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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3:31:15

逐我出宗后,祖师爷跟我走了

好消息是,我被落星宗除名下山的那天,祖师爷跟了出来。坏消息是,他没有肉身,走的是祠里那尊青檀木像,脚下还拖着两根刚拔出来的铁钉。

裴远舟当众废了我的名籍,说祠中失窃,看守杂役周拾柴难辞其咎。裴绍把“稍后验明”四个字说得很稳,像案子已经结了。我背着包袱走下祠前台阶,木像自己晃了晃,从底座上拔出来,一步一步跟下阶来。

“祖师,您去哪?”

“跟他走。你们供的果子是蜡做的,他至少给我带过烧鸡。”

有人在后面喊圣像被带走了。我看看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鸡,又看看这尊比我还沉的木头祖师。

行吧。那就走。

第一节 祖师下山,闲人让路

我们出了山门。山道不宽,木像走一步,铁钉就在石板上刮一下。我停下来等他,包袱带勒进肩窝。

“您走这么慢,他们一会儿就追上了。”

“慢点才能走远。”

他说话时木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像腹里闷出来,短,却不像要散。青檀本来就沉,我试着背了一下,刚离地半尺,只好重新放下。

“您比柴垛沉。”

“那就别背。路我自己走。”

于是我走两步,等他一步。走了没多远,前面有一级缺角的石阶,他得先把木足抬起来,才能迈过去。那样子说不上威严,倒像刚学会走路的老人。

“这条路是您修的?”

“修过。后来他们把阶修陡了,图好看。”

名籍废了,求情没有用,我也不劝他回祠。只把石板中间最平的那条路让出来。

后面已经有脚步声。裴绍带着执事孟成和一串内门弟子抄近路拦到前方。他青袍领口被风掀开,追得不从容,却先整理袖口,对身后的人吩咐:

“圣像受惊离座,先请回。所有人,行礼。”

弟子们齐齐躬身。有人喊:“恭请祖师归位!”

木像站在我身侧,看着这一排弯下去的腰,像在认真回想旧日的散礼,随后很干脆地摆了摆木手。

“还没叫你们起。你们腰不好,就跪着歇。”

山道上这一排人愣住。有人膝盖已经落了地,不敢先起来;裴绍的腰只弯了一半,听到这话,又不肯再弯下去。

孟成憋得脸红,低声道:“少宗主,这是请它归位……”

“请回”两个字还挂在唇边,裴绍已经把腰直起来,改口喝道:

“邪物戏弄宗仪!还不快把圣像请回座上!”

我名籍已废,便也没跟着弯腰,只把包袱换到另一边肩上。

“你们要请,刚才已经请过了。”我说,“他要是想回去,不会走这一步。”

裴绍盯着我,话立刻圆了回来:

“周拾柴,你名籍已废,再拖圣像出山,就是窃宗门重器。把像留下,今日的事当杂役糊涂,我可以不再深究。”

木像朝前挪了半步。裴绍靴底在碎石上打了个滑,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谁也没先上前。

“孟成。”裴绍沉了声,“封口。请回。”

孟成抽出一张黄符,符角已经点燃。山道转弯处,镇魂符的浅金符光亮起来,把去路挡了个严实。

木像偏了偏头,像在辨那道纹。我也看见了。祠西壁画上那张旧符,我擦了三年灰,左上那一笔是左旋。眼下这张,翻成了右旋。

我没解释,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那条最直的符光让给前面的人。

第二节 镇魂符先镇了自己

孟成把符往前一送。浅金符网罩下来,在半空里拧了一拧,没罩住木像,结结实实糊到了孟成自己脸上。

符火滋滋地响。孟成发出一声很不客气的鼻音,双手乱抓,越抓贴得越紧。两个弟子去撕,符网又顺手箍住其中一个人的袖口,三人在山道上转了半圈。

裴绍脸色铁青。

“镇魂符是内门禁制!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老实答:

“没做。左上那一笔,跟祠里的墙反了。反着丢,它认人认不太准。”

“内门密传,岂是外门杂役能妄议的?”

