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可汗狮子大开口:割一半城池,送六公主和亲。
父皇跪着答应了。
三哥陈辞红着眼闯进金銮殿:“妹妹,哥替你去!”
三天后,他战死沙场,头颅被突厥人砍下挂在城头。
我出嫁那日,也是三哥出殡之时。
红盖头下,我咬碎了后槽牙——
突厥二皇子,你不是爱喝马奶酒吗?
我在酒里给你加了点“料”,够你挑断你三个哥哥的手筋脚筋。
五年后,突厥灭国。
我端着毒酒站在城墙下,对着三哥的坟头笑:“哥,妹妹给你报仇了。”
仰头,一饮而尽。
1
大靖元启十九年,秋。
突厥铁骑连破北境七关的消息传到京都那天,我正在御花园里给母后留下的那棵白梅浇水。这棵梅树是母后走那年亲手栽的,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念儿,替母后看着它开花。”我守了六年,年年开花,今年枝头结的苞比往年都多,我数过,一百二十三朵。
三哥陈辞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战靴上全是泥,脸黑得像锅底。他大步流星穿过月洞门,看见我蹲在梅树底下拿小铲子松土,脚步顿了顿,到底是走过来了。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把水壶拿走搁在石阶上,又捉住我沾了泥的手,拿自己袖子一点一点给我擦。
“六丫头,别浇了,收拾东西,哥送你出城避一避。”
“避什么?”我仰头看他,“突厥人打过来了?”
他没说话,擦完这只手换那只。他手心里全是新茧,拇指根那道口子是前两个月在校场跟禁军统领比武时划的,还没好利索,磨得我手背发痒。
“打不到京都。”他说,“哥在呢。”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哥在呢”。
其实早就有征兆了。入秋以来,宫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怪。御膳房送来的菜从八道减到五道,又从五道减到三道,最后连道像样的荤腥都没了。我问管事的怎么回事,管事支支吾吾说北边打仗,粮道断了,京里的存粮先紧着前线。我去找三哥,他正跟兵部几个大人在西暖阁议事,我在门口候了半个时辰,出来的人个个脸色铁青。三哥最后一个出来,看见我站在廊下,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走,哥带你上街吃馄饨去。”
那天他带我逛了半条东市,买了一包话梅、两串糖葫芦、一只泥塑的兔子,还给我挑了根银簪子。簪子上头雕了朵梅花,他说跟御花园那棵白梅一个样。馄饨吃到一半,兵部来了人在他耳朵边说了句话,他撂下碗就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荷包里剩下的碎银子全掏出来搁我手里:“自己回宫,路上别贪玩。”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传来的军报是雁门关破了。守将刘振远战死,副将带着残兵退守第二道防线,突厥前锋距离京都只剩四百里。
再后来,满朝文武开始提“和亲”两个字。
三日后,突厥使者阿史那咄苾入京。
那天天阴得能拧出水,太极殿里点了二十八盏灯,还是暗得看不清人脸。我本不该出现在那儿,后宫公主不干政,这是父皇定下的规矩。但那天我提着食盒去给父皇送参汤,走到殿门口被刘全拦住了。这老太监伸着兰花指挡在我面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六公主,陛下正议事呢,您不能进。”
“我就送碗汤。”
“汤给老奴,老奴替您送进去。”
我看了他一眼。刘全这个人,在父皇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脸上一贯笑眯眯的,可那天他笑得太用力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额头上却全是汗。殿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我听不真切,只听见“突厥”“和亲”“五州”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蹦。
我把食盒往刘全手里一塞,趁他伸手接的工夫,从他胳肢窝底下钻过去了。
金銮殿里一股子霉味。不是龙涎香也不是檀香,就是霉味,像是龙椅底下藏了三年没晒过的旧棉絮。满朝文武站成两排,谁也不看谁,都盯着自己脚尖。突厥使者阿史那咄苾站在殿中央,那件狼皮大氅上还沾着血点子,也不知道是羊血还是人血。他手里捏着张羊皮纸,开口就是一股子羊膻混着葱蒜的味儿,熏得前排几个老御史直往后仰。
“大靖皇帝听好了,”阿史那咄苾连“陛下”俩字都懒得叫,“我家可汗说了,北境朔、云、燕、蓟、幽五州,割过来。六公主陈念,送过来。这两样办齐了,我们退兵。办不齐——”他把羊皮纸往地上一摔,“三日之后,踏平京都,鸡犬不留。”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子爆开的声响。
龙椅上的父皇两鬓全白。我上个月给他请安的时候还没这么白,就这十几天,头发跟撒了层霜似的。他扶着扶手想站起来,手抖得厉害,撑了三次没撑住,膝盖一软,整个人从龙椅上滑下来,噗通跪在汉白玉地砖上,磕得那叫一个实在,满殿的人都听见响儿了。
“朕答应!”父皇嗓子劈了,喊得又尖又高,跟菜市场讨价还价急了眼似的,“朕全答应!五州割!六公主嫁!只求可汗退兵,只求可汗退兵……”
他跪在那儿,额头贴地,后背弓成个虾米。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抱我上御花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掏鸟窝,那时候他肩膀多宽啊,我趴在他背上揪他耳朵他都不恼,还笑呵呵说“六丫头胆子大,像你母后”。现在他趴在地上,龙袍后摆堆成一团,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衬裤——内务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父皇!”
殿门口一道玄色身影掀帘子闯进来,靴底踩着碎瓷片子,嘎吱嘎吱响得刺耳。我三哥陈辞大步流星走到殿中央,看都没看阿史那咄苾一眼,单膝往地上一跪,佩剑横在膝盖上,剑鞘磕着地砖,当一声脆响。他抬着头,额角那根青筋跳得跟擂鼓似的,太阳穴上还有道新鲜口子,结了层薄血痂,一看就是跟兵部那帮老顽固动了手。
“儿臣愿领兵北上!”他声音大得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突厥要五州,父皇给五州;突厥要六妹妹,父皇给六妹妹——下一步呢?突厥要京都,父皇也给?突厥要您的龙椅,您也搬下来让人坐?”
“你拿什么打!”父皇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能滴血,嘴角还挂着刚才磕头沾的灰,“你当突厥人是你打马球呢?北境七关,十九员守将,跑了五个,降了两个,剩下十二个脑袋在旗杆上挂了一排!你表舅爷带了三万精兵北上,三千人回来,剩下的全填了渭水!你去数数!你去数数再跟朕说话!”
“那也不能把六妹妹往火坑里推!”三哥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佩剑在地砖上磨出火星子,“突厥二皇子耶律晟是个什么玩意儿,父皇您不知道?去年娶的侧妃,北狄送去的和亲公主,活活被他用马鞭抽死了!前年从咱们这儿抢走的那个采药姑娘,他才玩了一个月,就丢给手下当营妓,姑娘咬舌自尽了!六妹妹才十六,她连京都城都没出过——”
“够了!”
父皇一脚踹翻鎏金香炉。那香炉咕噜噜滚到三哥膝盖边上,香灰扑了他一脸。他也不躲,就直挺挺跪着,灰白着一张脸,额角血痂让香灰糊了,黑红黑红的。父皇指着我藏身的屏风,指头哆嗦得跟抽风一样:“陈念!你自己出来说!你愿不愿意嫁?”
