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替丈夫熬干心血做上市审计,换来的却是他和假千金联手抢功、婆家逼我交出婚前房产。拿到他不育的体检报告那天,五年前消失的竹马空降成甲方总裁,递给我一把清算全家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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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峰科技大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个不停,冷风顺着头顶出风口直往人后脖颈灌。投影幕布右下角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的财务模型表格正一页页往后翻,每一栏里的核对公式,都是我连熬了大半个月、喝掉大半罐速溶黑咖啡才抠出来的。林婉清穿着那件香奈儿粗花呢小外套站在讲台前,手指上的钻戒晃来晃去,翻页笔按得咔哒响。
“以上呢,就是我们风控组牵头做的上市前合规底稿。”林婉清把滑到耳边的卷发别回去,转头冲长桌主位笑,“多亏明轩哥把关,不然好多脏账真理不顺呢。”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头盯着手里那本黑皮方格本,封皮边角早磨起了毛边,里头夹着几张发黄的便签纸。主位上的周明轩抬手往下压了压,西装袖口露出一块我去年攒了大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机械表。
“婉清这次确实辛苦,年轻人有冲劲,又有顾家那边的资源兜底,咱们上市辅导能少走不少弯路。”周明轩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来,落在我面前那只掉漆的保温杯上,“沈知意,底稿收尾的杂活你这几天抓紧补齐,别总抱着老一套死抠细节,要有点大局观。”
旁边的财务总监王胖子干咳两声,低头刷手机。对面那个姓陈还是姓程的法务专员偷偷瞄了我一眼,赶紧把视线挪开。
我合上黑皮本,拇指摩挲着磨损的书脊,嗓子干得发涩。
“周副总,”我开口,声音在空调的嗡嗡声里有点发闷,“第三季度华东区那几笔大额返利,原始凭证对不上账,林助理PPT里直接抹平了差额,这稿子交上去,复核组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走廊外头保洁推着垃圾车经过,铁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林婉清眼圈一下子红了,手里翻页笔差点掉在讲台上:“知意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呀?明轩哥都说了那是渠道预付款,你怎么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拆我台呢……”
“行了沈知意!”周明轩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笔帽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工作场合别把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情绪带进来!公司花钱请你当审计经理,不是让你在这儿给团队拖后腿的。散会!”
人走得很快。没人帮我捡那支滚到桌底的笔。周明轩帮林婉清拎起电脑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玻璃门,空气里留下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桌面上没擦干净的隔夜咖啡渍味道,呛得我鼻腔发痒。
我坐到天擦黑,把电脑里剩下的凭证扫了一遍,才拎着脱线的帆布包下楼。地铁挤得脚不沾地,旁边大哥手里提着一袋韭菜盒子,油星子差点蹭到我大衣下摆。等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推开家门,客厅里亮堂堂的,茶几上摆着两盘瓜子壳,还有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纸。
婆婆张桂兰坐在沙发正当中,脚踩在茶几横档上磕瓜子。大姑子周美玲和小姑子周倩一左一右挤在她边上,电视里放着吵闹的调解节目。
“哟,大忙人可算回来了。”张桂兰连眼皮都没抬,吐出两片瓜子皮,“明轩说你今天在公司给他甩脸子?沈知意,你一个嫁进周家的媳妇,在外头不给男人留面子,在家里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你摆什么谱?”
我换鞋的手停在半空,鞋带散了一半拖在瓷砖地上。
周美玲站起身,端着那副永远端庄的大姐架子走过来,手里的纸直接往我胸口递:“知意,大姐说句公道话。你跟明轩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妈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倩倩年底要订婚,男方非要城东那套学区房写倩倩名字才肯给彩礼。反正你婚前买的那套小两居空着也是空着,过户给倩倩,也算你替周家做点贡献。”
周倩啃着苹果凑过来,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嫂子,你快签了吧,中介明天一早九点在不动产中心等呢。你又没孩子,要学区房干嘛呀,以后老了还得指望我哥和我给你端茶倒水。”
我盯着那张纸抬头几个黑体大字——《婚前房产无偿赠与协议》。
后背发凉,手指头僵得弯不下去。这套城东的小两居,是我毕业后拼命加班、跑外审、省吃俭用攒下首付,一砖一瓦背着房贷供出来的。结婚时周家连三金都没买全,现在倒惦记上我的退路了。
“那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房贷也是我工资卡在扣,我不签。”我把协议推回去,纸角划过周美玲的手背。
张桂兰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瓜子撒了一地:“反了你了!进了我周家的门,你这个人连带着东西都是周家的!当年要不是我儿子不嫌弃你是个养女出身、娘家是个无底洞,你能嫁进城里体面人家?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周明轩换了鞋进来,手里提着一盒高档水果礼盒,看都没看我,先笑眯眯递给张桂兰。
“妈,大姐,怎么又吵起来了?”周明轩走过来,顺手从茶几上抄起一支签字笔,拔掉笔帽塞进我手里,掌心温热,力道却沉得把我的手指死死裹住,“知意,妈年纪大了受不得气。倩倩这婚事耽误不得,房子先过户过去应付男方,等明年公司上市股权变现,我给你换套大平层,写你一个人名字。听话,别让一家人难看。”
他说得那么顺口,顺口得跟我这三年来听过的无数次画饼一模一样。
结婚第一年,他借口创业缺周转,拿走了我攒的存款。第二年,婆婆说老家房子漏水,我掏钱给他们翻新。第三年,他升职要应酬买车,我把年终奖全贴进去。我从小寄人篱下,在养母家连多夹两块肉都要看脸色,太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所以他每次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就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现在,他握着我的手,硬往那张赠与协议的签名栏里按。
2
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团黑墨点。
周明轩的手劲很大,我手腕内侧那块旧疤被他的表带硌得生疼。我死盯着那团墨点,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玄关柜子上的电费催缴单还没撕。
“松手。”我声音有点哑,自己听着都发飘。
周美玲在旁边帮腔:“知意,明轩都给你递台阶了,别不知好歹。你要是实在舍不得房子,那就赶紧把孩子生出来啊!生个大胖小子,妈肯定把你当祖宗供着。”
“就是,”周倩撇嘴,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骨碌碌滚到我脚边,“天天板着一张丧气脸,怪不得我哥在公司都不愿搭理你,听说你们公司新来那个顾家千金可比你温柔多了。”
周明轩脸色变了变,赶紧喝斥:“周倩,瞎说什么!”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我趁机把手抽回来,签字笔掉在茶几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发缝。
我弯腰把散开的鞋带系紧,指头抖得系了两次才打上结。抬起头时,屋里四个人的目光全钉在我脸上,催促的、嫌弃的、算计的,混成一团黏糊糊的空气,糊得我喘不上气。
“房产证不在我这儿。”我说。
张桂兰立马拔高嗓门:“你藏哪儿去了?你是不是偷偷给了你那个吸血鬼养母!”
“抵押在银行办按揭,原件在银行档案室压着,解押得提前预约。”我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其实房产证原件早被我锁在公司工位最底层的密码箱里,但我现在不能跟他们撕破脸。屋里四个人堵着门,硬碰硬讨不到好。
周明轩皱起眉,盯了我几秒,脸上又挂上那种体贴的笑:“行,那你明天下班去银行问问流程。妈,大姐,你们也别逼她了,知意今天加班累着了。走,先去吃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剩的红烧肉,一盘清炒油麦菜,还有两碗早就凉透的紫菜蛋花汤。张桂兰把肉全拨到周明轩和周倩碗里,只给我盛了半碗清汤。
我没动筷子,回了次卧反锁上门。这间次卧原本是书房,后来婆婆来小住,非说主卧朝南她住着舒服,我就搬进了这间连衣柜都塞不下的小屋。
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磨破皮的黑皮方格本,我翻到最后一页,拿圆珠笔写下日期,底下划了一条长横线:
“婚前房产赠与协议,未签。华东区审计模型被窃,未算。”
窗外下起毛毛雨,雨点敲在防盗网上啪嗒作响。我摸着小腹,心里头其实一直发虚。这三年没怀上,婆婆隔三差五抓中药逼我喝,苦得我半夜吐胆汁,每次去医院周明轩都说工作忙,只让我自己去查。上个月我实在熬不住,借着公司高管体检的名头,硬拉着他去市三院做了全套夫妻孕前检查。
明天一早,报告就出来了。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我独自去市三院取报告。生殖科走廊里全是人,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雨气,墙角饮水机没水了,空桶歪在一边。
叫到我名字时,我攥着挂号单推开门。坐诊的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老花镜,把两张化验单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
“沈女士,你先生今天没陪你来?”
我摇摇头,喉咙发干:“他开会走不开。大夫,是不是我输卵管或者激素有问题?您直说,该吃药吃药,该做手术我配合。”
李主任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把上面那张单子推过来:“你各项指标都很健康,排卵正常,子宫环境也好,完全没毛病。”
我愣住了,手按在诊桌冰凉的塑料皮上:“那……那为什么三年都没怀上?”
