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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3:31:11

一、袖子里

第一下,不疼。

第二下,也不疼。

第三下才疼。

掐在大腿内侧,那块皮薄,指甲一压就透。疼从腿上一直走到眼睛里,眼睛就出水。水顺着眼角往下走,走到下巴那儿停住,悬着,不落。

悬着的那一滴最好。

底下的人看见了,会说:这师傅是真哭。

我的手一直在孝衣袖子里。

谁也没看见。

这一场,我掐了七下。

三十八分钟,三跪九叩,哭词两百多句。哭完,我跪在灵前喘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麻了,扶着灵桌才站稳。

主家的儿子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

三百八。

孝衣是我自己带的,不算钱。他们家的孝衣是租的,三十块一天。

红包我揣在怀里,出了巷子口才拆。

拆开,数了一遍。三百八,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剩下是十块二十块,凑得挺费力。

这种钱最好认。

都是刚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还带着席上的油。

我干这行第七年。

一开始是因为没别的活。后来是因为别的活干不了。

我在流水线上站过,站不住。我在工地抬过钢筋,抬不动。我在饭店端过盘子,客人一喊"服务员",我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人在灵前喊孝子。

只有跪下去,我才踏实。

二、这活怎么干

灵棚搭在院子里,或者巷子口。

白布棚顶,四周挂挽联,正中间一张桌子,桌上供着照片、长明灯、一碗倒头饭,饭上插一双筷子。

地上铺一层稻草,稻草上铺麻袋,麻袋上跪人。

我在最前面,穿孝衣,戴孝帽,帽檐压到眉毛。

我身后是死者的儿女、儿媳、孙辈。他们跪,我也跪。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请来的"。

一场三十八分钟。

分三段:头一段是"起",把全场带哭;中间一段是"诉",指名道姓地哭这个人的一生;最后一段是"送",哭到灵柩抬出门。

三跪九叩是三回。第一次在起调之后,第二次在诉完,第三次在送。

膝盖底下得垫东西。

我垫一块旧毛巾,叠四层。毛巾是我自己的,蓝的,洗得发白,边上有洞。

七年下来,我膝盖上有两块疤,黑的,硬,像贴了两块胶。洗澡的时候不敢搓。

三、我哭得好

人家请我,是请我哭得好。

好不好,是有讲究的。

第一,起调要准。第一声必须是"哎——",这个"哎"要拖三秒,不能长不能短。短了带不起来,长了就假。

第二,不能唱。哭是哭,唱是唱。有的地方请戏班子,那是唱。我们这个是哭,是诉说,是断续的,是要有气口接不上的地方。

第三,要能点名。

点名最难。你得在半小时里记住这一家的事:老人叫什么,几岁走的,干什么的,有几个儿女,哪个孝顺哪个不孝顺,生前有什么毛病,最后怎么死的。

这些是家属在电话里说的,我拿笔记。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儿子说了二十分钟,说他妈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我上去哭,哭到一半,说"我的娘啊——你一辈子舍不得吃——",底下哭倒一片。

哭完,她儿子塞给我两百,说,你说得比我好。

我说,是你说的。

他说,我说不出来。

我说,你说得出来,就是没法当着人哭。

他点点头,眼睛红着,抽烟去了。

四、四种哭

我会四种哭。

第一种是闺女哭。尖,急,往前扑,一句压一句。这种哭最响,最容易带动。

第二种是儿媳哭。这种要压着,不能太放,得有分寸,哭到一半要扶一下灵桌,表示站不住。

第三种是孙辈哭。要嫩,要短,要有那种"不懂事但是真心"的劲。这种最难,我五十二了,哭不出嫩,只能低着头小声哭。

第四种是外姓人哭。这是我自己加的。就是那种跟这家没血缘、但是伺候过的,比如保姆、护工、老邻居。

这种哭最假,也最有用。

因为它一哭,真亲戚就想起"人家外人都在哭,我们怎么不哭",然后一屋子人就塌了。

老板说我这个"外姓人哭"值钱。

他说:老周,你不是在哭,你是在点火。

我说:我不是点火,我是替他们哭。

他说:替也一样,反正是别人的火。

五、二百零七

我有个小本子。

巴掌大,牛皮纸壳,一块钱一本,买了七本,用掉了五本半。

每一场记一行:日期、死者姓名、年龄、谁下的单、我哭了几分钟、多少钱。

最后有一栏,叫"真"。

这一栏打勾,意思是这一场我真的哭了,不是掐出来的。

七年,两百零七场。

这一栏一直是空的。

不是我不想打。是打不上。

我跪在灵前,能把一屋子人哭塌,我自己的眼泪一滴不来。

所以我掐。

掐大腿内侧,那块皮薄,一掐就疼,疼到眼睛出水。手藏在孝衣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有时候一场要掐七八下。

晚上回家脱裤子,两条腿内侧全是紫的,一块一块,像被谁拧过。

我媳妇问过,我说跪的。

她说:跪能跪出这个?

