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要死了
我叫林薇,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胃癌,晚期。
从确诊到咽气,前后不到三个月。
死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出租屋暖气坏了,我裹着两床被子还在发抖。
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是林瑶发来的微信。
一张林家年夜饭的照片,龙虾鲍鱼茅台酒,赵慧兰搂着林瑶笑得满脸褶子,配文:“姐姐,今年家里少了一个人,桌子都宽敞了不少呢~”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飘在天花板上了。
往下看,床上那个瘦脱相的姑娘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屏幕上是赵慧兰的号码。
我死之前拨出去过,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后来林瑶跟朋友炫耀的时候说漏了嘴:“那天晚上我妈看见是她电话,直接按了拒接,还说了句‘大半夜的,晦气’。”
你看,死都死了,还得听这种话。
不过这事说来话长,得从我被赶出林家那天开始讲。
不对,得从我十八岁之前讲起。
在“真假千金”这事爆出来之前,我在林家当了十八年掌上明珠。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林建国——我爸,那会儿还让我叫爸。
他是搞建材生意的,公司不大不小,一年流水几千万。
赵慧兰——我妈,全职太太。
每天的日常就是打麻将、做美容、跟阔太太们攀比谁家孩子更出息。
我哥林浩比我大两岁,学习不行,打架第一名,但林建国说了:“男孩子皮实点好,以后接我班。”
至于我,林薇,林家二小姐,从小到大的标签是“懂事”“听话”“贴心小棉袄”。
赵慧兰痛经疼得下不来床的时候,是我跪在床边给她揉肚子,一揉就是俩小时,手酸了换只手接着揉。
她吃药怕苦,我拿冰糖炖梨哄她,一勺一勺喂。
林建国公司资金链断裂那年,我把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奖学金、还有参加设计比赛拿的奖金,总共二十万零三千,全转给他了。
他当时抱着我哭:“薇薇,爸以后加倍还你。”
林浩高考前三个月,天天打游戏到凌晨。
是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给他煮醒酒汤,他前一天晚上跟狐朋狗友喝酒喝到半夜,早上起来头疼得嗷嗷叫。
我煮完汤还得给他抄错题本,手抄,一笔一画,抄了整整三大本。
我学的是视觉传达设计,拿过全国大学生广告艺术大赛一等奖。
评委说我有天赋,建议我出国深造。
赵慧兰当时搂着我说:“去什么国外,妈舍不得你,就在本市读研,妈天天给你送饭。”
你看,多好的妈。
我那时候是真信了。
我以为我们家就是那种特别俗气但特别幸福的有钱人家,爸妈偏心我哥,但对我也不差,一家人吵吵闹闹但心往一处想。
我甚至规划好了未来。
毕业开个设计工作室,赚了钱给爸妈换个大别墅,给林浩娶媳妇攒彩礼。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脑子可能被驴踢了。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前。
一个叫林瑶的姑娘找上门,手里拿着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林建国、赵慧兰与林瑶,生物学亲权概率99.99%。
而我,林薇,跟林建国、赵慧兰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原来。
二十多年前,赵慧兰生我的时候,家里雇了个保姆叫王翠花。
王翠花跟赵慧兰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生孩子,她生的是个闺女。
那会儿林家已经发达了,住的是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王翠花住的是八人间。
她趁护士交接班的空档,把自己闺女跟林家闺女换了。
她闺女就是林瑶。
我,就是那个被换进林家的“假货”。
王翠花后来因为偷赵慧兰的金镯子被辞退了,回了乡下。
但她一直留着那份出生证明,就等着林瑶长大了来认亲。
林瑶在乡下也没吃多大苦,王翠花虽然手脚不干净,但对这个“亲闺女”是真疼,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给林瑶买新衣服新手机。
林瑶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王翠花亲生的,王翠花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说:“你亲爹亲妈在城里住大别墅呢,等你长大了去找他们,咱娘俩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所以林瑶早就知道自己是谁。
她故意拖到大学毕业才来认亲,她学的是金融,来之前已经把林建国公司的股权结构、资产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她挑在林家公司准备上市前三个月找上门,为的就是分股份。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飘在天上听他们吵架才知道的。
当时林瑶进门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妈……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在乡下被王翠花打,每天吃不饱饭,还要下地干活……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没人管我……”
赵慧兰当场就哭了,搂着林瑶心肝宝贝地叫。
我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煎蛋的油点子。
我小声问了句:“妈,这怎么回事?”
