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白杨坪村口,我刚把银灰色七座车停稳,两辆交通执法车一前一后别住了车头。
隔壁院的马德财拍着腰上的黑仿皮腰包,手指头快戳到我鼻梁上。
“领导,抓的就是他胡海生!按人头收钱拉客,靠啃乡亲们的骨头都换上七座新车了!”
平时坐我车最勤的孙三强穿着洗发白的红马甲,吐了口瓜子皮。
“顺脚的事儿非要扒大伙一层皮,被查活该。”
三年来,单程三十四公里,过路费我贴,冬天提前热车,后备箱塞满他们的化肥和泥菜筐。
我没吵,从手套箱掏出那个红铁皮糖盒,把攒了一礼拜的五块零钱全倒在引擎盖上。
然后把车钥匙交给执法队长,在暂扣单上签了字。
马德财乐得一个劲儿拍大腿,说这回非得让我吃点教训。
他大概忘了,村里两百亩大棚菜能高价直供县城配送中心,担保书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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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铁皮糖盒底朝天扣在引擎盖上,十几张卷了边的五块纸币被晨风一吹,顺着车头滑下去两张,正好落在马德财的解放鞋面上。
马德财低头扫了一眼,脚尖一碾,踩住那张五块钱,朝身旁穿藏青制服的交通执法队长扬起下巴。
“队长,您瞧见没?人赃并获!这铁皮盒子里全是黑钱,他连账都不敢走手机,就怕留底!”
执法队长弯腰把地上的五块钱捡起来,放回引擎盖上,按规矩打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转头看我。
“同志,有人实名举报你用私家车按人头收钱拉客。麻烦把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我们核查一下。”
我把藏青色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从兜里掏出两个黑皮本子递过去。
“这是我的证件。我每天七点半要赶到县城上班,顺道捎带同村乡亲。”
执法队长翻开行驶证核对车牌,还没开口,穿着洗发白红马甲的孙三强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领导,您可别听他瞎编!”
孙三强指着我后备箱敞开的一条缝,嗓门提得比谁都高。
“啥叫顺道?他天天清早六点半准时蹲村口喊人上车,一趟塞六个,一人五块,来回就是六十!一个月下来光油钱就能扒拉千把块,要不然他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哪来的闲钱换这十来万的大车?”
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十来号村民一下子议论开了。
有人低头把脚边的菜篮子挪到身后,有人把头扭向路边的玉米地,没一个人往我这边看。
站在最前面的孙三强媳妇,手上提着两捆刚从大棚里割下来的蒜苗,嘴里小声嘀咕。
“就是,自己反正要进城,空着座也是空着,非要抠大伙那五块钱,心眼也太实诚了。”
我转过头,目光直接钉在孙三强那件红马甲上。
“孙三强,我后排座椅套上那块洗不掉的复合肥白印子,是不是上礼拜二你非要塞两袋化肥蹭上去的?”
孙三强脖子一梗,眼睛往天上翻。
“那咋了?我又没白坐,我给了你五块钱!”
“你给了五块,顺手把两百斤化肥、两筐蒜苗,还有你那个坐不住的胖小子全塞进来,占了我后两排。你儿子晕车吐在我脚垫上,你下车拍拍屁股就走,谢字都没一个。”
我往前迈了一步,顺手拉开了后排侧滑门。
车厢地板上,昨天刚擦过的防滑胶垫边缘,还卡着几粒干掉的黄泥块。
“执法同志,你们可以拍个照。这车跑了八千公里,六千公里是拉着村里这些老少爷们跑的。上礼拜四孙三强他爹腰疼去县医院拍片,我绕了四公里把人送到住院部门口,停车费都是我付的。”
孙三强被我当众揭了老底,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脚底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不服软。
“那是你自己愿意帮忙的,又不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送的!一码归一码,你平时收钱拉客就是违规!”
“说得好!”马德财拍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黑仿皮腰包,得意地往前凑了两步。
“胡海生,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糊弄领导!咱们现在讲法制,你这车没有营运证,拉一车人上高速,万一哪天刹车失灵翻沟里,谁赔大伙的命?我举报你,那是为全村几百口人的安全着想!”
坐在车后座一直没下来的钱桂兰再也憋不住了。
六十出头的老太太扎着碎花头巾,拎起脚边两个豆腐桶,挤到执法队长面前。
“领导,可别冤枉好人!咱们村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破班车一天才两趟。海生起初一分钱都不要,是我们过意不去,硬塞给他五块贴油钱的!”
钱桂兰急得额头冒汗,转身去拽旁边几个常坐车的邻居。
“大伙倒是说句公道话呀!老赵头,上回你去城里拿降压药,海生是不是还等你四十分钟把你捎回来的?葛家媳妇,你孙子半夜发烧是不是海生开车送的?”
被点到名的老赵头把旱烟袋往腰里一插,闷头往后退了两步。
“我那回可给了五块钱的,咱老百姓懂啥叫营运不营运,领导说啥就是啥。”
葛家媳妇干脆别过脸,拉着孩子往村口小卖部那边蹭,连头都不敢回。
马德财嗤了一声,伸手指着钱桂兰的豆腐桶。
“钱桂兰,你少替他涂脂抹粉!他免了你几趟车费就把你收买了?私下收钱拉人就是黑车,你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懂个屁!”
钱桂兰气得嘴唇直抖,拎着豆腐桶的手都在晃。
我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桶,稳稳放到路边干爽的石台上。
“钱婶,别跟这种人费口舌,白瞎力气。”
我转回身,盯着马德财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马德财,去年腊月二十六,半夜十一点半,外面下着大冻雨,路面结了两指厚的冰。是谁光着棉袄扣子砸我家大门,哭着喊着说他老伴急性阑尾炎疼得满床打滚,求我开车往县医院送?”
马德财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手里的黑腰包捏得咔咔响。
“那是救命!邻里邻居的,你帮把手怎么了?事后我不是给你提了一箱八宝粥吗?”
“那箱过期的八宝粥我连拆都没拆,第二天就扔猪圈边上了。”
我把引擎盖上那十几张五块纸币一把捋进红铁皮糖盒里,咔哒一声盖严实。
“那天夜里我的车胎在村口冰坡上打滑,蹭花了右前杠,修车花了八百四,你问过一句没有?现在倒好,吃饱了饭抹干嘴,反手给我扣个黑车帽子,你这良心怕是被村口那条大黑狗啃干净了。”
马德财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往执法队长身边凑。
“队长!您听听他这态度,被抓了现行还威胁举报人!赶紧把车拖走吧,这种钻法律空子赚黑钱的人,不罚他个倾家荡产他不长记性!”
执法队长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马德财退后,公事公办地看着我。
“胡师傅,在场几位都说每次给你五块,又是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拉多人,车得先暂扣。你能证明是顺路合乘,核查清楚不会冤枉你。”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进执法队长手心。
“没问题,我配合。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你们拷走,单位考勤和高速缴费单,我下午送到队里。”
执法队长点了点头,把暂扣凭证递过来让我签字。
我接过圆珠笔,刷刷写下“胡海生”三个字,把红联撕下来叠好揣进兜里。
拖车倒了进来,铁链子哗啦啦挂上前轮。
马德财叉着腰,看着我的车被吊上平板,嘴咧到了耳根子。
“胡海生,看见没?这就叫报应!以后老实点,别整天盯着咱穷邻居口袋里那几个钱!”
孙三强也跟着起哄。
“就是,五块钱也是钱,靠咱们养车,美得你!”
我没理会马德财的叫嚣,转过身,目光扫过老槐树底下站着的那二十来张熟面孔。
“三年里,冬天提前热车,夏天空调开足,图的就是大伙看病卖菜少跑点腿。到头来,这五块油钱成了我的罪证。”
我把红铁皮糖盒往胳肢窝里一夹,咬着字开口。
“话我撂这儿。这车就算明天开回来,打今儿起我也只拉我自己。以后谁家赶集看病还是接娃,就是把钱拍我脸上,也别来敲我胡海生的门!”
人群里好几个原本低着头的村民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
马德财却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嚷嚷。
“切!离了你这辆黑车,大伙还能走不成?吓唬谁呢?咱们白杨坪又不是荒山野岭,没了你胡海生,大家伙还能坐村里的城乡班车进城!对不对大伙?”
这话还没说完,柏油路那头走过来一个浑身黑机油的矮胖汉子,是开城乡班车的老秦,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梅花扳手。
老秦把扳手往石墩上一扔,往地上啐了一口。
“别等了,都散了吧!我那老中巴过西头老桥,传动轴断了,老车型没配件,少说半个月修不好。车队老板发话,这条线本来就赔钱,干脆停运!”
2
最先回过神的是孙三强媳妇,她那两捆蒜苗再不进城赶早市,晌午一晒就得打蔫。
“老秦!你别开玩笑啊,班车停半个月,我们这大棚里天天出菜,咋进城卖啊?”
老秦蹲在石墩上点了根烟,斜眼瞥了瞥马德财。
“车队早不想跑白杨坪了,一天凑不够八个人头。为啥没人坐班车?三年来大伙全坐海生的车。现在人家车被扣了,你们自己走着进城吧。”
人群一下子乱了套。
抱着孙子的葛家媳妇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我家孙子今儿预约了县妇幼的疫苗,十点前赶不到就得重排半个月!这不要命嘛!”
老赵头也急了,手里捏着空药盒直叹气。
“我那降压药昨儿就吃完了,全指着今儿进城开药呢,走三十多公里不得把我老命走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回到我身上。
孙三强媳妇脸上的刻薄收得干干净净,小跑着追上来,伸手就要拉我的工装袖子。
“海生哥,马德财那老东西就是眼红你,你犯不上跟他置气!你家不是还有辆摩托吗?先跑两趟,把大伙拉到镇口坐大巴也行啊?”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顺手拍了拍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孙嫂子,马德财早上拿手指头戳着我鼻梁骨喊黑车司机,说我扒大伙皮那会儿,你不是站在头排帮着数落我心眼实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黑车就变成活菩萨了?”
孙三强媳妇被噎得脸色发青,尴尬地搓着围裙边,声音降了八度。
“我当时脑子一懵,哪反应得过来?再说都是一个村的,天天碰面,你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我这蒜苗烂手里吧?”
“蒜苗烂不烂,那是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冲着旁边的钱桂兰点点头。
“钱婶,我得回家拿车务本,再去城里一趟。你这两桶豆腐先拎到我家院子阴凉处,半小时后我骑摩托捎你到镇口坐大巴。”
钱桂兰眼眶一热,连忙摆手。
“海生,你自个儿车还扣着呢,我可不敢再连累你被人举报!”
