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春虐恋 > 生煎尚温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3:31:36

生煎尚温

第一章 生煎与快门

1935年深秋,上海。

苏蔺从圣约翰大学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刚借的《教育心理学》,底下压着一本用《申报》包了书皮的《反杜林论》——图书馆当然没有这本书,是她从霞飞路旧书店淘来的,出门时特意换了封面,跟做贼似的。

她爹苏敬仁要是知道了,准得推推眼镜说:“蔺蔺,读书要正,走的路也要正。”她娘周慧兰则会一边批改学生作文一边头也不抬地补一句:“正不正的另说,别让巡捕房找上门。”

苏蔺心想,她爹娘一个教中学国文,一个教小学算术,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民教师,偏偏生出她这么个女儿,专爱在禁书的边儿上蹭。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不正”,实在是那些书里讲的东西,比课堂上“克己复礼”有意思多了。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苏蔺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她虽然才十九岁,但已经想明白了:她这辈子要做的,就是“改变”点什么。

眼下最想改变的,是她的肚子。

从中午到现在,她就啃了两块桃酥。圣约翰的食堂周末不开伙,她又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翻那本《资本论》第一卷的英文译本——她英文好,在系里数一数二,但马克思的句子长起来真要命,一个从句套三个从句,看得她太阳穴突突跳。等合上书,胃里已经空得能听见回声。

苏蔺拐出校门,沿着苏州河往东走。她家在虹口,但大壶春生煎在四川中路上,绕点路,可她乐意。她爱吃生煎,爱到骨子里。焦脆的底板,松软的皮,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滋出来,烫得舌尖发麻,那才叫过瘾。再配一碗肉丸汤,汤清丸嫩,撒点葱花和白胡椒,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底。

她爹苏敬仁常笑她:“人家小姐爱吃西餐厅的奶油蛋糕,你倒好,天天往生煎店里钻。”

苏蔺理直气壮:“蛋糕是甜的,生煎是咸的。甜的解馋,咸的管饱。再说,生煎店里的工人、黄包车夫、报童,什么人都有。我在那儿听一耳朵,比在课堂上听一学期都管用。”

她娘周慧兰就摇头:“你这孩子,心思太野。”

苏蔺不觉得野。她只是觉得,人活着得知道别人怎么活。她教工人夜校快一年了,那些纺织厂的女工、码头上的搬运工,手上全是茧,兜里没几个铜板,可他们认字时的认真劲儿,比她班上那些西装革履的少爷小姐强多了。她给他们讲“剩余价值”,讲“剥削”,他们一听就懂:“苏先生,这不就是老板拿大头、我们拿零头吗?”苏蔺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

所以苏蔺吃生煎,不光是吃。她是去“调研”的。

当然,眼下这顿纯属嘴馋。

大壶春门口排着队。苏蔺站到队尾,把书换了个手抱,踮脚往前看。铁锅里的生煎码得整整齐齐,师傅拎着油壶转圈浇油,“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混着芝麻和葱花的香。她咽了口口水。

排到她了。

“二两生煎,一碗肉丸汤。”她把铜板搁在柜台上,找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桌上搁着辣酱油瓶和醋瓶,她拿抹布擦了擦筷子,先把辣酱油倒进小碟里,又跟老板要了碗热水烫了烫碟边——她娘教的,说外头的餐具不干净。

生煎端上来,四只,圆鼓鼓的,底儿金黄。苏蔺夹起一只,先咬个小口,嘬汤。滚烫的肉汁涌进嘴里,鲜得她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嘴唇油亮亮的。

她吃得正专心,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

苏蔺对声音敏感。她教夜校时,底下学生打瞌睡翻课本,她隔着十排都能听见。何况这声音她熟——她爹有个同事玩摄影,快门声就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

对街站着一个少年。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七分,发蜡抹得锃亮,隔老远都能看见反光。他手里举着一台柯达折叠相机,镜头正对着她——确切地说,对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和碟子里那只咬了一半的生煎。

苏蔺把生煎咽下去,嗓门拔起来:“你拍我?”

周围吃生煎的都扭头看。那少年一点不慌,慢悠悠放下相机,露出脸来。挺好看的,浓眉,眼睛亮,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年纪不大,跟她差不多,十七八的样子。他走过来,在白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相机镜头,才说:“我拍的是生煎。你挡着它了。”

苏蔺气笑了。她成绩好,逻辑强,在圣约翰的辩论会上从来没输过,头一回被人这么噎。她把筷子一搁:“我挡着生煎?我坐这儿吃生煎,你从对街拍过来,取景框里我和生煎谁占的地儿大?”

“你占三分之二。”少年诚实地说,“生煎只露了个角。”

“那你删了。”

“删不了。”少年把相机往身后一藏,“柯达的,胶卷。洗出来才知道拍成什么样。再说了——”他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一点不认生,“我又没拍你脸,你正低头呢,就拍了个——怎么说呢——挺有生活气息的吃相。”

苏蔺瞪他。他白西装料子极好,袖扣是银的,手腕上一块浪琴表,皮鞋擦得能照人。这种少爷,搁在圣约翰里一抓一大把,上课坐最后一排,考试靠抄,毕了业回家继承个什么行当,一辈子不用愁。她最烦这种人。

“你哪个学校的?”她问。

“复旦附中。不过快毕业了,毕了业不打算念了。”

“不念了?”

“念不下去。”少年耸耸肩,“我一翻开课本就犯困。我爹非让我念完,说好歹混张毕业证,不然说出去丢人。”

苏蔺把醋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搁胳膊肘:“那你打算干什么?”

“当兵。”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跟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我早就想好了。等毕了业就去考军校,考不上就去部队当大头兵。反正我得上前线,打鬼子去。”

苏蔺愣了一下。1935年的上海,说“打鬼子”的人不少,但真把这话当个正事说的少爷,她头回见。

“你家里肯?”她问。

“不肯。”少年撇撇嘴,“我爹做烟草生意的,家里有点钱,他就我一个儿子,天天念叨让我接他的行。上个月还领我去沈家相看呢,沈家也是做烟草的,他恨不得我跟沈家小姐明天就拜堂,好把两家生意并一块儿。”

苏蔺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你相看了?”

“相看了。沈家小姐挺好的,就是我跟她说话,她光笑,问她爱看什么书,她说《良友》画报。我问《良友》上那篇讲苏联集体农庄的文章她看了没,她说光看图了,字太多。”少年叹了口气,“我跟她聊不到一块儿去。”

苏蔺忍不住弯了嘴角。她低头夹了只生煎,咬了一口,想了想,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吗?”

少年眼睛一亮:“你请我?”

“我请你。”苏蔺说,“但你得把胶卷给我。”

“那不行。”少年已经伸筷子了,“这样,我请你吃。老板——”他扬手,“再来二两生煎,一碗肉丸汤!”

老板应了一声。苏蔺说:“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陆廷哲。”他夹起一只生煎,学她的样子先咬小口嘬汤,结果烫得直吸气,舌头伸出来哈气,“哈——嘶——你们怎么都这么吃!烫死了!”

“笨。”苏蔺乐了,“你先咬个小口,吹一吹,再嘬。谁让你一口下去了。”

陆廷哲一边哈气一边笑,虎牙露出来:“苏蔺,你挺有意思。”

苏蔺一愣:“我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你刚才跟老板要辣酱油的时候,老板问你‘苏小姐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你说‘我爹娘今天有晚课,我自己来打牙祭’。”陆廷哲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耳朵好。”

苏蔺翻了个白眼。新端上来的生煎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只给陆廷哲:“吃。别浪费。”

陆廷哲这回学乖了,咬个小口,吹了吹,嘬汤。汤汁进嘴,他眼睛睁大了:“嚯,真鲜。”然后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又舀了个肉丸,咬了一半,含含糊糊说:“苏蔺,你刚才看什么书呢?厚厚一本,我看你拿报纸包着,还以为是《金瓶梅》呢。”

“《资本论》。”苏蔺说。

陆廷哲差点噎住。他把丸子咽下去,凑近压低声音:“禁书啊。你不怕巡捕?”

“怕。”苏蔺老实说,“但更怕不明白。你呢,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陆廷哲又夹了只生煎,“我又不看。我看不懂。”他顿了顿,忽然说,“不过我家仓库的工人,一天干十四个钟头,工钱不够买两斤米。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

苏蔺看着他。这个少爷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知道说法?”她问。

“想。”

苏蔺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子,用牛皮纸包着,递过去:“《共产党宣言》。比你那本厚书好懂。三天后还我,还在这儿。”

陆廷哲接过去,揣进白西装内袋里,拍了拍:“苏蔺,你这人,行。”他起身,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生煎我请了,你慢慢吃。”

“照片呢?”

“洗出来送你。”他掏出一张名片,上头印着“陆廷哲”三个字,底下是地址,“霞飞路陆公馆。你写信给我,我让人送过去。”

苏蔺接过名片看了看:“你字写得不错。”

“我爹逼着练的。说签名签得好看,做生意有面子。”陆廷哲耸耸肩,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苏蔺,下回你别一个人来,叫上我。我请客。”

“你不是快当兵去了吗?还有空吃生煎?”

“走之前总得吃够本啊!”他笑着挥挥手,白西装一闪,消失在暮色里。

苏蔺低头把最后一只生煎吃了。肉丸汤还剩半碗,她慢慢喝,心想,这个陆廷哲,倒不讨厌。嘴上贫,心里有数。

她收拾书准备走,忽然发现他桌上落了个东西——一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角上绣了个“陆”字。苏蔺捡起来,帕子上沾了点生煎的油。

她笑了笑,把手帕塞进自己口袋里。

回家路上,苏蔺经过苏州河。河上有船在卸货,苦力们赤着膊,背上汗津津的。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那本《反杜林论》,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方手帕。

她想起陆廷哲说“我家仓库的工人,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时候的表情。那表情不像是随便说说的。他眼里有点东西,苏蔺认得——那是想问“为什么”的眼神。

她到家的时候,她爹苏敬仁正在灯下批作文,她娘周慧兰在改算术卷子。

“回来啦?”周慧兰头也不抬,“吃的什么?”