赵慧兰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一辈子。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像在看一件买错了的家具,嫌弃里带着点尴尬。
“你别叫我妈。”她把亲子鉴定报告拍在餐桌上,“林薇,你自己看。”
我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上面的字在晃。
“妈……这会不会搞错了?我……”
“搞错什么搞错!”赵慧兰嗓门一下拔高了,“王翠花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当年咱家那个保姆?偷我金镯子那个!她换孩子就是报复我!你身上流的她的血,你跟她一样手脚不干净!”
我手不干净?我从小到大没拿过家里一分钱不该拿的。
我连买杯奶茶都记账,月底对不上号能急哭。
林浩从楼上下来,看完报告,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我操,这得发朋友圈啊,豪门换子大戏!”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先别声张,等公司上市完了再说。”
你看,还是我“爸”冷静。
他第一反应是公司上市。
林瑶当天就住进了我的房间。
赵慧兰说:“瑶瑶在乡下吃了十八年苦,得让她享享福。”
我的东西被打包塞进楼梯间底下的杂物间,那地方以前放吸尘器和拖把的,连窗户都没有,通风全靠门缝。
林瑶搬进去那天,对着我的化妆台挑挑拣拣:“这个口红过期了吧?扔了,这包是高仿的吧?妈,你看她买的什么破烂。”
那个包是我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轻奢品牌,正品,三千六。
发票还在抽屉里。
我没说话。
从那天起,家里的活还是我干。
早饭还是我做,赵慧兰的药还是我熬,林建国的护肝片还是我去药店买。
只不过以前做完这些能换来一句“薇薇真乖”,现在换来的是:“别在这碍眼,看见你就想起那个贼婆子。”
林瑶回来第三天,赵慧兰突然肚子疼,满沙发打滚。
我条件反射冲进厨房熬红糖姜茶,端到她嘴边。
她愣了半秒,接过去喝了。
林瑶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嘴一瘪:“妈,你喝她熬的东西?你不怕她下毒啊?”
赵慧兰手一抖,姜茶洒了一身。
她把碗往桌上一墩:“林薇你什么意思?献殷勤给谁看?”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抹布。
林浩在旁边嗑瓜子:“妈,她肯定想多赖几天呗,要我说赶紧赶出去得了,看着膈应。”
那天晚上我把厨房收拾干净,躲在杂物间里哭。
不敢出声,怕他们听见又说我“装可怜”。
杂物间连个灯都没有,我拿手机屏幕照着,给赵慧兰发了条微信:“妈,红糖姜茶你趁热再喝一碗,锅里还有,你痛经别吃凉的。”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锅姜茶被倒了。
林瑶跟赵慧兰说:“妈,隔夜的茶不能喝,有细菌。”
赵慧兰摸摸她脑袋:“还是我闺女知道疼人。”
我疼了十八年,不如她回来十八天。
第二章 陷害
林瑶这姑娘,茶艺十级。
她从不跟我正面冲突,每次都是笑眯眯地挖坑,我自己往里跳。
第一次是她回来第五天。
赵慧兰丢了一条金项链,满屋子找。
林瑶“好心”提醒:“妈,你想想最后一次戴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是有人拿错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欲言又止的。
赵慧兰立马炸了,带着林浩把我杂物间翻了个底朝天。
连我装内衣的收纳盒都掀了。
最后当然没找到。
第二天林瑶“惊喜”地在赵慧兰梳妆台抽屉夹层里“找到”了项链:“妈你看你,自己放忘了还冤枉人。”
赵慧兰讪讪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说句软话。
她说的是:“林薇你杵着干什么?去把瑶瑶房间收拾了,她衣服多,衣柜不够用。”
第二次更绝。
林瑶说她手机丢了,非说是我拿的。
赵慧兰让我把手机交出来给她看。
我给了。
林瑶翻了两分钟,突然“咦”了一声:“姐,你相册里怎么有我身份证照片?”