“不怕。”我帮她提起一只桶往村里走,“摩托拉你一个,一分不要,谁爱举报谁举报。”
身后传来马德财气急败坏的吼声。
“钱桂兰,你个老糊涂!大伙别求他,我打个电话,隔壁村有的是车!”
孙三强也冲我背影喊。
“拉个破豆腐显摆啥!看你罚完款还加不加得起油!”
我连头都没回,帮钱桂兰把豆腐桶放进我家院子的葡萄架下,进屋给单位打电话请假。
接电话的是聚丰农产品配送中心的采购总监周明远,我平时喊他老周。他听完骂了一句“白眼狼年年有,你们村今年特别多”,批了半天假,让车队副队长老陈把我的考勤明细打好盖章。
挂了电话,我把蓝皮车务保养本装进帆布包,院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
村主任吴大栓背着手进来,左手照例拎着那只挂满茶垢的玻璃杯,右手捏着两包软白沙烟。
吴大栓五十五了,村里谁家扯皮,他都爱拿“退一步海阔天空”压老实人。
“海生啊,还没出门呢?来,抽根烟消消火。”
吴大栓熟门熟路地在石桌边坐下,把烟往桌上一放,拧开杯盖吹了吹茶叶沫。
我把帆布包拉链拉上,没坐,站在屋檐台阶上盯着他。
“吴主任,我赶时间去执法队送材料,有事您直说。”
吴大栓叹了口气,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
“早上那出,有人跟我学了一遍,马德财这老家伙办事太冲,回头我当着村委的面再收拾他。不过海生啊,你也别太较真,乡里乡亲住在一个沟里,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我盯着他手边那两包廉价烟,挑了挑眉。
“吴主任,听你这意思,他当着全村人告我开黑车,把我的车扣进停车场,还成了舌头碰牙的小事?早上他拿手指头戳我那会儿,你人在哪儿?”
吴大栓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尴尬。
“我那不是在村委会接镇里电话嘛。海生,你是村里头一份有出息的,心胸得宽点,跟马德财置气图啥?”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眼下班车趴窝半个月,几十号人进城全抓瞎了。你今天交了罚款把车提出来,明天接着带大伙。”
我差点被他气笑,这脸皮真是拿锥子都扎不透。
“吴主任,罚款真下来少说一万,你一张嘴,就让我自掏腰包交罚款,明天接着当免费司机?”
吴大栓连忙摆手。
“哪能让你白吃亏!我替你跟大伙说好了,这一个月你先免费拉,算给大伙消消气;村委做主,免你家今年一百块卫生费!过完这个月,车钱一人涨一块,按六块算!够意思了吧?”
说完,他一脸笃定地看着我,等着我感恩戴德。
我走下台阶,把那两包软白沙烟拎起来,直接塞回吴大栓怀里。
“吴大栓,好处全让大伙占了,窟窿全让我一个人填,这账你算得真精。”
我伸出手指,一项项给他掰扯。
“白杨坪到县城单程三十四公里,来回六十八公里。我这七座车百公里九个油,一趟油钱五十五块,走高速来回通行费二十六块,光硬成本每天就是八十一块。三年下来,除了过年放假,我拉了他们八百多趟,加上轮胎磨损、保养费、车里弄脏洗车费,我倒贴进去的钱少说两万六!”
我盯着吴大栓骤然沉下来的脸,继续往下说。
“我贴了两万六,换来一句黑车司机、全村人站在旁边看笑话、车被执法队拖走!现在你拿着免一百块钱卫生费的空头支票,让我自掏腰包交罚款,再免费给他们当一个月孙子?吴主任,你这碗水端得可真平啊!”
吴大栓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把玻璃茶杯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
“胡海生!我这是给你台阶下!你在城里再能耐,老宅子还在白杨坪!你家后院翻修屋顶的手续,还在我桌上压着呢!”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身走到墙角,推出我那辆漆面磨花的红色125跨骑摩托车。
“屋顶漏雨我自己买彩钢瓦钉,不用劳烦吴主任盖章。至于谁进城方便不方便,既然马德财拍胸脯说有路子,你就找马德财去。慢走,不送。”
我一脚踹响摩托,排气管突突突炸开,吴大栓后头还在喊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
吴大栓气得脸皮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句“不识抬举”,抓起那两包烟,拎着玻璃杯灰溜溜摔门走了。
我把摩托车推出门,叫上钱桂兰,帮她把两个豆腐桶稳稳捆在后货架两侧的铁框里。
钱桂兰跨上后座,揪着我的衣角,小声叹气。
“海生啊,吴大栓这人心眼小,又跟马德财走得近,你这么顶他,回头怕是要给你穿小鞋。”
我一拧把手,避开村口那堆还没散去的人群,顺着村西头的小路拐上柏油道。
“钱婶,鞋小不小,得看谁的脚硬。我又不靠他吃饭,你抓紧了!”
到了镇口,我把钱桂兰和豆腐桶送上进城大巴,塞给司机十块钱让他照看老太太下车,一溜烟骑去县城。
上午十点,我从老陈手里拿到盖章的十二年考勤记录,又去银行打了一年的高速扣费明细,连同蓝皮车务本,一起摆在交通执法大队王队长的桌上。
王队长翻了十分钟,又戴上耳机,听了几段行车记录仪里的车内录音。
里面有孙三强媳妇硬往铁皮盒里塞钱,说不给这五块实在不好意思天天蹭车;还有马德财去年冬天坐车买年货,夸我是全村头一号大善人。
王队长摘下耳机,摇了摇头。
“胡师傅,你这路线跟上班一模一样,五块钱还抵不上油钱零头,是顺路合乘。程序得走三天,最晚大后天,你来把车开走,一分不罚。”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这几天正好骑摩托上班。
走出执法大队,村里的大群已经九十九条未读,全是马德财的语音。
我点开最新一条,他的嗓门震得手机直颤。
“明早六点四十,老槐树底下集合,我叫的专车准到!谁也别去求胡海生!”
3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白杨坪村口比赶大集还要热闹。
前一天菜没进城的几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老槐树底下蹲着二十多号人,脚边全是编织袋和菜筐。
人群最中间,马德财拍着黑仿皮腰包,唾沫星子横飞。
“大伙别慌!我表弟赵麻子专门跑运输,车大能装,六点四十准到!”
他旁边站着二十六岁的儿子马志刚,昨天回家相亲没成,今早急着回县城上班。他穿一件领口洗得发毛、硬要立起来的假牌子翻领短袖衫,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一个劲看表。
“爸,你那表弟靠不靠谱?我八点半要开早会,迟到扣绩效的!”
马德财在乡亲面前最爱吹儿子,立刻挺直腰板。
“急啥?你好歹是城南大公司的采运主任,晚十分钟谁敢扣你钱?”
边上几个村民赶紧凑上去拍马屁。
“哟,志刚都当上采运主任啦?不像有些人,买辆车还得靠拉黑客挣油钱。”
马志刚下巴抬得老高。
“好说,咱们聚丰供应链在县城排得上号,以后谁家孩子想进城找活干,跟我打声招呼。”
孙三强一听眼睛亮了,刚要凑过去递烟,柏油路上传来一阵“突突突、哐当哐当”的响声,活像谁把报废拖拉机开上了大马路。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辆漆皮掉了一半、后挡风玻璃靠透明胶带十字粘着的破五菱面包车,冒着蓝烟刹在老槐树底下。
车门还没开,一股柴油味混着猪饲料味就扑了出来。
驾驶座探出一个满脸麻子、叼着卷烟的精瘦汉子,冲人群啐了一口黄痰。
“要走的麻溜上来!一位二十五,少一毛不拉!带菜筐的一个筐另加十块!”
孙三强第一个蹦起来。
“二十五?赵麻子你咋不去抢!海生那会儿一趟就五块,从来不收菜筐钱!来回五十,加两筐菜七十,我卖一早上菜都不够给你交车费!”
赵麻子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
“三十四公里,你走两步试试鞋底磨不磨穿!胡海生脑子缺根弦,贴着油钱伺候你们这群祖宗,还落个被扣车的下场。老子冒着被罚的风险跑这一趟,二十五都是看老马面子给的亲情价!”
赵麻子推开哗啦作响的车门,里面拆得只剩两条木板凳。
“安全带没有,保险更别想,路上磕了碰了自个儿兜着!坐的交钱,不坐的滚蛋!”
老赵头往车厢里探了一眼,被猪粪味熏得连退三步。
“上回拉完猪崽子连水都没冲吧?”
葛家媳妇抱着孩子也犯了难。
“二十五块,来回五十,我孙子打针都没花这么多钱!”
二十来双眼睛刷地全钉在了马德财脸上。
马德财一张老脸憋成了紫茄子,当着儿子的面下不来台,干笑两声,拉住赵麻子的袖子。
“表弟,都是自家亲戚,十五块行不行?”
赵麻子一把甩开他的手。
“少跟我打马虎眼!十五块连油钱都不够!不坐也行,掏五十块空跑费,老子大清早跑二十里过来,油不是天上掉的!”
马志刚捂着鼻子,看看那辆破面包车,再低头看看自己擦得锃亮的仿皮鞋,火气窜了上来。
“爸!你就给我叫这么个专车?我这身行头往拉猪车里一钻,到了公司还见不见人了?”
他抬腕一看,七点零五了。
“我不管!我八点半必须到城南签到!人家一趟收五块,干干净净吹着空调送你进城,你吃饱了撑的去招惹他干嘛!”
当着全村二十多号人,亲儿子这一顿数落,把马德财的脸皮踩进了泥里。
马德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班车断轴又不是我弄的,谁算得到偏赶上这时候。”
村口正乱成一团,村西头小路上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我骑着红色125跨骑摩托拐上柏油路,后座坐着钱桂兰,车尾两侧铁框里塞着两桶盖严实的豆腐。
老槐树底下的人一眼看见我,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葛家媳妇抱着孩子往前冲了两步,高声喊。
“海生!海生快停下!能不能帮婶子把娃捎到镇口大巴站?我给你十块,不,我给你十五!”
我在离人群五六米远的地方单脚点地,掀开半盔面罩。
“葛婶,真不巧,后座坐着钱婶,摩托再带人就超载了。回头哪位热心群众再打个实名电话,执法队连我这两个轮子都得拖走。”
我目光一转,落在脸色铁青的马德财身上。
马德财看儿子急得直跺脚,顾不得脸面,冲过来从黑仿皮腰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往我车把上塞。
“胡海生,少在这儿夹枪带棒的!嫌五块钱少你明说!五十块拿去!让钱桂兰下来,捎志刚去镇口!”