话音没落,孟成终于把符撕下来,额上一圈黑印,像被人用墨碗扣过。裴绍把那张破符翻过来看,左上那一笔的确反了。他没有当众认,只把符揉进掌心,改口道:

“内门另有秘传,山道上不必再试。”

孟成想再祭第二张,被他按住手腕。两个去撕符的弟子还在甩袖口上的焦边。人群边上有人没忍住吸了一声,又立刻把脸绷回去。

裴绍已经不想在这条路上把禁制再丢一次。他对越聚越多的弟子喝道:

“圣像被邪物驱使,不可在山道上硬毁,免得伤了祖师法相。传令下去,沿途封路口,把圣像请回祠中,明日大祭,当众祓除!”

请回,祓除。两个词一换,追杀就成了护宗。

有人应是,有人迟疑。靠近的两个弟子先让开半步,又在他目光里重新堵住岔路。一个外门弟子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让出半步路。人群边上,我看见韩青。他平时在演武场搬器械,在膳堂帮着分粥,不是会趁乱喊打的人。他看着孟成额上那圈黑印,又看了看我,没出声。

我们没有硬闯。木像侧过身子,沿着符光烧焦的边缘走,铁钉在石板上刮出一串白印。裴绍没有立刻再下令。山脊那边还隐着他先派去截下坡的人,他却只挥了挥手,让那些人改去封官道。

我记得后山有一条旧樵路,从前担水抄近。拐进去时,还能听见裴绍压着声音分派:明日大祭,一要请像归位,二要当众搜检遗物,三要让祖像为自己“应印”。话没说完,便被风吹散了。

木像跟着我走,步子仍慢,像腹里那点青光还稳着,并不像要散。

“先找地方歇。”他说,“下一回,他们不至于再把符往自己脸上贴。明日若要祖师显灵认主,他们多半连假光都备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裴绍已经在重新收拢队伍,没有追下来,像是把更大的场子留到了明天。

第三节 祖师嫌我的饼太冷

荒庙只剩半面墙。我把干草垫在石台上,让他靠着墙根。这一回他愿意歇,不是因为走两步就要裂,是木腿在缺角石阶上磕过一次,走起来咯咯响。

我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冷的不算。真供我只摄热气和香,蜡的摄了也是空的。这具壳子张得了口,可不必拿牙去嚼。”

“那您还跟我走,图什么?”

“图一口热的。”他停了停,又道,“也图你们祠里那尊座,终于有人肯把灰擦到座位底下。我当年还没坐上去的时候,也给人看过香火。有一回把冷馒头摆上去充数,被我师傅从座上骂下来。后来我自己受供,发誓不吃假的。他们改用蜡,我在座上闷了很久。你供了三年真的,神识是被养热的。今早那块玉简被人抽走,沉眠封才震破,我这才走得动。”

我说:“那玉简是《抱山残篇》。昨夜供台发温,我摸到底座夹缝里,把它按回去了。天亮裴绍来巡祠,让我在阶下候着。再进去,槽空了。”

“它本是留给真心守祠的人的入门东西,不是拿来抢的。”木像的木眼看我,“裴绍炼的是表层,进得快,路是岔的。你坐下。”

我坐下,先按外门口诀吸了一口。气刚提到胸口,眼前就花。

“看见了?”他说,“你们现在练的承星功,求快,把这一截硬提到头顶。提过了,就岔。吸到气海就停,再转一周。记住,这口诀能走你自己的路,别指望拿它砸人。我若要做一件正经事,也得歇一歇。壳子载得住走和说,载不住连着硬来。”

我照着做。闷了三年的那口气找到落处,一缕极细的热意停在掌心,浅,可是听用。

庙外虫声断续。隔着树林,山下镇里的灯火隐约可见。落星宗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客栈,供往来弟子落脚。

灯火外有人影停了一停。月光偏过来时,我认出是韩青。他先确认庙里没有第三人,才进门槛,声音压得很低。

“镇上已经在传,说你驱使圣像逃山。少宗主在脚店坐镇,把一块玉简拿出来给内门看过。他当众说,此简自行认主,便是天赐;山中木像开口,不过邪物借壳。玉简发亮的时候,他周身气机确实暴涨了一截。有人拍手,也有人只盯着他的呼吸,浊的。”

