来一条。
那你以后别指望家里。
我把手机锁屏,装进兜里。
广播通知检票。
我背起包,提着蓝床单往前走。
舅妈在后面叫我。
有成。
我回头。
她指了指我的衣领。
翻进去了。
我腾不出手。
她过来,把衣领拉平,又拍掉肩上的一小块线头。
去吧。
车门关上后,我把包放在腿上。
那袋床单压着膝盖,塑料提手勒出两道印子。
我没把它放到行李架上。
手机里,弟弟发来消息。
哥,电脑卖了,亏了两千多。
下一句隔了十几分钟才来。
我那个视频的澄清还在,没删。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他又问。
你以后还给我钱吗?
车轮压过轨道接缝,杯架轻轻晃动。
我打完两个字,按了发送。
不给。
到了学校,我按事先确认的流程,拿身份证、录取核验材料和那张修补过的通知书去说明情况。
窗口里的老师看过材料,打电话核实,又让我补填了一张表。
没有人问,我妈同不同意。
也没有人让我证明,我是不是一个懂事的哥哥。
他们问我姓名、考生号、联系电话。
问我困难申请材料有没有带。
问我能不能把这几个字写清楚。
我重新拿起笔。
谢有成。
成字的最后一点,我向上提了一下。
办到绿色通道那一项时,我攥着笔的手停住。
老师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先如实填。该核实的核实,该申请的申请,别漏。
我低头,一格一格填写。
傍晚,我拿到了宿舍钥匙。
推门进去,里面有几张床。
我的床靠窗。
床板空着。
没有弟弟伸过来的脚。
没有我妈从门口喊,让一让。
我把背包放下,先拿出蓝床单。
布抖开,遮住半边窗。
夕光从薄一点的地方透过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铺床垫。
套枕头。
把床单四角塞好。
那一圈细白线,正好压在床沿。
手机接连响了两声。
许老师发来核对进展。
主要款项已经按各出资人的确认完成返还,尚未结清的部分由收款人与对应出资人继续履行约定。
他把与我有关的确认材料也发了过来。
其中一项写着。
谢有成本人未收取该笔资助款,未授权所述代收及挪用行为。
我下载,保存。
另建一个文件夹。
名字就叫,入学材料。
然后,我把修补好的录取通知书放进书桌抽屉。
合上。
转动钥匙。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问里面这张床是不是有人。
我拉开门。
有。
我的。
我回到床边,脱了鞋,躺上去。
床单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枕头下没有弟弟藏的充电线。
床尾没有谁踢给我的脏袜子。
手机又亮起来。
我妈问,生活费够不够。
下一条紧跟着。
够的话,先给家里转五百,你弟这两天要用。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自己的桌上。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掀起床单没塞紧的一角。
我伸手,把它压回床垫下面。
这一次,整张床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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