钱桂兰气得抓着我的肩膀喊。
“马德财你还要不要脸?五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我按住钱桂兰的胳膊,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马德财,你这钱烫手,我不接。五块钱你都能叫来执法队扣我的车,我要收了这五十,没出白杨坪你就得报警告我讹钱。这钱你揣好,留着给你表弟交空跑费吧。”
马志刚急得满头大汗,换上一副城里白领的客套。
“胡叔,我爸那张嘴您是知道的,别往心里去。聚丰八点半的早会我真耽误不起,您受累把我捎到镇口,以后在城里有啥事尽管找我。”
我看着马志刚那副施舍人情的架势,心里觉得好笑。
城南聚丰供应链?全县城就只有我们一家聚丰农产品配送中心。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二年,采运部一共四十二号人,什么时候冒出来个姓马的采运主任?
我没点破,拉下了头盔面罩。
“志刚,你爸昨天当着执法队长的面放话,说要给我个教训。这教训我收下了。至于你的大业务,坐你表叔那辆拉猪车去吧,透风,不晕车。”
话一撂下,我右腕一拧,摩托车擦着马德财的裤脚开了出去。
4
除了马志刚咬牙钻进赵麻子的面包车,其余菜农嫌来回七十块太亏,把菜筐搁在树荫底下,等吴大栓去镇里找便宜货车。
镇里跑运输的一听路远活少,开口全要两百块包车费。大伙推来推去谁出大头,一直拖到了中午。
六月初的日头毒,树荫早挪走了。孙三强家四大筐油麦菜和黄瓜,还有另外四户的西红柿、豇豆,在水泥地上晒了五个钟头。
掀开湿麻袋,油麦菜焖成了烂泥汤,黄瓜软塌塌发了黄,西红柿压破一半,招来一群绿头苍蝇。
孙三强看着一地烂菜,眼珠子红了。
这四大筐是他和媳妇天没亮一根根摘的,指望卖个三四百块交电费买农药。现在倒好,连猪都不爱吃。
他拎起一筐烂油麦菜,气呼呼地冲到村口小卖部。
马德财正蹲在小卖部台阶上喝闷酒,早上被赵麻子逼着掏了五十块空跑费,又被儿子当众甩了脸子。
一看孙三强提着烂菜过来,他把酒瓶往石阶上一墩。
“三强,你这菜全焖烂了?造孽啊!”
孙三强把菜筐狠狠掼在地上,烂菜叶溅了一地。
“还能咋样!班车坏了,你找那破车抢钱,进不去城,全赔里头了!”
马德财眼珠一溜,故意让周围几个乘凉的菜农都能听见。
“三强,你可别糊涂!班车坏是天灾,赵麻子要价高是外村人黑心,可咱村原本是不是有现成的车?胡海生要不收黑钱,车能被扣?他家有摩托,宁可拉钱桂兰那个老寡妇卖豆腐,也不肯帮大伙把菜捎到镇口!他就是故意看咱们赔钱出丑!”
旁边几个菜烂在手里的菜农一听,憋着的窝囊气找到了出口。
“就是!他胡海生心眼也太毒了!平时赚了咱们三年黑钱,现在出一丁点事就撂挑子,害得老子两筐西红柿全喂了苍蝇!”
“他早上骑摩托路过村口那得意劲儿,明摆着就是报复大伙!”
孙三强越听越觉得有理,一脚踢翻地上的空菜筐。
“走!找胡海生赔钱去!他不把菜钱吐出来,咱就堵死他家大门!”
马德财在后头咧了咧嘴,抓了把瓜子揣进兜里,跟在人群后面。
傍晚六点半,我刚骑摩托回到家,手里拎着从县城割的两斤五花肉。
“咣当!”
我家那扇铁皮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栓崩飞出去半米远。
我把猪肉挂在屋檐下的铁钩上,转过身。
孙三强穿着那件沾满菜汁的红马甲冲了进来,手里倒拎着两个渗酸水的烂菜筐。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是早上菜烂在村口的那几户,马德财缩在最后头。
“胡海生!你给我出来!今天你必须给大伙赔钱!”
孙三强冲到院子正当中,哗啦一声把两大筐烂油麦菜和烂黄瓜全倒在我刚扫干净的水泥地上。
后面两户也有样学样,把破皮的西红柿和发黑的豇豆倒在台阶前,绿头苍蝇轰地四散,满院子馊味。
我立在台阶上,把刚卷起来的工装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
“孙三强,踹坏我门栓,往我家院子里倒垃圾,你是觉得家里钱多烧得慌?”
孙三强踩在烂菜叶上指着我。
“少他妈装蒜!要不是你收黑钱让车被扣,大伙能进不去城?你早上要肯搭把手,我这四大筐菜能烂在村口?”
旁边一个黑瘦汉子跟着叫嚷。
“对!我们五户人家的菜加起来整整一千八百块钱!全是因为你胡海生耽误的,今天这钱你必须赔!”
“不赔钱我们今晚上就不走了,睡你家堂屋里!”
七八个人越围越近,嚷嚷得真像我欠了他们债似的。
马德财挤在院门口,拉长腔调帮腔。
“胡海生,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一千八对你就是九牛一毛,拿出来把大伙安抚了,别闹得太难看!”
看着眼前这帮平时一口一个“海生哥”的邻居,我心里那点念旧的劲儿彻底凉透了。
“算账?行啊。”
我进了趟堂屋,转眼又出来,把红色的暂扣凭证和边角起毛的蓝皮车务保养本,啪地拍在石桌上。
“车没拉成就得我赔菜钱?那好,咱们照这个规矩,把三年的账全清一遍!”
蓝皮车务本里按月贴着维修、保养和高速扣费的票据,是我交公司报油补用的。
我翻开第一页,看向孙三强。
“孙三强,去年十一月八号,你往我车里塞三百斤化肥和两捆铁丝网,压爆了右后轮,换两条新胎,发票在这儿,一千四百二十块。车既然是为大家伙服务的,这钱你先给我报了?”
孙三强脸色一僵,脖子一挺嚷道。
“那轮胎分明是你开烂的,凭啥赖我化肥上?”
我没理他,又翻过一页,盯住旁边那个叫嚷得最凶的黑瘦汉子。
“老李,今年二月你老娘半夜摔断腿,我连夜送去县骨科医院,环城路超速吃了张罚单,扣三分罚两百。这笔账,你今天带钱了吗?”
黑瘦汉子往人群后面缩了缩脖子。
我合上本子,拎起那张红色暂扣单抖得哗哗响。
“三年下来,我替你们垫的过路费、油钱、洗车换座套的钱,加起来两万六千四百块!车是给大伙坐的,账也该大家摊。院里站着八个人,一人三千三,先掏!钱一到账,你们这一千八的烂菜钱,我双倍赔!”
满院子的人一下哑了火。
刚才还叫嚣着要睡我堂屋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拎着的扁担和菜筐全垂了下去。
孙三强眼珠子咕噜转了两圈,发现占不到道理,干脆一屁股坐到烂菜叶子堆里,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天杀的呀!大伙快来看啊!胡海生赚了三年黑钱不认账,现在倒过来讹咱们穷老百姓的血汗钱啊!还让我赔三千三,你是想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这一嗓子嚎得极其刺耳,把周围几户瞧热闹的乡亲全招到了大门口。
马德财一看机会来了,立刻跳出来指着石桌上的蓝皮本子大喊。
“大伙别被他唬住了!谁知道他那破本子是不是自己胡乱编的假账!他开黑车被扣是他活该,拿本假账就想倒打一耙?菜是他耽误烂的,今儿不赔钱谁也别走!”
孙三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仗着人多势众,两步冲到石桌前,伸手就要去撕我的蓝皮车务本。
我手疾眼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顺脚踢在他膝盖弯上。
“哎哟!”
孙三强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扎进自己刚才倒的那堆烂西红柿里,糊了满脸酸臭的红汁水。
我把蓝皮本子收回怀里,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横在身前,目光冷冷扫过满院子的人。
“谁想挨这扁担,尽管往前迈一步!话我放这儿,今儿这烂菜谁倒的,待会儿全给我一捧一捧捡干净!想讹钱?一分没有!”
5
孙三强抹了把脸上的西红柿汁爬起来,看着我手里的枣木扁担,没敢再往前凑。
人群外围响起一声咳嗽。
“都让让!拿扁担打乡亲,还讲不讲王法了?”
村主任吴大栓拎着茶垢玻璃杯踱进院子,身后跟着刚从县城赶回来的马志刚。
马志刚换了身立领白短袖衫,手里晃着一串挂假宝马车标的钥匙链。
马德财像有了主心骨,迎了上去。
“志刚你来评评理!胡海生害得大伙菜全烂了,还拿扁担打人!”
马志刚绕开地上的烂菜叶,把钥匙转得哗啦响。
“胡叔,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帮村里协调运菜车,一进村就听说你拿扁担欺负乡亲?”
吴大栓把玻璃茶杯往石桌上一墩。
“胡海生,把扁担放下!这事因你而起,今天必须了结!”
“吴主任,他们踹门、倒垃圾、张口讹我一千八,你看不见?”
吴大栓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拍在石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邻里互助承诺书》。第一,胡海生不追究举报一事;第二,胡海生出八百块安抚费,当场付清;第三,车放回来后,周一到周五免费拉村民进城,为期两年!”
孙三强和几户菜农一片叫好。
“吴主任公正!免两年车费,正好抵了这回的损失!”
“吴大栓,别人举报我、砸我家门、讹我钱,到头来我掏八百赔礼,还白给他们当两年司机?你凭什么替我签这份卖身契?”
吴大栓背着手凑近两步,压低嗓门。
“不签字,明天我就让水管员掐了你家后院的灌溉水!你家屋顶的审批章,一辈子别想盖上!”
他目光一转,瞟向院门口的钱桂兰。
“还有钱桂兰,她在老槐树下摆摊占的是村集体的地!你不签,明天起不许她摆,代收点也不收她家的菜!”
钱桂兰急得冲进院子,拉住我的胳膊。
“海生,千万别签!我不摆摊饿不死!”
吴大栓转向一直抱着胳膊看戏的马志刚。
“海生,别仗着在城里打工挣几个辛苦钱就目中无人!人家志刚是聚丰的大主管,全村的菜往后全得指望他照应!”
马志刚把假宝马钥匙链在指头上转了个花,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我。
“胡叔,人在屋檐下,得看清自己几斤几两。我早打听过了,你就是在城南工业园给厂子打杂跑腿的,一个月顶天三千五!不靠黑乡亲们那五块钱,你买得起七座车?”