我懵了。
我相册里根本没有她身份证照片。
但我拿过来一看,还真有,拍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哪个群里保存的。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林瑶来的第二天拿我手机点外卖,说“姐你手机像素好帮我拍一下身份证,我要注册个账号”。
我当时没多想,拍了发她微信,顺手存了相册。
林瑶捂着嘴,眼泪汪汪:“妈……她是不是想拿我身份证贷款啊?”
赵慧兰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林薇你还要不要脸!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偷瑶瑶信息!你想干什么?想害死我们全家?”
我跪在地上捡手机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
林浩从旁边经过,踢了踢我的膝盖:“活该。”
后来我学乖了,手机设了密码,林瑶再要借我就说“内存满了”。
她就换了个招。
那天早饭我煮了白粥,煎了荷包蛋。
林瑶先吃完了,说肚子疼,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指着我的粥碗:“姐……你在粥里放了什么……”
赵慧兰二话不说把粥碗端起来闻,闻不出什么名堂,但她信林瑶。
她让我当场喝一口。
我喝了。
她让我喝一整碗。
我全喝了。
林瑶还在那哎哟哎哟叫。
最后林浩开车送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吃多了撑的,她半夜偷吃了两个冰淇淋,赵慧兰不知道。
但赵慧兰回来还是骂我:“你以后别做饭了,叫外卖!瑶瑶胃娇贵,吃不了你做的猪食。”
行,不做就不做。
结果叫了三天外卖,赵慧兰又嫌贵,一天两百多。
她转头跟我说:“你继续做饭,多做点花样,瑶瑶爱吃海鲜,明天买点虾。”
我拿我的奖学金买的虾。
林瑶吃了大半盘,剩了俩虾头在盘子里,赵慧兰看见了:“林薇你就给瑶瑶吃这个?虾头也端上来?你要不要脸?”
最狠的是画稿那事。
我学设计的,画稿就是我的命。
从大一开始攒的参赛作品、毕业设计、还有给赵慧兰画的肖像画,整整一箱子。
那幅肖像画我画了三个月。
她穿墨绿色旗袍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肩膀上,我连她眼角细纹都一丝不苟地画出来了。
本来打算她生日送的,画框都订好了,花了我八百块。
林瑶来之前,我藏得很好。
杂物间堆满了吸尘器拖把,我把画箱塞在最里头,上面盖了三条旧棉被。
林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她跟林浩要了杂物间钥匙,说“找点旧东西”。
她当着我面打开画箱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
她一张张翻,嘴里啧啧有声:“画得还挺像回事。”
翻到那幅肖像画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然后笑了:“姐,你给妈画的?妈现在看见你这张脸就烦,你还画她?贱不贱啊?”
我伸手去抢,她往后一退,把整箱画稿拎到后院去了。
后院有个烧落叶的铁桶,她当着我的面点了火。
我扑过去抢,林浩从后面拽住我胳膊:“你他妈疯了?烧个纸片子你跟要你命似的!”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幅肖像画的脸在火里卷曲、发黑。
赵慧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问我闹什么。
林瑶说:“妈,她画了一堆你的丑照想发网上,我替你做主烧了。”
赵慧兰看了一眼火桶里烧了一半的画,说了句:“烧得好。以后少画这些没用的。”
剩下的画稿被林瑶拿去垫猫砂盆了。
她养了只布偶猫,取名“元宝”,天天在我面前炫耀:“元宝可喜欢你的画了,拉完屎就在上面踩奶,哎哟那画面别提多美了。”
我蹲在猫砂盆旁边,趁她不注意抽了两张没被埋的。
一张是桂花树下的旗袍背影,烧掉了半边脸;一张是赵慧兰打瞌睡的速写,猫爪子印盖在胸口上,旁边还有一圈干了的猫屎。
我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钱包夹层。
后来我死的时候,警察把钱包交给赵慧兰,她翻出这两张纸,当场哭得背过气去。
第三章 跪祠堂
真正撕破脸是因为一碗粥。
那天赵慧兰感冒了,咳得厉害。
我熬了姜汤端过去,林瑶也在。
她接过碗说“我来喂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赵慧兰嘴边。
赵慧兰刚张嘴,林瑶“哎呀”一声手一歪,姜汤洒在赵慧兰新买的羊绒衫上。
“姐你推我干什么!”林瑶扭头冲我喊。
我根本没碰她。
我站在三步开外。
赵慧兰咳得满脸通红,指着我就骂:“林薇你心怎么这么毒!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我张嘴想解释,林浩从楼上冲下来,他肯定听见动静了,或者林瑶提前给他发了微信,一把薅住我后脖领子往楼下拖:“祠堂跪着去!妈不发话不许起来!”