我说:麻袋磨的。

她不信,也没再问。

六、剥橘子的人

这些年,有一场我一直记着。

二〇二一年,夏天,城南工地。

一个小伙子,二十二岁,从塔吊上掉下来。不是跳,是脚下一滑。他上去拆螺丝,安全带没系好。

他叫李强,河南人,来这边两年。

他家里来了四个人,他妈、他舅、他两个堂哥。坐了十四个小时火车。

那场我哭得特别狠。

因为家属说不出他什么事。他舅只会说:这孩子老实。他妈一句话不说。

我只好自己编。

我说:我的儿啊——你二十二——你从河南来——你在工地上干活——你舍不得买水喝——

我说:你说挣了钱就回去盖房——你房还没盖——

我说:你妈来了——坐了十四个钟头——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到这儿,全场跪了。

他两个堂哥跪在地上,捶地。他舅抱着灵桌哭。

他妈的工友、包工头,二十多个人,全跪了。

只有他妈没哭。

她坐在角落里,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她在剥橘子。

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掰开,把每一瓣上的白丝都撕干净,撕完放在膝盖上的一张纸巾上。

她剥完一个,摆成一小堆。

她抬头看了一眼灵前的照片,又低下头,开始剥第二个。

我哭完,走过去。

我说:大姐。

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哭得好。

我说:你怎么不哭。

她说:我哭不出来。

她说:我从昨天到现在,一滴都没有。

她说:他小时候,我天天给他剥橘子。他不爱撕那层白的,嫌苦。我撕干净他才吃。

她说:我今天剥了六个了。

她说:他吃不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把第七个橘子掰开,递给我一瓣。

我说:我不吃。

她说:吃吧。他爱吃。

我吃了。

酸的。

我含着那瓣橘子,站在那儿,看着她剥第八个。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卫生间站了很久。

我想:我跟她一样。

我们这种人,不是心硬。是难受的时候,手会自己找一件事做。

我找的是哭别人。她找的是剥橘子。

七、一包饼干

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二。

二〇〇四年,县医院三楼,最东头那间。

她是肝上的病。最后一个月肚子鼓得像扣了个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疼,疼起来抓着床沿,指甲刮铁。

我在走廊里坐着。

走廊的椅子是那种连成一排的绿塑料椅,坐上去往下陷。

我买了一包饼干,三块五,葱油味的。

我从下午三点吃到晚上八点。

一包饼干十二片,我一片一片吃,吃得很慢,把每一片的边都咬下来先吃掉,再吃中间。

我妈是七点四十走的。

护士出来喊家属,我爸进去了,我姑进去了,我没进去。

我在走廊把最后两片吃完了。

后来他们出来,我姑抱着我哭,说,你妈没了。

我说:哦。

我姑说:你哭啊。

我说:哭不出来。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但是我记住了。

出殡那天,我在灵前跪着,一屋子人在哭,我跪在中间,眼睛干的。

有人在背后说:这孩子心硬。

有人说:这么小就没了妈,怎么一点不伤心。

有人说:怕是傻的。

我听见了。

我没哭。

那年我十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

不是不难受。是难受在一个够不着的地方,像有人在你胸口塞了块石头,你越想哭,石头越堵。

八、我爸

我爸叫周德海。

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带我过了五年,然后娶了孙桂英。

孙桂英比我爸小五岁,男人早年出车祸没了,自己带一个闺女。

她进门那年我十七。

她人不坏。

她做饭好,尤其会做一种酸菜馅的饺子,皮薄,一咬有汤。她每次包,都给我留一碗。

她也不打我,也不骂我。她只是跟我隔着。

那种隔,不是敌意,是客气。

她叫我"立冬",不叫"儿子"。我叫她"姨",不叫"妈"。

我们这么叫了十七年。

我爸在中间。他不管这些。他每天出去蹬三轮,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看电视,看到九点睡觉。

他话少。他一辈子跟我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我一天跟客户说的多。

他只会问三句:吃了没。钱够不够。什么时候回来。

我三十四了,他还是这三句。

去年冬天他摔过一回。

在自己院子里,晚上出来倒水,脚下一滑,坐在地上了。他没喊人,自己在地上坐了半个钟头,慢慢扶着墙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二天我打电话回去,他说:没事,我好好的。

孙桂英后来跟我说:你爸那天裤子后面全是泥。

我说:他怎么不说。

她说:他说了你也回不来。

九、那个电话

今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九点二十。

我在店里收拾孝衣。第二天早上有一场,在城东,一个老太太,八十四。

电话是店里座机响的。老板不在,我接。

我说:永安堂。

对面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的声音,说话压着,像刚哭过,又像忍着。

她说:你们这儿能哭灵吗?

我说:能。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三百八。

她停了一下,说:三百八就三百八。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明天。

我说:明天早上我有场,下午行不行。

她说:下午三点。

我说:地点。

她说:柳树胡同,十九号。

我拿笔记。写到"十九号"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柳树胡同十九号,是我家。

我说:谁走了。

她停了三秒。

她说:周德海。

我把笔放下了。

电话那头静着。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有点重。

我说:姨。

她没说话。

我说:姨,是我。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点的?

她说:我点的。

我说:为什么点我。

她说:我打了好几家。就你们这家接得快。

我知道她在撒谎。

她说:立冬,你爸明天下午出殡。

她说:你要是不能来,我就退了。

我说:我来。

她说:那你哭。

她把电话挂了。

十、我爸怎么走的

十一月十六号,早上。

他五点起,起来扫院子。扫到一半,进屋坐下了,说头有点晕。

孙桂英给他倒水,他说不喝,想躺一会儿。

她就出去买菜了。

七点半回来,他还在床上,人已经不对了。

脑出血。

送到医院,医生说,来不及了。

她给我打电话,我在城东给人搭灵棚,手机在包里,没听见。打了四个。

我回过去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她说:立冬,你爸没了。

我说:什么?