四周的乡亲一阵恍然大悟的嘘声。
“原来是个跑腿打杂的!怪不得问他在哪上班总含糊!”
马德财拍着黑腰包大笑。
“听见没!还是我儿子眼界宽!我儿子在聚丰可是说话算数的采运主任!”
马志刚抬了抬下巴。
“胡叔,今天你签了字、掏了八百,以后老实拉乡亲进城,我在聚丰帮你美言两句,把你安排进库房当个搬运工,总比跑黑车强。”
他脸色一冷。
“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明天就跟采运部领导打招呼,把钱桂兰的供货名额划掉!”
满院子的村民看向马志刚,眼神全是巴结。
孙三强底气足了,一挥手。
“听见没?就是个穷司机装大尾巴狼!不签字不赔钱,咱按老规矩,搬东西抵债!”
他一眼盯住屋檐下的红色摩托车,还有墙角那台新买的高压清洗机。
“先把清洗机和摩托抬走!交了八百签了字再来领!”
四五个壮汉一拥而上,孙三强抄起院角的铁锹砸向摩托车的前轮锁,另外两个人抱起了清洗机。
钱桂兰冲上去想拦,被孙三强媳妇一把推得踉跄。
我扔掉扁担扶稳钱桂兰,把她护到台阶上,然后抬手指了指堂屋屋檐正中那个亮着红点的小黑球。
“搬吧,使劲搬。清洗机两千四,摩托五千八,加上门栓,八千出头。这个带录音的监控连着我手机,谁搬了哪样、说了哪句,现在全存着呢。”
孙三强举在半空中的铁锹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着红点的小黑球,手腕忍不住抖了一下。
6
“怕他个卵!”
马德财一步跨到监控底下。
“那就是个吓唬小偷的假壳子!一个月挣三千的打工仔,买得起真监控?有吴主任在这儿主持公道,这是调解抵账!砸!出事我儿子兜着!”
吴大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村里内部纠纷,派出所来了也得先找我这个村主任了解情况。签了字掏了钱,东西立马放回去。”
孙三强胆子又肥了,铁锹哐当砸在前轮锁上,锁没开,车圈上的红漆磕掉一大块。
两个菜农抬着清洗机往院门口挪。
“胡海生,我数三声,你签不签?”孙三强喘着粗气,“一!”
我没看他,目光越过去,落在马志刚脸上。
“马志刚,别急着让你爹这群人搬东西。我问你个事儿。”
马志刚抱着胳膊,下巴一抬。
“问吧,看在同村份上,让你心服口服。”
“你说你在聚丰当采运主任,全村的直供名额都归你管?”
马志刚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
“那当然!三号冷链分拣口每天进出几十吨菜,全归我管!采运部的周总监上礼拜还拍着我肩膀,夸我年轻有为!”
吴大栓眼睛一亮:“听见没!人家跟周总监都搭上线了,你算老几?”
我拿起石桌上那份承诺书,对折,再对折,刺啦撕成两半,丢进脚边的烂菜叶堆里。
“你敢撕村委的文件!”吴大栓气得胡子直翘。
“好得很,三号冷链分拣口,还认识周总监。”
我掏出手机,在监控软件里点了保存,顺手按了一键报警,又切回拨号,找到备注“聚丰老周”的号码,按下免提。
长音一声接一声,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马德财愣了两秒,拍着大腿大笑。
“胡海生被逼疯了,跟这儿唱上戏了!八成是打给修轮胎的老周吧!”
孙三强也跟着哄笑。
“你要能把周总监叫来,老子把这些烂菜叶全生吞了!”
马志刚抱着双臂,满脸看不上。
“胡叔,周总监的私人号码,连我们分拣口班长都没有。”
这话刚出口,免提里“咔哒”一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夹着叉车倒车的滴滴声。
“喂,海生?老陈把你的车从执法队开出来了,两三分钟就到你家门口,一分没罚!”
院子里的哄笑声刷地一下全断了。
马德财的嘴僵在半空。
“没罚款?胡说八道!肯定是他找的托儿!”
马志刚的脸却僵住了。
他手里的钥匙链不转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手机。
我对着免提开口。
“老周,谢谢你跟老陈跑一趟。再帮我查个人,三号冷链分拣口,是不是有个叫马志刚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马志刚?没印象啊,采运部正式员工名单里没这号人。等会儿,我问问三号口的外包班长。喂,老刘,三号口是不是有个叫马志刚的?噢,知道了。”
老周的声音又从免提里传出来。
“海生,三号口是有个马志刚,德顺劳务派来的实习跟单员,蹲冷库门口数筐抄单子,一个月三千二。前年还是你托老陈塞进来的吧?这小子惹事了?”
满院子的人全扭头看向马志刚。
马德财手里的黑仿皮腰包差点滑脱。
“志刚,他胡说八道对不对?你不是说你是采运主任,一个月拿一万五吗?”
马志刚脑门直冒冷汗,嘴唇白得发青,还硬着头皮冲我大吼。
“胡海生你少胡扯!找个托儿搁这儿演双簧吓唬谁呢?什么跟单员,什么劳务公司,我听都没听过!打个假电话就想唬住大伙?”
他越说声音越尖,转头冲孙三强和吴大栓喊。
“吴叔,三强哥,别信他的鬼话!他找的绝对是冒牌货!赶紧把东西搬走,我看他能咋样!”
孙三强被搞得有点懵,举着铁锹看看我,又看看额头冒汗的马志刚,一时拿不定主意。
吴大栓皱紧眉头,心里也打起了鼓,但当着全村人的面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呵斥。
“胡海生,演戏演够了没有?你车明明还在执法队扣着,还骗人说开回来了?你把大伙当三岁小孩耍呢!”
我没跟吴大栓争辩,只是轻轻挂断了电话,抬手指了指大敞着的院门外。
“是不是演戏,你们自己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水泥村道上,突然响起两声清脆悠长的汽车喇叭。
“嘀!嘀!”
围在院门口的乡亲纷纷惊呼着往两边散开。
夕阳的余晖里,我那辆洗得干干净净、车身锃亮的银灰色七座国产商务车,稳稳当当刹在我家大门正前方!
车门“咔哒”一声推开。
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壮实汉子,身上穿着一件印着“聚丰农产品配送中心·管理监督”字样的正红色马甲,左手拎着我的车钥匙,右手捏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马志刚一转头,目光正好撞上那个穿红马甲的中年男人。
他脸一下子白了,腿肚子发软,差点没站稳。
他手里一直炫耀着转来转去的那串假宝马钥匙链,“哐当”一声,直挺挺砸在了满是烂菜叶的水泥地上。
7
死寂。
整个院子里里外外站了三十来号人,这会儿静得连喘气声都听得见。
马志刚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嘴唇直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穿红马甲的男人,连地上的钥匙都不敢弯腰去捡。
那是聚丰配送中心车队副队长兼冷链三区主管陈建国,全配送中心出了名的铁面黑脸,平时马志刚在分拣口抄单子,见了陈建国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弯腰九十度喊一声“陈队好”!
陈建国大步迈进院子,先扫了一眼满地发臭的烂菜叶,又看了一眼举着铁锹僵在摩托车旁的孙三强,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胡,这咋回事?你家院子怎么跟遭了土匪一样?”
陈建国快步走到我台阶前,把车钥匙和那份文件稳稳交到我手里,嗓门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车给你开回来了!执法队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也带来了!”
陈建国故意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摊开,冲满院子的村民举了一下。
“老胡这是顺路合乘,不算非法营运!一分没罚,拖车费停车费全免!”
说着,陈建国把脸一沉,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了一圈。
“不过执法队的王队长让我带句话回来,那个实名举报、胡编乱造说老胡靠开黑车发大财的,执法队已经把当时执法记录仪的录像全拷出来了,说这是诬告陷害,当众闹事也得一块儿算上,正式移交派出所追责呢!谁叫马德财啊?”
马德财腿肚子一抽,往后连退两步,后腰撞在院墙上,脸白得跟刚刷完大白的墙皮一样。
“不可能!那文件肯定是假的!我明明举报他收黑钱了,怎么可能不罚!”
他嗓子都尖了,两只手死死抓着腰上的黑仿皮腰包。
旁边两个本来已经把高压清洗机抬到院门口的菜农,听见“派出所追责”五个字,手一哆嗦,咣当一声把清洗机丢在地上,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站住!谁搬的,给我原样抬回墙角去!”我一声断喝,指了指屋檐下的监控,“这机器两千四,刚才磕着哪儿,咱们待会儿当着民警的面算清。”
那两个菜农吓得脸都绿了,赶紧又把清洗机小心翼翼抬回屋檐底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退到了院门外。
此时,陈建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的马志刚身上。
陈建国先是一愣,眯着眼走了两步,仔细辨认了一番,突然乐了。
“哟!这不是三号冷链口那个外包抄单员小马吗?你今天不是请病假说发高烧在宿舍躺着吗?怎么穿得人模狗样跑这儿来了?”
全场哗然!
吴大栓手里的茶垢玻璃杯差点没端稳,惊愕地转头看着马志刚。
“志刚,你不是聚丰的采运主任吗?这位领导怎么喊你外包抄单员?”
孙三强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马志刚一张脸憋得紫红,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陈队,我、我刚退烧,回家拿点药。”
“退烧?”陈建国嗤了一声,转头看我,“老胡,他刚才在这儿干嘛呢?”
我把决定书折好揣进兜里。
“他说他是你们三号口的采运主任,还要把我安排进你们库房当搬运工。”
陈建国被气乐了,指着马志刚的鼻子。
“好你个马志刚!连聚丰的门禁卡都没有,也敢冒充采运主任?”
陈建国转过身,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冲着满院子鸦雀无声的村民提高了嗓门。
“大伙今儿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你们嘴里这个‘打杂跑腿’的胡海生,是我们聚丰农产品配送中心干了十二年的元老,正儿八经的采运部业务主管!全县城十四家大超市、三家工厂食堂的蔬菜采收和冷链调度,全都归胡主管签字把关!”
陈建国手指一转,直直戳向抖如筛糠的马志刚。
“至于马志刚,前年在网吧混得饭都吃不上,是他妈瞒着他爹,提着两斤烂苹果求到老胡头上,老胡不让声张,拉下脸找我,才给他谋了这份差事!这白眼狼倒好,跑回村里带人欺负恩人?”
院子里炸开了锅,刚才还捧马志刚、踩我的那群村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啥?胡海生是聚丰的采运主管?”
“儿子端着人家给找的饭碗,老子反手举报人家,儿子还回来骂人家穷打工的,这一家子要不要脸!”