我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金丝楠木屏风,八扇,绣的是江山社稷图,母后在世的时候绣的。我从它后头绕出来,能感觉到满殿四十多双眼睛唰地扎我身上。那些老御史、尚书、侍郎,平日里跟我父皇吵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这会儿全哑了。兵部尚书张大人拿袖子擦眼角,礼部侍郎李大人低着头抠自己腰带。
我跪下去。膝盖弯得端端正正,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碎瓷片子硌着骨头,疼得钻心。父皇踹翻香炉的时候溅出来的碎瓷,就散在我脚底下。
“儿臣……”我听见自己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硬邦邦的,居然没打颤,“愿嫁。”
三哥猛地转头看我。他跪在我左前方,我跪在殿中央,我俩中间隔着一地碎瓷和香灰。他那双眼睛我太熟了,从小跟我抢肉吃的时候也瞪这么大,我偷他兵书拿去垫桌脚的时候也瞪这么大,那年我把他佩剑上的红缨换成我绣坏的帕子,他气得三天没理我,也是这么瞪的。可这会儿他那眼眶子里头汪着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念念你别犯傻——”他伸手来拽我袖子,手指头攥着我袖口,攥得死紧,“哥还没死呢!轮不着你一个丫头片子去顶缸!你回你宫里去,这儿有哥呢!”
我没抽袖子,由着他攥。
“三哥,”我侧头看他,挤了个笑出来,“你打仗厉害,可你算账不行。突厥要五州,咱割了;要我去和亲,我去了。他们总得给两个月筹备嫁妆吧?皇家嫁公主,光嫁妆单子就能写三尺长,绸缎珠宝瓷器摆件,一样样清点打包,没两个月下不来。这两个月,够你干点啥不?”
他愣了一瞬。攥我袖子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到底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我什么意思。两个月,够他带着兵符跑出去,偷袭也好求援也罢,总比现在跪在这儿跟父皇吵架强。
父皇在龙椅上长长叹了口气,像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了:“辞儿,朕给你两个月。两个月之内,你能把突厥人挡在渭水以北,六公主的婚期就往后延。挡不住——”
“挡得住。”三哥站起来,靴底碾过碎瓷嘎吱响,“儿臣不要两万,给儿臣八千。八千就够了。”
“八千?”兵部尚书张大人忍不住了,“三殿下,八千对五万,您当是赶羊呢?”
三哥扭头看了他一眼:“张大人,您当年跟着我外公打北狄的时候,三千破两万,您忘了我没忘。我外公行,我也行。”
张大人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当晚三哥揣着兵符溜出城点兵去了。临走前翻我窗户,蹲在窗台上,月光把半边脸照得发白,笑出一口整齐的牙。他扔进来一个油纸包,我伸手接了,打开一闻——城东老杨头的话梅。我打小就爱吃这个,他每次出远门都给我带一包。其实老杨头前年就关了铺子回老家了,这包话梅不知道他跑了多少地方才寻摸到的,纸包底下还拿火漆封了口,火漆上歪歪扭扭印着“念念亲启”——他拿我绣坏的帕子裹了火漆印,每回都这样,丑得没眼看。
“等哥砍了突厥可汗的脑袋,给你当蹴鞠踢。”他蹲在窗台上,月光底下冲我龇牙。
我拿话梅核砸他脑门。话梅核正中他眉心,弹到院子里去了。他哎哟一声捂着脑门跳下窗台,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核给我留着!回头种棵话梅树,结的果都给你吃!”
“你省省吧!”我趴窗台上冲他后脑勺喊,“别到时候脑袋让突厥人挂城头,我还得给你收尸——”
他跑远了,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最后那句话顺着风飘回来半截,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三哥在校场点兵。我换了身小太监的衣裳混在人群里去看。校场上站了黑压压一片人,我数了数,撑死八千,里头还有胡子花白的老兵和看着比我大不了两岁的新兵蛋子。三哥站在点将台上,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枪缨子换成了新的——红的,拿我去年给他绣的那条帕子改的,针脚歪七扭八。他把枪往地上一扎,嗓子亮得跟敲钟似的。
“弟兄们!我叫陈辞,大靖三皇子,你们可以叫我三殿下,也可以叫我陈老三,随你们便!今儿站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跟我去送死的!突厥五万人在北边等着,咱八千,十打一,怕不怕?”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喊“不怕”,有人没吭声。三哥也不恼,跳下点将台,走到队伍里头,拍了拍前排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的肩膀:“老赵头,你儿子呢?”
“回三殿下,去年北境没了。”
“家里还有谁?”
“就剩个老婆子,在城东卖豆腐。”
三哥点点头,把自己腰间那袋碎银子解下来塞他手里:“打完仗,回去帮嫂子推磨。豆腐脑卤子调好点,别抠门,多搁辣子。”
老赵头攥着银子,嘴瘪了瘪,没说出话来。
三哥一路走一路拍,拍到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面前,那孩子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枪都端不稳。三哥问他:“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
“娶媳妇没?”
“没……没有。”
“那正好。”三哥咧嘴笑,“跟哥打仗去,打完仗回来,哥给你说媳妇。城东老杨头家的闺女,跟你同岁,长得可俊了。”
新兵蛋子脸涨得通红,枪差点脱手。后头的人哄笑起来,校场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我站在人群后头,拿袖子蹭了把脸。
三哥在校场忙到天黑,我没去打扰他。回宫之后我把嫁妆单子翻出来,一条一条看,看到天亮,然后拿着朱笔,在“和亲”俩字旁边写了三个字——
等哥回。
写完把单子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他昨晚扔给我的那包话梅,数了数,八十七颗。我拿了一颗塞嘴里,酸得牙都快倒了,跟往年一个味儿。
三日后,大军开拔。三哥骑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枪缨子在风里飘。我混在送行的人群里,没往前挤。他好像知道我在,走到城门洞的时候勒了勒马,回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咧嘴一笑,拿枪杆子点了点我站的方向。
口型说的是:别哭。
我没哭。我冲他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头,意思是三个月。他看见了,哈哈大笑,一夹马肚子冲出了城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三哥回来了,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头说:“六丫头,哥说话算话,核给你留着呢。”我伸手去够他的脸,够不着,急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我爬起来,把那八十七颗话梅核从布袋里倒出来,一颗一颗排在被子上,排了三排。三排数下来,八十七。
八十七颗核。八十七天。他说三个月,九十天。还差三天。
2
三哥走后的头三天,我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给御花园的白梅浇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了第四天头上,我绷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三哥在校场点兵时说的那句“十打一,怕不怕”。我爬起来把话梅核数了一遍,八十七颗,数完又数了一遍,还是八十七。我把核排成三排,每排二十九颗,排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第三颗滚到床底下去了,我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摸出来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暖阁。三哥走之前跟兵部交接了防务,留下几个参将留守京都,领头的是个姓周的副将,四十来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去的时候周副将正跟兵部几个主事核对粮草数目,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我摆摆手说不用,就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不听还好,一听我火就上来了。
兵部主事姓钱,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拿腔拿调:“周副将,北线粮道断了三回了,上个月送去的二百车粮,到了朔州只剩一百四十车,路上损耗六十车。这回三殿下要的五百车军粮,兵部实在凑不齐,最多三百车,再多真没有了。”
周副将压着嗓子:“三百车够干什么?三殿下带八千人在朔州守着,一天消耗多少粮草你们心里没数?上回送去的霉米,弟兄们吃了拉肚子,三殿下自己带头吃,吃完捂着肚子巡城——”
“那没办法。”钱主事两手一摊,“国库就这么点底子,要不周副将您去跟陛下说说,让陛下从内库里拨点?”