她说:你爸没了。

我在灵棚底下站着,手里还拿着一卷白布。

我说:我马上回。

她说:不用急,人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我说:那我回。

她说:你回来也见不着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我进屋,看见他的鞋还在门口,一双旧棉鞋,鞋帮上沾着院子里的土。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上还有他躺过的那个坑,被子没铺。

我没哭。

我看着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头还是弯着的,像抓着什么。

我把他手放平了。

然后我去院子里,把剩下的地扫完。

扫完,天黑了。

十一、这场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我两点四十到柳树胡同。

我没穿那身常穿的黑夹克。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带了一个包,包里是孝衣、孝帽、毛巾、粉。

粉是往脸上扑的,扑了显白,哭了以后泪痕清楚,看着更真。

巷子口已经挂了白。

纸扎摆在墙根,一台电视、一台冰箱、一辆小轿车、一栋楼。都是纸糊的,摞在一起,颜色艳得刺眼。

有人在门口记账,红纸簿,一支笔用绳拴着。

我进门的时候,那人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是?

我说:哭灵的。

他说:哦,里头。

我往里走。

院子我熟。东墙根有一棵石榴树,是我妈在的时候种的,今年还结了果,没人摘,裂了口,里面籽红得发黑。

灵棚搭在院子正中间,占了半个院。

棚顶是白布,绷在竹竿上,风一吹,布面鼓起来又塌下去,噗噗响。

灵前一张桌,桌上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在一家照相馆,背景是蓝天白云那种假幕布。他穿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笑得很拘。

我看见那张照片,站住了。

那不是他。他从来不笑成那样。

十二、掀白布

灵棚后面停着冰棺,罩着一块白布。

我进去的时候,孙桂英在。

她穿着一身黑,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看见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一角。

他在里面。

穿着寿衣,一身的黑,领口扣得很高。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我把黄纸揭开。

他的脸是黄的,不是白。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有话没说完。眉毛还是那样,浓,中间一撮长出来,从来没剪过。

他的颧骨上有一块青。

是摔的,还是躺的,我不知道。

我把黄纸盖回去。

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角翘起来,我按了两次才按住。

孙桂英在后面说:他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我说:我知道。

她说:是我给他合的。

她说:合了三回才合上。

我说:姨。

她说:你别叫我姨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叫一声。

我叫不出口。

她也没再逼我。

她转身出去了。

十三、穿孝衣

孝衣是店里带来的,麻的,粗,扎。

我在院角的小屋里换。

先穿孝袍,白的,前襟一片长到脚背,后襟短。然后是孝帽,一块白布折成帽子,两边垂下来两条带子,叫"孝带",得系在下巴上。

再是孝鞋。鞋面蒙一层白布,用线缝上,缝的时候针脚要朝里,不能露出来。

最后是麻绳,系在腰上。

系麻绳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哭。

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哭,谁想起了就哭两句,哭完又停。

我把麻绳系紧了一点。

系紧了,气就短,哭起来更像真的。

这是我干了七年摸出来的。

我给两百多个人系过这根绳。今天这根绳系在我自己身上。

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脸白,眼窝黑,帽檐压到眉毛,看不出是谁。

我对着镜子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十四、我不是来上班的

我坐在小屋的板凳上,坐了十分钟。

外面人越来越多。有说话声,有搬凳子的声,有小孩在院子里跑。

有人在灵前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棚顶的白布上。

我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这一场我收不收钱。

收了,我就是来上班的。

不收,我就是来送我爸的。

我算了算。三百八。三百八是我半个月的房租。

我又想了想。我要是收了这三百八,我这辈子都得记着:我爸那场,我挣了三百八。

我决定不收。

但我还得按流程做。

因为这场要是做砸了,孙桂英在村里抬不起头。

农村的白事,哭得好不好,是脸面。

哭得好,人家说这家人孝顺、有体面。哭不好,人家背后说:你看那家,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我爸这一辈子,没在乎过什么脸面。

他穿的衣服永远是洗得发白的,三轮车骑了十一年,车斗上补了三块铁皮。

他唯一在乎的,是别人说他"这人实在"。

那就给他挣这一回。

十五、起调

三点整,管事的喊:孝子就位。

我出去了。

灵棚里跪了一片。左边是男,右边是女,中间空出一条道,直到灵前。

我跪在最前面。

膝盖底下我把毛巾垫好了,四层,蓝的。

我跪下去的时候,稻草响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灵桌。

照片上那个人还在笑。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脸旁边晃。

我吸了一口气。

起调的第一声,是"哎——"。

要拖三秒。

这三秒里,全场会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会看着我。这三秒是给人准备的,让他们知道:要开始了,你们可以哭了。

我张嘴。

"哎——"

这一声出去,我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这一声不是在灵棚里出来的,是在我胸口出来的。它憋了二十二年。