钱桂兰气得拍着大腿大喊。
“听见没!大伙刚才一个个瞎了眼,帮着白眼狼欺负好人,现在脸疼不疼啊!”
马德财彻底傻了眼,浑身哆嗦着冲上去,一把拽住马志刚的领子,声嘶力竭地吼。
“志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前年不是跟我说你自己考进聚丰当干部的吗?你每个月往家里打那两千块钱,哪来的?!”
马志刚里子面子全掉光了,猛地甩开亲爹的手,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嚎起来。
“是我吹牛行了吧!我不吹牛你能天天在村里跟人显摆吗?那两千块钱是我刷网贷和偷偷卖库房废纸箱凑的!要不是你天天眼红胡海生买新车,吃饱了撑的跑去举报人家,我能在全村人面前丢这么大的人吗?!”
这话一出,不止马德财呆住了,旁边的陈建国也眯起了眼。
“慢着!马志刚,你刚才说什么?你偷偷卖库房废纸箱?”
陈建国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说上个月三号冷链口怎么莫名其妙丢了四百多个周转泡沫箱和一吨硬纸板,保安查了半天没查出内鬼,敢情是你小子监守自盗啊!”
马志刚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眼说漏了嘴,吓得“扑通”一声差点跪下,拉着陈建国的红马甲哀求。
“陈队!我错了!我就卖了两回,换了八百多块钱,我明天就还给公司,求你别告诉劳务公司老板啊!”
陈建国嫌恶地一脚踢开他的手,对着电话冷冷吩咐。
“喂,德顺劳务的刘经理吗?我是聚丰老陈。你们派来的马志刚,在外冒充我司高管,还亲口承认偷卖库房的周转箱和纸板。聚丰永不录用,损失让他一分不少吐出来!”
挂了电话,院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8
两辆警车停在了银灰色七座车后面,三名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快步走进院子。
带队的老民警姓郑,进院扫了一眼满地烂菜叶、崩飞的门栓和地上的铁锹。
“谁报的警?”
我走下台阶,把手机里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递过去。
“郑警官,是我。孙三强带人踹坏我家院门,往院里倒烂菜,拿铁锹砸我摩托车锁,要搬走我的清洗机。旁边那位马德财,昨天做了不实举报,今天又在这儿撺掇他们动手。”
孙三强一听,双腿一软瘫坐在烂菜堆里,哭丧着脸直摆手。
“警官!我没抢东西!是吴主任说邻里调解,让我搬清洗机抵菜钱的!还有马德财,是他在小卖部鼓动我们来的!”
马德财一听孙三强直接把他卖了,急得跳脚大喊。
“孙三强你放屁!菜是你自己倒的,铁锹是你自己挥的,我连他家门都没迈进半步,凭什么赖我头上!”
“你放屁!刚才不是你喊着监控是假的、让我使劲砸锁的吗?监控里录着音呢!”孙三强急红了眼,指着马德财的鼻子就差扑上去咬他一口。
站在一旁的吴大栓脸色铁青,往后退了两步,拎着玻璃茶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郑警官,误会,全是误会!我是村主任,大家伙就是拌了几句嘴,我这正劝着呢。”
“劝着呢?”我直接把监控视频拉到三分钟前,声音开到最大。
手机喇叭里清清楚楚传出吴大栓嚣张的声音:“不签字明天就掐了你家灌溉水!派出所来了也得先找我这个村主任了解情况!”
郑警官的脸沉了下来,盯着吴大栓看了好一会儿。
“吴主任,拿断水逼人签字,这段录音我们会如实反馈给镇里。”
吴大栓手里的玻璃茶杯一晃,茶水泼了一手背,烫得通红,连擦都不敢擦。
孙三强和马德财当场被带上警车回所里做笔录,倒菜的几户登记了身份。
临上警车前,孙三强扯着嗓子求我别深究。
我当着民警的面只提两条:门栓和摩托车补漆,四百五十块,现在转给我;院里这些烂菜,今晚一片叶子不剩地收拾干净。少一条,我就不谅解。
孙三强哪敢说半个不字,让媳妇把四百五转了过来。孙三强媳妇和另外几户蹲在地上,当着全村人的面,用手一捧一捧把烂菜装回筐里,又拎水把我家院子刷了三遍。
警车载着耷拉着脑袋的孙三强和脸色发青的马德财,开出了白杨坪。
院门口瞧热闹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平时总坐我顺风车的邻居,搓着手站在大门口,表情极其尴尬。
老赵头硬着头皮凑上前,干笑着递过来一根卷烟。
“海生啊,大伙今儿才知道你在城里当这么大的主管,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怪马德财那老东西挑唆,以后……”
我没接他的烟,直接抬手拉上了铁门的一半。
“赵叔,我就是个给人打工的,当不起大主管。刚才钱婶替我说话的时候,大伙一个个低头看鞋尖。这会儿话都说清了,也就别硬凑近乎了,各过各的吧,您慢走。”
老赵头的手僵在半空,老脸火辣辣的,讪讪收回烟,转身低着头走了。
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我从屋檐钩子上摘下那两斤五花肉,笑着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老陈,今晚别回城了,我炒个回锅肉,再让钱婶端一盘刚点的热豆腐过来,咱哥俩喝两盅。”
陈建国乐呵呵地答应下来,顺手帮我把银灰色七座车稳稳倒进院子。
钱桂兰笑得合不拢嘴,回屋端来一大碗嫩生生的水豆腐,还切了一碟自家腌的脆萝卜。
那天晚上,隔着两道院墙的马家摔碗砸盆闹了半宿。马志刚接到劳务公司的辞退通知,三天内要赔一千二百块纸箱钱,马德财的老婆在院里哭骂个不停。
9
马德财和孙三强在派出所挨了警告、交了罚款,第三天下午回了村。
村里人背地里全在笑话马德财,吹了三年儿子当大官,结果是个偷卖纸箱被开除的临时工;笑话孙三强赔了四百五,媳妇还蹲着给胡海生刷了半宿院子。
吴大栓也没落好,镇上开会专门把他留下来敲打了半小时。
周五傍晚,我开着七座车下班回村。
刚拐进通往我家和钱桂兰家那条两米多宽的水泥支路,车灯往前一照,我一脚踩死了刹车。
离我家院门不到五十米的拐弯处,多出一座半人高的黄土堆,上面压着十几块青石板和两截枯树干,路堵得严严实实,摩托车都只能擦着沟沿挤过去。
土堆旁边站着三个人。
中间拎着茶垢玻璃杯的是吴大栓,左边拍着黑仿皮腰包的是马德财,右边蹲在石头上叼着烟的,是刚放出来的孙三强。
我开门下车,车灯的光柱打在他们三张脸上。
“吴主任,修路不挂牌,专门挑我下班前把土卸在我家门口的必经之路上?”
吴大栓慢悠悠喝了口浓茶,眼皮都懒得抬,指了指那堆挡路的乱石。
“海生啊,别多心。村里这两天准备清理西头排水沟,拖拉机师傅图省事,临时把土和石头卸在这儿了。这路是村集体的公用道,修修补补很正常,过个十天半个月清完沟,自然就拉走了。”
马德财站在一旁,怪声怪气地接话。
“就是!胡大主管不是在城里开大车、认识大领导吗?这几天委屈你把车停在村口大路上,走两步回来呗!顺便也体会体会,大伙没车坐、走路腿酸是啥滋味!”
孙三强把烟头往土堆上一弹,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黄牙。
“对了,胡大主管,顺便告诉你一声。刚才村里几个大棚户开了个小会,大伙一致觉得,钱桂兰那个卖豆腐的老太太太不合群,帮着外人欺负乡亲。从明天起,村口老槐树下不许她摆摊了,村里蔬菜代收点也不收她家菜园子里种的青菜!我看你这个大主管,怎么养活她!”
我目光一冷,转头朝我家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钱桂兰正提着两个空豆腐桶站在土堆另一头,急得眼圈通红,看见我下车,连忙喊道。
“海生,别跟他们吵!大不了我明天自己走去镇上卖,不摆村口就是了!”
堵路又断摊,嘴上全挂着“村里修沟”“大伙自愿”,明摆着是下绊子,可真报了警,民警来了最多也就调解。
吴大栓见我站在车灯前没动,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胡海生,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在城里再当什么采运主管,你的根还在白杨坪!城里的手,伸不到咱们村沟里来!”
他敲了敲手里的玻璃茶杯。
“今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早上,你亲自把这土堆铲平,去给老马和三强道个歉,再恢复每天早上免费拉乡亲进城。只要你肯低头,这路明天就通,钱桂兰的摊位照摆!你要是还敢犟,哼,咱们白杨坪两百多亩大棚菜照样卖得红火,少你一个胡海生,全村照样吃香喝辣!”
旁边的马德财跟着起哄大笑。
“听见没!全村两百多亩菜,每天拉进城都是现钱!你以为你在聚丰当个小主管有多了不起?咱村的菜是吴主任签的供货大单,就算你使绊子,聚丰那么大个公司还能听你一个打工仔的?识相的赶紧滚去拿铁锹铲土!”
周围陆陆续续围过来十几个饭后散步的村民。
吴大栓当了十二年村主任,全村菜农一直以为,这三年西红柿、黄瓜能绕过菜贩子直供聚丰,全是他靠脸面跑下来的。
卖菜还得靠他签字排号,没一个人替我说话,反倒有人小声劝我。
“海生啊,算了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别真把吴主任得罪死了。”
“就是,都在一个村住着,低个头拉大伙进城,啥事都没了。”
我看着土堆后头满脸得意的吴大栓和马德财。
我转身回到车边,没拿铁锹,也没倒车,拉开副驾的储物箱,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反手关上车门,一步步走到了大灯正中央。
10
大灯光束雪亮,照得牛皮纸档案袋上的几个黑色打印大字清清楚楚。
我伸手解开绕绳,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盖着聚丰农产品配送中心鲜红公章的合同原件,直接走上前,递到吴大栓眼前三寸处。
“吴主任,你刚才说,白杨坪村这两百多亩大棚菜能高价直供聚丰,全靠你的面子签下来的,少了我一个胡海生,全村照样吃香喝辣?”
吴大栓眯起眼,狐疑地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梗着脖子嘴硬。
“那当然!三年前是我亲自带人去聚丰签的字,聚丰的冷藏车每周三次直接开到村口收菜,免检过秤,这全村老少谁不知道?”
“好,那请你大声念念,这份《农超直供品质担保协议》最底下,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谁的名字,按的是谁的红手印!”
我手腕一翻,直接把合同最后一页亮给周围所有人看!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菜农探头一瞧,惊呼出声。
“担保人:胡海生!担保方式:个人工龄信用担保及一万五千元质量保证金质押!”