李主任把底下那张印着周明轩名字的化验单递给我,手指点在最底下那一行黑字上:“问题在你先生这儿。重度弱精合并畸形率超标,还有先天性输精管发育不全,自然受孕的概率微乎其微。我建议你们复查一次,如果确诊,只能考虑辅助生殖,或者……”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像灌了半盆水,嗡嗡直响。
我捏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走出诊室,走廊尽头有个小男孩哭着要买冰激凌,他妈吼了他两句。我低头又看了一遍化验单上的名字,周明轩,身份证号后四位没错。
这三年,张桂兰指着我鼻子骂“不下蛋的鸡”,周美玲当着亲戚面劝我领养个孩子,我喝了三大箱苦到发黑的偏方药汤,胃都喝坏了。周明轩每次都叹气,拍着我肩膀说“知意别自责,没孩子我也不会嫌弃你”。
原来有毛病的是他。
我捏着报告单往电梯口走,刚拐过妇产科分诊台,听见一阵熟悉的娇笑声。
脚步停在柱子后头。
妇产科B超室门口的长椅上,周明轩正弯着腰,细心地替林婉清把羊绒围巾往上拉了拉。他一只手小心翼翼覆在林婉清平坦的小腹上,脸上那种温柔神情,结婚三年我从没见过。
“慢点走,医生不是说头三个月要静养嘛。”周明轩压低声音,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得意,“等沈知意把城东那套房子过户给倩倩,再把华东区那几百万亏空的锅背稳了,我就立马跟她办离婚。顾家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等你认亲宴一结束,咱们就领证。”
林婉清往他怀里靠了靠,拿手指戳他胸口:“讨厌,万一沈知意死活不肯背锅怎么办?她那个轴脾气,跟块臭石头似的。”
“她?”周明轩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轻蔑,“一个从小缺爱的孤儿,给点甜头就感恩戴德,吓唬两句就怕没了家。放心,我已经联系了她那个贪财养母,花两万块钱就能让她养母去公司闹一场。到时候她为了保住名声,乖乖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还得把审计底稿的签字认下来。对了,产检单子收好了,回头拿给我妈看,老太太知道你怀了周家的种,肯定把你供起来。”
林婉清娇滴滴应了一声,手里晃了晃一张折起来的B超单,跟着周明轩往VIP通道走。
3
我站在柱子后面,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
手里两张化验单被我攥出了深深的折痕,纸边割着虎口,隐隐发痛。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咕哝了句“走路不看路啊”,我连道歉都没说出来。
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哐当一声砸到底,碎成一地渣子。怪不得周明轩从不肯陪我去医院,怪不得林婉清突然怀孕,怪不得昨晚婆家逼着过户房产。合着这一家子加上外头那个小三,早把我当成了待宰的肥羊,连骨头缝里的油水都分派明白了。
还有那个怀孕——周明轩自己压根生不出孩子,林婉清肚子里怀的算哪门子周家的种?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把周明轩那张重度不育的诊断报告拍了三张高清照片,存进加密云盘。下楼路过医院门口的文具店,我花五块钱买了一本最普通的黄色草稿本,纸质粗糙,翻起来沙沙响。
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旁边大爷在遛一只掉毛的泰迪。我拧开圆珠笔,在第一页顶头写下几个字:
“清算清单。”
下面分了四栏:周明轩、周家婆媳姑子、林婉清、养母王桂芬。
每一笔账,都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少一分都不行。
回到承峰科技已经是下午。我刚把包放下,行政部的小姑娘就抱着一叠烫金文件夹跑过办公区,嘴里喊着:“快收拾桌子!资本方星耀资本的新总裁提前来现场复核了,听说这次带队的是总部空降的大佬,脾气差得很,谁也别出岔子!”
办公区乱成一团。周明轩领着林婉清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两人脸上还带着刚从医院回来的红光。经过我工位时,周明轩停都没停,只丢下一句:“沈知意,把你电脑里华东区的原始凭证备份删干净,待会儿进会议室只管听着,不许乱插嘴。”
林婉清跟在后头,冲我甜甜一笑,手有意无意护了护小腹:“知意姐,听说星耀资本这次来的是陆总,可严厉了,你千万别紧张哦。”
我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没搭理他们,拎起笔记本电脑跟着人群走进大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了五六个穿深色西装的复核人员,笔记本电脑清一色排开,敲键盘的声音密得跟下冰雹似的。主位空着。周明轩满脸堆笑地站着寒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油汗。
会议室门被推开。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先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助理,紧接着走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他穿着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冷硬的钢带表,手里随意卷着一份装订好的审计报告。
我翻笔记本的手停住了。
钢笔笔尖滑出纸面,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道子。
男人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屋子战战兢兢的高管,落在我脸上。时间过去了五年,他眉骨上的线条比少年时硬朗了许多,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还在,只是整个人褪去了当年那种混不吝的散漫,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陆承洲。
五年前,在我最走投无路、被养母逼着退学相亲的那场大雨里,丢下一句“以后别联系了”就出国断联的青梅竹马。
我胃里一阵发紧,指头死死抵住桌沿,硬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压下去,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
“陆总,久仰久仰!我是承峰科技的副总周明轩,这位是我们风控组负责人林婉清,也是顾氏集团的千金……”周明轩搓着手凑上去,腰弯得快折成直角。
陆承洲没握他伸出来的手,直接绕过去在主位坐下,把卷着的报告啪一声扔在桌中央。报告滑出老远,正停在林婉清手边。
“星耀资本投钱看的是财报真实性,不是来听谁攀亲戚的。”陆承洲靠进椅背,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这份上市辅导初稿,谁做的?”
林婉清赶紧站起来,挺了挺胸口,柔声说:“陆总,是我牵头主笔的,明轩哥协助审核,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尽管指教。”
陆承洲翻开手边另一本厚夹子,指尖在纸页上敲了两下:“第三季度华东区三家核心经销商,工商注册时间都在签合同前一周,注册资本实缴为零,法人代表全是同一个退休老太太的身份证号。林小姐,这笔大几百万的营收,你是拿闭着眼睛的本事审出来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王胖子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林婉清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两下,转头求救似的看周明轩:“我、我当时核对的是汇总表,原始单据是……”
“陆总息怒!”周明轩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立马把我推了出来,“具体的数据录入和底稿核验都是我们审计经理沈知意经手的,她最近家里事多,工作疏忽了,回头我立刻处分她!”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到我身上。林婉清悄悄松了口气,眼底透出一丝得意。
我正准备开口,主位上的男人却先开了口。
陆承洲把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嘴角没笑,语气却带着点说不清的讥讽:“我查过系统提交日志。初版底稿里,这三笔异常流水全标了红字风险预警,署名沈知意。后来是谁拿管理员权限把红字删掉,换成了林小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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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这……可能是系统同步出了错,或者底下人合并表格时误删了。”
“误删?”陆承洲把钢笔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星耀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华东区近两年所有银行流水、物流签收单、原始增值税发票原件全部调出来。这次复核,我只认初版底稿的经手人对接。”
他抬起下巴,冲我这边点了一下:“沈审计,散会后把你手头留存的电子备份整理一份,明天上午九点,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起身就走,压根没给周明轩再递话的机会。
门一关,周明轩脸色青得发黑,转头冲我低吼:“沈知意!你什么时候留的红字预警?你故意在星耀资本的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林婉清也急了,跺着脚喊:“明轩哥,那个陆总怎么回事啊,怎么专挑我刺儿,还点名让沈知意对接?她要是把真实流水交上去,咱们全完了!”
“闭嘴!”周明轩烦躁地扯松领带,喘着粗气盯了我几秒,眼神转了转,突然又软下语气,走过来按住我肩膀,“知意,刚才是我急糊涂了,话重了点。咱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司要是上市黄了,我的期权全废,咱俩以后喝西北风啊?你听话,明天交给陆总的流水,按我晚上给你的版本做平,听见没有?”
我垂着眼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那只手几个小时前,刚在妇产科走廊里摸过别的女人的肚子。
肩膀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平淡:“知道了。我先去茶水间倒杯水,头有点晕。”
走出会议室,我没往工位去,拐进了安全通道旁的茶水间。屋里没人,饮水机烧水咕嘟咕嘟响。我拧开掉漆的保温杯接热水,热水冒着白气,烫得指腹发红。
茶水间的推拉门滑开一条缝,又合上。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光。陆承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空陶瓷杯,杯沿有点微小的磕痕。
“五年不见,沈知意,你混得可真够体面的。”他走过来,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垂眼看我手里那个边角发毛的黑皮本,“连给丈夫擦屁股当替罪羊的活儿,都干得这么顺手?”