它一出来,我身后那群人就塌了。

先是女的,一片一片地哭起来。然后是男的,低着头,肩膀抖。

孙桂英在右边第二排,我看见她整个人往前扑,被人拉住。

我听见我姑的声音,她在喊"哥"。

我继续。

哭不能断。一断,气就散,全场就散。

得一直有声音在,像有人拉着一条线,所有人顺着这条线哭。

十六、第一跪

起调之后是第一次三跪九叩。

跪,是双膝着地。

叩,是额头碰地,碰三下。三下要响,要在地上留下灰印子。

九叩是分三回,每回三下。

我第一下叩下去,额头磕在麻袋上。

麻袋粗,硌。

第二下,我磕重了一点。

第三下,我磕在同一个地方,那里已经被我磕出一个坑。

磕的时候我心里数着:一、二、三。

数数是职业习惯。数着,就不会乱;数着,就知道还剩多久。

可我数到第三下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从来没给我妈磕过头。

她出殡那天,我跪在灵前,我姑按着我的头往下按,按了三下。我自己没磕。

二十二年了。

我今天补的这三下,不知道是给我爸的,还是给我妈的。

十七、诉

第二段是诉。

诉就是要把这个人的一生说出来。

来之前,孙桂英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二十分钟。她说的时候很平静,一条一条地说,像在报账。

她说:你爸一九六八年生,属猴。

她说:他十六岁就不上学了,跟他哥去窑上推砖。

她说:他推了六年砖,把腰推坏了,现在天一冷就直不起来。

她说:他后来蹬三轮,蹬了二十三年。从火车站到西关,两块钱一趟。他从来不跟人讲价。

她说:人家给他三块,他要找一块。人家说不用找,他追出去半条街。

她说:他一天挣四十块,抽五块钱一包的烟,一天抽七根。他自己数着抽。

她说:他舍不得买鞋垫,用报纸剪。

她说:他有一件中山装,是九〇年买的,过年才穿,穿了三十多年,袖口磨破了,他自己拿针缝。

她说:他这辈子没出过省。

她说:他最远去过一次市里,是送我上大学。

她说:他那天穿的就是那件中山装。

我一边哭一边诉。

我说:我的父啊——你没出过省——你连市里都没去过几回——

我说:你蹬了二十三年的车——两块钱一趟——你追出半条街去找那一块钱——

我说:你穿那件中山装穿了三十多年——袖口破了你自己缝——针脚歪歪扭扭——

我说:你抽烟一根一根数着抽——你舍不得买鞋垫——你用报纸剪——

我说着说着,听见后面有人的哭声变了。

那不是敷衍的哭了,那是真的。

我姑在喊:哥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我听见孙桂英在说:他还有一件毛衣没穿。

我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这哭灵的真会哭。

我心里想: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跟他住了十七年,我不知道他抽烟数着抽。

我不知道他用报纸剪鞋垫。

我不知道他那件中山装穿了三十多年。

这些是孙桂英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里报了二十分钟的账,把这些年我漏掉的账,一笔一笔报给我。

十八、卡住了

诉到一半,我卡住了。

哭词里有一句是固定的,凡哭父亲,都要过这一句:

"我的父啊——你把我拉扯大——"