木像嗯了一声,没再解释。

韩青又从袖里摸出一张摹纸,边角还沾着墙灰。

“我回祠对过壁画。左上那一笔,确实和他们祭出的符不一样。我不敢在山上说。说了也没人听。”

“这就够了。”我说,“你不必跟我们走。明日要是还有人把那张符再祭一次,你记得它是反的就行。”

韩青点头,到门槛时又停住。

“我还听见孟执事跟一个内门交代,另外备了一块假玉简,明日搜检时往你袋口里塞。说只要从你包袱里翻出来,少宗主手里那块就说得通。”

他顿了顿,又道:“阵堂长老叶川连夜回山了。宗主下了令,明日大祭,当众祓除邪像。叶长老是冲着开山阵去的,不是冲着你。他只说,像毁则阵松,宗印不稳,祓除须按戒约碑来。”

我当然记得那块碑。我在碑前蹲着除苔,除了三年。原句只有短短几行,后来有人在碑上挂了一块刷了金漆的木牌,把“四时鲜供,祖师永安于座”挡在前面,半块碑都看不见了。

山下忽然响了一声钟。不是开市的钟,是大祭才用的那种,余音又长又硬。

我站在庙门口往下看。客栈灯火最亮的那一间里,裴绍正把玉简举高,影子被拉得很长。

木像靠在墙根,道:“他在人前催那层光。光越亮,岔得越深。”

“那我们现在冲下去?”

“冲下去,正好成全他一个扰乱宗门的罪名。”木像说,“要翻,就去他准备好的场子。场子大,看见的人才多。我破不了他们整座山的封,也打不赢一山的人。”

我握了握掌心那缕真气。戒约碑上还有一句:开山遗物,须在祖像前公开演验,不得私炼自称。裴绍最想要的,就是当着所有人,把“自行认主”四个字做实。

“公开演验。”我把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遍,“他要认主,就让他当着碑走第二式。走不成,天赐二字自己站不住。”

木像道:“你得先让那块碑认人。假光他们会准备。阵眼在供台下那块旧青石上,你扫过,该记得。开山印认的是我这点神识,也要你那口真气在阵眼里托一下。光会口诀的人自己踩上去,它不应。”

我记得。

“那就去大祭。”我说,“让他演。”

第四节 他们要当着祖师除祖师

天没亮,我们沿着樵路往回走。木像走在前面,铁钉偶尔刮一下,像在认自己修过的路。

“叶川那一门,从前守阵就较真。”他忽然道,“我若还是那具肉身,见了他们的阵尺也得先躲一躲。有一回我把阵眼的青石当成歇脚凳,被他那一门的旧日师兄罚扫了三天。他们若还认碑上的原句,比认我这张木脸有用。”

“您认识叶长老?”

“不认得他本人。认得这根阵尺的传法。人不是为我来的,别指望他替你说话。他只护阵。”

这话我听进去了。

山门没完全封死,大祭要进人。禁步线用朱砂新描过,一踩一个红印。我沿着线外走,把包袱放在身前明处,袋口朝外。木像跟在旁边,胸口那层漆面完好,只有木膝上多了一道磕痕。

坪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内门排得整齐,外门靠后,还有几个是被锣声叫出来看热闹的。有人低声说祖师显圣,有人说邪物惑众,少宗主昨夜已经用玉简证过传承,也有人谁都不信,只等宗主开口。

韩青挤在外门行列里,看见我,极轻地颔首。他怀里那张摹纸的边角露了一点,没有抽出来。

祭鼓还没响,我看见裴绍偏头对孟成说了两句。孟成的目光扫过我放在脚边的包袱,又极快地溜向碑后。他们准备的不是一件事。

裴远舟立在祭台正中,青冠玄袍。裴绍在他左侧,玉简已经握在手里,简面的光比夜里更稳。孟成在台侧布置封阵,八张符按方位钉进石缝,阵心留出一具木像的空位。台角仍摆着一碟供果,油亮,却没有果香。跟我擦了三年的那些是同一盘货色。

戒约碑就立在供台左侧。半块碑被一块刷了金漆的木牌挡住,牌上写着“四时鲜供,祖师永安于座”,比底下的原句更亮,也更新。

叶川站在碑侧,须发已白,手里只拄一根阵尺。他进场时先在青石坪上点了三点,像在确认阵脉还在,路过台角那碟无香的果子,看了一眼,没说话。裴绍朝他点头,他只还了半礼,眼睛仍落在碑上,最后才看裴远舟。