“生煎。肉丸汤。”

“又吃那个。”苏敬仁推推眼镜,“你也不腻。”

“不腻。”苏蔺把书放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洗。周慧兰瞥了一眼:“哪来的手帕?还绣着字。”

“一个少爷的。拍我吃生煎,被我逮住了,请我吃了一碟。”

周慧兰放下红笔:“少爷?哪家的?”

“做烟草的。叫陆廷哲。”

“陆家?”苏敬仁抬起头,“霞飞路那个陆家?做烟草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你怎么认识的?”

“生煎店门口。”苏蔺把洗好的手帕晾在绳上,“他拍我。我请他吃生煎。聊了聊。他说他想当兵。”

“当兵?”周慧兰皱眉,“陆家独子,家里肯?”

“不肯。他说他爹让他娶沈家小姐。”

周慧兰和苏敬仁对视一眼。苏敬仁说:“蔺蔺,你少跟这些少爷来往。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一路人?”苏蔺在桌边坐下,拿过她娘的算术卷子帮忙批,“他看不惯他爹剥削工人,想当兵打鬼子。这跟我怎么不是一路人?”

周慧兰看了女儿一眼:“你跟他才见一面,就知道他看不惯剥削了?”

“他自己说的。他问我《资本论》是什么书,我说了,他没说‘你看这干什么’,他说‘我家工人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总得有个说法’。”苏蔺把批好的卷子往旁边一推,“娘,一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骗不了人。”

苏敬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借他什么书了?”

苏蔺不吭声。

“苏蔺。”苏敬仁声音沉下来。

“《共产党宣言》。”苏蔺老老实实说,“薄本。他三天后还我。”

周慧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万一他转头告到巡捕房——”

“他不会。”苏蔺说得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走的时候问我要地址,说要给我送照片。他要是想害我,问地址干什么?直接记我名字就行了。”苏蔺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爹,娘,你们放心。我看人准的。他要是坏人,我头一个把他弹弓没收了。”

“弹弓?”苏敬仁莫名其妙。

苏蔺已经关上门了。她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对着灯看。“陆廷哲”,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把名片夹进《资本论》里,心想,三天后要是他不来还书,她就按着地址找上门去,把他弹弓抢了。

她可不管什么陆公馆不陆公馆。

第二章 弹弓与禁书

三天后,苏蔺特意换了件干净旗袍。月白色的,领口滚了圈蓝边,是她娘去年给她做的,平时舍不得穿,怕沾了生煎的油。她对着镜子别好发卡,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过就是去收本书,又不是相亲。

但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把陆廷哲那方手帕带上了。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就是角上那个“陆”字旁边,到底留了道淡淡的黄印子,生煎油渗进去了。

苏蔺心想,这可不怪我,他自己落下的。

到生煎店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钟。陆廷哲已经坐在里头了,白西装换了一身,这回是浅灰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就是脑门上起了个包,红红的一块,拿刘海勉强盖着。

“你头怎么了?”苏蔺坐下就问。

陆廷哲摸了摸额头,龇牙:“被我爹打的。手杖,铜头那个。”

“为什么?”

“我那天回去,跟他说我不想跟沈家小姐相了。我说我要去考军校。”陆廷哲撇撇嘴,“他骂我昏了头,说陆家三代单传,就我一根独苗,去战场上给子弹当靶子,陆家的香火谁续?说着就给了我一杖。”

苏蔺把菜单推给他:“先点东西。”

“二两生煎,两碗肉丸汤。”陆廷哲扬手跟老板招呼完,转回来接着说,“我跟他说,日本人都打到热河了,还香火香火的,国都没了,香火往哪儿插?他更气了,说明天就把沈家小姐请家里来吃饭,让我当面赔礼道歉。”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后天就去南京。”陆廷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车票,拍在桌上,“军校报名。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

苏蔺拿起车票看了看,又还给他:“你爹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我这两天想通了呢,昨晚还让厨房给我炖了碗冰糖燕窝,说润润肺,降降火。”陆廷哲咧嘴笑,“燕窝我吃了,火没降。车票还是买了。”

苏蔺看了他一眼。这个少爷,看着吊儿郎当,主意正得很。

“书呢?”她伸手。

陆廷哲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包着的册子,搁在桌上,没松手:“苏蔺,我看完了。”

“看完了?”

“看完了。没全看懂,但看明白了要紧的。”他收回手,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工人没有祖国,不能剥夺他们原来有的民族性——这话我想了一晚上,想通了。我爹老说陆家的生意、陆家的香火、陆家的面子。可工人呢?他们有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爹的仓库里,上个月一个搬运工从跳板上摔下来,腿断了,我爹给了五块大洋打发走了。五块。一条腿。”

他声音不大,但苏蔺听得出里头压着东西。

“我问我爹,我说爹,他以后怎么活?我爹说,那是他命不好,干活不当心。我当时就想,这不对。这不对。”

苏蔺把册子拿过来,翻了两页。书页边角有折痕,折得整整齐齐,像记号。她抬眼看陆廷哲:“你折的?”

“嗯。有几页没看懂,折起来想问你。”

苏蔺翻到第一处折痕。那是讲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那章。她问:“哪儿不懂?”

“这儿,”陆廷哲挪了挪凳子凑过来,手指点在一行字上,“说‘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我琢磨了一宿,是不是说,我爹给我炖燕窝,其实跟给工人五块大洋是一个意思?”

苏蔺愣了一下。这少爷不笨。

“差不多。”她把书合上,“你爹给你炖燕窝,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他指望着你传宗接代、继承家业。他对工人给五块大洋,是因为工人对他就是个干活的,腿断了就换一个。温情是有的,但温情底下算的是账。”

陆廷哲沉默了一会儿,说:“苏蔺,我要是把这话跟我爹说,他准得再给我一杖。”

“那你别跟他说。你做给他看。”

“怎么做?”

苏蔺把生煎碟子往他面前挪了挪:“你去考军校,当兵,打鬼子。这就是做给他看。”

陆廷哲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那个包显得特别滑稽,苏蔺没忍住,也笑了。

“你别笑,疼着呢。”陆廷哲揉揉额头,抓起筷子吃生煎。吃了两个,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袋:“照片。洗出来了。”

苏蔺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照片。三张。

第一张就是那天拍的,她低头吃生煎,腮帮子鼓着,筷子夹着半只生煎,油光光的。确实像陆廷哲说的,“挺有生活气息”。苏蔺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第二张是生煎的特写,四只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芝麻葱花清清楚楚。陆廷哲说:“这张是正经拍生煎的。你不是说我拍的是你吗?我回去补拍了一张,生煎店老板专门给我煎了一锅新的。”

第三张苏蔺看了好一会儿。是她起身要走、抱着书推门出去那一瞬。背景是大壶春的玻璃窗,窗上贴着“生煎”两个字,她在中间,蓝布旗袍,怀里一摞书,侧脸,嘴角还微微翘着。

“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假装在调焦,你一回头我就按了。”陆廷哲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拍得挺好。你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刚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

苏蔺把照片收进书里夹好,把书递还给他:“书你留着。带去南京。”

“你不怕我丢了?”

“丢了再买。反正你现在知道这书讲什么了。”苏蔺顿了顿,“你后天几点走?”

“七点。北站。”

“我去送你。”

陆廷哲有点意外:“真的?”

“我去北站附近买生煎。顺路。”苏蔺说得很随意。

陆廷哲笑出一颗虎牙:“苏蔺,你挺有意思。我说我要去当兵,一般小姐听说了,要么说‘好英勇’,要么说‘好危险’,就你说‘我顺路买生煎’。”

“你当兵又不是为了听好话。”苏蔺把肉丸汤推过去,“喝汤。凉了。”

陆廷哲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苏蔺,我走之前,你带我看看你那个工人夜校呗?我想瞧瞧。”

苏蔺搁下筷子:“你去那儿干嘛?”

“看看。你说你教工人认字,讲剥削讲压迫,我想看看真人什么样。”陆廷哲说,“我光知道我家仓库那帮人,别处的工人我不认识。”

苏蔺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今晚有课。你来。别穿这身白西装,太扎眼。换身旧衣裳。”

“旧衣裳我有,家里厨房帮工的衣裳我能借。”

“还有,把你那个弹弓带上。”

陆廷哲莫名其妙:“带弹弓干嘛?”

“夜校在沪西,那边巡捕多。万一有情况,你弹弓打得准,帮我们拦一拦。”苏蔺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好像“弹弓打巡捕”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陆廷哲把最后一只生煎塞嘴里,含含糊糊说:“行。苏蔺,我发现你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一肚子主意。”

“你才知道?”苏蔺站起来,把手帕拍在他面前,“还你。洗过了。”

陆廷哲接过来看了看:“哎,这‘陆’字旁边怎么黄的?”

“生煎油。你自己落的,不怪我。”

陆廷哲把手帕揣兜里,跟着站起来:“那我晚上怎么找你去?沪西那么大。”

“曹家渡,裕华纱厂后头有个小学堂,晚上借给我们用。”苏蔺说,“六点半,别迟到。”

“迟到不了。我弹弓都带了,还能迟到?”