我念到"父"字,卡住了。

那个"父"字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张着嘴,气从嗓子里过去,没有声音。

灵棚里静了。

三十八个人,都抬头看我。

我知道我必须在两秒之内接上。超过三秒,全场就散,前面全废。

我掐了一把大腿。

掐得很重。

眼泪下来了。

我接着哭:我的父啊——你把我拉扯大——你一个人带我过了五年——你娶了孙桂英你不告诉我你腰疼——

灵棚里的哭声又起来了。

没人知道我卡了一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刚才不是在哭。我是在硬撑。

我掐的那一下,掐在旧疤旁边。

旧的疤是硬的,掐不出疼。

新的地方一掐就疼。

十九、她给我递毛巾

中间要停一次,喘气。

我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抖着,实际上是喘。

孙桂英从右边走过来,蹲下,把一条毛巾递给我。

毛巾是白的,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伸手去接。

她没松手,握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说:擦擦。

我说:嗯。

她说:你脸上,都是汗。

我拿毛巾在脸上擦了一下。

毛巾上一片灰白,是粉,还有一点别的。

她蹲着,看着我。

她说:立冬。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哭不出来,就别哭了。

我说:我能。

她说:你不用。这院里没人要求你哭。

我说:姨。

她说:我不是要你哭给我看。

她说:我是想让你哭一回。

她说:你爸临走那天早上,坐在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立冬这孩子,从小就不会哭。

她说:他说,我走了,他也不会哭。

她说:他说,他要是能哭一回就好了。

二十、第二次

我把毛巾还给她。

她站起来,退回原位。

我重新起调。

第二次三跪九叩。

这一回我磕得比第一回重。

额头撞在麻袋上,撞出声音。

身后的人跟着磕,一片额头碰地的响,闷,整齐,像下雨。

磕完,我跪直了,继续诉。

这一段的哭词是"送寒衣"。

这是老规矩。入冬死的人,要在灵前烧一件纸做的棉衣,边烧边哭,叫送寒衣,怕他在底下冻着。

纸棉衣是孙桂英买的,蓝色,纸面上印着细花,做得挺像。

她把棉衣递给我,我举起来,转一圈,让所有人看见,然后扔进火盆。

纸一沾火就着了,蓝色的纸面卷起来,变黑,变白,变灰。

我看着它烧。

我说:我的父啊——天冷了——给你送件棉衣——你在底下别舍不得穿——

我说:你那件中山装穿了三十多年——这回给你新的——

我说:你别再缝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没人看了——

说到这里,我听见我姑的哭声变了调,变成那种喘不上气的哭。

有人扶她,她推开。

她说:他上个月还跟我说,让我给他缝个扣子。

她说:我说等我有空。我到现在也没给他缝。

我没接她的话。

哭灵不能接话。接了,就成聊天了。得一直往前走,把所有人的话都压在你的哭里。

二十一、送

四点半,管事的喊:起灵。

棺材从冰棺里抬出来,装进一口厚木的,八个人抬,杠子压在肩上都往下沉。

抬棺的人是村里找的,一个二百,管一顿饭。

我们这些孝子孝女要走在前面,倒退着走,叫"退步送",意思是不忍心背对死者。

我走在最前面,面朝棺材,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着走最难的是看不见路。地上有砖头,有水洼,有别人扔的烟头。我全靠身后的人扶着,或者靠眼角余光扫。

退了十几步,我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踉跄了一下。

有人扶住我的胳膊。

我回头,是孙小梅,孙桂英的闺女,我的继妹。

她二十六了,在镇上卖手机。

她说:哥,看着点。

我说:嗯。

她扶着我,扶了一段,才松手。

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指尖凉。

她小时候叫我"哥哥",喊得很响。我十七岁那年她十岁,跟在我后头,我去哪儿她去哪儿。

后来我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再后来我结了婚,搬去城里,就不怎么回来了。

上回见她,是去年春节,她给我儿子买了一套玩具,塑料的挖掘机。

我儿子玩了三天,轮子掉了。

二十二、摔盆

出巷子口,要摔盆。

盆是瓦的,黑的,盆底钻了七个眼。

摔盆是长子的事。没有长子,就长孙。都没有,就本家侄子。

我是长子。我就一个。

管事的把盆递到我手上,喊:孝子摔盆!

我举起来。

摔盆要摔三下。

头一下不能碎。头一下是"留",留着气。第二下才碎,碎了才算送出门。

我第一下摔下去,盆在砖地上弹了一下,没碎。

第二下,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盆碎了。

碎的声音很脆,一片一片飞出去,有一片飞到墙根,撞在砖上,又弹了一下。

我跪下去,跪在碎片里。

膝盖压在一块尖片上,隔着孝裤,扎进肉里。

我没觉得疼。

我听见身后一片哭声起来了,比刚才都响。

唢呐也起来了,三个人的班子,吹的是《哭皇天》。

唢呐一响,天就压下来了。

那声音不像乐器,像是有人从地底下往上喊。

二十三、路上

从柳树胡同到坟地,两里半。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引魂幡,一个白纸糊的幡,绑在竹竿上,走一路飘一路。

后头是纸扎,电视、冰箱、小轿车,四个人抬着。

再后面是亲戚,一路走一路撒纸钱。

纸钱是黄的,中间一个方孔。撒出去,风一吹,一片一片在路上打转,落到电动车轮子底下,被压过去。

路边有人在看。

一个卖水果的女人停下来,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队伍过去。

一个骑三轮的老头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帽子。

一个小孩在院子里,扒着门看。

走到半路,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电线杆底下,穿着跟我一样的孝衣,戴着孝帽。

是我同行。

他也看见我了。

他没说话,抬了一下手,算打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路上遇见,不认。

认了,家属就知道你天天在别人家的灵前哭。他们会想:你刚才给我妈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

所以不认。

我低了低头,继续退着走。

二十四、入土

坟地在村北,一片坡。

坑是前一天挖好的,一米宽,两米长,深一米六。

坑底要平,四角要直。挖的时候得看土,土里见水,就得换地方。

我爸这个坑,土是干的。

棺材放下去,八个抬棺的人用绳子慢慢往下送。

绳子在手里出溜,手掌磨得发烫。

棺材到底,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开始哭。

管事的人喊:孝子填土。

我抓了第一把土,撒下去。

土落在棺材盖上,噗的一声。

我又抓了一把。

第二把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我自己嘴里在说话。

不是哭词,是平常话。

我说:爸,土不湿。

我说:这块地方高,下雨不积水。

我说:你在这儿能睡着。

我说完,才发现这几句话没人听见。

因为周围全是哭声和唢呐。

我接着撒土。

撒到第十把的时候,铁锹上来了,别人接过去,一锹一锹地填。

土填到一半,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我没数数。

磕完抬头,额头上一层土。

二十五、散席

回村已经六点了。

院里摆了八桌,借的桌子,红塑料凳,桌上一次性塑料布。

菜是"八大碗",丸子、酥肉、粉条、豆腐、白菜、肘子、鱼、八宝饭。

一桌二百二,烟酒另算。

管事的说:都吃,都吃,别剩。

我坐在最里面那桌,跟抬棺的人一起。

有人给我倒酒,白的,一次性杯子,倒满。

我说:我不喝。

那人说:喝一口,压压。

我喝了一口。

酒下去,喉咙烧了一下。

有人问我:你是老周家小子吧?

我说:是。

他说:你在外头干啥?