热水满了出来,溢在手背上。我缩回手甩了甩水珠,没看他,拿纸巾擦干杯身:“陆总公私分明,刚才在会议室里怎么没问,跑茶水间来叙旧?我们俩好像没什么旧可叙。”
“没旧可叙?”陆承洲冷笑了一声,伸手按住我要拧杯盖的手腕。他掌心干燥发烫,力道不重,却刚好压在我手腕内侧那块旧疤上。
那块疤是当年他骑破自行车载我下坡,为了躲一条窜出来的土狗,连人带车翻进沟里留下的。当时他背着我跑了二里地去卫生院,吓得满脸是汗,发誓以后绝不让我再受半点委屈。
结果后来,先丢下我的人也是他。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哐当一声响:“陆总请自重。我是已婚人士,传出去对星耀资本的名声不好。”
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慢慢收回去插进西裤口袋。他盯着我看,眼底那点锋利劲儿不知怎么暗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周明轩那种货色,你也看得上?”他声音压低了些,“当年你给我发的最后一封邮件,说你找到了能给你安稳家的人,让我别再纠缠。这就是你挑的安稳家?”
我心口咯噔一下,握着纸巾的手收紧了:“什么邮件?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邮件?”
话出口,我立马反应过来不对。五年前我手机丢了,邮箱密码还是养母逼着我记在家里座机本子上的。那时候我发了疯似的托人打听他的消息,打他留的国外号码永远是空号。
陆承洲眼神定在我脸上,刚要再开口,茶水间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哒哒声,夹杂着周明轩焦急的呼喊:“知意?你在里头吗?”
“私事以后再谈。”陆承洲迅速退开两步,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端起空杯子往外走,经过我身侧时极轻地丢下一句,“华东区的账平不了,别替蠢货签字,牢饭不好吃。”
门拉开了。周明轩正撞上走出来的陆承洲,吓得立马鞠躬哈腰:“陆总您亲自倒水呢?这事叫行政办就行!”
陆承洲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径直走远。
周明轩狐疑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我只顾着低头擦桌上的水渍,才松了口气,压低嗓门催我:“赶紧收拾东西下班,妈说你养母带着你弟弟找上门来了,正在咱们楼下保安室闹呢!”
5
我赶回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透。路灯坏了一盏,树影拉得老长。单元楼门口围了七八个遛弯的大爷大妈,正指指点点看热闹。
养母王桂芬一屁股坐在花坛水泥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没天理啊!辛辛苦苦拉扯二十多年的白眼狼,嫁了有钱人就不认亲妈了!连亲弟弟买婚房凑个首付都不肯借,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旁边站着我那个二十四岁还游手好闲的养弟沈耀祖,染着一头枯黄的头发,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正拿脚尖踢花坛边的冬青树。
周明轩站在两米外,双手插兜,一副看戏的架势。见我过来,他赶紧迎上来,大声说:“知意你可算回来了!咱妈在这儿哭了快半小时了,保安都要报警了。耀祖买房是大事,你这个当姐的怎么这么狠心呢?”
周围邻居立马议论起来,有个平时爱嚼舌根的李大妈撇嘴:“哎哟,穿得人模狗样的,连养大自己的妈都不管,心也太硬了。”
王桂芬听见我的动静,一个骨碌从花坛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冲过来拽住我的大衣袖子,唾沫星子直往我脸上喷:“沈知意!你个丧良心的!当年要不是我好心把你从路边抱回来,你早饿死了!现在耀祖谈了个城里对象,女方要三十万首付,你手里攥着房子和存款,拿二十万出来怎么了?你不给,我今天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她指甲又长又黑,死死掐进我胳膊肉里。如果是从前,我肯定慌得赶紧把她拉上楼,怕丢人,怕周明轩嫌弃我娘家丢脸,最后咬咬牙掏钱息事宁人。
可今天,我看着周明轩在王桂芬背后隐晦递过去的一个眼神,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好一招借刀杀人。上午在医院刚说完花两万块雇我养母来闹,下午人就精准堵到单元门口了。
我没甩开王桂芬,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高,正好让周围一圈邻居都听清:“妈,你急什么,上楼说。耀祖今年换了几个女朋友了?去年借走十万块说开奶茶店,前个月又拿走五万说还网贷,钱呢?”
沈耀祖立马瞪起眼:“沈知意你少翻旧账!老子是你亲弟,花你点钱怎么了?明轩哥都说了,你在公司惹了大祸要赔钱,趁着你房子还没被查封,赶紧把房子过户给周家,再把存款取出来给我买婚房!”
这话一秃噜出来,周明轩脸色骤变,猛地喝道:“耀祖!瞎胡说什么!”
王桂芬赶紧捂住沈耀祖的嘴,眼珠子乱转,拉着我硬往电梯里拖:“走走走,家丑不可外扬,上楼说!”
进了屋,客厅里早坐着婆婆张桂兰。两位老太太今天倒是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门一关,王桂芬也不哭了,拍拍裤子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知意,我今天来是替你着想。”王桂芬拿眼斜我,“明轩跟我说了,你在公司做假账捅了娄子,星耀资本要抓你坐牢呢!明轩心善,愿意替你兜着,条件就两个:第一,城东那套房子明天赶紧过户给小姑子,免得官司输了被法院收走;第二,你赶紧辞职在家避风头,把公司那份认错书签了。至于耀祖买房的钱,明轩答应了,只要你听话,他立马借我们十万!”
好算计。一环扣一环。
用两万块好处费加十万块空头支票,买通养母来演这出双簧。既抢走了我的婚前房产,又把我按死在职务侵占的黑锅里,顺便逼我自动辞职滚蛋。
我靠在玄关柜子上,慢吞吞脱下大衣,把手机悄悄调成录音模式,塞进大衣外侧口袋,露着麦克风口。
“明轩,”我抬头看他,眼眶刻意憋得微红,声音发抖,“华东区那几笔账,真的是你和林婉清让我改的。我要是签了认错书,星耀资本真告我怎么办?”
周明轩见我松口,眼睛亮了一下,赶紧走过来揽住我的腰,放柔声音哄:“傻瓜,我是你老公,能害你吗?咱们承峰科技只是私企,内部处理,只要你辞职把责任揽下来,公司不报警,星耀资本最多中止合作,绝不会追究个人责任。你先听话,今晚就把那套‘平账版’的电子底稿做出来发我邮箱,明天上午我拿去应付陆总。”
张桂兰在旁边冷哼:“算你识相。明天一早带上身份证和房产证,跟我去办过户。别耍花样,不然我让你养母天天去你们公司楼下拉横幅!”
王桂芬立马点头附和:“对!我可豁得出去这张老脸!”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演足了六神无主、任人拿捏的窝囊样。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行……给我点时间,我今晚把底稿改好。”
周明轩彻底放心了,拍拍我后背,转身拿了两叠现金塞给王桂芬,打发走这对贪得无厌的母子。
深夜十一点,主卧里传来周明轩均匀的呼噜声。客厅钟表滴答走着。
我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台灯拧到最暗。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份表格。一份是周明轩逼我做的“平账版”,我按他的要求把华东区那几家空壳公司的营收做了完美掩饰,但在三级科目附注的隐藏单元格里,悄悄保留了真实关联方代码——外行绝对看不出,只有受过专业资本审计训练的人,一跑校验公式就会瞬间爆雷。
另一份,我插上加密U盘,把这一年来我暗中留存的所有真实流水、周明轩发给我的微信篡改指令截图、以及他用公司公账给林婉清买包买表的报销单扫描件,分门别类拷了三份。
窗外雨停了,风吹得晾衣杆哐当响。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一行字:
“你养母五年前收过周家大伯一笔钱。明天上午九点,别交假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按在退格键上,又松开。陆承洲。
但我没回。从今晚起,谁的棋子我都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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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我没去星耀资本,而是先去了一趟公证处,把昨晚的录音和周明轩的微信记录做了证据保全,顺道把锁在公司密码箱里的房产证原件取出来,转存进了银行个人保险柜。
等我踩着高跟鞋回到承峰科技时,办公区气氛已经炸了锅。
离老远就听见婆婆张桂兰尖利的嗓门,穿透了玻璃门,震得走廊盆栽叶子都在晃。
“都来评评理啊!这就是你们公司的审计经理沈知意!嫁进我们周家三年不生孩子,现在还要霸占夫妻财产,连老娘的救命钱都要吞啊!”
我推开玻璃门,眼前一片狼藉。张桂兰正坐在办公区过道地上撒泼打滚,头发散得像鸡窝,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的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不下蛋的毒妇,还我周家血汗钱”。周美玲站在旁边拿手机录像,嘴里不停对着围观的同事们念叨:“大家快看看,这种品行败坏的女人怎么能管公司财务呢,平时肯定没少贪污!”