晚上六点半,苏蔺在小学堂门口看见陆廷哲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裤子膝盖上还打了块补丁,头发没抹发蜡,耷拉在脑门上,人显得小了两岁。就是那个包还红着,在额头上明晃晃的。

“像不像工人?”陆廷哲转了个圈给她看。

“像。像码头扛大包的。”苏蔺忍住笑,“进来吧。先坐最后一排,别说话,听我讲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女工居多,也有几个男工,身上带着机油味。苏蔺站到黑板前,先教了十个字,让底下人拿石板写。她走到一个女工身边,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带她写:“阿珍,这个‘工’字,你先写一横,再一竖,再来一横。你看,像不像一根扁担两头挑?”

阿珍憨憨地笑:“像。”

苏蔺讲完字,又开始讲“工钱”。她问底下:“你们在纱厂做一天工,拿几角钱?”

底下七嘴八舌。有说两角的,有说一角五的。苏蔺在黑板上画了个饼:“老板卖一匹布,赚十块钱。给你们分几毛。剩下的九块多呢?进老板口袋里了。这叫剩余价值。是你们用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你们拿不到。”

底下安静了一瞬。阿珍小声说:“苏先生,那要是我们多要点呢?”

“问得好。”苏蔺说,“一个人去要,老板一脚踢出来。要是全厂的工人一起要呢?”

底下嗡嗡起来。陆廷哲坐在最后一排,屁股挪了挪,苏蔺余光瞥见他眼睛亮得吓人。

正讲着,外头忽然有人吹哨。苏蔺脸色一变:“巡捕。收东西。”

底下人训练有素,石板上字一抹,课本往桌肚里一塞,换上《妇女生活》杂志和《良友》画报摊在桌上。苏蔺刚把《资本论》塞进讲台底下的暗格里,两个巡捕就推门进来了。

“干什么的?”巡捕拿警棍敲了敲门板。

苏蔺笑了笑:“教女工识字。先生要查?”

巡捕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陆廷哲坐得笔直,脸上挂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巡捕拿警棍指了指他:“你,干什么的?”

“听课的。”陆廷哲说。

“大男人听什么识字课?”

“我不识字,想学。”陆廷哲摊了摊手,“我娘让我来学,说将来好找个正经活干。”

巡捕狐疑地看他。陆廷哲身上那件短打是真的旧,补丁也是真的,他今早从厨房帮工那儿花两块大洋买下来的。巡捕看了看,没看出破绽,又转向苏蔺:“有人举报你们这儿讲赤色思想。我们得搜。”

“搜吧。”苏蔺大大方方让开,“就这些书。《良友》画报,你们也看的吧?”

巡捕翻了两本,没翻出什么,骂骂咧咧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最近上头有令,看见《资本论》那号的,直接带局子里去。你们识字班的,注意点。”

“放心,先生。”苏蔺笑眯眯的,“我们教的都是正经书。”

巡捕走了。底下一片松气声。阿珍拍着胸口:“吓煞我了。”

苏蔺正要说话,外头忽然又响了一声哨,比刚才更急。她探头一看,坏了,刚才那两个巡捕没走远,在巷子口跟另一个巡捕会合了,三个人正往这边走,看样子是增援。

“后门走。”苏蔺指挥着,“阿珍你带大家从后门出去,拐两个弯就是纱厂宿舍,进去别回头。”

人呼啦啦撤了。苏蔺在最后收拾东西,把暗格里的书往书包里塞。陆廷哲凑过来帮忙:“那个巡捕再进来怎么办?”

“不会。他们以为我们只是识字班,刚才没搜出东西,不会较真。”苏蔺把书包装好,抬头看他,“不过得给他们找点事干,别让他们站在巷子口堵人。”

陆廷哲想了想,忽然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弹弓,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三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苏蔺,你往巷子西边跑。跑到头,那边有棵梧桐树,你站树底下咳嗽一声。”

“你要干嘛?”

“让巡捕追我。”陆廷哲眼睛亮亮的,“我从东边翻墙走,路过他们的时候给他们一弹弓,打在墙上,他们就追我。你等他们跑远了,从西边溜。”

苏蔺一把抓住他袖子:“你疯了?追上你怎么办?”

“追不上。”陆廷哲拍了拍腿,“我跑得快。小时候偷我爹的烟出去卖,被追过十八条街。”

苏蔺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手:“行。你小心。”

陆廷哲把弹弓往裤子后腰一别,冲她一笑:“苏蔺,你生煎钱还没给我呢。”

“回来再给。”

“那说好了,我回来你得请我吃一碟。”

他翻墙走了。苏蔺听见巷子东边传来“啪”一声脆响,然后是巡捕的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她背上书包,往西边跑。跑过梧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咳嗽了一声。远处东边弄堂口,灰影子一闪,翻上墙头消失了。巡捕追过去,拐了弯,再没回来。

苏蔺喘着气靠在墙上,忽然笑了。

这个陆廷哲。

她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她娘周慧兰在灯下等她:“怎么这么晚?”

“夜校多讲了一会儿。”苏蔺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只油纸包——路过曹家渡时买的生煎,还剩两只。

“又吃生煎。”周慧兰摇头。

“给爹的。”苏蔺把纸包推到她爹面前,“爹,你猜我今天认识谁了?”

“谁?”

“陆廷哲。他今晚帮我引开巡捕。”

苏敬仁刚拿起生煎,又放下了:“引开巡捕?他干什么了?”

苏蔺把事情讲了。苏敬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孩子,胆子太大。”

“胆子不大怎么当兵?”苏蔺说。

周慧兰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改卷子。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后天走?北站?”

“嗯。七点的车。”

周慧兰把红笔搁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搁在桌上:“明天你买两斤生煎,一罐肉丸汤,拿棉布裹好了,送他上车。火车上的东西贵,不一定干净。”

苏蔺看着她娘,笑了:“娘——”

“别笑。”周慧兰板着脸,“不是冲他。冲你。你既然认定这人靠得住,你娘就帮你把人情做足。省得你天天往生煎店里跑。”

苏蔺把钱收好,凑过去在她娘脸上亲了一口。周慧兰嫌弃地擦脸:“去去去,口水。”

苏敬仁咬着生煎,慢悠悠说:“蔺蔺,他那本《共产党宣言》还了吗?”

“还了。他又借走了,说带去南京。”

苏敬仁叹了口气:“这少爷,胆子是真大。”

苏蔺心想,这才哪到哪。等他从南京回来,胆子怕是更大。

她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陆廷哲送的照片来看。第三张,她在生煎店推门出去的侧影,嘴角翘着。

她拿钢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1935年秋,大壶春门口。陆廷哲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生煎尚温。”

写完把照片压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明天得早起,去给他买生煎。

第三章 北站

苏蔺到底没能在六点半前赶到北站。

她娘昨晚咳了半宿。周慧兰有老慢支,一到秋天就犯,往年吃两剂中药压下去就没事了,这回却格外凶,天不亮苏蔺就听见她娘在隔壁屋里咳得喘不上气。她披衣裳起来烧水,又去药铺敲开了门,抓了副川贝枇杷膏,回来熬上,看她娘喝下去,才稍微安了心。

“你该去送人就送人。”周慧兰靠在床头说,嗓子哑得厉害,“我没事。”

苏蔺看了眼座钟,六点一刻。她抓起棉布裹好的生煎和肉丸汤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翻出来揣兜里。她也不知道带照片干什么,就是觉得该带着。

北站里人挤人。苏蔺挤到月台的时候,七点还差五分。她踮着脚找,从车头跑到车尾,没看见陆廷哲。火车已经鸣笛了,穿灰制服的乘务员在吹哨子,送人的在往车下跑。苏蔺急了,踩着枕木往窗户里看,一节一节地找。

“苏蔺!”

她回头。陆廷哲从第三节车厢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灰短打换了,穿的是那身白西装,头发也抹了发蜡。他冲她拼命招手:“这儿!我等你半天了!”

苏蔺跑过去,把棉布包从窗口递给他:“拿着。生煎,还有肉丸汤。我妈让带的。”

“你妈?”陆廷哲接过来,有点受宠若惊,“你妈知道我的?”

“知道。我什么都跟我妈说。”苏蔺喘匀了气,看着他,“你怎么又穿这身?不是说去考军校吗,穿成这样人家还以为你是来上海玩的少爷。”

“我爹的衣裳。”陆廷哲低头看了看白西装,咧嘴笑,“出门前我把他衣柜翻了个遍,捡最贵的一件穿。他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就这一身,别的一个铜板没拿。”

苏蔺愣住了:“你爹把你赶出来了?”

“昨晚上赶的。我把车票搁桌上,跟他说我要去南京考军校。他这回没打我了,就坐在太师椅上抽了半宿烟,天亮的时候说,陆廷哲,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我说行。他就让管家把我的箱笼都扣了,就让我穿着这身走了。”陆廷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松快的,但苏蔺看见他攥着窗沿的手指头有点发白,“苏蔺,我现在是穷光蛋了。身上就你那天请我吃生煎剩的找头,还有三毛钱。”

苏蔺看着他。白西装笔挺,头发锃亮,兜里三毛钱。

“三毛钱够买几个生煎?”她问。

“六个。一两三个,能买二两。”

“那你路上省着吃。”苏蔺把棉布包又往他怀里推了推,“到了南京先找军校报名处,找不着就问人。别逞能,饿了就找口吃的。你那个弹弓——”

“带着呢。”陆廷哲拍了拍裤腰。

“相机呢?”