“啥?!白杨坪村的菜能进聚丰,是胡海生拿自己的钱和工作担保下来的?!”
吴大栓的脸色刷地白了一半,下意识伸手想把合同抢过去,被我侧身轻松躲开。
我高举着那份担保协议,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路口。
“大伙今天都看仔细了!三年前,咱们白杨坪的大棚菜因为路远、没有农残检测报告、品质参差不齐,根本进不了聚丰的供应商名录!吴大栓去聚丰跑了四趟,连采购部的门都没让进,蹲在人家大门口啃冷馒头!”
吴大栓被当众戳穿老底,脸皮涨得发紫,气急败坏地吼。
“胡海生!你少血口喷人!那是我后来找了关系才谈成的!”
“你找的那个关系,不就是我吗?”
我盯着吴大栓躲来躲去的眼神,当着大伙的面把他的底全掀了。
“三年前六月十二号晚上,你提着两瓶散装白酒去我家,求我看在同村的份上拉乡亲们一把,说村里菜烂地里大伙活不下去了。我念着自己生在白杨坪、长在白杨坪,第二天拿着这份担保书,在周总监办公室里立了军令状:白杨坪的菜不用进城排队做高价质检,直接走我签字的免检绿色通道,收购价按县城最高一档给!万一哪批菜农残超标或者以次充好,直接扣我胡海生的一万五千元个人质保金,扣我年度绩效!”
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啊!原来免检直供是海生拿自己一万五千块钱担保下来的!”
“吴大栓你平时不是总说,是你在城里请领导吃饭喝了三顿大酒才求下来的吗?合着全是你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孙三强也彻底愣住了,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忘了捡,难以置信地看向吴大栓。
马德财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局势失控,赶紧跳出来强行狡辩。
“那又怎么样!三年前的事了,现在合同都已经签了,咱们村的菜种得那么好,聚丰离了咱们村去哪收菜?胡海生,你少拿张废纸吓唬人,你以为你能做得了聚丰的主?”
吴大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起胸膛,强作镇定地喊。
“没错!现在白杨坪是聚丰的稳定菜源基地,合同签的是村集体合作社,你一个小小的主管,还能一手遮天把全村的菜给停了不成?你敢停,周总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我看着还在死鸭子嘴硬的吴大栓和马德财,直接翻开担保协议的第三页,指着第四条补充条款念了出来。
“白杨坪村免检直供资格,附属于担保人胡海生个人信用担保。若担保人因客观原因书面或口头声明撤销担保,聚丰配送中心有权立即暂停该村免检直供资格,转由备选村落补位!”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拨通了采购总监周明远的电话,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周,我是海生。三年前我个人担保签进来的白杨坪村蔬菜免检直供通道,我现在正式通知公司,撤回我的个人担保。”
十几个菜农脸色大变。
电话那头,老周愣了一下,口气严肃起来。
“海生,是不是你们村里又给你找麻烦了?”
“不是小麻烦,村主任拿土堆石头把我回家的路堵死了,这村里现在说话不算数,一点信用都没有。我怕再担保下去,哪天他们往菜筐里塞石头注水,坑了公司也坑了我的一万五千块质保金。”
老周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拍了板。
“行!你既然撤了担保,按合同第四条,公司立刻执行。本来隔壁李家湾村的村支书前两天就带着质检报告找过我,说他们村的大棚西红柿和黄瓜品质极好,愿意按咱们的标准供货。我这就通知调度室,明天早上五点半的冷藏采收车取消白杨坪站点,直接改道去隔壁李家湾装货!另外,你那一万五千元个人质保金,明天让财务原路退回你工资卡。”
电话挂断。
路口安静得只剩七座车怠速的突突声。
车灯底下,菜农们的脸一张比一张白。
有人哆嗦着开口:“明天聚丰的冷链车真不来了?我大棚里明早要摘两千斤西红柿,不来收我卖给谁去?”
吴大栓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把茶杯往胳肢窝一夹,冲慌了神的村民吼。
“都慌什么!别听他俩唱双簧!聚丰不收,咱们县城那么多菜贩子、批发市场,还愁卖不掉菜?咱们白杨坪的菜水灵得很,离了胡海生,离了聚丰,地球照样转!明天一早我就去县城叫大车来收,保证一分钱不让大伙少卖!”
马德财也扯着嗓子帮腔,试图稳住军心。
“对!大伙别被他吓唬住了!他这就是虚张声势!明天把菜照常摘出来,吴主任认识那么多大老板,哪用看他胡海生的脸色!”
孙三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我一眼,咬牙附和。
“就是!种出好菜还怕没人买?明天咱照样摘!”
我把担保协议重新塞回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拉上绕绳。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车门,把银灰色七座车慢慢倒退了一百米,稳稳停在了村口公路边一处带监控的超市门口,锁好车,拎起包,从土堆旁边的窄缝里往家走。
走到土堆边时,我脚下一顿,看了一眼正气喘吁吁盯着我的钱桂兰。
“钱婶,明天早上五点,你别去村口摆摊了,把家里菜园子里的豆角、青菜全摘了,连着明天新点的两桶豆腐一起放院子里。”
钱桂兰一愣:“海生,不摆摊放院子里干嘛呀?”
我声音不大,正好够土堆旁的吴大栓和马德财听清楚。
“聚丰停的是白杨坪村集体的免检担保,没停我胡海生个人的采购单。明天一早六点,会有公司的小冷藏车专门绕过村口,到镇口接咱们散户的货。收购价三块一,现结。”
11
白杨坪村口的水泥坪上,清晨五点半就堆成了一座蔬菜小山。
现在正是六月初大棚蔬菜产量最旺的黄金期,西红柿红得发亮,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水灵灵的,还有一筐筐翠绿的豇豆和青椒。全村四十多户大棚菜农,昨晚一夜没睡安稳,天没亮就把地里熟透的菜全抢摘了出来,足足堆了三万多斤。
吴大栓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拎着他的茶垢玻璃杯,来来回回在菜筐之间踱步,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县城的柏油公路,嘴里不停念叨着。
“别急,别急,昨天胡海生那是吓唬人的,聚丰的冷藏车肯定照常来。就算不来,我也给城西批发市场的几个大菜贩子打过电话了,一准儿来拉!”
孙三强今年借了亲戚三万块钱,新搭了两个反季节大棚,这一茬西红柿和黄瓜足足摘了四千多斤,全指着这批菜翻身还债。他蹲在自己的菜筐上,一口接一口猛抽劣质香烟,手指头直发抖。
五点四十,柏油公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三道刺眼的车灯光柱!
紧接着,三辆车身印着巨大绿色标志“聚丰冷链直供”的厢式冷藏大货车,排成一排,轰隆隆驶了过来!
村口爆发出一阵欢呼!
马德财一拍黑腰包,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指着货车冲全村人大喊。
“看见没!我就说胡海生是放空炮吧!聚丰的车这不是来了吗?他一个破主管,还真敢撤全村的单子?大伙赶紧准备抬筐装车!”
吴大栓长长松了口气,悬了一宿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又端起那副拿架子的笑,背着手慢悠悠踱到路边,准备像往常一样迎上去递烟指挥过秤。
然而,下一秒,三辆冷链大货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领头那辆货车开到白杨坪村口时,不仅没往水泥坪拐弯,反而按响了两声响亮清脆的气喇叭!
驾驶室车窗摇下来,平时常来拉菜的司机冲着目瞪口呆的吴大栓摆了摆手,隔着轰鸣声大喊了一句。
“吴主任,上头通知了,胡主管撤了白杨坪的担保,以后我们不在这儿收菜啦!我们去隔壁李家湾装货去咯!”
话音未落,车窗升起,三辆崭新的绿色冷链大货车呼啸着擦过白杨坪村口,卷起一阵风,直接拐上了通往隔壁李家湾村的岔路!
村口水泥坪上,四十多户菜农举到半空的编织袋,齐刷刷僵在了原地。
吴大栓递烟的手僵在半空,整张脸刷地白了,张着嘴半天没动弹。
“真走了?真去李家湾了?”
孙三强扔掉烟头扑到路边,眼睁睁看着三辆冷链车排着队开进了两公里外隔壁村的菜地,急得嗓子都劈了音。
“吴主任!车真跑李家湾去了!咱们这三万多斤菜怎么办啊?!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这天这么热,捂到中午全得烂成泥啊!”
其余菜农也彻底慌了神,一下子全围住了吴大栓,吵吵嚷嚷快把天掀翻了。
“吴主任,你昨天不是拍胸脯保证吗?怎么真不收了呀!”
“赶紧找你认识的那些大老板啊!我这一千多斤西红柿可是借钱买的苗,烂了我就没活路了!”
吴大栓被几十双发红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掏出手机,先拨了我的号码,按了免提。
我那会儿正往摩托后架上捆钱婶的豆腐桶,接起来只说了一句。
“吴主任,你昨晚说少了我胡海生,全村照样吃香喝辣。我这不是给你腾地方吗?菜贩子你认识得多,挨个打吧。”
电话一挂,吴大栓脸色青白交替,又一连拨了五六个县城菜贩子。
平时那些菜贩子想进白杨坪收菜,吴大栓都仗着有聚丰托底,把人家拒之门外。今天一听吴大栓语气慌张、急着出手三万斤现菜,那帮人精哪能猜不到白杨坪出了岔子?
半小时后,县城里专门收尾货的二道贩子“黑皮刘”带着两辆敞篷农用车,慢悠悠晃到了白杨坪村口。
黑皮刘跳下车,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慢条斯理地扒拉了两下孙三强筐里的西红柿,又捏了捏黄瓜,撇着嘴直摇头。
“啧啧,吴主任,你们这菜看着是不错,可惜呀,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县城早市都快收尾了。我拉回去只能走午市或者转卖给小餐馆,风险大得很。”
吴大栓赔着笑脸,赶紧递上一根烟帮着点上。
“刘老板,您行行好,平时聚丰收我们两块五,今天急着出手,您给两块二,不,给两块行不行?大伙全指着这批菜过日子呢!”
黑皮刘嗤笑一声,把烟叼在嘴里,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两块?吴主任你睡糊涂了吧!我刚从县城来,路上碰见聚丰三辆大车全进李家湾了。你们白杨坪没了免检通道,自己拉去批发市场光摊位费、过磅费、农残抽检就得扒掉一层皮!我给你们个实在价,西红柿、黄瓜统货,一律八毛钱一斤!坏果、歪瓜裂枣全部挑出去不要!卖就赶紧过秤,不卖我掉头走人,等晌午太阳一晒,五毛都没人要!”
“八毛?!”