我说:跑业务。

他说:跑业务好啊,挣钱。

我说:挣不了多少。

他说:你爸这人实在。上回我拉化肥,他帮我送到地里,一分钱不要。

他说:我给他钱,他说,你别给,给了我心里不舒服。

我听着,点头。

我不知道这事。

这一桌上,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我爸活了五十八年,把事分散在这些人身上,一件一件地存着。

他走了,这些事就没主了。

二十六、礼金簿

散席那天晚上,孙桂英把一个红纸簿子给我。

她说:你爸的礼金簿,你收着。

我翻开。

红纸,黑字,一支笔用绳拴在簿子上。字是村里记账先生写的,写得工整。

第一页第一行:王德发,二百。

第二行:李老四,一百。

第三行:张家媳妇,五十,加一刀纸。

一共四十七户。

最大的一笔是六百,是我爸的老伙计,姓吴,在镇上开五金店。

最小的一笔是二十,是巷子口卖豆腐的老太太,她自己也不宽裕。

农村的规矩,礼金不是给的,是借的。

今天人家给你二百,明天人家办事,你得还二百,还得加二十。

加二十是利息,也是脸面。

我爸有一本自己的簿子,记了三十年。

谁家娶媳妇他随了多少,谁家老人走他随了多少,一笔一笔,全在。

那本簿子在哪,我不知道。我问孙桂英。

她说:在他柜子最底下,一个铁盒里。

她说:他每年腊月二十九拿出来对一遍。

她说:对完了,叹口气,说,还有三家没还。

我说:哪三家。

她说:他没说。他说,我记着呢。

我把两本簿子放在一起,一本三十年的旧簿,一本新的。

旧簿子的纸发脆,一翻就有粉掉下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的是:二〇二五年,十月,孙桂英娘家侄子结婚,三百。

字写得比前面歪。他的手那时候已经开始抖了。

我把簿子合上,用一块塑料布包好,放进我的包里。

这四十七户,我一家一家还。

还的时候,我会说:这是我爸的。

他们会说:你爸那人实在。

他们都会说这一句。

二十七、我姑

我姑是最后走的。

她七十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拄一根拐。她是我爸唯一的妹妹。

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

我端了碗汤给她,她没接。

她说:立冬。

我说:姑。

她说:你今天哭得好。

我说:嗯。

她说:比你妈那天强。

她说:你妈那天,你一滴眼泪没有。我在灵前跪着,回头看你,你就在那儿站着,眼睛干的。

她说:我当时打了你一巴掌,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打了就后悔了。

她说:你不是不难受。你是哭不出来。

她说:你妈走得早,你还没学会哭,她就不在了。

她说完,低头抽烟。

我站在她旁边。

我说:姑,我问你个事。

她说:问。

我说:我妈死那天,我为什么哭不出来。

她想了想,说:你那天在走廊吃饼干。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妈那天下午还能说话的时候,跟我说,让孩子吃点东西。

她说:她说,那孩子一天没吃了。

她说:我就给你买了饼干。

她说:你吃完了,你妈就走了。

我把碗端在手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说:姑,你回去吧。

她说:我回去了。

她站起来,拄着拐走,走到巷子口,回了一下头。

二十八、汗

人都走了,院里剩我一个人。

八张桌子还摆着,桌上都是剩菜,苍蝇已经来了。

灵棚还没拆。白布被风扯得噗噗响,有一角的绳子松了,布往下垂。

灵桌前还点着长明灯,一小盏油,火苗歪着。

照片上那个人还在笑。

我跪在灵前,把孝衣的带子解开。

解的时候,我摸到前襟。

前襟是湿的。

湿了一大片,从领口下面一直到腰,凉的,贴在身上。

我以为是汗。

灵棚里烧纸,一盆火在脚边。三十八分钟跪着,一动不动,谁都得出一身汗。

我把孝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脱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片湿痕,从领口往下,是两条。不是一整片。

两条,左右分开,从眼睛的位置,一直走到腰上。

中间那道缝,是鼻梁的位置,是干的。

汗水不会这么流。

汗水是从颈后下来的,是一整片,是横着往两边淌的。

我站在那儿,把孝衣举起来,对着院门口的路灯看。

两条干的中间,夹着两条湿的。

我把手放上去按了一下。

凉的。

我按了很久。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哭了。

我哭了三十八分钟,我自己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那是汗。

因为我每掐一次,都掐出眼泪;我掐了七下,我以为这七下就是全部。

可那七下不够湿两行。

那两行是从头到尾的。

从我第一声"哎——"出去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流。

我这个人,二十二年没在任何一个灵前哭过真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爸也不知道。他到死都没见过。

二十九、拆棚

我把孝衣叠起来,放在灵桌上。

叠的时候,我把那块湿的地方朝里折,折进去,看不见。

孙桂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她说:吃点。

我看了一眼,是饺子。酸菜馅的,皮薄,能看见里面的绿。

我说:姨。

她说:你先吃。

我坐在小板凳上吃。

饺子是热的,一咬有汤。汤烫嘴。

我吃了六个,吃不下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说:你爸最后那几个月,一顿吃八个。

她说:他说,八个刚好,多了浪费。

我把筷子放下。

她说:立冬,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这十七年,对你不算好。

我说:姨,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知道。你叫我姨叫了十七年,我没让你改口。

她说:我想过,你要是叫我一声妈,我怎么应。

她说:我怕我应不好。

她说:我一应,就成了你妈了。你妈就没了。

她说:你爸跟我说过一回,他说,桂英,别逼他叫。

她说:他说,他心里那个位置是他妈的,你别去占。

我坐在那儿,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我说:妈。

她没应。

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她说:应了。

她说:我怎么应的这么难听。

我说:不难听。

她说:你爸要是听见,得笑我。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去收拾桌子。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