“也带着。这个我爹没扣,他不懂。”

苏蔺点点头。汽笛又响了,火车开始缓缓往前动。陆廷哲探出半个身子,忽然说:“苏蔺,你手给我。”

苏蔺伸手。陆廷哲从脖子上摘下个东西,搁在她手心里。是个玉坠子,小小的,水滴形,温温热热带着他体温。

“我娘留给我的。她走得早,我就记得这个。”陆廷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给我。”

火车动了。苏蔺攥着玉坠子跟着走了两步:“陆廷哲,你到了南京给我写信!”

“写!第一封就写!”陆廷哲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了,乘务员在背后吼他,他不管,扯着嗓子喊,“苏蔺,你等着我!”

“知道了!”苏蔺冲他挥手,“你缩回去!别掉下来!”

陆廷哲缩回去了。火车越开越快,白西装的影子从窗口一晃而过。苏蔺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那块玉,凉凉的,被她掌心捂热了。

她低头看了看。玉坠子背面刻了个小小的“陆”字,跟手帕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苏蔺回到家的时候,她爹正坐在堂屋里看信。苏敬仁见她回来,把信递过来:“陆家派人送来的。”

苏蔺接过来看。是陆廷哲他爹陆伯衡写的,字很客气,说犬子无状,日前蒙苏小姐照顾,又借书给他看,陆家感激。听说苏小姐在圣约翰念书,陆某不才,愿资助学费若干,聊表谢意。

信里还夹了一张支票,面额不小,够苏蔺念完大学还有余。

苏蔺把支票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连信一起推回她爹面前:“不收。”

苏敬仁推推眼镜:“为什么?”

“陆廷哲被他爹赶出去了。他爹扣了他的箱笼,就给他一身衣裳三毛钱走的。现在他爹给我支票,什么意思?是谢我,还是让我以后别跟陆廷哲来往了?”

苏敬仁看了女儿一会儿,把信收进抽屉:“行。不收就不收。你娘说得对,你这孩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苏蔺回了自己屋,把玉坠子用手帕包好,搁在枕头旁边。她又把陆廷哲送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生煎店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当时她刚吃完生煎,心里想的全是“这个少爷挺有意思”。

她拿钢笔在照片背面又加了一行字:“1935年秋,北站送行。他去南京。”

想了想,再添一句:“穿了他爹最贵的白西装,兜里三毛钱。”

写完把照片和玉坠子搁在一块,拿手帕盖好。

陆廷哲到南京的第五天,苏蔺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龙飞凤舞,邮戳是南京城南。她拆开,里头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字比平时潦草多了。

“苏蔺:我到了。火车上那个肉丸汤,到镇江的时候还是温的,我舍不得喝完,分了两次。生煎第一天就吃完了,太好吃了,没忍住。”

“军校报名处找到了,在城南。排队的人多得很,有学生,有工人,还有几个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的少爷。我排了大半天,人家问我什么学历,我说复旦附中肄业。问我为什么来考,我说打鬼子。那人笑了,说你这少爷身子骨行不行啊?我说你试试,我弹弓能打三百米。那人说打鬼子不用弹弓。我说我还会拍照。他说拍照没用。我说那你说什么有用?他说能跑能扛能听命令。我说那行,你考吧。我就考了。”

“考完了,等消息。我在城南找了个小旅馆住,一天四毛钱,通铺,隔壁床的打呼噜震天响。我睡不着,就翻你给的那本《宣言》,翻了两遍了,有些话能背了。”

“苏蔺,南京比上海破。街上要饭的多,还有从北边逃过来的,说鬼子占了热河,往南跑。我住的旅馆后头有个老妈妈,儿子去年在长城抗战死了,她天天坐门口发呆。我买了两个馒头搁她门口,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馒头拿了。”

“我想好了,军校要是考不上,我就直接去部队。管他什么兵,能打鬼子就行。”

“玉坠子你收好。等我回来。”

落款没写“此致敬礼”,就写了一行:“陆廷哲,在南京城南通铺上给你写的。隔壁打呼噜,我睡不着。”

苏蔺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笑,第二遍有点心酸,第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旅馆隔壁床打呼噜的环境里,把《共产党宣言》看了两遍。

她把信折好,跟玉坠子和照片搁在一块。

回信她写了一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页:

“陆廷哲:信收到了。生煎和肉丸汤你倒是省着吃,镇江到南京还有一段路呢,亏得是秋天,搁夏天早馊了。”

“军校的事,考不上就考不上,别硬撑。你说直接去部队也行,但去了部队别光想着冲,先学会听命令。你那个脾气,我有点担心。”

“我娘病好了,让我问你缺不缺衣裳。她原话是‘那孩子把箱笼都让他爹扣了,南京冬天比上海冷,别冻着’。我说不用,你穿着白西装呢。她说白西装不顶事,回头给你织件毛衣寄过去。我说娘你都没见过他。她说没见过怎么了,他帮你引开巡捕,我就给他织毛衣。”

“夜校还在办。阿珍现在能写三十多个字了,昨天她写了个‘工’字给我看,说苏先生,这个字我写得最好。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这个字最像扁担,她天天挑扁担。”

“陆廷哲,你爹派人给我家送钱了。我没要。你别觉得我傻,钱是好东西,可有些钱拿着手短。你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别回头。你爹那边,等你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他还能不认你?”

“玉坠子我收着呢。丢了赔你一个。”

她本想再写一句“我等你回来”,笔尖悬了半天,到底没落下去。太早了。才见了几面,写这个太重。

她换了一句:“生煎我先替你吃着。等你回来,管够。”

信寄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苏蔺继续念书,继续办夜校。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是春天。陆廷哲的信隔三差五来一封,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最长的写了五页,最短的就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南京中山陵,背面一行字:“考上了。军校。以后不叫陆廷哲了,叫陆学员。”

苏蔺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

她娘周慧兰织了件灰蓝色的毛衣,苏蔺买了些上海的点心,一块儿寄去南京。陆廷哲回信说毛衣穿着正好,点心他分给同屋的学员吃了,大家都说上海的点心比南京的好吃。又说训练很苦,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操,他头一个月跑得腿肿,现在好了,能跑全连前十。

再后来信忽然断了两个月。苏蔺寄了两封信都没回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天夜里爬起来,把她爹的报纸翻出来看。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

报纸上登得遮遮掩掩,但苏蔺读出了意思:张学良、杨虎城把蒋介石扣了,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她攥着报纸坐在灯底下,手心全是汗。南京那边什么情况?军校有没有被牵连?陆廷哲在哪?

她天天去弄堂口等邮差。等到第十天,信来了。

“苏蔺:我们紧急拉练了半个月,不让通信。现在没事了。听说要合作抗日了,我们在学校天天讨论这事。有的说早该合作,有的说不该。我说不管合作不合作,鬼子总得打。苏蔺,你在上海小心,北边的事一天一个样。”

“我快毕业了。毕业分配去哪还不知道,但我申请了去北边。别担心我,我跑得快,弹弓准,鬼子的子弹追不上。”

苏蔺拿着信,手有点抖。她回了四个字:“说话算话。”

1937年夏天,陆廷哲军校毕业。他最后一封信从南京发来,说分配令下来了,去北边,具体哪不能说。信的最后一行写:“苏蔺,生煎你替我攒着。我回来吃。”

苏蔺把信收好,掰着指头算。从1935年秋天北站送行到现在,快两年了。

她把玉坠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说话算话,她就好好等。

只是她不知道,这封信之后,再下一封信来的时候,信封上盖的戳,会是1937年8月的上海。

第四章 八月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苏蔺是从她爹的报纸上看到的。苏敬仁那天把报纸带回家,脸色铁青,搁在堂屋桌上不说话。周慧兰拿过来看了半晌,问了一句:“打起来了?”苏敬仁点头。周慧兰把报纸折好搁回去,说:“那往后日子要紧了。”

日子确实紧了。

先是上海的市面上开始乱。米价一天涨三回,煤油缺货,苏蔺跑了三条街才买到两斤盐。圣约翰大学放了暑假,但苏蔺没闲着,跟几个同学一起在沪西办了个战时救护班,教女工们包扎、止血、抬担架。阿珍也来了,她手巧,绷带打得又快又好,苏蔺夸她,她憨憨笑:“苏先生,你教认字,我学得慢;打绷带这个,我拿手。”

然后是北边来的消息越来越坏。7月底北平沦陷,天津沦陷。8月初,火车站的难民一天比一天多,苏蔺每天去北站附近买生煎的时候,看见月台上全是拖家带口的人,有的拎着柳条箱,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什么也没带,就一身衣裳,坐在月台边沿发呆。

她每天多买四两生煎,用油纸包好了,走到难民堆里分。她娘周慧兰现在也不说她“天天吃生煎”了,还帮着做,头天晚上把面发好,第二天苏蔺一早起来煎两锅,一锅自家吃,一锅送人。

陆廷哲的信是7月中旬来的。很短,就半页纸:

“苏蔺:北边打起来了。我们可能要走。去哪不让说,你自己当心。上海未必安稳,鬼子迟早要动。你一个女学生,别太往外头跑,夜校能停就停。”

“但我知道你肯定不听我的。那你听我一句:真到了那一天,别逞英雄。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多,你要是没了,比我没了损失大。”

“我话搁这儿。你保重。”

落款还是“陆廷哲”,没写地点。

苏蔺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说“我们可能要走”,说明他所在的部队要调。往哪调?北边已经在打,他申请去北边,那多半是要往北走了。

她回信写了一句话:“你也是。别逞英雄。你那个弹弓打不了鬼子,留着回来打鸟。”

信寄出去了。然后就没有回音了。一个月,两个月,信没来。苏蔺每天去弄堂口等邮差,邮差后来都不好意思了,远远就冲她摇头:“苏小姐,今朝没侬的信。”

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

那天早上苏蔺正跟她娘在厨房煎生煎,忽然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像打雷,但天是晴的。她爹从楼上跑下来,眼镜都没戴正:“打仗了。闸北那边,炮声都听见了。”

苏蔺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生煎翻了个面,说:“爹,今天别去学校了。娘,你把药收好,我去找阿珍,看看纱厂那边什么情况。”

周慧兰一把拉住她:“外头在打仗,你出去干什么?”