两个保安站在旁边束手无策,根本不敢碰倒在地上的老太太。
林婉清踩着小碎步凑在人群最前头,拿纸巾按着眼角,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阿姨您快起来呀,地上凉。知意姐肯定不是故意的,虽然她昨晚答应过户房子今天又反悔,还拖着不肯交审计底稿,可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这话明着劝架,实则句句往我身上泼脏水。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实习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周明轩从办公室冲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和失望,径直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沈知意,你疯了?大清早去哪儿了?房产证呢?你再不把底稿发给我,我妈今天就不走了!”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张桂兰,又看了一眼正举着手机怼着我脸拍的周美玲。
鞋跟磨偏了,站久了脚踝有点酸。我把脱线的帆布包往工位上一放,转身径直走到行政前台,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承峰科技十七楼办公区有人聚众滋事,严重扰乱企业正常经营秩序,还有人恶意拍摄传播隐私造谣诽谤,麻烦派民警过来处理一下。”
张桂兰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周美玲举着手机的手一僵,尖声喊:“沈知意你敢报警抓你婆婆?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要脸,所以才报警。”我放下听筒,目光扫过全场,“第一,城东那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首付、个人独立还贷买的,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跟周家没有半毛钱关系。第二,周美玲女士,你刚才说我贪污公款,我已经让前台把监控录音导出来了,等警察来了,麻烦你拿证据出来,拿不出来,咱们法院见。”
“反了反了!你个没爹没娘的赔钱货!”张桂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扬起手就朝我脸扇过来。
我正要侧身躲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攥住了张桂兰的手腕。
老太太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冲,却愣是没挪动半寸,反倒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又墩回地毯上。
“哎哟!打人啦!野男人帮着媳妇打婆婆啦!”张桂兰拍着地干嚎。
办公区瞬间安静得连打印机待机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洲松开手,从西裤兜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方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刚才碰过张桂兰袖子的手指,随后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他身后跟着星耀资本的法务总监和两名穿着制服的合规官。
“周副总,”陆承洲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张桂兰,目光直直盯在周明轩身上,“这就是承峰科技的上市内控环境?”
周明轩脸色白得吓人,腿肚子直打颤,结结巴巴解释:“陆、陆总,这是我家里人不懂事,私事,纯属私事!保安,快把她们请出去!”
“不必了。”陆承洲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法务总监立刻上前,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函件递到周明轩胸口,“鉴于贵司内部治理严重失控,且核心审计底稿存在重大篡改嫌疑,星耀资本正式通知:即日起,全面冻结周明轩个人名下所有股权质押审批流程,暂停二期注资,并将于下周三召开上市听证复核会。”
轰的一声,周围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周明轩手一抖,那份公函差点掉在地上。股权质押审批被冻结,意味着他私下挪用去给林婉清买豪车、替他妹妹填网贷窟窿的那几百万过桥资金,彻底断了后路!
林婉清也傻了眼,顾不上装柔弱,脱口而出:“陆总,这怎么行!明轩哥的质押手续上周都快批下来了,而且我爸顾董也很看好这个项目的……”
“顾董?”陆承洲转头看她,眼底没有半点温度,“正好,下周三的听证会,我也发了邀请函给顾氏集团。林小姐不妨把你的风控底稿好好背熟了,免得在顾董面前丢人。”
说完,他转过身,冲我微微颔首:“沈审计,带上你真正的底稿,跟我去一趟会议室。其余无关人员,五分钟内清场。”
7
警察五分钟后到了。张桂兰和周美玲看见穿制服的民警,刚才那股撒泼劲儿立马泄了一大半,灰溜溜被周明轩连推带搡塞进电梯送走。林婉清站在玻璃门外,怨毒地盯着我的背影,手指把手里那支香奈儿口红壳子捏得咯吱响。
傍晚七点,承峰科技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外面又下起雨,办公楼顶层老旧的管道漏水,行政在走廊尽头放了只红色塑料桶,水滴掉进去,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小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桌上摊着我那本磨毛边的黑皮本,还有一摞厚厚的原始凭证复印件。
陆承洲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反光映在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其实他平时不戴眼镜,只是看久了财务报表眼睛发酸,架了一副无框平光镜。
“你昨晚交给周明轩的那份假底稿,里头埋的隐藏校验码,是故意留给我的?”他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抬头看我。
我低头喝了口保温杯里凉掉的温水,没否认:“周明轩逼着我签字平账,我不交,他就会立刻找借口把我踢出项目组,换他的人销毁原始凭证。留个钩子,只要复核组跑一遍穿透程序,华东区那三家空壳公司的真实资金流向就会直接跳出来。”
“资金最终流向了两家离岸贸易公司。”陆承洲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推到我面前,“实控人名字叫林强,林婉清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大几百万的供应商返利,兜了一圈全进了他们兄妹和周明轩的私人口袋。”
我盯着屏幕上的股权穿透图,指尖敲了敲桌面:“这还不够。周明轩精明得很,所有转账走的是第三方个人卡,明面上他可以推说是底下业务员私下操作,最多算个监管失职。”
“所以你还要等他自己跳进坑里。”陆承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突然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个塑料袋,推到桌中央。
里面是一只用透明袋子装着的保温桶,还有一张泛黄、边角被水泡皱过的信纸。
“先喝汤,山药排骨的,没放葱花和香菜。”他声音放缓了些,“你胃不好,熬夜核账老毛病没改。”
我没碰那个保温桶,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发皱的信纸上。
“这是什么?”
“五年前,我出国前托人给你寄的挂号信回执,还有你养母王桂芬签收的存根。”陆承洲手指按在信纸边缘,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我爷爷突发重病,家族海外产业出了内鬼,我走得急,原本约好在车站等你一起走。结果我在候车室等到发车,等来的却是你手机发来的分手短信,还有你邮箱发来的那张你和周明轩的订婚宴请帖。”
我呼吸猛地停滞,胸口发闷,一把抓过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签着“王桂芬代收”几个字,日期正是五年前那个暴雨夜的前三天。
“五年前,我压根还不认识周明轩!”我嗓子发紧,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我手机在去车站的路上被抢了,我跑去你家楼下敲了半宿门,邻居说你全家移民了,房子都卖了!我回去问王桂芬,她说你留话嫌我穷酸拖累你前程,让我别再做梦……”
难怪。难怪那阵子周明轩的大伯突然频繁往王桂芬家跑,难怪王桂芬拼了命逼我相亲认识周明轩。
“我也是前两年彻底站稳脚跟,派人回国复查当年那件事,才顺藤摸瓜查出来。”陆承洲看着我,眼底情绪翻涌,却克制着没伸手碰我,“周明轩的大伯当年在咱们市第一医院管档案室,跟林婉清的生母是旧识。他们两家合伙截断了我们的联系,又刻意安排周明轩接近你,把你困在一段烂婚姻里。”
“为什么?”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一个寄人篱下的穷学生,林婉清的生母和周家大伯费这么大劲害我干什么?”
陆承洲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因为你身上那块胎记,还有当年市第一医院妇产科那场大火。知意,你不是王桂芬从路边捡的弃婴。”
走廊尽头的水滴声突然变得格外响。咚,咚,咚。
我背脊窜起一阵寒意,手指攥得纸张哗哗作响。还没等我消化完这句话,手机突然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部门工作群里疯狂刷屏的弹窗消息。
点开一看,几条刚出炉的本地财经八卦公众号推送正被林婉清转发进公司大群,标题刺眼得很:
《震惊!承峰科技女审计师涉嫌挪用数百万公款,为保饭碗勾结空降资本大佬内幕曝光!》
配图是今天下午茶水间门口,我跟陆承洲一前一后出来的错位抓拍,角度极其刁钻,看着倒真像私下幽会。
下面紧跟着养母王桂芬发来的一条六十秒语音,我点开外放,老太太扯着嗓子在里头尖叫:“沈知意你个不要脸的!新闻我都看见了!趁着还没抓进去,赶紧把城东房子过户给耀祖,不然我明天就去顾家认亲宴门口揭你的老底!”
8
会议室里回荡着王桂芬尖锐的骂声。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旁边那只保温桶,拧开盖子倒了一碗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汤温度刚好,不油不腻,确实没放葱花。
陆承洲坐在对面,没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我:“需要我派公关部半小时内把帖子全删了,再发律师函告那几个营销号?”
“别删。”我放下汤勺,抽出纸巾擦擦嘴角,“留着,热度越大越好。”
陆承洲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靠回椅背:“打算怎么收网?”
“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我站起身,把黑皮本塞进帆布包,“陆总,五年前的账,你查清楚了再跟我细算。眼下林婉清既然急着往我头上扣脏水,又撞上顾氏集团后天的千金认亲宴,我得替她准备两份大礼。”
我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回头:“明天顾氏集团有个慈善酒会预热,听说顾夫人会提前露面。陆总方不方便,借我一张邀请函?”
身后传来男人干脆的应声:“明晚七点,我在楼下接你。还有,别跟我这么生分,陆总听着刺耳。”
我没接茬,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承峰科技里看我的目光全变了。茶水间里几个平时跟林婉清走得近的女同事,见我进来故意大声议论:“哎呀,怪不得人家能坐上经理位置呢,原来靠的不是本事,是跟资本大佬有一腿啊。”
“可不是嘛,听说明天听证会公司就要开除她了,还要报警抓她赔钱呢。”
我面不改色接满热水,转身经过她们身边时停住脚,冲领头那个穿碎花裙的笑了笑:“李姐,上个月你报销的那张八千块虚假差旅发票,单号我还没删呢。待会儿审计复核组要抽查行政部,你记得提前把窟窿补上。”
那女人脸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再不敢吭声。
中午趁着午休,我回了趟养母王桂芬住的老小区。
楼道里堆满发霉的纸壳子,一股炒辣椒的呛味直冲脑门。我敲开门,王桂芬正坐在沙发上敷廉价面膜,沈耀祖光着膀子在打游戏。
看见我,王桂芬一把撕下面膜扔在茶几上,阴阳怪气地笑:“哟,大红人回来了?网上都传遍了,你还敢出门呢?行了,别废话,房产证带来了没有?”