我站在门口,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内库。父皇的内库倒是还有点家底,可那都是祖上攒下来的老本,母后在的时候管着内库,年年往里添银子,母后走了之后父皇就再没往里头添过,如今剩下的那点底子,怕是连后宫一年的脂粉钱都不够。
我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干了件事,满宫都知道六公主发疯了。我把自己的嫁妆箱子撬开,里头是内务府按例给我备的嫁妆——绸缎八箱、首饰六匣、摆件四箱、金银锞子两箱。我让人把绸缎和摆件全抬到前殿门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摆了个摊。
张大人正好从殿里出来,看见我蹲在一堆绸缎匣子中间,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六公主,您这是……”
“张大人,”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这些绸缎,都是上好的苏绣,您看看这匹大红缠枝莲,本来是我嫁衣料子,内务府去年秋天特意从苏州调来的。您要吗?便宜卖,半价。”
张大人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六公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筹粮。”我仰头看他,笑了笑,“三哥在北边打突厥,兵部说粮草凑不齐。我琢磨着,我都要嫁去突厥了,这些嫁妆留着也没用,不如换点粮食送前线。张大人您要是不缺绸缎,您看看这首饰?这对翡翠镯子是母后留给我的,水头足得很,您家三小姐快及笄了吧?戴这个正合适。”
张大人愣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这老头平日里跟我父皇吵架嗓门最大,这会儿嗓子却哑了:“六公主,您把东西收回去。老臣这就去找兵部那帮兔崽子,粮草的事,老臣豁出这张老脸去要。”
“张大人,”我叫住他,“您别豁脸。您就跟兵部说,六公主说了,谁要是再卡三殿下的粮,等她嫁到突厥那天,就带着嫁妆箱子去谁家门口坐着哭。”
张大人噗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这么一闹,效果比什么都好。第二天兵部就凑了四百车粮,虽然还是不够,好歹比三百车强。钱主事亲自押着粮车出城,临走前让人给我捎了句话:“六公主,下回别在前殿门口摆摊了,陛下看着心疼。”
“心疼就多拨点粮。”我让捎话的人把原话带回去。
粮草的事刚消停两天,李茂那帮人又冒出来了。这回不在酒楼骂了,改在茶楼说书。他们找了个说书先生,编了段新词,叫“八千破五万,陈三愣子送人头”,满茶楼传唱,听客笑得前仰后合。我让人去打听,说书先生姓孙,跟城北破庙那个货郎老孙是堂兄弟。这就有意思了,老孙是我哥的暗线,他堂兄弟却在帮李茂骂我哥。
我托赵老栓去给老孙递了句话:“你堂弟那张嘴要是管不住,我就让赵猛回来管。赵猛手重,管完你堂弟还能不能说话我可管不着。”
第二天那个说书先生就改了口,说的是“六公主孝感天地,卖嫁妆筹军粮”,底下听客照笑照给铜板。李茂在茶楼里拍了桌子,把茶碗摔了两个,最后让他爹拎着耳朵拽回家了。李侍郎亲自写了折子递上去,参我“后宫干政、抛头露面、有失体统”。折子递到父皇那儿,父皇歪着嘴看了半天,批了俩字:放屁。
三哥走后的头一个月,京里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
第二个月头上,赵猛来了封信。这回纸上有血点子,字写得也潦草,跟往常不一样:“六公主,三殿下在朔州城外设伏,吃掉突厥前锋三千人。斩首两千,俘获一千。突厥可汗气得把金刀都摔了,从后方调了主力来围朔州。三殿下让我跟您说,让您把嫁妆单子准备好,万一——他说万一,让您别哭,谁哭谁是孙子。”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盯着“万一”俩字看了半天,提笔回了八个字:“告诉三哥,我不当孙子。”
信送出去之后我天天往城北破庙跑。货郎老孙见着我就摇头,我问他前线有信没,他摇头。问他朔州那边什么消息,他还摇头。摇了七八天,第九天头上我再去,老孙不摇头了,蹲在庙门口抽旱烟,烟杆子戳在地上,人蹲那儿跟个石头墩子似的。
“六公主,”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朔州……破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三殿下呢?”
老孙不吭声。
“我问你三殿下呢!”
老孙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烟灰蹦了一地:“赵将军捎了话,说三殿下带最后三百人守东门,跟突厥人拼了半日。突厥可汗亲自督战,拿人头堆城墙,三殿下杀到最后枪杆子都断了,抢了把刀接着砍。后来……后来突厥人拿攻城弩射的,一箭穿胸,人从城墙上栽下来,底下几十匹马蹄踩过去……”
我蹲下来,跟老孙面对面蹲着。老孙抹了把脸,满脸褶子都在抖。
“六公主,赵将军说,三殿下的尸首,找不全了。马蹄踩得太碎,就抢回来半截腰带、一只靴子。您要是想收尸,得让突厥人还……”
我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两晃才站稳。老孙伸手要扶,我摆摆手。
“腰带和靴子呢?”
“赵将军随身带着,说等您示下。”
“让他带回来。”我把袖子里那包话梅核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数了数,八十七颗,一颗没少。
我攥着话梅核往回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那棵白梅,一百二十三朵花苞让昨晚一场霜打落了小一半,剩下几十朵挂在枝头上,蔫头耷脑的,花瓣边上都黑了。
我回宫就把嫁妆单子翻出来,把“等哥回”三个字划了。划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三哥的棺材从东门进,我的婚车从西门出。同一天。”
当晚突厥使臣阿史那咄苾又来了。这回连殿都没进,站在宫门外头念了可汗的话:“六公主,二皇子等不及了,月底之前必须上路。再磨蹭就把三皇子的靴子剁碎了喂鹰。”
父皇让人传话出来:“月底准时启程。”
我站在宫墙上头往下看,阿史那咄苾骑在马上冲我竖了个中指。我冲他笑了笑,回头吩咐赵老栓:“栓叔,帮我跑趟城东老杨头家,问问她闺女愿不愿意帮个忙。”
赵老栓问什么忙。
“帮她爹把磨豆腐的石磨盘送我宫里头来。我嫁妆里头缺块压箱底的石头。”
赵老栓嘴张了张,没多问,扭头去了。
当天夜里我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把三哥那包话梅核从布袋里倒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桌上。八十七颗,排成三排,每排二十九颗。排完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三哥走之前扔给我的那张草纸回信,凑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被我的眼泪洇过一回,墨迹糊了一片,可底下的字还能认出来——“核给我留着!回头种棵话梅树,结的果都给你吃!”