“阿珍昨天说厂里停了两天工,工钱不发了。她们宿舍里十几个女工,米快吃完了。我得去一趟。”

苏敬仁推推眼镜,看了女儿一眼,说:“你去。别往闸北方向,听见炮响就往回跑。”

苏蔺揣了十几个生煎,拿棉布裹了,骑上她爹那辆旧自行车就往沪西赶。路上人已经在乱了,黄包车夫拉着箱子跑,有巡捕在路口指挥往南撤,天上偶尔飞过一架飞机,看不见是哪边的,但街上的人都抬头看,脸上全是惊恐。

阿珍她们的宿舍在纱厂后头的弄堂里,一间前客堂,打了两排地铺,住了十四个女工。苏蔺进去的时候,阿珍正蹲在地上数米,米缸见底了。

“苏先生。”阿珍站起来,眼圈红着,“厂里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复工。隔壁厂已经遭了流弹,死了一个。”

苏蔺把生煎分给众人,又掏了五块钱搁在桌上:“先买点米,撑几天。我回去问问学校那边能不能组织募捐。”她想了想,又说,“你们中间,家里在北边有亲戚的,能投奔就投奔。要是没地方去,先去我们夜校那个小学堂躲一躲。那边房子结实,有地下室。”

阿珍点头。旁边一个叫素芳的女工忽然说:“苏先生,我听说你认识当兵的?能不能问问前线什么情况?我男人去年被拉夫拉走了,说是修工事,到现在没个信。”

苏蔺心里一紧。她说:“我写信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她骑车回去的路上,经过苏州河。河面上漂着些东西,远远看不清,她不敢看。回到家,她娘在熬粥,她爹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说,日军在上海已经投入了十几个师团,中国军队正在罗店、宝山一带死守。

苏蔺坐下来,拿起笔,给陆廷哲写信。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他手里,但她写了。

“陆廷哲:上海打起来了。闸北的炮声我在虹口都听得见。你之前说你们要走,到底去哪了?我在沪西办了救护班,阿珍她们纱厂停工了,女工们没饭吃。我爹的学校停课了,我娘在给人看病,都是义务的。”

“你上次信里让我别逞英雄。我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个时候我该做点事。你在前线打,我在后方能帮多少帮多少。但你得给我回个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玉坠子还在我这儿。你说话算话,别让我替你收一辈子。”

信寄到南京那个军校的地址,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转到。但总得寄。

信寄出去之后,上海越来越乱。8月下旬,日军飞机开始轰炸上海市区,大世界门口落了一颗炸弹,死了一千多人。苏蔺那天正好带救护班的人在附近发传单,炸弹响的时候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了半天,起来发现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老头被弹片削了半边肩膀,她扑上去给他包扎,血把她整件旗袍前襟都浸透了。

老头后来没救过来。

苏蔺回家把旗袍脱下来泡在盆里,水红了一盆。她蹲在盆旁边,手在抖,但她没哭。她娘进来看了看,蹲下帮她把旗袍拧干,说:“明天还有。你今天救了几个?”

“三个。一个没救过来。”

“三个。”周慧兰把旗袍晾上,“三个够了。明天救四个。”

9月初,陆廷哲的回信终于来了。信很短,字迹潦草,写在不知道哪来的半张糙纸上:

“苏蔺:我在北边。具体不说了。还活着。打过两仗,第一仗手抖,第二仗好了。弹弓真用不上,但我留着。”

“上海的事我在这里都听说了。你小心。玉坠子你替我收好。”

“陆廷哲”

苏蔺把信看了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背面有一块暗色的印子,不像水渍。她凑近闻了闻,铁锈味。

她把信折好,跟玉坠子、照片搁在一块。然后她坐下来,给她娘织了一半的毛衣收了个尾。那件毛衣原本是给她爹织的,她说娘,换个大号,灰蓝色,织给陆廷哲。

周慧兰看了她一眼,没问,把针数加了。

9月中旬,苏蔺在救护班收到消息,说前线伤兵运不下来,缺人往后方转。她跟几个同学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嘉定那边接伤员。走之前她回了趟家,把玉坠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穿了根红绳,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

她娘看见了,没说话。

她爹把她送到门口,递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是纱布和碘酒,还有两块大洋。到了那边机灵点,别往炮火底下钻。”

苏蔺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爹,要是我——”

“没有要是。”苏敬仁推推眼镜,“你是我苏敬仁的女儿,你做的事我清楚。去吧。回来了让你娘给你煎生煎。”

苏蔺走了。她不知道嘉定那边正在打什么仗,也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她更不知道,陆廷哲那封信上“我在北边”三个字底下,被墨水涂掉了一行。涂得很潦草,但对着光仔细看,能辨认出几个字:

“……罗店……”

第五章 嘉定

苏蔺到嘉定那天是9月23日,天阴着,路上全是往南撤的人。

她跟圣约翰的三个同学一道,坐一辆卡车改的救护车,车上拉着两箱绷带、一箱碘酒和半箱麻醉药。车到南翔就走不动了,路被溃兵和难民堵死,司机骂了半天娘,最后说:“前面过不去了,你们要不自己走。”

苏蔺背着药箱跳下车,跟同学说:“走。嘉定还有二十里,天黑前能到。”

路上她看见的东西,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路边的沟里翻着一辆牛车,牛死了,车把式趴在车辕上,脸朝下,一动不动。田里倒着电线杆,电线拖在地上,有个小孩坐在田埂上哭,旁边搁着半篮子冷饭,饭上落了一层灰。苏蔺停下来想拉那孩子,孩子一扭头跑了,跑进旁边的芦苇荡里,再没出来。

到了嘉定,前线救护站设在城隍庙里。庙里正殿地上铺了稻草,躺了三十几个伤兵,有的缠着绷带,有的就那么敞着伤口,血把稻草都洇黑了。管事的军医姓赵,四十来岁,嗓子全哑了,看见苏蔺她们来,摆摆手说:“别废话了,把药放下,先去给三号位那个换药。他等半天了。”

苏蔺放下药箱就干。从下午干到天黑,从天黑干到第二天早上。她没合眼。换药、清创、缠绷带、喂水、扶着伤兵上厕所。有个兵胳膊上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穿过去,苏蔺给他清创时他咬着根木棍,浑身绷得跟石头似的,清完了他把木棍吐出来,冲苏蔺咧嘴:“大姐,你手真狠。”

苏蔺拿纱布把他胳膊吊好:“你叫什么?”

“王铁柱。河南人。大姐你呢?”

“苏蔺。上海来的。”

“上海来的?”王铁柱眼睛一亮,“上海还有人来这儿?我们排长说上海人只会喝咖啡跳舞呢。”

苏蔺把绷带尾端打了个结:“你们排长呢?”

王铁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天没了。胸口挨了一炮,抬到这儿就不行了。”

苏蔺没再说话。她把王铁柱的绷带收拾好,转身去下一个。

头三天苏蔺没脱过衣服睡觉。困了就靠在墙根眯半个钟头,有人喊就起来。她渐渐摸出了门道:先看伤在哪,胸腹的优先,四肢的往后排,头部受伤的看瞳孔,散了的直接盖白布。盖白布这事她头一回干的时候手抖,赵军医在旁边说:“抖什么?盖。不盖下一个没地方放。”

她就不抖了。

第四天傍晚,前线送下来一批新伤员。苏蔺正在给一个断腿的兵喂粥,听见门口有人喊:“让一让!重伤的!”她抬头,看见两个兵抬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脸上糊得看不清模样,但穿的军装是军官的。

“什么伤?”赵军医过来看。

“胸部枪伤。还有弹片。从罗店下来的,路上颠了半天,得赶紧手术。”

赵军医掀开衣服看了看,皱眉:“手术我做不了。弹片太深,得送后方医院。”

“送不了,路上全是鬼子飞机,白天不敢走。”

苏蔺站起来:“赵医生,我来。我学过急救手术,在圣约翰的时候跟着外科老师上过台。”

赵军医看她一眼:“你做过几台?”

“三台。都是阑尾。”

“这是胸部弹片。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你不做,他就死在这儿。你做,至少还有五成。我帮你,你主刀,我缝。”

赵军医看了她两秒,点头:“行。洗手。”

苏蔺跟着赵军医进了后殿临时搭的手术间。伤员被抬上木板台,衣服剪开,胸部一个枪眼,右边肋骨下面还有一块弹片嵌着,血一直往外渗。赵军医在洗手,苏蔺给他递器械。她低头看一眼伤员的脸,拿湿纱布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擦到第三下,她的手停了。

陆廷哲。

颧骨高了,脸黑了,嘴唇上起了干皮,额头上那道小时候被他爹打出来的疤还在。闭着眼,眉头皱着,跟她记忆里那个在生煎店门口嬉皮笑脸的白西装少爷完全是两个人。

她想起1935年秋天北站月台上,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喊“苏蔺你等着我”。想起他穿了他爹最贵的白西装,兜里三毛钱。想起他走之前在她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说“汤还热着,等我回来喝”。

“苏蔺?”赵军医喊她,“愣什么?麻醉!”