“今日大祭,为请回圣像,祓除附像邪物。”裴远舟声量压过杂音,“其余闲话,祭后再议。”

叶川却先开口,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

“祓除触及开山阵。按旧例,须依碑上原句宣读。像毁则阵松,宗印不稳。这一条,不是我立的。”

裴远舟的目光深了深,到底点了下头。

“孟成,宣约。”

第五节 少宗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孟成走到碑前,清了清嗓子,本想照新近抄好的祓除词往下念,叶川的阵尺却敲在木牌旁边还露着的那几句原句上。

孟成只好照着念:

“祖师法相,不可擅毁。”

台下一静。裴绍袖中那块玉简的光晃了晃。

“开山遗物,须在祖像前公开演验,不得私炼自称。”

裴绍的手指收紧。

“凡祀祖之礼,供品须真;礼成,像须受拜。”

念到这一句,孟成自己先滞住。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滑向台角那碟油亮的果子。叶川也顺着看过去,阵尺在他掌心转了半圈。

裴绍立刻接了一句:“以形代真,祀礼自古有之。蜡做的假水果是恭敬,不是欺祖。”

叶川不看他,只看碑。碑上写的是“须真”,没有写“须像真的”。

没有人再帮那句圆。

孟成的耳根红了。他四面望了望,只好自己走下祭台,把那碟蜡果撤走。找真的并不容易,膳堂还没开,最后是从一个外门弟子怀里“借”来两个还热的馒头。那弟子站在台下,肚子明显空了一拍,却不敢讨还。

孟成把馒头摆得比原先的蜡果还端正,还用袖口擦了擦盘沿,像在补一场亏了多年的礼。

木像先看了看热气,才点了点木下巴。

“这回像真的。”

有人没忍住,吸了一声。裴远舟脸色不变,只道:

“礼成,请圣像归位,受拜。”

这是他们准备好的第二步。像一旦回到原座,封阵就能合上,再把“邪物附像”四个字念圆,碎像便有了手续。

弟子们又一次躬身。木像没有立刻走。他先转到戒约碑前,伸手去摘那块金漆木牌。牌钉只是普通铜钉,他掰了两下便卸掉,没有用什么法力。半块被挡住的原碑露出来,正是叶川刚才要孟成念的那几句。

“这牌不是我在的时候挂的。”木像把木牌搁到台角,“永安于座。我刚从座上走下来。鲜供,你们也刚补上。”

叶川的瞳孔缩了缩。他没跪,只把阵尺竖得更直,对着露出的原句看了又看,像在对阵图里那张旧拓。

裴绍已经等不及了。

“邪物识字,更见其诡!先请归位!”

封阵的符光一寸寸亮起。几个弟子上来“请”像,想把木像抬进阵心。木像由着他们搬,搬到一半却自己站稳,把铁钉在石面上磕了两下,像在拍掉鞋底的灰。

就在这时,我看见碑后有一道极淡的火折子光。有人蹲在那里,等着给碑面“开光”。

裴绍把玉简举高,声色俱厉:

“此简自行认主。祖像若正,当为我证!”

他给了那个蹲着的人一个极短的眼色。

我知道该动手的人是我。不是去抢简,是去站他不想让人站的地方。

祭台下,开山阵的阵眼是一块比别的石头更旧的青石。我扫了三年的地,清楚它在哪。包袱仍放在身前明处,袋口朝外。要翻,便翻。我离开木像身边,踏上去,按昨夜那口被拨正的呼吸,把气停在气海,再转一周。

我将掌心仅有的一缕真气送入脚下的阵眼。与此同时,祖师停在原地,木像腹中透出一道青光,沿着石缝流入阵眼,与我的真气汇在一处。

青光送出的刹那,他身子一晃,勉强站稳。木像上的光泽随之黯淡下去。他试着抬脚,没能迈动,只好停下来歇息。

碑上原句忽然自己亮了。不是碑后那点火折子的颜色,是从石头里面透出来的青光,稳,而且慢。碑后那人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踩灭,叶川的阵尺已经探过去,把人从碑后拨了出来。