我把草纸折好,跟话梅核包在一块儿,拿红绳扎紧了,塞进嫁衣里衬的暗兜里。拍了拍,硬邦邦一小团,贴着心口。
然后我铺开纸,给赵猛写了封回信。信上就三句话:“腰带和靴子装棺材里带回来。棺材要金丝楠木,漆成黑的,别上红漆——三哥活着的时候最烦红漆,说看着像血。棺材从东门进。”
写完把信卷好,塞进竹管里,搁在床头。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我坐在灯底下,盯着那个竹管看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三哥的棺材从东门进那天,我的婚车从西门出。满京都的人都会出来看,看大靖的六公主是怎么一边送哥哥出殡、一边上婚车去和亲的。
我要让他们都看看。
也得让突厥人看看。
3
三哥的棺材是七月初九进城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窗外的乌鸦叫吵醒了。三只乌鸦落在御花园那棵白梅上,冲着我的窗户叫得瘆人。我披着衣服起来撵它们,拿竹竿子挥了半天,乌鸦不走,瞪着我,黑豆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的。我攥着竹竿子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来三哥说过,乌鸦是吃腐肉的,哪儿有死人往哪儿凑。
我当时就该明白的。
棺材到东门的时候,满京都的人都涌上街了。我换了身素白孝服,头发拿麻绳一扎,混在人群里往东门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前头哭声震天,兵部的、礼部的、三哥麾下留守的旧部,黑压压跪了一地。张大人站在最前头,老泪纵横,手里捧着灵牌,嗓子都嚎哑了:“三殿下~老臣来接您回家了”
我挤到前头去,看见那口金丝楠木棺材。棺材不大,毕竟里头就剩半截腰带和一只靴子,内务府赶工赶出来的,漆还没来得及刷匀,摸上去还有毛刺。棺材板上头搁着三哥的枪——赵猛让人捎回来的,枪杆子断成两截,枪尖崩了个口子,红缨子早没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铁杆子。
赵老栓站在棺材旁边,看见我来了,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老头耳背,平日里跟他喊话得扯嗓子,这会儿他嗓门却压得极低:“六公主,赵猛让老奴跟您说,突厥人把三殿下剩下的骨头……扔了。就抢回来这些。赵猛说他对不住您,没把三殿下全乎地带回来。”
“不怪他。”我把手搁在棺材板上,木头让日头晒得发烫,隔着毛刺硌手,“我哥那脾气,刀架脖子上都不肯退半步的人,赵猛拉不住他。”
棺材从东门往城北皇陵方向走,我跟在队伍后头。走到半路,赵老栓忽然扯了扯我袖子,往北边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六公主,您看。”
我抬头一看,北门那边也开了。一队人马吹吹打打往城里头进,打头的是阿史那咄苾,那件狼皮大氅换了件新的,骑在马上满脸得意,后头跟着突厥迎亲队,黑压压上百号人。队伍中间抬着一顶红轿子,八抬的,轿顶子上扎着红绸花球,风一吹呼啦啦飘。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初九。突厥人上回说的月底之前必须上路,父皇让人传话定下的日子,就是七月初九。满朝文武大概没一个人想起来,这天也是三哥棺材进城的同一天。
我扭头就往宫里跑。
冲到太极殿的时候父皇正歪在龙椅上,刘全在旁边给他喂参汤。我一把打翻了参汤碗,汤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参片糊了刘全一脸。父皇瞪着眼看我,歪着嘴:“六丫头你疯”
“父皇,”我撑着龙案,喘得嗓子眼里冒腥气,“您定的婚期,七月初九,突厥人今儿就来迎亲了。可今儿也是三哥棺材进城的日子,满京都的人都在看三哥出殡,突厥人跟着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您让三哥的面子往哪儿搁?”
父皇愣了半天,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张了张嘴:“朕……朕忘了。”
忘了。他把他亲儿子的出殡日子给忘了。
我站在龙案前头,看着这个瘫在椅子上的老头子。他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得老高,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缩在龙袍里跟个干巴猴儿似的。我忽然觉得跟他吵也没什么意思,他连自己几岁都记不清了,还能记住什么。
“行,忘了就忘了吧。”我把撑在龙案上的手收回来,在裙子上蹭了蹭,“那就这么办。三哥棺材从东门进,突厥迎亲队从西门进。我嫁衣穿在身上,先送三哥出殡,再上突厥的轿子。父皇您躺着歇吧,这事儿不用您管了。”
父皇嘴张了张,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最后把脸别过去,拿袖子捂住了眼睛。
我从太极殿出来,迎面撞上张大人。老头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六公主!突厥人说婚轿已经到西门口了,问您什么时候上轿”
“张大人,”我把他歪了的官帽扶正,“您帮我办件事。跟突厥人说,六公主今儿得先送三哥出殡。他们要是等不及,就自己把轿子抬回去。要是愿意等,就让他们在西门候着,等三哥棺材出了北门,我换了嫁衣就上轿。”
张大人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六公主,您这是何苦……”
“何苦不何苦的,张大人您别问了。”我冲他笑了笑,“您帮我传话就行。”
张大人抹着眼泪去了。
我回了寝殿,把嫁衣从柜子里翻出来。母后当年给我做的那件,正红的底子,金线绣的缠枝莲,袖口滚着翠蓝边。我一件一件穿上,里衣、外裙、腰带、霞帔,最后把那顶凤冠往脑袋上一扣,沉得脖子直打弯。铜镜里头映出个人影来,脸白得没血色,嘴唇上一点朱砂红得发黑。我把三哥那包话梅核塞进袖子里,八十七颗,一颗没落。
然后我出了寝殿,往东门走。
东门那边棺材已经起灵了。白幡黑幔,十六个杠夫抬着棺材走一步哭一声。赵猛不在,他还在北边收拢残兵,留守的旧部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头,哭得东倒西歪。张大人走在最前头摔盆,瓦盆摔在地上碎成八瓣,他嗓子哑得嚎不出声,还硬撑着喊:“三殿下……上路喽”
我穿着红嫁衣跟在送殡队伍后头。一红一白,扎眼得很。街两边挤满了人,有认出来的指着我喊:“六公主!是六公主!”人群呼啦啦跪了一片,有几个老太太扯着嗓子哭:“六公主您受委屈了”“三殿下您看看您妹妹,您睁睁眼啊”
我谁也没看,就盯着前头那口棺材。棺材走得不快,杠夫们故意压着步子,好像走得慢一点,三哥就能多在阳间待一会儿似的。我跟着走,凤冠上的珠串子晃来晃去,打得脸生疼。
走到城北十字路口,棺材往皇陵方向拐,迎亲队从西边街口冒出来了。阿史那咄苾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那顶红轿子,吹鼓手嘀嘀嗒嗒吹着喜调,跟送殡的哀乐撞在一块儿,乱七八糟响成一锅粥。阿史那咄苾看见我,勒了勒马,拿马鞭子指了指我身上的嫁衣,咧嘴笑:“六公主,吉时快到了,别磨蹭。”
我没理他。我走到棺材前头,伸手拦住了杠夫。
“停一下。”
杠夫们把棺材搁地上。我蹲下来,手贴在棺材板上,木头让日头晒得滚烫,毛刺扎得手心发痒。我拿指甲在棺材盖上抠,抠出三哥以前拿刻刀在课桌上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他跟人打架打输了就爱在桌上刻自己姓,说“姓不能丢”。我照着那个笔画,在棺材盖上刻了一遍。刻完站起来,把手上的毛刺拍了拍。
“三哥,”我说,“妹妹送你到这儿。前头的路你自己走,哥你腿长,走得快。到了那边别等妹妹,先找个好地方,占个能钓鱼的坑。”
杠夫们把棺材重新抬起来。我退到路边,看着棺材往皇陵方向走远,白幡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送殡队伍彻底消失,才扭头往西街口走。
阿史那咄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拿马鞭子抽着马鞍:“六公主,轿子候半天了”
“催什么催。”我走到轿子跟前,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突厥人娶媳妇连个吹鼓手都雇不起?那喜调吹得跟驴叫似的,我哥在前头棺材里听见了都得笑话你们。”
阿史那咄苾脸上挂不住,回头吼了吹鼓手一嗓子。我钻进轿子,轿帘放下来,外头鼓乐重新响起来,这回吹得卖力多了。轿子晃晃悠悠起来,往西门走。我坐在轿子里,从袖子里把话梅核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数。八十七颗,一颗没少。
轿子出西门的时候,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是赵老栓的声音,扯着嗓子嚎:“六公主……一路平安”
我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西门城楼子上飘着白幡,是给三哥挂的,还没撤。白幡底下站了一排人,张大人、赵老栓、兵部几个主事、御膳房的老管事,还有几个我喊不出名字的禁军老兵,齐齐整整跪了一排,拿袖子擦脸。
我把轿帘放下来,攥着话梅核靠回轿壁上。
从今往后,温柔作废。
4
从京都到突厥王庭,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头三天我吐得昏天黑地,轿子颠一步我吐一口,到最后胃里没东西吐了,光呕酸水。送亲的嬷嬷给我塞山楂糕,我含在嘴里含化了再吐出来,山楂糕吐出来还是山楂糕味儿,嬷嬷看着直叹气。第四天头上不吐了,我开始掀轿帘往外看。越往北走,地越荒,人越少,草越矮。出了雁门关之后,道两边连庄稼都瞧不见了,光秃秃的黄土坡上偶尔跑过去几只野兔,瘦得皮包骨头。
阿史那咄苾骑着马在轿子旁边转悠,看我掀帘子,凑过来呲着牙笑:“六公主,再走两天就到了。二皇子特意让人给你搭了新帐篷,羊毛毯子都是新换的。”
“替我谢谢二皇子。”我把帘子放下来。
“六公主不问问二皇子什么样的人?”