我把剩下的半碗饺子吃完了。

三十、三百八

晚上我回城里,白老板打电话来。

他说:老周,今天这场怎么样。

我说:完了。

他说:我听说你爸的事。你别难过了。

我说:嗯。

他说:那三百八,我先记着,月底一起结。

我说:这场我不收。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为什么。

我说:那是我爸。

他说:那更应该收。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干了活。你哭得比谁都好。你这场要是砸了,人家不给你家老太太脸面。你干好了,你就该拿钱。

他说:你爸那场,你挣三百八,这不丢人。

我说:我觉得丢人。

他说:你觉得丢人,是因为你把自己当儿子。可你今天跪在那儿,是两个人。

他说:一个是你爸的儿子,一个是我的人。

他说:你把这两件事分开,你就不难受了。

我说:我分不开。

他说:那你就别分。

他说:三百八我给你留着。你要是不拿,我就给你妈买纸钱烧了。

我没说话。

后来那三百八,是我拿去给孙桂英的。

她没要。

她说:你留着。

我说:你拿着,给我爸立个碑。

她说:碑我早就定了。

她说:就是没钱刻字。

她说:一个字一百二。你爸的名字三个字,加上生卒,二十一个字。

她说:两千五百二。

我说:那这三百八,先交个定钱。

她笑了。她这半个月第一次笑。

她说:你这人,真会算。

三十一、第二天那场

第二天早上七点,城东,一个八十四的老太太。

我没请假。我不敢请。

请了,白老板会问为什么。我不想说。

我五点起,洗了脸,把孝衣带上。孝衣是昨晚洗的,前襟那块湿痕没洗掉,干了以后是一圈淡的印子,像水渍。

我用热水兑了点洗衣粉,搓了三遍。印子淡了,但还在。

我把那件孝衣折起来,塞到包最底下。带了一件新的。

七点到城东。

这家是老两口,老太太先走,老头还在,八十七,坐在轮椅上,不会说话。

老太太是睡过去的,没受罪。

她女儿跟我说:我妈这辈子没什么事,就是爱干净。你哭的时候别说她脏。

我说:我不说。

我上去,跪下去,起调。

"哎——"

这一声出去,我自己愣了。

因为这一声跟昨天那声不一样。

昨天那声是从胸口出来的,是憋了二十二年的。

今天这声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昨天那场,是我这辈子哭得最好的一场。而那是唯一一场我收不到钱的。

我继续哭。

哭到一半,我抬眼看了一下轮椅上的老头。

他坐在灵棚边上,眼睛一直看着他老婆的照片。

他不会说话,可他的眼泪一直在流。

他不擦。

流到下巴,滴在裤子上,一滴一滴,裤腿湿了一片。

我看见那片湿,忽然心里一疼。

我哭得更响了。

这一场,我掐了五次。

三十二、本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小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写第两百零八场。

日期:十一月十七。

死者:周德海。

年龄:五十八。

下单:孙桂英。

时长:三十八分钟。

钱:三百八,未收。

最后那一栏,"真"。

我拿起笔。

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我在想:这算真吗。

我掐了七下。我是靠掐才哭出来的。

可我那两行泪,是从头到尾的。是掐不出来的。

我想到我姑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不难受,你是哭不出来。

我又想到我站在院子里,把孝衣对着路灯看的那一幕。两条湿的,中间夹着一条干的。

我在那一格里画了一个勾。

画完了,我看着那个勾。

七年,两百零八场,第一个勾。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我媳妇进来,问我看什么。

我说:记账。

她说:你那个本子我翻过。

我说:你翻过?

她说:有一回找东西,翻到了。

她说:最后那一栏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

她说:我看那些格子,全是空的。

她说:你今天画上了。

我说:嗯。

她说:画上就好。

她说完就出去了,把门带上。

三十三、我妈的坟

十一月底,我回了一趟村北。

先去的我爸那儿。新坟,土还是黄的,上面压着纸,被雨打湿了,糊成一片。

碑还没刻,先立了一块水泥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名字,写得歪。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酒倒了半瓶。

然后往东走,走了三百多米,到另一片坡。

我妈的坟在这儿。

二十二年了。

坟头矮了,长满了草。碑是青石的,字已经浅了,能看出"周门李氏"。

我蹲下去,把草拔了。

拔了半个钟头。草根很深,有的拔不动,得用手抠。

拔完,我在坟前跪下去。

我磕了三个头。

这是二十二年里,我第一次自己磕。

磕完,我坐在坟边,坐了很长时间。

我说:妈。

我说:我十二岁那年,你把饼干让人买给我,我知道了。

我说:我那天吃得挺慢的。我先吃边,再吃中间。

我说:我不是不难受。我那天是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我姑打我一巴掌,我不怨她。

我说:这些年我替人哭,哭了两百多场。我一分钱一分钱地挣。

我说:我哭得比谁都好。人家都说我哭得好。

我说:可我不会为你哭。也不会为他哭。

我说:我昨天会了。

我说完,风过来,把坟头的草吹倒了一片。

我没哭。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就一点。

三十四、儿子

十二月,我儿子放寒假。

他七岁,上一年级,瘦,眼睛大。

有天晚上他问我:爸爸,爷爷去哪儿了。

我说:埋土里了。

他说:那他不冷吗。

我说:不冷。土是干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土是干的。

我说:我填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填的时候,有没有给他留个口。

我说:留什么口。

他说:透气啊。

我说:不用透气。

他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哭了吗。

我说:哭了。

他说:我怎么没看见。

我说:你没在。

他说:那你现在哭一个我看看。

我没哭。

我说:哭不出来。

他说:你刚才不是说哭了。

我说:哭过就哭过了。哭不是本事,什么时候想哭就哭,才是本事。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想哭。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当哭灵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哭灵的。