全场都能看见:少宗主要的那道光,和碑里自己亮起来的那一道,不是一回事。

裴绍的脸色白了。他仍举着玉简,像是认定只要再亮一分,就能把刚才那一下压回去。

我站在阵眼上,没有下来。

“第二条刚念过。”我说,“开山遗物,须在祖像前公开演验。少宗主既说此简自行认主,便请当众走第二式。走得成,这简是你的。走不成,就别再叫天赐。”

第六节 这一掌,拍得很有孝心

叶川看了看发亮的原句,又看了看木像像腹里那点已经暗下去的青光,把阵尺在旧拓上对了对。

“是开山旧印那一路神识。会口诀的人自己踩阵眼,不应。演验之条写在碑上,既有人自称认主,便当众走完。”

这不是为我说话。他要的是开山遗物别再被私炼出岔,也要确认应印的来处。

裴远舟没有反对。反对就等于承认此简经不起看。他只对裴绍道:

“既是天赐,便走给他们看。”

裴绍的目光在我、木像和叶川之间转了一圈。他若不肯走,昨夜“自行认主”四个字便先自己倒了;他若走,凭的是那层催得很亮的表层。他选了后者,深吸一口气。这四个字他要了一夜,现在退,比走岔更难看。玉简的光在他掌心暴涨,承星功的路数被他催到最满,一掌拍向祭台前的空处。按照他们现在的练法,这一掌该叫“承星落掌”,星光坠下来,压住邪物,证明简在他手里服帖。

星光是坠下来了。坠在他自个儿头顶。

那团星光没砸向前方,反倒落在裴绍头顶,将发冠压歪了。

他慌忙抬手抵挡,谁知体内真气仍在往头顶涌,光团越聚越大,压得他膝盖一屈,腰也弯了下去。

方才他领着众人躬身请祖师回去,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还拜得格外深。

发冠忽然冒出一缕焦烟。他闷哼一声,强行中断运功,头顶的星光这才散开。可逆冲的真气已伤了经脉,血丝从嘴角渗出,手中玉简也跟着忽明忽暗,险些握不住。

台下有人没忍住,又吸了一声。

木像在一旁看完,才道:

“路走岔了。第二式不是往上提的。”

裴绍撑着祭台,先把责任往外推:

“是邪物扰功!”

叶川看了看他发冠上还没散尽的烟:“你吸气吸过了顶。这一下,不用人扰。”

裴绍仍不甘心,咬牙想再催动玉简。可他刚一运功,胸口便猛地一痛,尚未平复的真气再次逆冲。他闷哼着停了手,捂住小腹,强行稳住气息,不敢再试。

就在这时,孟成还是按原计划绕到我身前的包袱旁。裴绍头顶那团星刚散,场上正乱,他本来该先把东西塞进袋口,再当众搜出。这一乱,次序全倒了。他先提高声音:

“宗主有令,当众搜检失窃遗物!”

一边伸手去解包袱扣,另一只手却先挨到了袋口,指间夹着什么。

孟成伸手去解包袱,另一只手却拢在袋口上方,指间藏着一枚玉简。

我立刻将剩下的一点真气注入包袱带。布带猛地弹起,抽在他的手背上。他吃痛松手,那枚玉简“当”的一声掉在青石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包袱还没打开,所谓的赃物,先从搜查人的手里掉了出来。

韩青在外门行列里立刻抬高了声音:

“是从孟执事手里掉的!还没进袋子!”

孟成脸色刷白,脱口便是自保:

“您给我的那块还没放进去……”

后半句被他自己咬住。可前半句已经出去了。台下的眼睛从地上这块简,移到裴绍手里那块还在乱闪的真简。一块在地,一块在手,谁都看得清。

裴绍张口想喝止孟成,胸口却骤然一痛,话没出口,先呛出一声咳嗽。他手指一松,真正的玉简脱手落下。我抢上一步,伸手接住。

祖师看向我手中的玉简。

“这是我留给守祠人的入门功法。你守了三年,如今便拿着它,好好修炼。”

第七节 祖师没碎,宗印先慌了

裴远舟的第一反应不是认错,是抬手:

“封阵还在。邪物未除,先收回遗物,再议其余!”