苏蔺回过神来:“马上。”她把麻醉面罩扣在陆廷哲脸上,手有点抖,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赵军医开始动刀,她递钳子、递纱布、吸血、擦汗。弹片取出来的时候,陆廷哲的血压掉了一下,苏蔺按着他胸口止血,按了整整五分钟,手酸得发抖,不敢松。

“行了。缝吧。”赵军医把弹片扔在盘子里,“这命真大,弹片再偏两寸就是心脏。”

苏蔺缝伤口的时候,针脚比平时密,也比平时慢。她缝一针看一眼陆廷哲的脸,缝一针看一眼。缝完了,赵军医拍拍她肩膀:“不错。你这手比我们这儿一半的护士都稳。”

苏蔺没说话。她给陆廷哲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守了一夜。

陆廷哲是第二天下午醒的。他先皱眉头,然后动了一下,疼得倒吸气。苏蔺正在旁边换药,听见动静转过头。

陆廷哲的眼睛慢慢聚焦,先是茫然,然后定在她脸上。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苏蔺?”

“嗯。”

“我做梦呢?”

“你胸口挨了一枪,没死。”苏蔺把水碗凑到他嘴边,“喝水。”

陆廷哲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看她,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咧嘴:“苏蔺,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上海吗?”

“我在救护站。上海救护班派过来的。”苏蔺把碗搁下,“你昏了两天,手术是赵医生做的,我缝的。缝得不好你别怪我,我头一回缝胸口的伤。”

陆廷哲又笑了,这回小心了点,只弯了弯嘴角:“你缝的?那肯定好。你干什么都好。”

苏蔺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别说话了。躺着。”

陆廷哲躺着,眼睛不肯闭,看着她忙来忙去。过了一会儿,他说:“苏蔺,我信里跟你说我在北边,其实我在罗店。罗店打了快一个月了,我们连上去的时候一百二十人,下来的时候三十多个。我带着剩下的人撤下来,路上挨了一枪。我以为我要死了,心想死了就死了吧,就是没吃上生煎有点亏。”

苏蔺背对着他给别的伤员换药,手上没停,眼泪掉下来了。她拿袖子蹭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等你好了,回上海吃。”她说。

陆廷哲在救护站躺了四天。这四天是苏蔺到嘉定之后最安稳的四天。她白天干活,抽空就来看他。陆廷哲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苏蔺把生煎的事说给他听,说上海现在买不到生煎了,面粉太贵,她娘也不做了。陆廷哲说没关系,等仗打完了再吃,反正生煎店又不会跑。

第四天晚上,陆廷哲拉着苏蔺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天上有月亮,被硝烟遮得朦朦胧胧的。陆廷哲说:“苏蔺,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这次回去,要是能活着打到仗打完,你跟我走。去哪儿都行。上海也好,延安也好,我跟你走。”

苏蔺看着他。月光底下他脸色还是白的,伤口包着纱布,从领口露出来一角。她说:“你先活着回来再说。”

“你先答应。”

“陆廷哲,你今年几岁?”

“十九。”

“我二十。”苏蔺说,“我比你大。你得听我的。先活着回来。”

陆廷哲笑了:“行。听你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搁在苏蔺手心里。是那块玉坠子,红绳穿着,背面刻着“陆”字。“你帮我收着。上回走之前就想给你,忘了。”他说,“我娘留给我的。你拿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苏蔺攥着玉坠子,温温热热的,还带着他体温。她想推回去,但陆廷哲把她的手合上了:“别推。你拿着我才回来。你不拿我就不回来了。”

“你威胁我?”

“对。就威胁你。”陆廷哲咧嘴笑,虎牙露出来,跟1935年在大壶春门口那个白西装少爷一模一样。

苏蔺把玉坠子攥紧了:“行。我收着。你说话算话。”

第五天早上,部队来了命令。前线吃紧,罗店那边缺口太大,所有能动的军官立刻归队。陆廷哲的伤没好利索,但命令上没写“重伤除外”。

苏蔺知道的时候,陆廷哲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的军装洗过了,胸口那个枪眼拿针线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的。

“你伤口还没长好。”苏蔺站在门口说。

“长好了。”陆廷哲把扣子扣上,“能抬手,能跑。不信你看。”他抬手给她看,抬到一半疼得呲牙,但硬是举过了头顶。

苏蔺没拦他。她见过前线送下来的伤员,知道罗店那边缺人缺到什么地步。一个能抬手的军官,在他们眼里就是能顶一个排的。

“你等等。”她转身跑回自己住的那间偏殿,从包袱里翻出那张照片。大壶春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照片背面她写过字,最上面是“1935年秋,大壶春门口。陆廷哲摄”。底下是“生煎尚温”。再底下是“北站送行。他去南京。穿了他爹最贵的白西装,兜里三毛钱”。

她把照片塞进陆廷哲军装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带着。”

陆廷哲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苏蔺,这照片我一直有。我临走那天从你枕头底下偷的。”

“你——”苏蔺瞪他,“你什么时候偷的?”

“你出去给我买生煎的时候。我翻你枕头了。”陆廷哲把口袋扣好,“你别生气。我那时候心想,万一我回不来,好歹身上有张你的照片。这不吉利,我知道,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苏蔺鼻子又酸了。她推了他一把:“快走。别磨蹭。到了罗店给我写信,写不了长的写短的,写不了短的画个圈也行。画个圈我知道你还活着。”

陆廷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黑红黑红的,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苏蔺,生煎你给我攒着。”

“攒着呢。你快去快回。”

陆廷哲走了。苏蔺站在庙门口看他走远,军装的后背还有一块没洗掉的血印子,是手术那天留下来的。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因为胸口伤口还扯着,但他没回头。

苏蔺回到庙里,把玉坠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红绳穿好,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凉凉的,她拿手捂了捂。

然后她拿起纱布和碘酒,去给王铁柱换药。王铁柱问她:“苏大姐,刚才那个军官是谁啊?我看你跟他说话眼眶都红了。”

苏蔺把旧纱布拆下来,换了新的缠上去:“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吃生煎认识的朋友。”

王铁柱嘿嘿笑:“苏大姐,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吃生煎认识的朋友,就能把你说哭了?”

苏蔺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闭嘴。换药。”

第六章 信

陆廷哲走后的头半个月,信来得很勤。

苏蔺还在嘉定救护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邮差一来她就撂下手里的活儿往门口跑。赵军医骂她:“你跑什么跑?信又不会长腿跑了!”她不理,拿了信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看,看完再回去干活,嘴角翘着。

第一封信写了三页纸。陆廷哲的字还是那么潦草,龙飞凤舞的,但苏蔺已经看习惯了,连蒙带猜能认全。他写罗店东边的阵地白天丢了夜里夺回来,打了一夜白刃战,手底下有个兵拿大刀片子砍了三个鬼子,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刺刀,下来还嘿嘿笑。又写补充了新兵,有个小子才十六,吓得尿裤子,他骂了一顿,后来想想又给人塞了块糖。

“苏蔺,你不知道罗店现在什么样。地都翻了三遍了,一脚踩下去全是弹片。我前两天捡了块弹片当烟灰缸,还挺好用。你肯定说我无聊,但我这儿实在找不着什么乐子。就盼着你的信。”

苏蔺当天就回了。她写嘉定这边的事,写赵军医骂人骂得嗓子哑了,写王铁柱的胳膊好了天天嚷着要回前线,写庙里漏雨把伤员的被子打湿了她跟赵军医吵了一架。她写得细,因为知道陆廷哲在前线没什么消遣,看信大概算他一天里最松快的时候。

信末她添了一句:“弹片当烟灰缸可以,别拿它当枕头。你那脑子还得留着想战术。”

写完她把信折好,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子。红绳是她在嘉定镇上买的,粗棉线,两股搓的,结实。玉坠子贴着心口,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背面那个“陆”字朝里贴着皮肉,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第二封信五天后到的,两页纸。说换防了,新阵地在罗店北边,河沟多,蚊子大得像蜻蜓。又说他们连里有个兵是河南人,会唱豫剧,夜里站岗的时候小声唱,被鬼子听见了,朝这边打了一梭子,吓得那兵再不敢唱了。

“苏蔺,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远处有炮声,就想上海现在什么样。大壶春还开着吗?你还能吃上生煎吗?”

苏蔺回信说:“大壶春开不开我不知道,我在嘉定吃不上。赵军医的伙夫做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我天天拿水泡着吃。你回来的时候要是记得,给我带两个生煎,凉了也行。”

第三封信短了,一页纸:“还在。勿念。”

苏蔺知道前线一紧,信就短。她照样回,写满两页,哪怕他只有一行字。她想,他收到信的时候能多看几个字也是好的。

10月初她撤到昆山那天,在车上给陆廷哲写信,写了一半车晃得厉害,字都歪了。她干脆只写了一句:“我调昆山了。地址附在背面。你往这儿寄。”

到了昆山头一个礼拜,信没来。她想可能路上耽搁了,前线寄信本来就没准。第二个礼拜,还是没来。她每天去收发室问一遍,管收发的老孙翻了翻本子:“没有。苏蔺是吧?有你的我肯定给你搁最上头。”

第三个礼拜,信来了。陆廷哲写的,就半页:

“苏蔺:换防了,新地址不稳,你寄昆山的我能收到,但慢。别急。我这边还行。就是累。罗店这地方,地都翻了三遍了,一脚踩下去全是弹片。”

苏蔺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比之前潦草,最后那个“片”字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像是写到一半困得不行了。她把信折好,回了一封,写昆山医院的事,写她这两天缝了十七个伤口,写有个伤员从担架上掉下来把她砸了个跟头。她写得轻快,没写她每天去收发室几趟,没写她晚上睡觉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回完信她去找赵军医:“赵医生,我想调回前线。”

赵军医正给伤员拆线,头都没抬:“你才从嘉定回来几天?又想去?”