我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从包里掏出一张空白银行卡晃了晃:“房子被周明轩逼着查封评估呢,过户不了。不过我手里还有点私房钱,你想拿,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王桂芬眼睛顿时黏在那张卡上,咽了口唾沫:“啥问题?你问!”
“当年你把我抱回来的时候,我襁褓里是不是有块玉佩,或者别的东西?”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半点表情变化,“我听说,林婉清脖子底下一直戴着半块平安扣。”
王桂芬脸色唰地变了,眼神猛地往沈耀祖那边瞟了一下,嘴硬道:“瞎胡说什么呢!你就是我在城郊垃圾桶边上捡的野种,浑身光溜溜的连块破布都没有,哪来的什么玉佩!”
“真没有?”我冷笑一声,把银行卡往包里一收,“行吧,本来还想说,要是那块玉佩还在,找亲生父母认个亲,少说能给你拿几百万养老钱呢。既然没有,那这卡里三十万我也留着自己请律师打官司了。”
我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王桂芬急了,光着脚追出两步,死死扯住我胳膊,压低声音喘着粗气,“你、你真能找着他们?当年那女人给了我十万块,让我发誓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还说只要把你养歪了、随便找个穷人家嫁了,她以后每年都给我打钱!结果这几年那女人得了病死了,钱也断了!要不是周家大伯去年找上门给我塞了点好处,我才懒得替他们瞒着!”
口袋里的录音笔红灯平稳亮着。
我垂下眼,遮住眼底泛起的冷意:“那女人是谁?”
“就是顾家当年那个保姆!姓林,林婉清的亲妈!”王桂芬为了钱彻底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秃噜出来,“当年市一院产房起火乱成一团,林保姆趁乱把自己的闺女塞进了顾太太怀里,把顾家亲闺女抱出来塞给了我!她跟我说,顾家大小姐左肩胛骨底下有一块梅花胎记,让我千万别露馅!东西我没留,那块平安扣早被林保姆自己拿去戴在林婉清脖子上了!”
左肩胛骨底下,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从小王桂芬就不许我穿露背的衣服,甚至夏天洗澡都要骂我身上长了脏东西。
原来,我从小受的苦、遭的白眼、寄人篱下攒了二十多年的自卑,全都是别人偷走我人生后,顺手扔给我的一场骗局。
我抽出胳膊,把包拉链拉上:“钱过两天给你。记得把嘴闭严实了,敢跟周明轩和林婉清透半个字,一分钱你都拿不到。”
王桂芬喜笑颜开,连声答应。
当晚七点,陆承洲的车准时停在街口。我换了条素净的黑色连衣裙,跟着他进了顾氏慈善酒会。
场内衣香鬓影,香槟塔堆得老高。林婉清穿着一身粉色高定礼服,正亲昵地挽着顾夫人陈静姝的胳膊,跟一众贵妇谈笑风生。她脖子上,果然挂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
看见我和陆承洲一起进来,林婉清脸色一沉,故意拔高声音:“呀,知意姐怎么也来了?不是听说星耀资本正在查你挪用公款吗?妈,这位就是我们公司那位惹了大祸的审计经理。”
陈静姝闻言转过头来。她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气质温婉,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常年失眠的疲惫。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她整个人突然愣住了,手里端着的香槟杯微微一晃,酒液泼在手背上几滴。
“这位小姐……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陈静姝声音有点发颤,往前走了半步,“你这眉眼,怎么跟我年轻时候长得这么像……”
林婉清心里一慌,赶紧死死挽紧陈静姝的胳膊,娇声打断:“妈!你看花眼了吧!知意姐就是个普通孤儿,哪有福气像您呀。她今天肯定是跟着陆总混进来的,咱们别理她,那边王太太叫您呢!”
我没争辩,只是礼貌地冲陈静姝点了点头,顺手从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巾,走上前帮她轻轻拭去手背上的酒渍。
指尖擦过她手腕时,我动作极快、极轻地从她肩头搭着的真丝披肩上,捻起两根刚掉落的乌黑长发,顺势收进掌心折好的无菌密封袋里。
“顾夫人,明晚认亲宴见。”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到时候,我送您一份真正的好礼。”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凉飕飕的。陆承洲替我拉开车门,递过来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样本拿到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小密封袋:“已经联系了加急司法鉴定机构,明天下午出结果。正好赶得上听证会和认亲宴。”
陆承洲发动车子,侧头看我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明天上午的上市听证会,周明轩准备了反咬你的证人。需要我提前清掉吗?”
“不用。”我拧开豆浆盖子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们把戏演足了,摔下来才够疼。”
9
周三上午九点半,承峰科技顶层多功能厅座无虚席。
长条桌一字排开,承峰科技全体董事会成员、星耀资本复核团队、受邀旁听的券商代表、还有作为战略意向方出席的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振华,全都到齐了。
周明轩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定制西装,头发抹了厚厚一层发胶,站在发言台前意气风发。林婉清坐在他右侧第一排,手里捏着发言稿,冲我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各位董事,各位资本方的领导。”周明轩敲了敲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今天召开上市辅导听证会,在汇报业务增长之前,我必须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向大家通报一起公司内部的重大违纪案件。”
大屏幕切换。一张我被放大截屏的工牌照片,配着几份伪造的银行转账凭证,还有昨晚那篇污蔑我与陆承洲私下勾结的八卦文章截图,赫然投在所有人眼前。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顾振华皱起眉头,转头看了陆承洲一眼。陆承洲坐在席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聊的猴戏。
“我司原审计经理沈知意,”周明轩痛心疾首地指着屏幕,“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华东区三家经销商合同,私下侵占公司大几百万返利款项,并在星耀资本复核期间故意隐瞒真实底稿、恶意抹黑风控组负责人林婉清小姐。更令人发指的是,她为了掩盖罪行,竟然试图通过不正当私下关系影响资本方复核判断!”
林婉清适时站起身,眼眶通红,拿着麦克风哽咽道:“各位领导,我原本念着同事情分想替知意姐遮掩,可明轩哥说公司要上市,必须对所有股民负责!知意姐,你把挪用的钱还回来,跟大家道个歉,公司可以不报警抓你,求你别执迷不悟了!”
周明轩趁热打铁,一挥手,后排立马站起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个是华东区渠道主管,一个是被他收买的小会计,异口同声喊道:“我们可以作证!所有假单据都是沈经理逼我们签字的!”
“经公司管理层紧急决议,”周明轩拿起一份盖了公章的文件高高举起,脸上掩不住狂喜,“即日起,正式开除沈知意,并将其涉嫌职务侵占的证据移交经侦部门!请沈知意现在交出工牌,立刻滚出承峰科技!”
满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全聚焦在我身上。几个墙头草高管纷纷点头附和,觉得我今天插翅难逃。
我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慢悠悠合上手里那本磨破皮的黑皮方格本。
周围太安静了,连窗外飞过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隐约能听见。我拎起脱线的帆布包,踩着鞋跟磨偏的旧高跟鞋,一步步走上发言台。
周明轩以为我怕了,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得意地说:“早听我的话签了房产过户书辞职,何必闹到今天身败名裂?晚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投影仪控制桌前,拔掉他的U盘,插进了我的加密U盘。
“保安!把她拉下去!她已经被开除了!”周明轩脸色一变,大喊起来。
两名保安刚往前迈一步,台下陆承洲抬起右手轻轻一摆,星耀资本带来的四名保镖立刻起身拦在过道前。
“听证会是星耀资本主持的。”陆承洲按下桌面麦克风开关,低沉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周副总讲完了你的故事,现在,该听听星耀资本特聘独立审计顾问的证词了。”
屏幕骤然一闪。
原本污蔑我的八卦截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长达几十页、盖着星耀资本与第三方司法会计事务所双重鲜红印章的《华东区资金穿透审计报告》。
“第一份证据,”我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点哆嗦,“华东区三家空壳经销商的设立文件。签署人不是我,是周明轩副总的私人助理。资金经过四层嵌套流向了两家离岸公司,最终收款账户持有人,是林婉清小姐的亲哥哥林强。这是完整的银行流水回单,每一笔都有电子印章验证。”
我按下翻页键。大屏幕上弹出二十多张高清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段清晰的通话录音。
我点开播放键。周明轩油腻又急切的声音瞬间炸响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沈知意你听话,华东区那几百万亏空你赶紧把账做平,实在不行把锅背下来,反正你是我老婆,公司不会真告你……”
紧接着是第二段录音,那是我在市三院妇产科走廊里偶然抓录到的一段尾音,以及昨晚养母王桂芬在屋里摊牌的原声:
“明轩跟我说了,你在公司捅了娄子……只要你把婚前房子过户给小姑子,把认错书签了,他就给我十万块!”