“不用问。”我隔着帘子回他,“到了就知道了。”
阿史那咄苾哈哈大笑,马蹄子嘚嘚嘚跑前头去了。
第二十三天傍晚到了突厥王庭。这王庭比我想的大,帐篷连成一片,跟草原上凭空长出来一座城似的。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是突厥可汗的,旁边挨着一片稍小些的,阿史那咄苾指着其中一顶跟我说:“那是二皇子的。”
轿子在那顶帐篷门口停下来。我掀帘子下去,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脚一沾地膝盖直打弯。帐篷门口站着两排突厥侍女,穿的袍子倒是干净,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齐齐拿眼珠子上下打量我,跟看牲口似的。
“六公主到——”阿史那咄苾吆喝了一嗓子。
帐篷帘子掀开,里头走出个人来。我头一回见耶律晟。他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突厥二皇子得是个膀大腰圆的莽汉,结果这人长得还挺周正,高鼻深目,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穿一身暗红锦袍,看着倒有几分斯文。就是那双眼睛不对,眼珠子灰蒙蒙的,看人的时候跟打量物件似的,先看你脸,再看你腰,最后看你脚,看完了一咧嘴,露出两颗尖牙。
“六公主?”他走过来,拿手指头挑起我下巴,“长得还行,比你哥强。你哥那张脸我见过,脑袋挂旗杆上的时候我去看了,血糊糊的,没看清五官。今儿看见你,才知道你们大靖皇室长得也不都跟他似的磕碜。”
我仰着脸让他看,嘴角还挂着笑。
他看了半天,松开手,冲后头侍女摆了摆下巴:“带进去。先洗洗,脏得跟泥猴似的。”
我就这么进了二皇子的帐篷。
头一个月,我把“装傻”这俩字发挥到了极致。耶律晟说什么我都点头,他骂大靖皇帝窝囊废,我说“是是是”;他骂大靖军队不经打,我说“对对对”;他骂我三哥“自不量力送人头”,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二皇子说得对,我哥那人不自量力”。耶律晟拿眼珠子剜我,我笑眯眯给他添酒。
他后院的女人比阿史那咄苾说的还多。除了我之外还有十七个,大妃、二妃、三妃排下来,我连号都排不上,她们管我叫“南边来的”。头一回请安的时候,大妃拿脚踢了踢我跪的垫子:“南边来的,听说你们大靖女人都会绣花?给我绣个荷包,绣不好拿鞭子抽你。”二妃笑得前仰后合:“你看她那手,细皮嫩肉的,能拿针?别扎着自己。”三妃更绝,走过来捏了捏我脸:“长得倒是还行,就是不知道经不经打。前头那个北狄来的,二皇子抽了五十鞭子就咽气了。”
我跪在垫子上,仰着脸冲她们笑:“几位姐姐说得对,我手笨,绣花肯定绣不好。要不我给姐姐们打扇子吧?我打扇子打得好,我哥以前夏天热得睡不着,都是我给他打扇。”
“你哥你哥,你哥都死透了还念叨。”大妃拿脚趾头戳我脑门,“行了,滚吧。明儿过来给我洗脚。”
我从帐篷里出来,蹲在帐篷后头吐了半天。吐完了拿袖子擦擦嘴,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自己那顶巴掌大的小帐篷里躺着。
我在小帐篷里躺了三天,把二皇子后院的地形摸清楚了。哪顶帐篷挨着哪顶帐篷,哪条路通马厩,哪条路通厨房,厨房后头有个狗洞能钻出去通外头草地。二皇子最大的帐篷夜里头不熄灯,他跟几个亲信将领喝酒议事都搁那儿,帐篷帘子挡得不严实,蹲在帐篷后头能听见里头说话。
第四天夜里我就蹲过去了。
那天他们喝到半夜,说来说去说到了北边边防的事。二皇子喝大了,舌头都捋不直:“朔州那仗打得亏了,死了三千多,抢回来的粮草还不够补牙缝的。父汗还骂我,说我不该把陈辞弄死,留着当人质多好。我说人质有屁用,他妹妹不是在咱手里吗?”
亲信甲说:“二殿下,那陈辞确实能打,带着八千人就敢跟咱五万硬碰,要不是后来……”
“后来什么后来。”二皇子打断他,“后来他死了。”
亲信乙笑了一声:“二殿下那招借刀杀人使得好,大靖皇帝自己派人射的冷箭,这笔账算不到咱头上。陈辞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是他亲爹派去的人。”
我蹲在帐篷后头,拿手捂住嘴,指甲抠进手心里。
二皇子啧了一声:“行了行了,这事儿别提了,传出去不好听。大靖那边刘全那老阉狗还在咱手里攥着呢,回头让他写个认罪书,万一将来大靖翻旧账,咱也有说法。”
我蹲到后半夜才摸回自己帐篷。进了帐篷往毯子上一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妃让我给她洗脚我都没去,第二天她派人来骂,我缩在毯子里说肚子疼。第三天又派人来骂,我说头疼。第四天二皇子亲自来了,掀帘子进来,看我跟条死狗似的瘫在毯子上,皱眉:“你怎么了?”
“二皇子,”我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这回没装,真哭过,“我想我哥了。”
他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蹲下来,拿手背贴了贴我脑门,又缩回去:“没发烧啊。”
“我哥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连句话都没捎上。”我拿袖子擦眼睛,“二皇子,我哥的尸首……您能不能还我?让我好好埋了,也算我做妹妹的一点心意。”
二皇子盯着我看了半天。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嘴角慢慢咧开:“行啊。你好好伺候本皇子,等本皇子高兴了,把你哥那半截腰带还你。”
“谢谢二皇子。”我爬起来给他倒了碗马奶酒,双手捧着递过去,“二皇子,我哥那尸首是您让人收的?我听说是您手底下人抢回来的半截腰带和一只靴子?”