林家老宅供着祖宗牌位,林建国他爷爷那辈就立了规矩:犯大错的,跪祠堂思过。
上一次有人跪祠堂还是林浩十六岁那年把邻居家孩子鼻梁骨打断了,跪了一天一夜,赵慧兰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半夜偷偷送牛奶送蛋糕。
我跪的是冬天。
祠堂没暖气,青石砖地,冷气从膝盖往骨头缝里钻。
我穿了条单睡裤,上身一件薄毛衣,那是被林瑶从房间里扔出来的,她说“这破毛衣起球了别放我衣柜”,我随手套上了。
第一天。
跪了六个小时,膝盖开始发麻。
林瑶下来看过我一次,端了杯热奶茶,当着我的面喝完,把空杯子放我脚边:“姐姐加油哦~妈说让你跪到认错为止。”
我问她认什么错。
她眨眨眼:“认你鸠占鹊巢的错呀,你占了我十八年的窝,跪三天便宜你了。”
第二天。
膝盖彻底没知觉了。
我偷偷把裤子撸上去看了一眼,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发黑。
我饿得胃疼,早饭午饭都没人送。
下午赵慧兰下来上香,看见我跪得歪歪斜斜,拿藤条抽了我后背一下:“跪直了!装什么死!”那藤条是林建国以前打林浩用的,竹子的,抽一下就是一道血檩子。
第三天。
我发烧了。
自己伸手摸额头都觉得烫手。
我趴在蒲团上,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清醒的时候我想:要是就这么烧死也挺好,省得他们赶我走了。
糊涂的时候我喊了声“妈”。
赵慧兰正好下来,听见了,冷笑一声:“妈?你妈在乡下蹲大牢呢!你喊错人了!”
王翠花那时候已经被警察抓了,换孩子的事暴露了。
林瑶跟着下来,端了碗白粥。
我饿得眼睛发绿,伸手去接。
她缩回去,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小瓶子,里面是十几只活蟑螂,油光水滑的。
“姐姐,吃点东西吧。”她把蟑螂倒进粥里搅了搅,递到我嘴边,“吃啊,你不是最喜欢装可怜吗?现在多可怜啊,快吃。”
我没接。
她把碗往地上一墩,粥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
林浩从后面走过来,搂住林瑶肩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瑶瑶别理她a爸说了,等明天就让她滚出林家,户口本上直接销户。”
销户。
嗯,我在林家当了十八年女儿,最后连个户口都不配留。
第四天早上,林建国发话了:“行了,别跪了,收拾东西走人。”
我爬起来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杂物间。
行李不多,一个拉链坏了的行李箱,装了几件旧衣服、两双鞋、我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从猫砂盆旁边抢救出来的两张画稿。
我翻遍杂物间也没找到我的获奖证书和作品集,林瑶后来承认全扔了,当废纸卖了八块五。
拖着箱子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赵慧兰站在二楼阳台浇花。
看见我抬头,她把水壶一歪,冷水浇了我一头一脸。
“看什么看?赶紧走,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砖。”
林浩从窗户探出脑袋,扔了个塑料袋下来,里面是我以前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一条两千多的皮带。
他喊:“你的破烂拿走!别落我们家!”
我蹲下去捡塑料袋,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林瑶站在门口嗑瓜子,笑出声来:“哟,临走还给我们磕一个?”