大厅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这是设局逼亲老婆替小三和自己顶罪啊!”
“什么玩意儿,为了抢人家婚前房产,连养母都买通了!”
“太恶心了!这种公司还想上市?赶紧撤资!”
几个券商代表哗啦一下站起身,脸色铁青。顾振华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哗啦乱响。
周明轩整张脸惨白得跟抹了石灰似的,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发胶往下流,冲过来就想拔我的U盘:“假的!都是她合成的假证据!她跟陆承洲串通好了陷害我!”
10
保镖一把架住发疯的周明轩,将他死死按回椅子上。
“合成?”我面无表情地按下最后一页PPT,“那周副总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昨天偷偷拿公司公章,私下给那两家空壳公司签了三千万的违规连带担保协议?还有,刚才站出来指证我的那位渠道主管——”
我转头盯住后排那个脸色发绿的男人:“你老婆账户上昨天刚收到的二十万封口费,转账方是林婉清母亲的旧账户。经侦民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你现在坦白算自首,还是等他们上来给你戴银手镯?”
那渠道主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过道地毯上,嚎啕大哭起来:“我招!我全招!都是周副总和林婉清逼我的!他们给了我二十万让我作伪证,华东区的假账全是周明轩亲自下令做的,沈经理从来没沾过一分钱!”
大势已去。
林婉清吓得浑身发抖,高跟鞋一歪,差点跌坐在地上。她眼珠子乱转,突然一把扑到顾振华脚边,抱着顾振华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爸!你救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周明轩骗我签字的!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你不能看着你外孙没了爸爸呀!”
周明轩一听这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马扯着嗓子喊:“顾董!婉清怀了我的骨肉,咱们两家马上就是亲家了!这笔账我砸锅卖铁补上,您看在婉清的面子上,跟陆总说句话,千万别报警啊!”
顾振华看着痛哭流涕的林婉清,眉头拧成了川字。他虽然震怒,可顾及着林婉清是他找回来没两年的“亲女儿”,又怀了身孕,神色终究闪过一丝犹豫,转头看向陆承洲:“承洲,你看这事……”
陆承洲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问:“沈审计,你还有补充吗?”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拎起帆布包,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清和满脸希冀的周明轩:“商业犯罪归经侦管,承峰科技的上市项目现在就可以宣告终止了。至于林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她顾家千金的身份——”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顾振华,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顾董事长,今晚的顾氏认亲宴,请务必让林小姐和周家人全部到场。我有两份医院的正式鉴定报告,当着全城媒体的面,送给顾家做贺礼。”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承峰科技的大股东们已经彻底暴走,当场宣布暂停周明轩和林婉清的一切职务,并配合星耀资本启动内部审计封账。因为金额巨大,经侦人员先带走了那个渠道主管和财务凭证,并对周明轩采取了限制出境和取保候查措施——只要顾家不掏钱把这大几百万的窟窿连带违约金补上,周明轩和林婉清铁定要进去蹲大牢。
走出承峰科技大楼,雨已经停了,太阳从厚云层缝隙里钻出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手机响了,是司法鉴定中心打来的电话。
“沈知意女士吗?您的加急亲缘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结果高度吻合,生物学亲子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电子版已发您邮箱,纸质密封原件您可以随时派人来取。”
我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马路上车流喧嚣,一只野猫窜过绿化带。
二十六年了。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野草。
当晚七点,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灯火通明。
顾氏集团举办的千金正式认亲宴,原本是半个月前就发出去的请帖,城里叫得上号的名流和财经媒体全来了。尽管白天承峰科技闹出丑闻,可顾振华为了保住顾家颜面,还是决定照常举行,想借着认亲宴稳住股价,顺便私下压掉林婉清那点丑事。
林婉清穿着一身洁白蓬松的礼服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强撑着笑容挽着顾振华和陈静姝站在舞台中央。台下第一排VIP席位上,周明轩带着婆婆张桂兰、大姑子周美玲和小姑子周倩,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挺直腰板跟旁边人吹嘘。
“看到了吧,台上那位顾家大小姐,就是我未来儿媳妇!”张桂兰唾沫横飞地跟邻桌贵妇显摆,“肚子里都怀着我周家的金孙了!以前那个不下蛋的沈知意,已经被我儿子踹出门了!”
周倩得意地举起手机拍台上:“等我哥娶了顾家千金,城东那种破学区房我还看不上呢,我要住大别墅!”
周明轩虽满脸疲惫,眼里却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今晚林婉清正式坐实顾家继承人的身份,顾振华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婿去坐牢,那几百万的窟窿顾家挥挥手就能填平!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顾振华刚拿起话筒:“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莅临小女林婉清的认亲仪式……”
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没有提前通传。我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左手拎着两份盖着红章的档案袋,身后跟着一身黑色正装的陆承洲,一步步踏上红毯,径直朝舞台走去。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周明轩脸色大变,跳起来怒吼:“沈知意!你个被开除的疯女人跑这儿来干什么?保安!赶紧把她轰出去!”
张桂兰也跟着拍桌子骂:“不要脸的东西,离婚协议还没签,跑来破坏我儿子的好事!”
林婉清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的手发紧,尖声对保安喊:“快拦住她!她精神有问题,别让她靠近我爸妈!”
两个保安冲过来,却被陆承洲身后的助理亮出星耀资本最高级嘉宾函拦住。陆承洲走到红毯中段站定,冲舞台上的顾振华微微颔首:“顾董,星耀资本也是今晚的受邀方。我的审计顾问带了两份跟顾家血脉息息相关的文件,我觉得您和顾夫人,最好亲自拆开看看。”
陈静姝从我进门那一刻起,视线就再也没离开过我的脸。她不知为什么,胸口跳得发慌,下意识挣开林婉清的手,快步走到舞台边缘:“沈小姐,你拿的是什么?”
11
我走上台阶,没看脸色惨白的林婉清,把手里第一份厚实的档案袋,双手递到陈静姝面前。
“顾夫人,二十六年前市第一医院妇产科那场意外火情,您应该还记得。”我对着台下递过来的话筒,声音沉稳清晰,“当年负责照顾您的月嫂姓林,她借着火情混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塞进了您的襁褓,把您左肩胛骨底下长着梅花胎记的亲生女儿,抱出医院,花十万块钱卖给了我养母王桂芬。”
哗——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疯了一样举起长枪短炮往台上挤。
陈静姝手一抖,撕开档案袋封条的手几乎拿不稳纸张。里头滑出来三样东西:一份市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亲缘关系鉴定报告》,一份市一院当年的值班记录与老护士手写证词,还有一张存储卡。
“妈!你别信她胡说八道!”林婉清彻底慌了神,扑过来就想抢陈静姝手里的报告,“她就是嫉妒我!她被明轩哥甩了怀恨在心,伪造假报告来骗顾家家产!我脖子上的平安扣就是顾家的传家宝,怎么可能是假的!”
顾振华一把拉住发疯的林婉清,夺过鉴定报告扫了一眼。只看了一眼,这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大佬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最底下“支持陈静姝与沈知意存在生物学母女关系”那行黑字,脸色惨白。
陈静姝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猛地抬头看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左肩胛骨底下,真的有块梅花胎记?”
我微微侧身,拉下一点西装外套的衣领,露出左后肩一角。一道暗红色的梅花状印记清晰可见。
“那是当年你刚出生时,我亲自数过的五瓣花……”陈静姝捂着嘴哭出声,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伸出颤抖的手想摸我的脸,却又怕吓着我似的停在半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婉清面目狰狞地尖叫起来,哪还有半分刚才优雅名媛的模样,“都是假的!就算我不是亲生的,我在顾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妈你最疼我了!而且我肚子里怀了周家的骨肉,明轩哥马上就要娶我了,你们不能赶我走!”
她转头冲台下嘶喊:“明轩哥!妈!你们快替我说话呀!我怀着你们周家的孙子呢!”
台下第一排,张桂兰和周美玲原本吓傻了,一听“周家孙子”四个字,立马又硬气起来。周明轩眼珠子转得飞快——林婉清要是假千金,那他就亏大发了,可她肚子里毕竟怀着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种,周家绝不能断后!
“沈知意你够了!”周明轩冲上台阶,指着我大骂,“就算你是顾家真千金又怎么样?你结婚三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是个不会生育的废人!婉清就算不是顾家女儿,她肚子里也怀着我周家的亲骨肉!我们周家不要你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
张桂兰也在台下扯着嗓子帮腔:“对!不下蛋的母鸡,就算变成金凤凰也没人要!婉清快下来,妈带你回家安胎!”