“我让人收的。”他喝了口酒,拿袖子擦嘴,“你哥那人硬气,我到死都认。攻城弩射穿胸了还站着,拿刀砍倒仨才栽下去。我手下人把他抬回来的时候,胸口那个大窟窿,都能塞进去个羊羔子。”
我攥着酒碗,指甲在碗沿上抠出印子,脸上还笑着:“二皇子大恩,我记着了。”
从那天起我改了路数。我不光装傻,我还装得比以前更傻更乖。大妃让我给她洗脚,我蹲在地上拿手给她搓,搓完拿干净帕子擦干,还给她剪脚趾甲。二妃让我给她捶腿,我捶完左腿捶右腿,捶完拿热毛巾敷一遍。三妃让我给她梳头,我拿梳子沾着桂花油,一缕一缕梳顺溜了盘上去,盘完还夸一句“三姐姐这头发比我们大靖宫里的娘娘还黑”。
过了两个月,后院没人再叫我“南边来的”了。大妃开始跟我唠家常,说她娘家部落去年让大皇子吞了,她哥跑进山里打游击,到现在没音信。二妃跟我抱怨二皇子三个月没进她帐篷,她怀疑二皇子被外头哪个狐狸精迷住了。三妃最实在,跟我说二皇子那鞭子抽人疼得要命,让我千万别惹他。
我都听着,听完就忘,嘴上安慰几句,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二皇子那边我也没闲着。他夜里议事我蹲帐篷后头听,白天他出去打猎我留在帐篷里翻他案上那些羊皮卷。突厥文我不太熟,现学的,头一个月跟看天书似的,后来找着规律了,连蒙带猜能看个七八成。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各部落从属关系,我拿炭笔抄在羊皮纸上,抄完缝进嫁衣里衬里。那件嫁衣我白天不敢穿,夜里睡觉穿着,贴身藏着,谁也不知道。
第三个月头上,二皇子喝醉了酒,摸进我帐篷里来了。我正穿着嫁衣躺在毯子上假装睡觉,听见帘子响赶紧闭眼。他踉跄着走到我毯子边上,蹲下来看了我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哥要是不死,你也不用在这受罪。”
我闭着眼没动。
“你哥那人……”他打了个酒嗝,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肩膀,“硬骨头。我佩服硬骨头。可我他娘的不能留他啊,他不死,大靖就还有魂在。大靖有魂,我突厥就睡不踏实。”
他趴在我毯子边上睡着了。我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帐篷顶看了半宿。帐篷顶上漏了个洞,能看见外头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发现自己趴在我帐篷里,愣了半天,看我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他洗脸,他接毛巾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你哥那半截腰带在朔州大营,回头我让人给你捎来。”
“谢谢二皇子。”
“别谢我。”他拿毛巾捂着脸,声音闷在里头,“你哥是个汉子,我敬他。可我跟他是死仇,敬归敬,杀归杀。你心里头恨我,我明白,你也别装。你这人装得太假了,我头一天就看出来了。”
我端水盆的手顿了顿。
他拿开毛巾,冲我咧嘴一笑,两颗尖牙露出来:“恨归恨,你搁心里头好好恨。别动歪心思就行。你要动歪心思,我随时能让你跟你哥一块儿躺朔州城外头。”
“不敢。”我把水盆搁下,低眉顺眼。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帐篷里,把袖子里的布袋摸出来,八十七颗话梅核攥在手心里数。数到第五十颗的时候手不抖了,数到第八十七颗的时候手彻底稳了。
温顺棋子的面具戴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二皇子后院没再添新人,大妃的哥从山里出来了,带着八百残兵投了西凉。二妃终于等到了二皇子进帐篷,睡完一觉出来脸又拉下去了,说二皇子半夜喊了别人的名字。三妃她爹在朝会上跟大皇子的人打了一架,让大皇子当堂拿马鞭抽了一顿。
我都听着,都记着。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不对付,哪个皇子跟哪个皇子有仇,谁跟谁睡过一张毯子又翻脸不认人,谁跟谁拜过把子又背后捅刀。
这些东西我攒了厚厚一摞,缝在嫁衣里衬里。那件红嫁衣越来越沉,夜里穿着睡觉硌得慌,可我一天都不敢脱。
那天晚上二皇子又喝大了,回来路上栽进马厩里,我扶他回帐篷。他趴毯子上说胡话,说大皇子又跟他要草场,三皇子在父汗跟前告他黑状,四皇子偷偷跟西凉通信,五皇子养了三千私兵藏在阿尔泰山里。
“都想弄死我。”他拽着我袖子,眼珠子红通通的,“我告诉你,六公主,我要是倒了,你也没好果子吃。你记着,这王庭里头没一个好东西,我要是死了,你连这顶小帐篷都没得住。”
“那二皇子您可别死。”我给他掖了掖毯子角,“您死了谁护着我啊。”
他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
我坐在他毯子边上,等他打上呼噜了才站起来,回自己帐篷。路上经过大皇子的帐篷,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夜深人静的还是飘出来几句——“……二皇子那边的人,该换的换,该盯的盯……”
我脚步没停,跟没听见一样走过去了。
回帐篷之后我把嫁衣脱了,摊在膝盖上,拿针线把新抄的那摞羊皮纸缝进去。缝完拿手按了按,嫁衣里衬鼓鼓囊囊的,跟缝了十斤棉花似的。
我摸着嫁衣里那八十七颗话梅核,轻声说了句:“三哥,快了。你再等妹妹一阵。”
5
离间的头一刀,我搁在了大皇子身上。
那年秋天,二皇子从朔州回来,带了一肚子火气。他这回没捞着好,朔州城外让西凉骑兵摸了一回营,折了一千多号人。回王庭之后他天天灌酒,灌完了逮谁骂谁,大妃二妃三妃轮着挨个儿,轮到我的时候他倒不骂,就拿眼珠子剜我,剜完了说一句“你哥要是活着,这仗轮不着西凉人掺和”。
这话我不接,给他倒酒。
那天他喝到半酣,我一边给他剥烤羊腿,一边跟唠家常似的随口说:“二皇子,我听说大皇子前儿个在可汗跟前夸西凉骑兵能打?说西凉人打仗比咱们突厥人还猛,可汗听了还挺高兴?”
二皇子搁下酒碗:“你听谁说的?”
“大妃姐姐说的。”我撕了条羊腿肉递到他嘴边,“大妃姐姐说,大皇子那天在可汗帐篷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可汗赏了他一匹照夜玉狮子。大妃姐姐还挺高兴,说大皇子替咱们突厥长脸了。”
二皇子嚼着羊肉,嚼着嚼着不动了。他把羊骨头往矮桌上一摔,嘴角往下一压:“照夜玉狮子?父汗的马厩里就两匹照夜玉狮子,我打了三回胜仗才赏我一匹,他动动嘴皮子就赏?”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拿帕子给他擦手,擦得仔细,手指头缝里都擦到了,“大妃姐姐说的时候还挺高兴,说大皇子有本事,替父汗分忧。”
这话搁在二皇子跟前,不亚于往油锅里泼水。他这人疑心重,最听不得的就是“谁比他有本事”。大皇子跟他争了八年兵权,如今大皇子在父汗跟前得脸,他二皇子在外头打败仗,这一来一回的,他心里那根刺自己就扎进去了。
第二天他就去了可汗帐篷,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回帐篷摔了三个酒坛子,拿马鞭抽翻了两排兵器架子。我在旁边收拾碎瓷片子,一声没吭。
过了半个月,大皇子帐篷里闹了回刺客。刺客没抓着,可大皇子受了惊,揪着这事咬了二皇子三个月,说刺客是二皇子派去的。二皇子指天发誓说不是他干的,大皇子不信,可汗也不信,罚了二皇子半年俸禄,让他闭门思过。
那刺客真不是二皇子派的。是我拿三箱金条买通了大皇子帐篷里一个管事,让他半夜拿刀在自己帐篷后头砍断两根绳子,弄出点动静。大皇子跑出来一看,管事已经跑了,绳子上挂着二皇子营里特有的狼头箭扣。箭扣是我从二皇子库房里偷的,偷了三回才偷着。
二皇子被罚之后,气得到我帐篷里发了一通脾气,把我辛辛苦苦给他绣了一半的荷包扯了扔地上踩了两脚。我蹲在地上把荷包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泥,温温顺顺说了句:“二皇子别气,回头我给您再绣一个。”
他瞪着我:“你不问刺客的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我低头绣着荷包,“二皇子说不是您干的,那就不是您干的。我信您。”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比你哥好伺候多了。你哥那脾气,我问一句他顶三句。”
“我哥脾气是不好。”我穿针引线,头也没抬,“我哥那脾气,死了都活该。”
这话我说得平平淡淡,跟唠别人家闲话似的。二皇子愣了一瞬,闷声笑了一下,走了。当天晚上让人给我送了两匹上好的羊皮,说是天冷了添个褥子。
从大皇子那儿撬开缝之后,我又盯上了三皇子。
三皇子是突厥可汗第三个儿子,跟大皇子一母同胞,比大皇子有心眼。二皇子管兵,大皇子管马,三皇子管钱粮。管钱粮的人最怕什么?最怕有人查账。我让大妃去查了。
怎么让大妃去查的?我跟大妃唠了回嗑,说三妃她爹上个月从三皇子那儿领了二百匹绸缎,说是给三皇子帐里添新帘子,结果三妃她爹拉回自己部落去了。大妃听完眼珠子一瞪,第二天就去找大皇子了。大妃的哥在部落里跟三妃的爹有仇,大妃早想弄三妃她爹了,就是没由头。我给她递了个由头。
大皇子派人一查,三皇子账上少了八百两银子的军粮款。三皇子咬死了说是二皇子支的,二皇子说放你娘的屁。俩人闹到可汗跟前,可汗让四皇子查账。四皇子查了半个月,查出三皇子虚报军粮款养私兵。
这下捅了马蜂窝。可汗最忌讳儿子养私兵,当场把三皇子抽了三十鞭子,撸了管钱粮的差事,让五皇子接手。五皇子接手头一天就查出三皇子跟西凉有书信往来,虽然信上写的是“问候平安”,可这时候谁还看内容?可汗把三皇子关进帐篷里,门窗钉死,一天给一碗水一碗馕,饿不死就行。
三皇子失势之后,四皇子跟五皇子又掐起来了。四皇子说我查账有功,该我管钱粮。五皇子说我接手了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俩人从朝堂上掐到马厩里,最后在可汗帐篷门口动手,五皇子拿马鞭抽了四皇子一鞭子,四皇子拔刀把五皇子帐篷砍了三个窟窿。
可汗气得当场吐血,躺了三天没起来。大皇子趁这三天把王庭的卫队换成了自己的人,二皇子一看大皇子要动手,连夜把我从帐篷里薅起来,拎着刀就要往可汗帐篷冲。我拦住他,拽着他腰带不撒手:“二皇子您可不能去!您这一去,大皇子正好说您逼宫!”