我没吭声。
我把皮带塞进行李箱,拖着箱子走了。
那天是腊月初八。
街上有人卖腊八粥,五块钱一杯。我兜里还剩六十二块三毛。
我没买粥,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出租屋的自来水吃了。
第四章 最后三个月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三百块一个月,七楼没电梯。
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气扇,人家一做饭我满屋油烟味。
暖气片是坏的,房东说修要五百,我掏不起,他就给我扔了床旧棉被:“凑合盖吧,冻不死。”
我找了三份工。
白天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一个月两千八;晚上接私活画插画,一张五十到两百不等;周末去超市做促销员,一天一百二。
加起来一个月四千出头,刨掉房租水电吃喝,能攒一千五。
我算了算,攒够五万就能租个正经工作室接单了。
我还没攒到五万,就查出了胃癌。
确诊那天是腊月二十。
医生让我叫家属来,我说没有家属。
他看了我一眼,把报告推过来:“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三个月。建议住院治疗,不过费用……”
我看了眼费用单,住院押金三万。
我银行卡余额三万六。
那三万六是我准备给赵慧兰买生日礼物的钱。
她上个月念叨金项链丢了,我知道她舍不得买新的,打算给她买条差不多的。
林瑶要是在,肯定又得说我“假惺惺”。
但赵慧兰不知道啊,她不知道我偷偷攒钱,不知道我每年都在她生日前三个月开始省吃俭用。
她只知道林瑶给她买了条三万多的钻石手链,用她的信用卡。
我没住院。
我把三万六转到了另一张卡上,打算死之前托人转给赵慧兰,写了个纸条:“妈,买条项链吧,薇薇。”
后来纸条被我塞在钱包夹层里,警察交给赵慧兰的时候,她翻出来看了三遍,然后抱着我骨灰盒哭了。
“她哪来的钱……她哪来的钱啊……”她不知道我打三份工。
她不知道我晚上画插画画到凌晨两点,困了就拿针扎大腿。
她不知道我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天天走四十分钟上下班。
她只知道我死了,卡里有三万六。
最后那二十天我疼得整宿睡不着。
胃癌晚期那个疼,跟刀子在胃里搅似的。
我没钱买止疼药,就拿暖水袋敷着,敷到皮肤烫出泡来。
房东来收租的时候看见我蜷在地上,问我用不用去医院。
我说不用,给他看了病历。
他愣了愣,退了我半个月房租:“你……你家里人呢?”
我说:“死了。”
房东后来跟警察做笔录的时候说:“那姑娘瘦得跟纸片人似的,我媳妇给她端了碗红烧肉,她吃了一口就吐了,说胃受不了,后来我媳妇天天给她送小米粥,她非给钱,不给钱就不喝。”
警察问房东:“她没联系过家里人?”
房东说:“联系过吧,有天晚上我听见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后来她跟我说,打错了。”
没打错。
那是腊月二十二晚上,我拨了赵慧兰的号。
响了三声,她挂了。
我又拨了林建国的,直接关机。
林浩的号我背得滚瓜烂熟,以前他夜不归宿,都是我打电话催他回家,打过去他接了,喂了一声,我说“哥我生病了能借我两千块钱吗下个月还”,他骂了句“滚找你亲妈去”,挂了。
我手机通讯录里一共二百多个联系人,划拉一遍,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借钱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死那天下午房东媳妇给我送了碗饺子,猪肉白菜的,还热乎。
我吃了两个,咽不下去,跟她说谢谢。
她走的时候帮我把暖气片用胶带缠了缠,说是让她老公明天买个新的换上。
没等到明天。
晚上八点多,林瑶发了那条年夜饭微信。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了眼。胃已经不疼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
我最后想的是:明天房东来换暖气片,看见我这样,得吓一跳吧。
对不住了,房东大哥。
第五章 死后
房东撬开门是腊月二十五。
他后来跟警察说:“敲门没人应,电话关机,我寻思别是出事了……”
警察联系林家的时候,赵慧兰正在打麻将。
接起电话听了一句,手机啪地掉在麻将桌上,对家问她怎么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一家四口赶到殡仪馆的时候,我已经在太平间躺了两天。
赵慧兰掀开白布,看见我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愣了足足十秒钟。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下巴,我死的时候嘴没闭严,她给我合上了——然后哇一声哭出来。
“薇薇!我的薇薇啊!”