听到这话,我没生气,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我转过身,当着全场几十架摄像机的镜头,从手里抽出第二份档案袋,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市三院生殖医学科的诊断书,和一张私人诊所的转账凭证,直接塞进了周明轩手里。
“周明轩,结婚三年,你从来不敢陪我去医院,每次都让张桂兰逼我喝苦药汤。”我拿着话筒,一字一句传遍宴会厅的每个角落,“上个月的夫妻联合体检报告,市三院李主任签的字——周明轩,先天性输精管发育不全合并重度无精弱精,自然受孕概率几乎为零。”
周明轩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盖着医院红章的化验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台上,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张桂兰没听懂,冲到台边喊,“什么无精?我儿子壮得跟头牛似的!”
“意思就是,你宝贝儿子压根生不出孩子!”我冷冷扫过脸色死灰的周明轩,又把另一张纸高高举起对着镜头,“至于林婉清小姐手里那张B超单,我已经托人查过了。城南那家无证私人诊所的小护士收了林小姐两万块钱,把别人的孕检单P上了她的名字。林小姐,你根本就没怀孕!你拿一张假B超单,骗了一个压根没有生育能力的蠢货,还妄想骗走我辛辛苦苦买的婚前房产,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12
宴会厅里彻底炸开了锅。闪光灯噼里啪啦闪个不停,记者们兴奋得差点把麦克风怼到周明轩脸上。
周明轩死死攥着那两张纸,指节发青,整个人晃了两下,猛地转头盯住林婉清,声音劈成了两半:“你……你没怀孕?那B超单是假的?你骗了我?还花了我从公司挪出来的三百多万给你哥买房买车?”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林婉清彻底崩溃了,头发散乱,扯着周明轩的西装袖子尖叫,“我要是不说怀孕,你能那么快跟沈知意离婚吗?你自己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凭什么全怪我!要不是你贪心想攀顾家高枝,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我打死你个骗子!”
张桂兰不知哪来的力气,蹭地冲上舞台,一把揪住林婉清盘好的头发,啪啪两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林婉清哪受过这种委屈,顶着红肿的脸反手一巴掌抓花了张桂兰的脸。
周美玲和周倩赶紧冲上去拉偏架,四个女人加上满脸铁青的周明轩,在顾氏集团价值百万的鲜花舞台上撕扯成一团,假发片飞出去老远,礼服裙撕裂的声音听得台下宾客直皱眉。
顾振华气得浑身发抖,怒喝一声:“保安!把这群丢人现眼的畜生全部给我扔出去!通知法务部,林婉清冒名顶替、诈骗顾家巨额财产及奢侈品,立刻报警立案!”
保镖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鬼哭狼嚎的周家一行人和尖叫不止的林婉清拖出了宴会厅。
喧闹终于散去。舞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折断的白玫瑰和几片亮晶晶的礼服亮片。
陈静姝站在我面前,眼眶红肿,双手紧紧攥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声音沙哑又小心翼翼:“知意……这些年,委屈你了。跟妈妈回家吧,顾家亏欠你的,爸爸妈妈加倍补偿你。”
顾振华也走过来,眼底满是愧疚和慈爱:“知意,承峰科技那边你别操心了,爸爸给你在顾氏集团安排副总裁的位子,明天就把城西那套独栋别墅过户到你名下。”
满场都是羡慕的目光。换作任何人,一夜之间从被婆家欺负的弃妇变成豪门真千金,恐怕早乐得找不着北了。
我看着眼前这对眼神真诚、眉眼跟我有七分相似的中年夫妻,心里头确实发酸,喉咙哽了一下。但我没立刻扑进他们怀里痛哭。
我弯腰把陈静姝脚边一张掉落的化验单捡起来收好,声音平静:“顾先生,顾夫人,血缘关系我认,这顿迟了二十六年的团圆饭我也愿意吃。但副总裁的位子和别墅,我不要。”
顾振华一愣:“为什么?这些本就是属于你的。”
“我当了七年审计,习惯了每一笔账都干干净净、有来有回。”我看着他们,神色认真,“靠血缘拿来的东西,坐不稳,别人也会说闲话。如果顾氏集团并购部缺个总监,我可以走正规面试流程,拿我的业绩说话。至于现在,我还有两笔旧账没清完,清干净了,我再去家里看你们。”
陈静姝怔了怔,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带着欣慰的笑,轻轻抱了我一下:“好,都听你的。我女儿真有骨气。”
走出君悦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冷风吹在脸上,把满身的疲惫吹散了不少。
陆承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他靠在车门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见我出来,把烟塞回烟盒,拉开了副驾驶门。
“周家明天一早肯定会去堵你的门。”他递给我一条备在车里的羊绒披肩,“需要我安排人过去吗?”
我接过披肩搭在腿上,系好安全带:“不用。法院的离婚起诉书和婚前财产保全裁定,明天早上八点准时送达。有些垃圾,得亲手扫出门才痛快。”
13
果然不出我所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刚泡好一杯黑咖啡,城东那套小两居的防盗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夹杂着张桂兰凄厉的哭嚎和周美玲的砸门声。
我端着杯子走到猫眼边看了一眼。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屋子人。周明轩跪在最前头,脸上还留着昨晚被林婉清抓出来的血道子,西装皱得像咸菜。他身后站着张桂兰、周美玲和周倩,手里还提着一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红油漆,看架势是要泼门。
我没急着开,先给楼下早已等着的代理律师和两名法院送达员发了条微信,让他们坐电梯上来。
等电梯叮咚一声响,我才拧开反锁,拉开了防盗门。
门一开,周明轩膝盖一软,直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门框哭得涕泪横流:“知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林婉清那个贱人勾引我,给我下套,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啊!咱们结婚三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你看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公司要把我送进去,求你看在夫妻情分上,让顾董帮我把那几百万窟窿填上,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张桂兰赶紧把手里的油漆桶藏到身后,挤出一脸讨好的褶子,搓着手凑上来:“是啊知意!以前是妈老糊涂了,错怪了你!既然生不出孩子是明轩的毛病,妈绝不怪你,以后咱们领养一个也行!你现在是顾家大小姐了,手头宽裕,就拉扯明轩一把吧,总不能真看着你老公去坐牢啊!”
周倩也换了副嘴脸,甜腻腻地喊:“嫂子,我昨天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住大别墅了,这套小两居就留给我哥和咱妈住着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我靠在门框上,端起掉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咖啡,差点笑出声。
这家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周明轩,”我垂眼看跪在地上的男人,语气没有半点波澜,“你不是一直嫌我爱记账、没大局观吗?今天我跟你把这三年的总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从玄关柜上拿起那本磨毛边的黑皮方格本,翻开折角的那几页。
“结婚第一年,你创业失败,从我个人卡转走二十八万,借条还在我这儿。第二年,张桂兰说老家屋顶漏水,我转了十二万,结果全给你妹买了名牌包和代步车。第三年,你买车差首付,我贴了十五万,加上这三年我独自还的房贷、物业水电以及家里全部日常开销,共计八十六万三千四百元。”
我合上本子,电梯门刚好打开。我的代理律师陈律师带着两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大步走过来。
“另外,你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将夫妻共同存款一百二十万转账给第三者林婉清及其兄长,构成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且存在严重婚姻过错。”我侧过身,让出位置,“法院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和离婚起诉状到了。周明轩,你名下那辆奥迪车、股票账户、以及老家那套刚翻新的自建房,今天上午全部依法查封。这套城东的房产属于我婚前个人财产,麻烦你们现在、立刻、从我门口滚出去。”
周明轩脸色彻底灰败,瘫坐在瓷砖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不……你不能查封老家房子,我爸妈住哪儿?我公司违约金还要赔好几百万,你把我逼死算了!”
“逼死你?”我冷笑一声,“你在医院跟林婉清密谋让我背黑锅坐牢、抢我婚前房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条活路?陈律师,麻烦把起诉状交给他,拒签就留置送达。另外,门口这桶红油漆,麻烦物业拍个照,要是他们敢泼一下,直接报警按寻衅滋事拘留。”
周美玲一看房子要被查封,急了,立马冲周明轩尖叫:“周明轩你个没用的废物!自己在外头惹了大祸,凭什么连累爸妈的老房子被查封!我当初借你的十万块钱呢,赶紧还我!”
周倩也跳起来撕扯周明轩的领子:“哥!男方听说你快坐牢了,刚才发微信跟我退婚了!都怪你!要不是你招惹那个假千金,嫂子能跟你离婚吗!”