他红着眼珠子瞪我:“我不去,大皇子当了可汗头一个就杀我!”
“您不能自己去。”我仰头看他,“您得让可汗知道大皇子要逼宫,让可汗自己把大皇子收拾了。您去干什么?您去救驾。可汗被大皇子围了,您带兵去救,可汗一高兴,卫队是不是就归您了?”
二皇子愣了半天,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跟我平视:“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懂这些?”
“我哪懂啊。”我拿袖子给他擦了把汗,“我就是小时候听我哥念叨,我哥以前跟人打架,都是等人家先动手,他再还手,打完还跟先生说是人家先打的他。”
二皇子沉默了一阵,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你哥那人还打小报告?”
“打。打得可勤了。”我也笑了,“有一回他揍了李侍郎家的公子,把人门牙磕掉两颗,先生问起来,他说人家先骂我,先生就说骂你你就打?他说对,骂我就打,打完了我还告状。先生气得拿戒尺抽他手心,抽了十下他都不认错。”
二皇子笑着笑着收了声,盯着我看了半天:“六公主,你跟你哥,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一个娘胎爬出来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就是命不一样。我哥死了,我还活着。”
那天夜里二皇子带人冲了可汗帐篷,从大皇子手里把可汗抢回来了。可汗醒过来之后问怎么回事,二皇子把大皇子换卫队的事一说,可汗气得当场把大皇子关进了三皇子隔壁那顶帐篷。哥俩隔着木板墙,天天拿脚踹墙骂对方。
大皇子倒了之后,二皇子如愿拿到了王庭卫队的统领权。他高兴坏了,回帐篷抱着我转了三圈,胡子扎得我脸疼:“六公主,你他娘的真是个福星!”
“二皇子您轻点儿,我头晕。”我拍他肩膀。
他把我放下来,从桌上抓了把金豆子塞我手里:“拿着!以后帐篷里缺什么跟管事的说,别天天吃馕就凉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我攥着金豆子笑:“谢谢二皇子。”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把金豆子一颗一颗数了,二十颗。我拿针线在嫁衣里衬上缝了个新兜,金豆子装进去,跟羊皮纸隔开,免得硌得慌。
缝完我坐在帐篷里算了算日子。从到大靖和亲到现在,两年零三个月。突厥六个皇子,我拱翻了三个——大皇子跟三皇子蹲了帐篷,四皇子跟五皇子互相咬着不撒嘴,就剩二皇子跟六皇子。六皇子今年才十四,胎毛还没褪干净,成不了气候。二皇子看着是赢了,可他赢的前提是突厥还在。突厥要是不在了,他赢个屁。
两年多我攒了厚厚一摞东西。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各部落跟哪个皇子亲近、哪个关口守备最松、哪条河冬天能走冰、哪个方向西凉人最容易打进来,全在嫁衣里衬里缝着。那件嫁衣我现在穿上都不敢快走,一快走里头的羊皮纸哗啦哗啦响,跟揣了副牌似的。
那天晚上我摸黑出了帐篷,蹲在狗洞边上把鸽子掏出来。鸽子是我从大靖带来的,一共三只,养了两年多,肥得都快飞不动了。我把信绑在鸽子腿上,拍了它屁股一下,它扑棱棱飞起来,往南去了。
信上就写了八个字:“可动手。诸国分利。”
鸽子飞走之后我蹲在狗洞边上看了半天星星。突厥王庭的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铺了满天,跟三哥走的那天晚上一个样。
“三哥,”我轻声说,“你看着啊。妹妹一把火把这王庭烧了。”
6
鸽子放出去的第二十三天,西凉出兵了。
消息传到王庭那天,二皇子耶律晟正蹲在帐篷门口啃羊腿,嘴角油汪汪的,听完了报信的斥候一蹦三尺高,羊腿摔在羊毛毯上他都没顾上捡。
“西凉三万铁骑过了金山口?你他娘的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打的西凉王旗,领兵的是西凉太子拓跋弘。”
二皇子脸色白了白。他前两个月刚跟西凉人交手,在朔州城外折了一千多号人,那还是西凉偏师,这回太子亲征,三万铁骑压过来,摆明了是趁你病要你命。他拎着刀冲进可汗帐篷,可汗正歪在毯子上喝药,听完军报一口药喷了二皇子满脸:“西凉人怎么这时候来?北狄呢?北狄什么动静?”
北狄的动静第二天就到了。两万弩手从北边压下来,领兵的是北狄可汗的侄子,旗号上绣着黑狼头,跟西凉人一个时辰不差地动了手。
二皇子站在王庭的瞭望塔上往北看,北边烟尘滚滚,往西看,烟尘也滚滚。他回头瞪着我,眼珠子红得能滴血:“西凉北狄同时出兵,跟商量好了似的。”
“许是凑巧了吧。”我缩在他身后,一脸慌张,“二皇子,咱们怎么办?”
他没搭理我,跳下瞭望塔召集诸将议事。我在帐篷外头听了一耳朵,里头吵成一锅粥。大皇子的人在牢里出不来,可他的旧部还在,这时候跳出来说二皇子指挥不力,该让大皇子出来领兵。三皇子的人阴阳怪气说早该跟西凉和谈。四皇子五皇子的人互相指责对方通敌。二皇子拿刀背拍桌子,拍了三回才压下去。
吵了三天,西凉北狄联军往前推了八十里,连破七道哨卡。二皇子急眼了,亲自领兵北上迎敌,把王庭卫队拉走了一大半。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去了大皇子被关的帐篷。
帐篷门口两个守卫,我端了两碗酒过去,跟他们说大皇子要渴死了,可汗让送碗水。守卫犹豫了一下,接酒喝了,没半炷香就倒地上打呼噜了。酒里搁了安神药,太医院开的,我攒了两年攒了一小瓶,全搁这两碗酒里了。
大皇子在帐篷里关了三个月,瘦得脱了相,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是我,扑过来就掐我脖子:“你他娘的还有脸来?是不是二皇子让你来弄死我的?”