“昆山这边人手够了。罗店那边缺人。”

“罗店缺人不缺你一个。你在这儿一天能缝二十个,去那边一天能缝十个就不错了,路上还得耽误。”

“我在嘉定缝的也不止十个。”

赵军医把剪刀往盘子里一扔:“苏蔺,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姓陆的营长在罗店?”

苏蔺没吭声。

赵军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当我没看见?他在嘉定那几天,你一天往他铺位跑八趟。你平时给哪个伤员喂过水?你连我都不喂。”

“赵医生——”

“行了行了。”赵军医摆摆手,“你去。但我跟你说好,去了罗店别光盯着三营的阵地看,别的伤员你也得管。你要是光顾着找那个姓陆的,我立马把你调回来。”

苏蔺点头:“我保证。”

10月底,陆廷哲的信又短了。一页纸,写了半页就没了:

“苏蔺:王铁柱没了。前天的事。他那个排守东边河沟,鬼子摸上来,他挨了一炮。我去看了,没受什么罪,一下就过去了。我给他家里写了信。他娘要是回信,你帮我看看,我这边收信不方便。”

苏蔺攥着信坐了一下午。王铁柱,河南信阳人,胳膊上中了一枪,说她手狠。后来伤好了走的时候冲她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说打完仗请她吃河南烩面。她说好。他说烩面比生煎好吃。她说你放屁。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双布鞋底。王铁柱他娘纳的,针脚密密麻麻,纳得结结实实。她一直收着没舍得穿。这会儿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她给王铁柱家里写了封信。地址是王铁柱告诉她的,河南信阳某村,家里有个老娘。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王铁柱在前线很好,英勇杀敌,你们不要挂念。”

写完她把这行字看了半天,觉得假。又添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没受罪。我是救护站的,我看着他走的。”

添完这句她哭了一场。哭完了把信寄出去,洗了把脸,去病房给伤员换药。换到一个年轻兵的时候,那兵问她:“苏小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苏蔺拿纱布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少废话。换药。”

11月初,陆廷哲的信又来了。这回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罗店的地形图,背面一行字:“苏蔺,我调去四行仓库了。别来找我。”

底下还有一行被涂掉了。苏蔺对着灯看了半天,认出来写的是:“生煎还热着吗。”

她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四行仓库在闸北,苏州河北岸。她家在虹口,离四行仓库不算远,但中间隔着苏州河,河对岸就是战场。她想了想,没回信。寄不过去。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这封信不该回。回了,好像就是承认这是最后一封。

她把明信片跟之前的信搁在一块,拿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晚上躺下去的时候,脖子上的玉坠子硌了一下下巴,她摸了摸,翻了个身。

11月中旬,苏蔺去找赵军医,说:“我申请调去罗店救护站。”

赵军医正在收拾药箱,头也没抬:“上回说去罗店,结果没去成。这回又怎么了?”

“罗店那边又打起来了。三营补充了新兵,救护站缺人。”

“三营。”赵军医念叨了一声,“又是三营。苏蔺,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为了救护站缺人,还是为了三营那个陆廷哲?”

苏蔺看着他:“赵医生,我在嘉定缝了三个月伤口,您亲眼看着的。我有没有因为陆廷哲耽误过活儿?”

赵军医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没有。你干活儿我挑不出毛病。”

“那您让我去。我保证,到了罗店,三营的伤员我管,别的营的伤员我也管。一个不落。”

赵军医摆摆手:“去去去。我拦不住你。但你给我记住,你是护士,不是兵。别往前沿阵地上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苏蔺走之前把玉坠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拿手帕包好。同屋的小周问她:“苏姐,你又走?这回不带着了?”

苏蔺把手帕包搁在枕头底下:“上回带着他回来找我了。这回留这儿,兴许还能把他招回来。”她顿了顿,“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翻。”

小周点头。苏蔺背上药箱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张照片看了看。大壶春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她把照片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

“苏姐。”小周叫住她,“你上回走的时候也揣着照片走的。上回没带玉坠子,这回又没带。你到底想带哪个?”

苏蔺想了想:“都带过一回。这回换着带。”

小周叹了口气:“苏姐,你这个人,命硬。跟你沾边的东西也命硬。”

“那不好事吗?”苏蔺把药箱带子紧了紧,“我走了。”

11月20日,苏蔺到了罗店前线救护站。祠堂还是那个祠堂,炸得更破了,后墙塌了一角拿砖头胡乱垒了垒。她放下东西就干活,头一天缝了十八个伤口。

晚上她去问管收发的老孙:“有没有我的信?”

老孙翻了翻本子:“苏蔺是吧?没有。”

第二天她又去问:“有没有一个叫陆廷哲的寄来的?”

老孙翻了翻:“这名字听着耳熟。三营那个营长?前阵子好像有他一封,我找找——”他在一堆乱纸里扒拉了半天,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正面印着罗店的地形图,背面一行字:“苏蔺,还在。罗店东。速回信。”

寄出日期是11月15日。她到罗店是20日,这张明信片已经在收发那儿搁了五天。

她立刻回了一封信。就一句话:“我在罗店救护站。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地址在背面。”

她把信交给老孙,老孙看了眼地址:“三营在镇东头,离这儿不远,但路上有鬼子冷炮,你一个女的别自己去。”

苏蔺说:“那你帮我找人送去。”

老孙说行。送信的人去了两天没回来。第三天回来了,说三营前天夜里换防了,换到哪去了不知道。

苏蔺心里咯噔一下。

第七章 生煎

苏蔺在罗店待到第四天,三营的消息来了。

送信的老孙跑到祠堂门口喊她:“苏蔺!三营有人来了,在镇北土地庙那边收容点,你去不去?”

苏蔺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纱布往托盘里一搁:“去。马上。”

老孙说:“你急什么?人又不会跑。”

苏蔺没理他。她跟赵军医请了个假,赵军医正在给一个断腿的兵锯骨头,满头大汗,头都没抬:“去去去。回来的时候带两个馒头,伙夫做的那个我吃腻了。”

苏蔺背上药箱出了祠堂。镇北土地庙离这儿三里地,路上全是弹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快一个钟头。到土地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庙里点着油灯,地上躺了十几个伤员,有几个她认得,是三营的。

“陆营长呢?”她逮着个坐在地上啃干粮的兵问。

那兵抬头看她:“你是谁?”

“救护站的。姓苏。我找陆廷哲。”

“营长在里头。”兵拿手指了指庙后头,“不过他现在不叫陆廷哲了。”

“什么意思?”

“上回打四行仓库的时候,他胸口那个旧伤崩了,抬下去养了半个月,归队之后上头说他那个营打光了,让他重新组一个,调到三营当营长。三营原来那个营长调走了,他来了之后把番号也换了,现在叫三营,但人还是原来那帮人。”兵啃了口干粮,“他这两天心情不好,你说话小心点。”

苏蔺绕过正殿,庙后头有个小隔间,门口挂着块破布帘子。她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就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个弹片做的烟灰缸。陆廷哲坐在床上,光着膀子,左胸缠着绷带,右手拿筷子戳着一碗冷馒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廷哲。”

他抬头。看了她两秒,筷子掉在碗里。

“苏蔺?”

“嗯。”

“你怎么找来的?”

“老孙说你在这儿。我走了一个钟头。”

陆廷哲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嘉定那会儿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胸口那道旧伤旁边多了一道新疤,还没长好,红通通的。他站定了,忽然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苏蔺拍开他:“你干嘛?”

“是真的。”陆廷哲咧嘴笑了,虎牙还是那颗虎牙,“我以为我饿出幻觉了。苏蔺,你什么时候来的罗店?”

“11月20号。来了快半个月了。”苏蔺把药箱搁下,手往他胸口一戳,他疼得嘶了一声,“旧伤崩了怎么不早说?我上回在嘉定给你缝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这地方至少养三个月,你倒好,半个月就上阵,崩了又养半个月,又上阵。你当你是铁打的?”

“赵军医附体了?”陆廷哲退了一步,捂着胸口,“你别戳,疼。”

“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苏蔺把药箱打开,从里头拿出纱布和碘酒,“坐下。我看看。”

陆廷哲老老实实坐回床上。苏蔺把他绷带拆开,旧伤旁边那道新疤确实没长好,有一块化脓了,周围的肉红肿着。她拿碘酒给他清创,他咬着牙不出声,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疼你就喊。”

“不喊。喊了外头那帮兵听见,营长脸往哪搁。”

“你还要脸?”苏蔺拿纱布给他重新包好,“嘉定那回你走的时候我就说让你小心,你听了吗?”

“听了。我小心了。四行仓库那个弹片是流弹,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的,我正蹲着吃饭呢,啪一下就扎进去了。”陆廷哲说,“你说我冤不冤?饭都没吃完。”

苏蔺把绷带尾端系好,拍了拍:“行了。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再崩了我不管缝。”

“你不管谁管?”

“赵军医管。他缝得比我快。”

“赵军医嘴太臭。我不要他缝。”

“那你就别崩。”

陆廷哲嘿嘿笑了。他笑起来跟从前一样,虎牙露着,眼睛弯着,就是脸上肉少了,颧骨高了,看着没以前那么少爷气了。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搁在苏蔺手心里。是那块玉坠子,红绳穿着,背面“陆”字朝上。

“你不是留在昆山枕头底下了吗?”

“小周给我寄来的。说你走之前留了话,说这东西能把我招回来。”陆廷哲挠了挠头,“我收到那天在营部笑了半天,底下人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上海有人给我寄了块玉。”

苏蔺把玉坠子攥在手里。红绳还是那根红棉线,她搓的两股,结实。她看了他半天,说:“你收到玉坠子,有没有收到别的?”