孙三强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一把揪住黑皮刘的衣领。
“黑皮刘你抢劫呢!八毛钱连我买大棚薄膜、化肥农药的本钱都不够!平时光给聚丰卖就两块五,你怎么敢张口压到八毛!”
黑皮刘一把拍开孙三强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车斗。
“急眼找你们村里能做主的人去,冲我发什么横?买不买随你们便!再磨蹭十分钟,我连八毛都不给了,降到六毛!”
孙三强松开手,算了一笔账,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坐在菜筐边。
他今年两座新大棚投入四万多,要是这半个月旺季全按八毛钱卖,不仅一分钱挣不到,还得倒亏进去三万多!
周围几十户菜农哭的哭、骂的骂,不少人眼泪直接砸进了西红柿筐里。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李家湾方向传来一阵欢快的鞭炮声,紧接着一个刚从李家湾走亲戚回来的本村妇女骑着电瓶车路过,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哎哟喂,你们在这儿干啥呢?李家湾那边可发大财了!聚丰三辆大车直接开进大棚口收菜,免检过秤,西红柿给到两块八,黄瓜两块六,现场扫码结现钱!李家湾村支书高兴得都在村口放炮仗了!”
这话一出,白杨坪村口的人群轰地一下炸了锅!
人群里有人一拍脑门,尖声喊了一句。
“等等!刚才她说李家湾聚丰给多少钱?!”
“两块八!西红柿两块八,黄瓜两块六!”
人群静了两秒,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吴大栓。
“吴主任,过去三年,聚丰收咱们的菜,你发给咱们手里,不一直说西红柿是两块五、黄瓜是两块三吗?怎么到了李家湾,一斤就多出整整三毛钱?!”
12
吴大栓手里的玻璃茶杯差点脱手,脸白得像张纸。
“胡说八道!”吴大栓结结巴巴地大声掩饰,“李家湾那是今年新签的价,行市涨了!再说咱们以前走集体账户,要扣运输损耗费、村里代收点管理费,每斤扣三毛钱很正常!”
站在一旁的马德财脸色也极其不自然,下意识把手按在了那个黑仿皮腰包上,眼神飘忽不定。
菜农们虽然心里犯了嘀咕,可眼前三万多斤菜眼看就要在烈日下烂掉,实在顾不上追究这三毛钱的旧账,只能含着眼泪,被迫咬牙按八毛钱一斤把头茬好菜贱卖给了黑皮刘。
孙三强那四千斤西红柿,平时能卖一万块,先挑出去六百斤带疤的次果扔在地上,剩下的只换回来两千七百多块钱。他捏着那沓钱,两眼发黑。
就在白杨坪村口哭成一片的时候,一辆印着聚丰标志的小型冷藏厢货车,停在了村西头镇口岔路上。
我骑着红色125跨骑摩托,带着钱桂兰,后面跟着两辆电动三轮。那是村里两户厚道老人,昨晚堵路的时候,他们没敢顶撞村主任,却悄悄绕路给我送了一筐自家的鲜桃,还劝钱桂兰别怕。
小冷藏车的车门打开,司机跳下来摆上电子秤。
“胡主管,老周特意交代了,您把关的散户单,按今天最高一档收!钱大妈的嫩豆腐、老鲁头家的黄瓜和西红柿,西红柿三块一,黄瓜两块九,豆腐按块算,现称现结!”
钱桂兰手里拿着刚点完的六百多块钱现金,激动得手都在抖,眼眶通红。
“海生啊,我这菜园子加豆腐,以前累死累活进城卖一天也就挣一百多,今天一趟就卖了六百多!婶子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另外两户老人也笑得合不拢嘴,拿着红彤彤的钞票,连声夸我厚道。
这一幕,偏偏被刚贱卖完菜、垂头丧气往回走的几个白杨坪菜农撞了个正着!
这事儿不到十分钟,就从村西头传遍了白杨坪的家家户户!
“天哪!胡海生带着钱桂兰和西头老鲁家,把菜卖给聚丰小冷链车了,一斤三块一啊!”
“咱们卖八毛,人家卖三块一!一斤差出两块三!我这一早上白白少挣了四千多块钱啊!”
“全都是马德财和孙三强害的!要不是马德财吃饱了撑的举报海生开黑车,要不是孙三强带头往海生院子里泼烂菜,海生能撤了全村的担保吗?!”
几十号红了眼的菜农呼啦一下围到了孙三强家和马德财家门口,指着院墙破口大骂。
孙三强躲在屋里不敢露头,急得抓耳挠腮。
回县城上班的路上,我一直琢磨早上装车时老鲁头嘀咕的那句。
“海生,聚丰给你三块一,李家湾两块八,咋吴大栓这三年发给咱的,顶天两块五,去年旺季才两块二?”
三年前我做担保,签的是“随行就市优质价”。为了不跟乡亲们在钱上扯皮,我从没插手发钱,一直是聚丰财务按月把菜款打进村合作社的对公账户,再由吴大栓和帮他管秤记账的马德财发到各家。
午休时,我去了趟公司二楼财务室。
财务主管唐姐跟我共事十多年。我说白杨坪终止合作了,想把三年的结算总账对一遍,免得后面跟质保金扯皮。
唐姐翻出账本和银行回单,把白杨坪合作社每一季度的打款明细、入库单价和签收单全复印了出来,厚厚一沓十二页。
我只扫了第一页,眉头就拧紧了。
表格上白纸黑字、盖着银行回单章清清楚楚写着:
三年前夏季,聚丰打给白杨坪村的西红柿结算单价是两块八毛五,黄瓜两块六;
前年夏季,西红柿两块九,黄瓜两块七;
去年夏季,西红柿三块整,黄瓜两块八!
三年的时间里,聚丰付给白杨坪村的收购价,从来没有低于过两块六!
可发到村民手里的,却常年只有两块二到两块五!
中间每一斤,少则三四毛,多则七八毛,全被生生克扣了!
白杨坪两百多亩大棚,一年出菜十五万斤出头,三年四十六万多斤!
平均一斤抠下三毛六,三年下来,被截留吞掉的血汗钱,足足十六万八!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收凭证,上面除了合作社的公章和吴大栓的签名,每一批过秤汇总单的经手人一栏,都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马德财。
难怪吴大栓处处偏袒马德财,马志刚一个月只挣三千二还刷网贷,老马家去年却盖起了二层小楼。
马德财举报我开黑车,眼红新车是假,怕我天天拉着村民进城,早晚把聚丰的真实收购价聊漏了嘴才是真。
我请唐姐在这十二页上盖了财务核对章,又去街边文印店,把三年单价对比表放大复印了三张。
文印店老板一边裁纸一边问:“师傅,这么大张,贴哪儿啊?”
“村口公告栏。”
13
傍晚六点,村口的水泥坪上挤了七八十号人,全村能动弹的几乎都来了。
我刚把七座车停稳推开车门,十几个菜农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央求。
“海生哥,以前是大伙猪油蒙了心,听信了马德财的鬼话,对不住你啊!”
“海生,你大人有大量,给周总监打个电话,把咱村的直供恢复了吧!按八毛钱卖,今年全村都要喝西北风啊!”
“我们再也不敢蹭你顺风车了,以后走着进城都行,只求你把担保签回去吧!”
就在众人低声下气求情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怒骂。
“求他干什么!一群没骨气的东西!”
吴大栓拎着他那只茶垢玻璃杯,领着脸色阴沉的马德财,硬挤进了人群正中,指着我的鼻子喊。
“大伙别被他骗了!今天菜卖八毛,全是他胡海生心肠歹毒、蓄意报复全村造成的!就为了一人五块的油费,他眼睁睁看着全村几十户人家赔得血本无归!这种心黑手狠、不顾乡亲死活的白眼狼,大伙求他干啥?!”
马德财也跳着脚跟着扇风点火,拍着黑腰包大叫。
“对!大伙别怕!明天咱们全村联名写信去聚丰总部告胡海生,告他公报私仇、拿公司名额要挟老百姓!我看他那个采运主管还干不干得下去!”
人群里有几个菜农被带偏了,脸上犹豫起来。
孙三强挤在最前排,今天亏了七千多,红着眼死死盯着我,拳头捏得咯吱响。
我没理吴大栓,也没理马德财,从车里拿出那卷放大的复印纸、一卷胶带,还有一只车队调度用的手持小喇叭,穿过人群,走到老槐树旁的村务公告栏前。
胶带撕得刺啦刺啦响,三张一米见方、盖着聚丰财务红章的结算明细表,贴在了公告栏正中。
我转过身,按下小喇叭的开关。
“各位乡亲,吴主任说我心肠歹毒,害大伙亏钱。我不跟他争,公告栏上是聚丰财务盖章的三年打款明细,公司每斤给了多少、钱打给了谁、谁签的字,全在上面!”
我抬手按在第一张纸上。
“三年来,聚丰收咱村四十六万两千斤菜,往村合作社账上打了一百二十八万七千块!西红柿最低给到两块八毛五,最高三块整!发到大伙手里的,两块二到两块五!中间被吞掉的,十六万八千块!”
最后一个数字刚落,公告栏前一下子乱了套。
离得最近的十几个菜农一拥而上,凑到公告栏前死死盯着那些红章和数字。
“真的!上面盖着聚丰财务的大红章!银行流水号都在上面写着呢!”
“去年夏天我的西红柿卖了八千斤,吴大栓只给我算两块四,聚丰明明给了三块!他光我一家就吞了四千八百块钱啊!”
“还有最底下的过秤经手人,马德财!合着他俩合伙克扣咱全村的卖菜钱啊!”
孙三强一把推开前面的人,冲到公告栏前,一眼看见自家去年三万斤菜被扒走了一万多块差价,脖子上的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吴大栓!马德财!老子操你们祖宗!”
孙三强红着眼吼了一嗓子,猛地掉头就冲了回去!
吴大栓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直打摆子,一边往后退一边尖着嗓子辩解。
“假的!是胡海生伪造的!扣下来的那是村里修路费、过秤损耗费、给冷链司机的烟酒钱!”
“我呸!修尼玛的屁路!村里这破路三年连一铲子水泥都没补过!冷链司机连咱们一根烟都不抽!”
孙三强冲到吴大栓面前,抬手一扫,把他常年不离手的那只茶垢玻璃杯掀飞了出去!
玻璃杯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碎成了满地玻璃渣,滚烫的浓茶溅了吴大栓一裤腿!
吴大栓惨叫一声,还没站稳,就被五六个彻底愤怒的菜农团团围住,揪着白衬衫领子按在了老槐树干上!
“吴大栓!把老子的血汗钱吐出来!一斤抠好几毛,你好狠的心啊!”