他说:妈妈说的。

他说:妈妈说你给人哭,一场三百八。

他说:那你给我哭一个,我给你三块八。

我笑了。

我说:三块八不够。

他说:我有五块。

三十五、老陈

正月初八,我在店里碰见老陈。

老陈五十九,干这行十九年,比我久。

他个子矮,背驼,眼睛不好,看人得凑近。他有白内障,两只眼都有,医生让他做手术,他不做。

他说:做了就看不准了。

我说:看准什么。

他说:看准哪一下该哭,哪一下该停。

他说:灵棚里的事,全在眼睛里。谁在真哭,谁在装,谁在等分东西。你看一眼,就知道这场该怎么带。

他说:眼一换,就全看不准了。

我们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一人一根烟。

他说:老周,我听说你不掐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白老板说的。

他说:他说你爸那场把你弄坏了。

我说:他说得对。

老陈笑了一下。

他说:我三十年前真哭过一场。

我说:哪场。

他说:我媳妇。

他说:九六年,她三十二,生孩子没下来。

他说:孩子也没下来。

他说:那天我在灵前哭,哭到吐血。我哭了四个钟头,人家拉都拉不起来。

他说:哭完,我就什么也哭不出来了。

他说:空了。

他说:从那以后我干这行。我一天哭三场,一场不落,全是假的。

他说:假的好。假的你能干一辈子。

他说:真的干不长。

我说:那我干不长就算了。

他把烟头在鞋底按灭,说:你这话,我三十年前也说过。

他说:我没做到。

他说:我有两个孙女,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我一天三场,一个月九千多。

他说:我不干,她们怎么办。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盒塞进兜里。

他说:你别学我。

他说:你也别学你自己。

我说:那我学谁。

他说:学你爸。

他说:你爸那场我听说了。人家说孝子哭得好,哭了半个钟头没停。

他说:人家不知道那是你上班。

他说:可你自己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周,掐这个东西,掐久了,腿上是疤,心里也是疤。

他说:心里那块,掐不出疼。

三十六、改规矩

过完年,我改了个规矩。

我给白老板说:以后我不掐了。

他说:什么叫不掐了。

我说:我以前哭,是掐大腿掐出来的。我不掐了。

他说:不掐你哭得出来?

我说:哭得出来。

他说:你试过?

我说:没有。我试试。

他说:老周,你这行是干活,不是修行。

他说:人家花钱是买你的眼泪,不是买你的心。

我说:我的眼泪是我自己的。我以前卖的是假泪。

他说:假泪也是泪。人家要的是场面。

我说:那我先试试真的。

他说:真泪你受不住。你一天哭三场,你真哭三场,你三个月就垮了。

他说:这行干长了的人,都是假的。真的干不长。

我说:那我干不长就不干。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说:你爸那场,把你弄坏了。

我说:不是弄坏了。是弄通了。

三十七、再上去

正月十五,第一场。

城南,一个七十六的老头,心梗,走得快。

他儿子打电话来,说:我妈还在,你哭的时候别太响,她受不了。

我说:我知道。

我去了,穿孝衣,戴孝帽,垫毛巾。

灵棚不大,院子里三张桌。人不多,二十来个。

老头的老伴坐在灵棚边上,一个小脚老太太,八十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捏成了团。

我跪下去。

膝盖落地,稻草响。

我吸了一口气。

第一声,是"哎——"。

要拖三秒。

我拖了三秒。

这三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场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

我看见那个小脚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见她儿子低着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看见供桌上的照片,那个老头在笑。也是照相馆拍的,也是蓝天白云的假背景。

我张开嘴,接着哭。

哭到第三句,我停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我手一直在孝衣袖子里,可我没掐。

我没掐,眼泪也在。

它不在流,它只是在眼睛里,热的,胀着。

我哭了一句,它掉下来了。

我接着哭。

三十八分钟。三跪九叩。送寒衣。摔盆不是我的事,那是人家儿子的事。

哭完,我在灵前跪了一会儿。

我心里数了一下:这是我第二百零九场。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了,扶着桌子才站稳。

那家的儿子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说:师傅,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说:你哭得真好。

我说:我不是哭得好。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是真难受。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说:谢谢。

我拿着红包出门,走到巷子口,把红包拆了。

三百八。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那个位置。

那天风大,路上都是纸钱。

我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灵棚的白布被风扯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噗噗地响。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一辈子没听我哭过。

他最后那天早上坐在床上说,他要是能哭一回就好了。

他不知道。他走那天,我哭了三十八分钟。

那三十八分钟里,我以为是汗。

人这一辈子,能有一回哭得自己都不知道,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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