我飘在天花板上,心说:你闺女叫林瑶,你亲口说的。
林建国站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怎么不跟家里说……”
林浩拿着我手机翻,翻到微信记录。
我最后给他发那条借钱信息下面,他回的是:“滚,找你亲妈去。”
再往下,是我给他转五千二生日红包的记录,他收了,回了句“假惺惺”。
再往下,是我每个月给他转钱买游戏皮肤的转账记录,他每条都收了。
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手机掉地上屏幕摔碎了,跟我那部被赵慧兰摔碎的手机一样,蛛网状裂纹。
警察递过来遗物清单: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张全家福,林家四口人的合影,照片边缘都摸毛了,我死前那几天天天看,指印都印在上面;一本病历,胃癌晚期,确诊日期腊月二十;一张银行卡,余额三万六;还有那两张从猫砂盆旁边抢救出来的画稿,被猫踩得脏兮兮的,我拿透明胶带粘好了,夹在钱包里。
赵慧兰看到那张全家福的时候整个人抽过去了。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我站最边上,林浩搂着我肩膀,赵慧兰坐中间,林建国在后面比了个耶。
她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2024年春节,全家福。薇薇摄。”
我用三脚架拍的。
林建国看了银行卡流水,每个月固定支出:降压药两千三、护肝片八百五、林浩生日转五千二、赵慧兰生日买丝巾一千二、父亲节给林建国买皮带八百、母亲节给赵慧兰买按摩仪九百……收入一栏全是工资加接私活的零碎进账,最大一笔两千八,最小一笔五十。
支出永远大于收入,余额从来没超过四位数。
他蹲在太平间门口抽了半包烟,抽完把烟头攥手心里,烫出一手泡。
林瑶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大声,嘴里喊着“姐姐你回来”,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我飘在她头顶上看清楚了,她掐自己大腿掐出来的眼泪。
她口袋里手机还亮着,闺蜜发微信问她:“你姐真死了?”
她回:“嗯,胃癌,省心了,以后林家财产全是我的。”
葬礼那天林家包了殡仪馆最大的厅。
赵慧兰哭晕过去两回,抱着我的骨灰盒不撒手:“薇薇妈错了,妈不该赶你走啊……”
林建国当场宣布捐五十万给胃癌防治中心,说要“替薇薇积德”。
林浩在我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血了,说要把我接回家住,把我骨灰接回家住。
他们把我那间杂物间腾出来了,吸尘器拖把全扔了,摆满了香薰蜡烛和毛绒玩具,墙上挂着我那幅被猫踩过的肖像画。
林瑶从猫砂盆旁边抢救出来的,裱了个金框。赵慧兰天天进去坐一会儿,跟我骨灰盒说话:“薇薇,妈给你换了新床单,粉色的,你小时候最爱粉色。”
“薇薇,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给你盛了一碗放桌上了,你吃啊。”
我闻了闻味儿。
她红烧排骨放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
第六章 林瑶翻车
转机发生在正月十五。
林瑶偷拿赵慧兰的信用卡买了个爱马仕限量包,刷了十八万。
赵慧兰查账发现跟她吵了一架。
林瑶嘴快,说了句:“你嚷嚷什么?你亲闺女不花你钱谁花?那个假货倒是会装乖,你生病她熬药,你缺钱她掏钱,可惜人家是骗子!我才是真的!”
赵慧兰当时愣了一秒。
就一秒,然后接着骂她败家。
但怀疑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真正炸锅是正月二十。
林瑶跟闺蜜打电话吐槽,被林浩听见了。
她声音不小,林浩在隔壁房间听得一清二楚:
“哭什么哭,我巴不得她早点死呢,她在一天,爸妈心里就有个疙瘩,现在好了,死人没法争家产,林家的钱全是我一个人的,过两天我就把那个破杂物间改成衣帽间,对,就是她骨灰盒现在摆着那地儿,我跟你说,她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更窝囊,骨灰盒都不敢放主卧,搁杂物间里,笑死人了。”
林浩把手机录音发家族群了。
群里先是死寂了五分钟,然后赵慧兰发了条六十秒语音,全程尖叫,内容翻译过来就一句:“林瑶你给我滚回来!”