“怪不得你天天替马德财撑腰!原来你们俩是一条裤子里的吸血鬼!”
马德财一看势头彻底崩盘,吓得脸都绿了,捂着腰上那个黑仿皮腰包,猫着腰就想往人群外溜。
孙三强眼尖,一把扑上去死死揪住了马德财的衣领,一巴掌甩在他那张老脸上!
“马德财你个老王八蛋往哪儿跑!怪不得你儿子挣三千二,你家去年能盖二层小楼!合着砖头瓦片全是用全村的卖菜钱买的!你往死里踩海生,就是怕他在聚丰上班,早晚捅破你俩偷钱的窟窿!”
马德财嘴边见了血,腰上那个黑仿皮腰包被扯开了拉链,里面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个记着私账的小红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马德财平时最怕挨揍,这会儿被七八个气疯了的汉子团团围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嚎着把吴大栓全抖了出来!
“别打我!别打我!大头全让吴大栓拿走了啊!十六万八,吴大栓自己吞了十二万五,我就帮他过秤改数,三年一共才分了四万多!都是吴大栓主使的,真不关我事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强装镇定的吴大栓彻底瘫软在地,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恶臭弥漫开来。
有人当场拿出手机拨打了镇纪委的举报电话,十几个人死死围住吴大栓和马德财,生怕他俩跑了。
14
镇里的结果第二天上午就下来了:吴大栓免职立案,三年截留的十六万八全额追缴;马德财限期退赃四万三,等着司法处理。
马家当天就塌了天。
马德财那栋二层小楼,还欠着镇上建材店五万多块砖瓦钱,当初人家是听他吹儿子一年挣十几万才肯赊账。中午,建材店老板开着两辆货车、带着五个大汉堵死了马家大门,借过钱的几个亲戚也闻风赶来,不给钱就搬家电拆门窗。
傍晚,我家门口那条支路上热火朝天。
孙三强光着膀子,穿着那件洗烂了边的红马甲,带着十几个前几天起哄的菜农,一铲一铲把黄土堆和青石板清得干干净净,还自掏腰包拉来两袋水泥,把压裂的排水沟抹平了。
我开车拐进支路时,十几个大老爷们齐刷刷退到沟沿上,红着脸冲我的车摆手让道。
我把车开进院子,熄火下车。
孙三强扔下铁锹,搓着沾满水泥灰的手走到我大门口,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
“海生哥,路给您清干净了,排水沟也补好了。以前是我孙三强瞎了眼,不是东西,猪狗不如!您要是心里还不解气,您拿那根枣木扁担抽我两顿都行!”
我靠在车门边,看都没看他。
“路是村里的公用路,你们自己堵的自己清,不用跟我表功。回去吧,我还要做饭。”
孙三强嘴唇动了动,还想求直供名额,愣是把话咽了回去,扛着铁锹走了。
转天一大早六点半,我拎着保温杯推开院门,脚刚迈出门槛就停住了。
院门外的水泥地上,一左一右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眼睛肿得像核桃的马德财老婆,脚边放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两瓶白酒;右边是穿着皱巴巴T恤的马志刚,立领转钥匙的那股劲儿没了,缩成一团。
看见我开门,马德财老婆“哇”地哭出来,一把抱住门框。
“海生!海生大兄弟!嫂子给你磕头了!老马那个死老头子猪油蒙了心,已经被带走退赃了,家里现在债主堵门,连锅都要被掀了啊!”
她一把拽过旁边缩着脖子的马志刚,拼命按着他的后脑勺往地上磕。
“志刚不懂事,在城里一时糊涂丢了工作,还欠着网贷。海生,看在咱两家当了二十年邻居的份上,嫂子求你了!你跟聚丰领导说说好话,别拉黑志刚,让他去扫地搬货都行!哪怕一个月挣两千块,能混口饭吃就行啊!”
早起下地的几个邻居听见哭声,站在不远处探头张望。
马志刚跪在水泥地上,头都不敢抬,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一句。
“胡叔,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吹牛、不偷东西了,您帮我求求陈队吧。”
我转身走到车边,从副驾手套箱里拿出那个跟了我三年的红铁皮糖盒,拧开盖子。
里面只剩五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别人塞的那些这几天都花了,就马德财今年坐车给的这五张,我一直单独留着。
我手腕一倾,把这二十五块钱倒进了马德财老婆脚边的鸡蛋篮子里。
“鸡蛋和酒你原样拎回去。这二十五块,是你家老马今年坐我车给的油费,我也全退给你。”
马德财老婆哭声一顿,茫然地抬头看着我。
我盖上空了的糖盒。
“前年,你瞒着老马提着烂苹果求我给志刚找活干,我念着同村情分,拉下老脸托了关系。结果呢?志刚在全村人面前骂我是跑腿打杂的穷司机,老马为了五块油钱,实名举报我开黑车扣我的车,还串通吴大栓堵我家的路。”
我把红铁皮糖盒随手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响。
“五块钱的顺风车你们都能告我开黑车。今儿我要再给马志刚介绍活干,明儿他在厂里手脚不干净被抓了,你们一家子还不得去派出所告我教唆他偷东西啊?”
围观的邻居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
马德财老婆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看了跪在地上的马志刚一眼。
“起来吧,别跪在我家门口挡路。”
15
半个月后,镇里派来的驻村干部小严主持村务,把追回的十六万八按账退到了各户手里,又跑县交通局换来一辆电动城乡小巴,班车恢复了早晚四趟。
这天是周六上午,我在院子里用那台高压清洗机冲车,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小严三十多岁,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合作社章程。他身后乌泱泱站着二十来个大棚菜农,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院里张望。
孙三强混在最外围,那件红马甲早脱了,手里捏着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想往前凑又不敢凑。
我关掉水枪,把小严请进了院子。
“胡师傅,打扰您休息了。”小严递过来一张名片,“村里的前因后果我都摸清了。合作社重新改组,账目全透明,今天我是厚着脸皮,代表大伙请您把聚丰直供再牵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乡亲们。
“这半个月,大伙的菜只能卖给二道贩子,家家都亏惨了。只要您肯点头,以后老老实实按标准种菜!”
院门外几个老菜农齐声附和。
“海生啊,大伙真知道错了!以后咱们坐新班车进城,绝不再麻烦你拉人!”
“求求你拉乡亲们一把,这茬黄瓜马上就下来了!”
我接过章程翻了一遍。
昨天在单位,周总监也跟我聊过。李家湾产量有限,聚丰下半年还要新开两家生鲜超市,缺稳定菜源。白杨坪土质好,剔掉蛀虫,恢复合作对公司对我都有好处。
我把章程放在石桌上,看向小严,也看向门外所有人。
“严干部,公司那边我请示过了。直供可以恢复。”
院门外一阵欢呼,好几个菜农直抹眼泪。
孙三强脸上也涌上狂喜,赶忙掏出那半包烟就要往院子里递。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院门外立刻安静下来。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有两条规矩,今天当着严干部和全村人的面立下,同意我就签担保,不同意就免谈。”
小严立刻正色道:“胡师傅您说,只要合理合法,我们全部照办!”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以后聚丰收菜,不再走任何村集体中间账户!每家每户独立建档,过完秤当天下午,由聚丰财务直接把菜款打到各户本人的银行卡里,单价公开贴在村口公告栏,一分钱不经中间人手!另外,农残抽检不定期上门,谁家敢往菜筐里塞次果、打违禁药,直接永久拉黑,绝不姑息。”
“好!这规矩太好了!”院外菜农一片叫好,经过吴大栓这一出,谁还敢把钱经别人手?
紧接着,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人群边上的孙三强身上。
“第二,我的个人免检担保,只保讲规矩、懂分寸的本分人。马德财一家,还有孙三强一家,不在白杨坪免检直供的担保名单里。”
孙三强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那半包香烟掉在了地上。
“海生哥!”孙三强冲到院门口,扑通一声差点跪下,“我真知道错了!路我清了,水沟我抹了,钱我也赔了!我今年借了三万块搭大棚,您不收我家的菜,我这一年就白干了啊!”
我站在石桌旁没挪地方。
“孙三强,我没说不让聚丰收你家的菜。我只是不拿我的工龄和一万五千块钱,去给你做免检担保。”
我指了指通往县城的方向,一字一句把话说透。
“以后你的菜想卖给聚丰,可以。每天早上自己雇车拉去县城配送中心,在三号大门口自己排队挂号,掏钱做三道农残和品相全检。检合格了,按市场普通价收;检不合格,自己原车拉回来喂猪。对了,马德财家以后要是种菜,也是一样的规矩。”
孙三强傻了眼。雇车、检测、排半天队,一斤菜的利润砍掉一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求,身后十几个菜农先不耐烦了。
“孙三强你别磨叽了!赶紧退后吧,能让你自己拉去检就不错了,你还想耽误我们大家伙签字啊?”
“就是!都是你和马德财惹出来的祸,自己担着去,别连累全村!”
孙三强看看周围的白眼,再看看我,泄了气,垂下头。
“我认栽。”
小严掏出签字笔,把这两条补充条款工工整整写进合作社章程。
我接过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稳稳签下了“胡海生”三个字。
第二天清早六点四十,我穿好藏青色工装外套,走出院门。
七座车洗得发亮,车厢里铺着新脚垫,后排再没有沾黄泥的菜筐和化肥袋子,也没人一上车就把空调风口掰得咔咔响。
车子刚出院子,扎着碎花头巾的钱桂兰笑眯眯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塑料饭盒。
我降下副驾车窗。
钱桂兰把饭盒放在副驾座上,拍了拍车门。
“海生,两块热卤豆腐,四个大肉包子,路上垫吧垫吧!今天我不搭你车啦,新班车七点发车,又宽敞又凉快,我也坐坐新鲜的!”
我道了声谢,指了指她散开的头巾角。
“钱婶,车上人多慢点挤,豆腐桶轻拿轻放。”
“晓得啦!快上班去吧!”
村口老槐树下,蓝白相间的电动班车停在站牌前,老赵头、葛家媳妇十几个人排着队刷卡上车。看见我的车驶过,一个个低下头,没人再朝我招手。
拐过村口那道弯,路边是那栋没贴外墙瓷砖的二层毛坯楼。
马德财蹲在光秃秃的院墙根底下,穿件破汗衫,闷头抽着旱烟。腰上还系着那个磨破了皮、瘪得像张纸的黑仿皮腰包。
听见引擎声,他抬起头。
车窗里只有我一个人,副驾摆着热乎早点,后座空空荡荡。马德财浑身一缩,低下头,把那只瘪腰包往汗衫底下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