几个内门弟子应声要上,封阵的符光重新收紧,往木像的肩头勒。碑上刚亮起的原句猛地一暗,裴远舟腰间那枚宗印也跟着一颤,像有细纹从印纽里爆开。他脸色变了,那一只手却下意识按住了印。

叶川的阵尺横在祭台边缘,没碰任何人,只点了点那行又重新稳住的原句,再点了点他按印的手。

“印已经应了。应的是像里那一点神识,不是火折子。你们再勒这尊像,阵就会松。像若毁,宗印自裂。这一条,不是吓你。”

裴远舟的手停在印上。他可以不认我,可以不认这尊会走路的木头,可宗印刚才那一颤是真的。台下几个看过阵的内门弟子也变了脸色,显然觉得这不是开玩笑的恫吓。叶川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是来看谁敢把山门的底子砸了。

裴绍仍半躬着,发冠上还留着一点烟。有人想去扶他,又在半路停住,不知道该不该碰这截刚走岔的功。裴远舟看他一眼,声音冷下去,却已经换了说法:

“强炼不慎,进境散去。玉简既是开山遗物,不当再私握。大祭到此为止。孟成,祠务先停。”

裴远舟说完,便不再看我,只盯着自己按过的那枚印,像在确认细纹没有再裂开。孟成被点到名,先去拔自己钉进石缝的符,又回头看了看那碟已经撤下来的蜡果,像一时不知道该把假的藏到哪儿去。

裴绍不敢再强撑,只能只能按照宗主的吩咐,散去强练功法时积聚的真气。他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小腹,缓缓吐息。每散去一分真气,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方才暴涨的气势渐渐消退,到最后,连坐直身子都显得吃力。

这回,他既没再喊玉简认主,也没再催人打碎祖师像。

封阵的符一张张灭掉。木像没有去打任何人。他从台角看了看那两个还剩热气的馒头,像腹里青光微微一引,热气和麦香被摄进去,馒头转眼凉了,形还在。他没有拿牙去嚼。

“这回算你们请过了。”他说,随即点了点孟成,“你借的那两只,双倍补还。”

孟成忙不迭地应了。台下那个外门弟子松了口气。

我把玉简收进怀里。裴远舟没有再伸手要。要,就得再走一遍演验。

山门的方向让出了一条路。不是为我让的,是大祭散了,禁步线不用再拦人。

第八节 下山第一课,先拔钉子

裴远舟叫住我的时候,我已经把包袱背回头上。

“周拾柴,名籍可复。祖师祠仍缺看守。你若留下,既往不咎。”

木像站在我身侧,木膝上那道磕痕还在,谁都能看见。

“祠我守过了。”我说,“这简我带走。至于名籍,废了也好。”

有人在台下小声劝我留下。也有人看向裴绍发白的脸,不知该不该上前扶。裴绍自己撑着祭台边缘,没有抬头。

韩青从行列里走出半步,对我拱了拱手,没有跟上来。他记得那道反了的符,这就够他以后少踩一次别人抄错的路。

祖师停下脚步,回头对众弟子说:“吸气之后,先将真气沉入小腹,再沿经脉运行一周,别急着往头顶送。”

几个弟子听了,低头默记。他没再多讲,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我们往山门走。铁钉刮青石的声音还在。路过青石坪时,有个弟子张了张嘴,像要再喊恭请,却没敢出声。木像没有停。

到了山门外,韩青还站在门槛里侧,没有越过那条线。

“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山下的风比山上硬。走了十几步,我才觉得心里发虚:真供要花钱,我这点散碎银子,怕是养不活一尊会走路的祖师。

“您跟我走,我怕供不起。”

“那就教你御剑。”木像说,“省脚力,也省我这具壳子慢慢蹭。”

我眼前一亮。

他却抬起一只木足,把还拖在石板上的铁钉点了点。

“先把这钉子拔了。拔下来给你当剑使。先学会让它离地,再谈御。眼下它要是能飞,大概也只够切鸡。”

我蹲下去,捏住那根还带着土的钉。钉子很沉,没拔动。

行吧。总比在祠里继续供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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