张桂兰一听小女儿退婚、老房子查封,两眼一翻,直接一巴掌呼在周明轩后脑勺上,一家四口又在狭窄的楼道里狗咬狗似的吵成一团。
我退回屋里,砰一声关上防盗门,把所有的污言秽语彻底隔绝在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三年婚姻,像一场漫长又潮湿的霉雨,今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14
周家这笔账清了,还剩最后一笔。
两天后,顾氏集团大楼楼下。我刚参加完并购部总监的终面,评委组七位高管全票通过,下周一正式入职。
走出旋转门,远远就看见大堂广场边上围了一堆人,还有两个拿着手机支架的本地网红在直播。
养母王桂芬披头散发地坐在顾氏集团的铜狮子底座上,怀里抱着块白布,上面用歪扭的红字写着“豪门认亲不认娘,忘恩负义天打雷劈”。沈耀祖站在旁边举着大喇叭循环播放录音,嘴里不停朝围观路人喊:“大家快来看啊!顾家刚认回来的大小姐沈知意,是我妈辛辛苦苦养大的!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连套婚房都不肯给亲弟弟买,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保安拦着没让他们冲进大堂,顾振华的秘书急得满头汗,刚想叫人清场,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阶。
网红们的镜头立马哗啦一下全怼了过来,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王桂芬看见我,立马从石墩子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上往我脚边爬:“知意啊!妈知道你现在是有钱人了,看不上我们穷亲戚!可妈当年把屎把尿把你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妈不贪心,你随便给你弟买套市中心三居室,再给妈两百万养老钱,妈立马走,绝不给你丢人!”
沈耀祖也梗着脖子喊:“对!你不给钱,我们天天来顾氏楼下直播,看你们顾家股价跌不跌!”
周围有不明真相的路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小声嘀咕:“啧,养了二十多年,现在这么有钱,给点养老钱也应该吧。”
我停在离王桂芬两步远的地方,没躲开镜头,反倒主动冲着那几个直播手机笑了笑:“各位媒体和直播间的朋友,辛苦拍清楚一点。今天既然我养母把账摆在大街上算,那我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二十六年的抚养账结清。”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银行打印流水,直接递给离我最近的那个男主播,让他对着镜头展示。
“第一,我十六岁起就在餐厅洗盘子、发传单自己挣高中生活费。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和国家奖学金,王桂芬女士没给过我一分钱学费。从我二十二岁毕业工作第一天起,到今年上个月为止,我的工资卡每月定期向王桂芬及沈耀祖账户转账,累计金额九十四万八千元,足够覆盖我十六岁之前所有的基本吃穿用度,多出整整十倍。”
周围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男主播盯着那厚厚一摞盖着银行红章的转账记录,啧啧称奇,赶紧把镜头拉近。
“第二,”我掏出手机,连上旁边顾氏安保递过来的便携扩音器,直接点开了那天在老小区楼道里的录音。
王桂芬贪婪又尖利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广场:
“当年那女人给了我十万块,让我发誓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还说只要把你养歪了、随便找个穷人家嫁了,她以后每年都给我打钱……就是顾家当年那个保姆!林婉清的亲妈!趁乱把自己的闺女塞进了顾太太怀里,把顾家亲闺女抱出来塞给了我!”
全场死寂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唾骂声!
“我靠!这是拐卖儿童啊!收了人家十万块黑钱故意虐待人家的亲闺女,还敢跑这儿来要养老钱?”
“真不要脸!这种黑心老太婆怎么没去坐牢啊!”
“快报警!把他们母子抓起来!”
王桂芬脸色惨白如鬼,腿软得从地上爬不起来,指着我抖个不停:“你……你居然录音!你个小畜生,你怎么这么狠毒!”
沈耀祖吓得把大喇叭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跑,却被早就赶到的两名便衣民警一把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王桂芬女士,林氏拐卖、非法收养儿童一案,警方已经正式重启立案调查。”我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养母,“当年林保姆已经去世了,但你是直接参与共犯,收受巨额赃款十万元。另外,你伙同周明轩意图敲诈勒索我婚前房产的证据,我也一并提交给了警方。养老钱我是没有了,免费牢饭,你进去慢慢吃吧。”
王桂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民警架着胳膊拖上了警车。沈耀祖一边哭一边喊姐救命,声音很快消失在警笛声里。
广场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站在原地喘了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胸口里那块从小结下的硬疙瘩,彻底化开了。
一周后,所有的尘埃陆续落定。
经侦那边传来消息,周明轩因涉嫌职务侵占罪、违规担保及商业欺诈,数额特别巨大,正式被批捕;林婉清因联合其兄转移公司资金及诈骗顾家巨额财物,同样难逃刑责,她在看守所里彻底疯魔,天天咒骂周明轩拖累了她。
周家为了帮周明轩退赃减刑,不得不把老家翻新的房子和周倩准备买车的存款全拿出来填窟窿,结果依然杯水车薪。离婚判决下来得很快,法院支持了我全部诉求,判令周明轩净身出户并返还恶意转移的婚内共同财产,他名下查封资产拍卖所得优先偿还我的债权。听说张桂兰为了争剩下那点退休金,在法院门口把周美玲的头打破了,一家子彻底反目成仇。
15
三个月后,秋风渐凉,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大半。
顾氏集团顶层并购部办公室里,我刚审完一份新能源项目的并购尽调报告,合上钢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桌上不再是那本磨破皮的旧黑皮本,换了一本崭新的牛皮纸精装账本。那只掉漆的保温杯我倒还留着,顺手,用惯了。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区陆续有人收拾东西离开。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是陆承洲发来的消息:
“楼下老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出锅了,趁热。”
我嘴角弯了弯,关掉电脑,拿上米色风衣下楼。
这几个月,我搬进了自己城东那套重新装修过的小两居,周末会回顾家陪陈静姝喝茶逛街,跟顾振华下两盘臭棋。父母起初总怕我太拼太累,后来见我在并购部连着啃下两个硬骨头项目、把公司里几个原本看不起我的老顽固收拾得服服帖帖,彻底放了心,逢人便夸女儿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们。
至于陆承洲。
这三个月里,星耀资本和顾氏集团有两项联合投资项目,我和他几乎每周都要在会议室里交锋。公事上他半点不让步,条款抠得比我还狠,好几次我在谈判桌上气得想拿文件夹砸他;可只要散了会,他总能在公司楼下精准堵到我,手里要么拎着不放葱花的排骨汤,要么揣着一袋刚出锅的板栗,也不逼我表态,就安安静静陪我走一段路。
走出顾氏大楼,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
陆承洲没开他那辆招摇的迈巴赫,就靠在路边一棵银杏树下,穿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捧着一袋牛皮纸包着的糖炒栗子,热气顺着袋口往外冒。
“今天那个并购估值模型,你们星耀压价压得太狠了。”我走过去,顺手从纸袋里拿出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软糯清甜,“陆总,下周复谈我可不会松口。”
“公事下周一再聊。”陆承洲把手里另一颗剥好的递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现在是下班时间。沈总监,有没有空陪我走两步?”
晚风吹过,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正好挂在他肩头。我伸手替他拂掉,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拐过街角,前面就是我们高中时常去的那条老街。当年他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冲下坡,就是在这条路的尽头翻了车。
陆承洲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光落进他眼里,褪去了谈判桌上的冷硬,只剩下一片温和的坦荡。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不是钻戒,也不是房产证。
是一张被塑封得严严实实、边角却已经发黄的旧纸片——五年前,我夹在他物理书里的一张手写欠条。那时候我发烧住院,他逃课跑遍半个城给我买退烧药和罐头,我偏偏犯了记账癖,一本正经给他写了个欠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欠陆承洲医药费及黄桃罐头共计一百零八元,毕业后连本带利还清。”
“当年走得太急,别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就顺手把这本物理书塞进了行李箱。”陆承洲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少见的紧张,“这五年里,我查过你养母,查过周家大伯,每次查到一点线索,我就更怕回来见你——怕你真的过得安稳,我一出现反而打乱了你的人生。后来发现你过得不好,我差点没忍住直接把承峰科技端了。”
他顿了顿,垂眼看我手腕内侧那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喉结滚了一下:“知意,五年前那封被截断的信,我一直没机会亲口念给你听。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你不用为了任何人的脸色委屈自己,也不用把谁的施舍当成家。你想要的安稳,我陪你一起挣。”
风停了一瞬。远处夜市飘来烤红薯的焦香味,两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学生笑着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
我盯着那张发黄的欠条看了几秒,指尖碰了碰硬邦邦的塑封膜。
胸口发暖,眼眶微微有点发涨,但我没掉眼泪。我伸手把那张欠条接过来,仔细折好塞进风衣口袋,抬起头看他。
“陆承洲,”我说,“一百零八块钱,按银行五年定期复利算,加上你这三个月请我喝的汤和吃的板栗,算账挺麻烦的。”
陆承洲挑了下眉,眼底浮出笑意,往前凑了半步:“那沈大审计打算怎么平这笔账?”
“要不,”我把手里吃剩的半袋板栗塞回他怀里,顺手牵住他一直垂在身侧、指尖微凉的手,“立个长期账户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笔账只能并肩算,谁要是敢再不声不响玩失踪,或者拿大局观糊弄我,我照样清算到底,绝不手软。”
陆承洲反手将我的手指紧紧扣进掌心,力道稳稳的,透着实实在在的热度。他低头笑出声,胸腔跟着震动:“一言为定。我名下所有账本,从今天起,全归沈审计一个人管。”
夜色温柔,路灯拉长了两个人并肩前行的影子。风里带着炒板栗的甜香,前路宽阔明亮,再也没有谁能困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