我让他掐,掐到翻白眼了才从袖子里摸出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皇子,我偷了二皇子的钥匙,放您出去。您出去之后往西跑,西凉人正在打过来,您投西凉人,告诉他们王庭的布防——二皇子把卫队拉走了,王庭现在是空的。”
他松开我,拿眼珠子剜我:“你放我出去?为什么?”
“因为二皇子要杀我。”我拿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掐痕,“他前儿个跟我说,西凉人打过来,他就拿我祭旗。大皇子您救救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大皇子盯着我看了半天,把钥匙抢过去开了锁,跑了。
他跑出去之后我又去了三皇子帐篷。三皇子比大皇子精,听我说完,眯着眼问:“你放我们出去,西凉人打进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西凉人打进来,二皇子就顾不上杀我了。”我抹着眼泪,“三皇子您跟大皇子一起跑吧,跑出去跟我哥报仇……不是,跑出去找西凉人帮忙。”
三皇子跑了。他跟大皇子汇合之后一块儿往西跑了,西凉太子拓跋弘得了两个活地图,三天之内连破十二道哨卡,兵锋直指王庭。
二皇子从北边回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北狄人咬在他屁股后头,西凉人堵在他前头,他带的那点卫队让人包了饺子,折了七成,剩下一千多残兵护着他往回跑。跑到王庭一看,城门大开,西凉太子拓跋弘已经坐在可汗帐篷里喝茶了。
二皇子带着残兵往东跑,东边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的地盘。四皇子说二皇子引狼入室,绑了送给西凉人。五皇子更绝,把二皇子的家眷捆成一串送到北狄营里换了个万户侯。二皇子被五花大绑扔进西凉太子马前时,脸上还挂着刀,嘴里骂不绝口,被拓跋弘拿马鞭抽了二十下才老实。
突厥灭国那天,我站在王庭东边的山坡上看火。跟大靖的烽火不一样,突厥王庭烧起来那叫一个壮观,帐篷连帐篷,火苗子蹿上去几十丈高,羊群惊了满山跑,没跑出去的就在火里打滚。可汗帐篷烧塌的时候轰的一声闷响,火星子溅到半里外,我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赵猛从山坡下头跑上来,手里拎着个包袱:“六公主,找着了。”他打开包袱,里头是半截腰带和一只靴子,腰带上的铜扣子都锈了,靴子底磨得剩一层薄皮。
我接过来,把腰带和靴子抱在怀里。那腰带是母后亲手给三哥缝的,青布面儿,里衬是旧衣裳拆的布片子,铜扣子是母后陪嫁首饰熔了铸的。三哥走之前腰上系的就是这条,回来的时候只剩这半截,扣子上的锈是血锈,拿手蹭了蹭蹭不掉。
“赵猛,”我抱着那包东西,嗓子发紧,“我哥死的时候,真没留句话?”
赵猛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把脸:“留了。三殿下最后跟我说的是——‘赵猛,你回去跟念念说,核种下去没有?秋天到了,该种了。别误了农时。’”
我蹲在山坡上哭了一场。两年多没哭过,眼泪糊了满脸,拿袖子蹭了蹭,蹭完了站起来,把腰带和靴子重新包好,往山下的王庭走。
走到半路碰上了耶律晟。他让西凉人绑在木桩上示众,满脸血糊糊的,看见我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六公主,你他娘的藏得够深啊。”
我站在他跟前,把怀里那包东西搁在地上,蹲下来跟他平视:“二皇子,我哥的腰带和靴子,谢谢你给我留着。”
“你哥……”他眯着眼看我,忽然笑了一声,“你哥是我杀的。攻城弩射的,一箭穿胸,人马踩的,你恨我恨对人了。”
“我知道。”我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二皇子,我哥死之前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咧着嘴:“你哥冲上城头的时候喊了句话,拿突厥话喊的,我听得懂。他说——‘我妹妹还在京都等我,老子不能死在这儿!’喊完拿刀砍翻我七个人,第八个没砍着就栽下去了。”
我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六公主,”耶律晟拿额头撞了撞我膝盖,“你把我弄死吧。别让我在西凉人手里受罪,你弄死我,算你给你哥报一半仇。”
我站起来,从赵猛腰里抽出刀,搁在他脖子上。他闭着眼等死,等了半天没动静,睁眼看我。我把刀收了回去。
“我不杀你。”我把刀还给赵猛,“你活着。你活着看看突厥是怎么没的,看看你的王庭是怎么烧的,看看你父汗的骨头让野狗刨出来啃。你活着遭罪,比我杀了你解恨。”
耶律晟瞪着我,眼珠子灰蒙蒙的,瞪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行,六公主,你够狠。你比你哥狠多了。”
我没理他,抱着包袱往山坡上走。走到半山腰,赵猛追上来:“六公主,西凉太子说让您去一趟,有事商量。”
“不去。”我头也没回,“你跟他说,六公主该办的事办完了,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猛没再追。
我在山坡上找了块向阳的地方,把三哥的腰带和靴子埋了。拿手刨的坑,土里混着草根和石子,刨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埋完了从袖子里把话梅核摸出来,八十七颗,数了三遍,一颗没少。
“三哥,”我蹲在土堆前头,拿话梅核排了三排,“你说秋天种核,我今儿给你种下去。明年开春你记得浇水,我没给你浇过水,你自己浇,浇多了别赖我。”
我把话梅核一颗一颗按进土里,拿手把土拍平,拍得实实的。拍完了站起来,把那件红嫁衣从包袱里抖出来,套在身上。两年多没穿了,料子还是新的,就是里衬缝满了羊皮纸,穿上鼓鼓囊囊的,跟揣了副牌似的。
赵猛从山下跑上来,看我把嫁衣穿上了,愣在当场:“六公主,您这是……”
“赵猛,”我冲他笑了笑,“你回大靖吧。跟张大人说,六公主该办的事办完了,让他替我给父皇坟前烧炷香。跟赵老栓说,磨豆腐的磨盘我留给他闺女当嫁妆了。跟你老娘说,豆腐脑卤子多搁辣子,我下辈子还上她家吃去。”
赵猛眼睛红了:“六公主您别想不开”
“我哥走那年我答应过他,大仇报完就去陪他。”我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桂花酿兑的,闻着还挺香,“你走吧。我哥那人最怕黑,一个人躺地底下三年,肯定天天骂我不讲信用。”
赵猛扑通跪下,膝行过来拽我裙摆。我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这糙汉子满脸鼻涕眼泪,糊得跟花猫似的。
“赵猛,你回去之后找个人把话说开。我哥那箭,是刘全放的,刘全是父皇让的。父皇在的时候我没动他,他是我亲爹,我下不去手。可他死了之后我得说一声——他儿子死在战场上,女儿死在和亲路上,这皇位坐得安心不安心,他自己下去跟我哥解释。”
赵猛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瓷瓶塞子拧开,仰头灌了下去。桂花酿的味儿混着砒霜的苦,烧得嗓子眼跟刀割似的。我靠着三哥的坟头坐下来,仰头看天。突厥的烽火灭了,天倒是挺蓝,云彩白得晃眼。
“三哥,”我拿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替你尝过了,突厥的马奶酒没咱家桂花酿好喝。下辈子你当妹妹,我当哥,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拿火药炸他全家。”
眼前发黑之前,好像听见马蹄声噼里啪啦响,有人拽我胳膊,有人往我嘴里灌什么东西,苦得发涩。管他呢。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到那颗拿小刀刻了“辞”字的话梅核,攥在手心里。
下回睁眼,准能看见三哥蹲在奈何桥那头拿话梅核砸我脑门。他准得龇着牙笑:“念念,你怎么才来?哥等你半天了,占了个好位置,能看到对面孟婆熬汤。那老太太手抖,每次舀汤都漏一半。”
我肯定得回他一句——
“你还有脸说?萝卜刻虎符骗我三年的事,咱俩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