林瑶回来的时候还嘴硬:“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是假货!她胃癌又不是我害的,她自己穷死的!她死之前还给我发微信呢,让我给她收尸,我凭什么给她收尸?”
赵慧兰扇了她一巴掌。
林瑶当场翻脸:“你打我?你搞清楚,我是你亲闺女!你那个假闺女死了活该,谁让她赖在我家不走的?十八年!她占了我十八年的窝!她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她死了那是报应!老天开眼!”
赵慧兰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了林建国一眼。
林建国脸黑得像锅底,说了句:“滚。”
林瑶拎着行李箱站别墅门口,跟三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
她回头骂:“你们等着!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以后跪着求我回来!”
赵慧兰把门摔上了。
林瑶走了之后,赵慧兰把我骨灰盒从杂物间抱出来,放进了主卧床头柜上。
每天早晚跟我说话:“薇薇,妈给你熬了粥,放了糖的。”
“薇薇,妈今天路过那家你爱吃的蛋糕店,买了个提拉米苏,放你跟前了,你吃啊。”
我飘在她头顶上,看着她对着个骨灰盒絮絮叨叨。
有一说一,她后来买的那个提拉米苏确实挺好吃的。
我闻了闻味儿,还挺香。
林浩把我那三万六的遗产取出来了,买了块墓地,立了块碑,碑上刻着“爱妹林薇之墓”。
下面还刻了一行小字:“哥错了,下辈子还当你哥,给你买糖吃。”
我寻思着下辈子你最好当只狗,我天天遛你,不给你饭吃。
林建国公司新出的产品包装全用了我画的花纹,他从我电脑回收站里恢复出来的。
发布会上他哽咽着说“这是我女儿的作品”,底下记者问哪个女儿,他张了张嘴,说:“大女儿。林薇。”
那个“大”字咬得特别重。
赵慧兰现在逢人就掏手机:“看,这是我闺女薇薇画的,全国设计大赛一等奖,评委说她是天才。”
她把我的速写本扫描了印了二百本,亲戚朋友人手一本。
逢年过节去庙里烧香,给我点了盏长明灯,灯上写“爱女林薇”。
林瑶在城中村租了个三百块的单间,天天发朋友圈骂天骂地骂空气。
最新一条是:“假惺惺给谁看呢?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搁那演什么深情父母?恶心。”
底下赵慧兰评论了一个字:“滚。”然后把她拉黑了。
第七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赵慧兰真去求过我。
清明那天她一个人来墓地,没让林建国和林浩跟着。
她跪在我碑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薇薇,你回来好不好?妈把林瑶赶走了,家里就剩咱们娘俩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我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说我第一次给她画肖像画那年她生日,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盒马利牌水彩,画完手都洗不干净,她当时说“画得真好”其实根本没细看;说她其实知道我每年给她买生日礼物,就是故意不说破,想看我攒钱攒得抠抠搜搜的样子觉得好玩。
“妈那时候觉得你是我亲闺女,怎么作都行。妈没想到你不是……”
我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拍拍她肩膀。
手穿过去了。
她又说:“林瑶回来之后妈是鬼迷心窍了。
她长得像我年轻时候,说话也像,妈就觉得亏欠她十八年,想加倍补给她。
妈忘了你也委屈。
你被换到咱家又不是你的错,你替她当了十八年闺女,没享过王翠花一天福,妈不该拿你撒气。”
我寻思这话说得还算像人话。但也就那么一说。
她最后从包里掏出个盒子,是我那幅被烧了一半的肖像画。
她找裱画师傅修复了,桂花树那半边补上了,旗袍上猫爪子印盖不住,就绣了朵小花遮着。
她把画摆在我碑前,磕了三个头。
“薇薇,妈把画挂客厅了。你回家看看呗。”
我飘回家看了一眼。画挂是挂了,挂厕所门口了。
赵慧兰解释:“客厅墙纸刚换的,钉子打进去不好看,厕所门口天天路过,看得多。”
行吧,有这份心就不错了。
林浩处了个女朋友,第一次约会就带人家来我坟前:“薇薇,哥处对象了,你给把把关。”
那姑娘站我碑前鞠了个躬,挺有礼貌。
我在底下嗑瓜子,心说这姑娘不行,上回在超市我看见她揪特价白菜叶子揪了十分钟,把外层全扒了。
但我懒得提醒林浩了,毕竟死人说话,他听不见。
林建国后来喝多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拨的是我旧号码,我死了之后号码被运营商回收了,接电话的是个大爷。
林建国对着电话喊了五分钟“薇薇爸对不起你”,大爷最后说了句:“小伙子你打错了,不过我闺女也刚走,咱俩喝一杯?”
林建国真跟大爷约了顿酒。
俩老头在烧烤摊上哭成狗,一个哭闺女胃癌,一个哭闺女车祸。
后来还加了微信,逢年过节互相发“老哥保重”。
至于林瑶,听说她找了王翠花。
王翠花因为换孩子的事判了三年,在监狱里给林瑶写信:“闺女,妈对不起你,妈当初换孩子是想着你到林家能过好日子,没想到林家那两口子不是东西……”
林瑶把信撕了,回信写了仨字:“别叫我闺女,你又不是我亲妈。”
她后来又谈了个男朋友,是个富二代。
处了俩月人家把她甩了,原因是她跟人吃饭的时候骂服务员:“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林家的真千金!”
富二代查了查林家,发现林建国公开声明跟她断绝关系了,连夜买了站票跑的。
林瑶现在在直播带货,卖假包,被人举报封了仨号。
最新动态是发小作文:“我才是受害者,我亲爹亲妈被假千金骗了十八年,现在假千金死了他们倒怪上我了,什么世道。”
评论区第一条是赵慧兰小号:“你亲爹亲妈当初眼瞎,现在治好了。滚。”
第七章 尾声
我飘在墓碑顶上,看着赵慧兰哭累了,靠着碑坐在地上打瞌睡。
夕阳把她白头发照得发亮,她老了,比我在的时候老了十岁。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前摆着提拉米苏、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白粥。
赵慧兰不知道林瑶往粥里放蟑螂的事,她以为我爱喝白粥,天天供。
“妈,”我对着空气说了最后一句话,“粥里别放蟑螂。我吃素。”
风卷起碑前的纸钱,打了个旋儿,往天上去了。
赵慧兰突然睁开眼,四处看了看。
她大概感觉到什么了。她冲着空气喊了声:“薇薇?”
我没应。
飘走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但有一样,她后来供的那个提拉米苏,是真的挺好吃。
——全文终——
(番外·林家现状)
赵慧兰现在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回来红烧了放我遗像跟前。
她不知道我闻不着,但她坚持摆,摆完自己坐对面吃,一边吃一边跟我唠嗑:“薇薇今天排骨炖烂糊了,你牙口不好也能吃。”
林建国公司上市成功了,敲钟那天在台上说了五分钟话,三分钟是我。“我大女儿林薇,学设计的,公司这套包装都是她的手笔,她走得太早了,没看见今天。”
底下股东鼓掌,没人知道他闺女死的时候卡里三万六都掏不出来。
林浩结婚了,媳妇是那个揪白菜叶子的姑娘。
赵慧兰私下跟我嘀咕:“薇薇你说你哥什么眼光,那姑娘抠搜的。”
我说妈你没资格说人家,你闺女我活着的时候买棵葱都得记账。
林瑶上个月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某城中村麻辣烫店,配文:“落魄了,但我不认输。
真千金就是真千金,早晚杀回去。”
底下就一个人点赞,是她自己小号。
赵慧兰把那条截图发家族群,附了句语音:“杀回来?杀回来我拿扫帚撵她。”
家族群名从“相亲相爱一家人”改成了“薇薇永远的家”。
我没意见。毕竟骨灰盒摆主卧床头柜上,确实比杂物间强多了。
——真·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