“什么别的?”

“我写了好几封信。你没回。”

陆廷哲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坏了。三营换防换得急,原来那个收信地址废了。我走之前跟老孙说了转寄,但老孙那人你也知道,他记性不好,估计没转。”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我上回给你写的,写到一半鬼子炮击,我搁下笔就跑了,回来纸被雨淋烂了。”

苏蔺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字都洇了,只能认出来开头是“苏蔺”两个字,底下模糊一片。她把纸搁回桌上:“算了。人找着了就行。”

陆廷哲忽然抓住她手腕:“苏蔺,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上回那封信?”

“哪封信?”

“四行仓库那封。我说别来找我。”

苏蔺看着他:“你说别来找我就不找了?陆廷哲,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陆廷哲攥着她手腕没松,低着脑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以为我回不来了。四行仓库那个情况你也知道,鬼子围着打,我们撤出来的时候一个连剩了不到二十个人。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心想,你要是来了,正好赶上给我收尸,那多不好。所以我让你别来。”

“你写那封信,后面还涂了一行。涂的是什么?”

陆廷哲耳朵尖红了:“你看见了?”

“对着灯看的。认出来了。”

“那你别问了。”

“你涂的是‘生煎还热着吗’。”苏蔺替他念出来,“你写都写了,涂了干嘛?”

“因为写完了觉得太酸了。”陆廷哲闷声说,“一个大男人,打仗呢,惦记什么生煎。”

苏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从药箱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搁在他面前。陆廷哲低头看了看,抬头看她。

“生的。没煎。这儿没锅没油,煎不了。”苏蔺说,“你找个锅,自己煎。”

陆廷哲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六个白胖胖的生煎坯子,底儿上撒了芝麻,顶上搁了葱花,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半天,说:“你哪儿弄的?”

“镇上有家小馆子,老板上海人,逃难过来的。我跟他说了半天好话,他才肯让我用他的面案和馅料。芝麻葱花都是我自个儿撒的。”苏蔺把油纸包好,“你找个锅。煎的时候先放油,油热了把坯子码进去,底儿朝下,煎到底儿黄了倒半碗水,盖上盖焖。水焖干了再淋一遍油,撒葱花。听见滋啦响了就翻面。记住了?”

陆廷哲抱着那包生煎坯子,跟抱个宝贝似的,使劲点头:“记住了。苏蔺,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拦着你上前线。”苏蔺把药箱收拾好,站起来,“我走了。三天后我来给你换药。你把生煎煎了,别搁坏了。”

“苏蔺。”陆廷哲叫住她,“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

“三天后你要是来不了呢?”

“来不了就是路上有冷炮。你等着就是了。”

陆廷哲抱着生煎坯子站在庙后头,看着她走远。苏蔺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光着膀子,绷带白花花的,怀里抱着六个生煎坯子,跟1935年在大壶春门口那个白西装少爷完全不像一个人了。

她出了土地庙,往镇南走。天已经全黑了,路上没灯,她摸着黑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祠堂。赵军医看见她劈头就问:“馒头呢?”

苏蔺一拍脑门:“忘了。”

“你他妈——”赵军医把手术钳往盘子里一扔,“你出去一个下午,馒头都忘了,你干嘛去了?”

“给人送生煎去了。”

“生煎?这地方哪来的生煎?”

“镇上小馆子借的面案。生的,让他自己煎。”

赵军医看了她半天,骂了一句:“苏蔺,你行。你上回为了那个姓陆的缝了八针,这回为了他跑一个钟头送六个生煎坯子。你下回是不是还要给他蒸馒头?”

“他爱吃生煎。”苏蔺把药箱搁好,从兜里摸出两个冷馒头搁在赵军医桌上,“馒头我给你带了。路上想起来的,拐回去买的。”

赵军医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还行。知道想着我。”

三天后苏蔺去给陆廷哲换药。庙后头隔间里一股煎东西的香味。陆廷哲坐在床上,面前搁着个铁皮盘子,盘子里六只生煎码得整整齐齐,底儿金黄,顶上葱花芝麻,看着跟她在大壶春买的一模一样。

“你煎的?”苏蔺凑过去看。

“煎了三锅。头两锅糊了,第三锅成了。”陆廷哲拿筷子夹了一只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苏蔺咬了一口。皮松软,底儿脆,肉馅鲜,汁水滋了一嘴。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陆廷哲慌了,“我尝着还行啊——”

“好吃。”苏蔺拿袖子蹭了一下脸,“跟我娘煎的一个味儿。”

陆廷哲看着她,把剩下半只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那往后我给你煎。等仗打完了,我天天给你煎。”

苏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先把你胸口那伤养好了再说。三天换一次药,听见没有?”

“听见了。”

第八章 调令

苏蔺在罗店待到了12月中旬。

那一个多月是她到前线以来最安稳的日子。虽然每天还是缝伤口、换药、掀白布,但心里踏实。陆廷哲的三营在镇北,隔三差五来收容点送伤员,他有时候亲自来,穿着灰扑扑的军装,胸口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脏得看不出本色了。来了就蹲在庙门口跟苏蔺说几句话,说说营里的事,说说哪个兵又犯浑了,说说鬼子这两天炮打得少了,可能是补给跟不上。

苏蔺抽空就去土地庙给他换药。他胸口那道新疤慢慢收口了,周围的肿消了,长出一层粉嫩的新肉。苏蔺拿碘酒给他擦的时候他呲牙咧嘴,说疼,苏蔺说“你上回崩的时候怎么不喊疼”,他就不吭声了。

有一回苏蔺去换药,看见他桌上搁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头码着六个生煎坯子,用油纸隔开了,整整齐齐。

“你哪来的?”

“镇上那个馆子老板给做的。我上回煎的时候他看见了,说你这煎法不对,得先拿油润锅,油热了再码坯子。他说我头两锅糊了就是油没热。”陆廷哲挠挠头,“我跟他说我朋友教的,他说你朋友是行家。”

苏蔺把铁皮盒子盖上:“别搁太久。两天之内煎了。搁坏了浪费。”

“知道。我明天就煎。”

第二天苏蔺去的时候,铁皮盒子空了,桌上搁着六只煎好的生煎,拿碗扣着保温。陆廷哲把碗掀开:“你尝尝,这回比上回强。”

苏蔺尝了一只。确实比上回强,底儿脆了,汁儿锁住了,肉馅也嫩。她说:“还行。出师了。”

陆廷哲嘿嘿笑:“那往后我天天给你煎。”

“你先把你胸口养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苏蔺有时候觉得,要是仗一直这么打下去,她在救护站缝她的伤口,他在三营打他的仗,隔三差五见一面,换换药,吃吃生煎,也不是不能过。但她心里清楚,罗店这地方太平不了。鬼子早晚要再攻。

果然,12月18日那天,上头的调令下来了。

赵军医把一张纸拍在苏蔺面前:“自己看。”

苏蔺拿起来看。调令上写着:兹调昆山后方医院护士苏蔺前往衡阳后方医院报到,即日启程。

“衡阳?”苏蔺抬头看赵军医,“怎么突然调衡阳?”

“上个月衡阳那边挨了轰炸,医院人手不够,从各战区抽人。我报了你。”赵军医把调令收回去,“你在我这儿干了快两年了,从嘉定到昆山到罗店,你当我是铁打的?你上回背上的伤缝了八针,现在又天天往镇北跑。镇北是前线,你一个护士天天往前线跑,我管不了你,那就让上头管。”

苏蔺没吭声。赵军医说得没错,她没法反驳。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有车到金华,从金华转衡阳。”赵军医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姓陆的营长,你去说一声。别不告而别,回头他以为你让冷炮崩了,找我拼命。”

苏蔺点头。

那天下午她去了镇北土地庙。陆廷哲正在营部跟几个连长开会,看见她来了,把会散了。几个连长出去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有个嘴碎的低声说了句“营长,我们替你站岗”,被陆廷哲瞪了一眼。

“怎么了?你脸色不对。”陆廷哲把门关上。

苏蔺把调令的事说了。陆廷哲听完,坐在床沿上,好半天没说话。庙后头隔间里静得很,外头有兵在擦枪,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衡阳。”陆廷哲终于开口,“远不远?”

“挺远的。在湖南。”

“什么时候走?”

“后天。”

陆廷哲又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腿。苏蔺看见他攥得指节发白。

“陆廷哲。”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陆廷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上回在嘉定,你说让我小心,你等我回来。结果呢?我回来的时候你跑罗店来了。这回你跑衡阳去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你写信。衡阳后方医院的地址我留给你。”

“写信管什么用?”陆廷哲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写信管用我至于在四行仓库那会儿一个字都收不着你的?苏蔺,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你说你一个教书的,好好在上海待着不行吗?你非得往前线跑。你往前线跑就跑吧,你跑衡阳去,衡阳那地方鬼子轰炸不比罗店少——”

“陆廷哲。”苏蔺打断他,“你当初去南京考军校的时候,你爹怎么跟你说的?他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你怎么说的?你说行。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听你爹的?你好好在上海待着不行吗?你非得当兵?”

陆廷哲不吭声了。

“你脑子里想什么,我脑子里就想什么。”苏蔺站起来,“你能做的,我也能做。你打鬼子,我救伤员。分工不同,道理一样。”

陆廷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不一样。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男的挨枪子儿会死,女的就不会?”苏蔺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陆廷哲,你这话让你手底下那帮兵听见,人家怎么想你?三营没有女兵?你上回跟我说补充新兵有个十五的,还有个四十多的老兵,你哪个不管了?你管他们的时候分男女了?”

陆廷哲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说不过你。”

“你本来就说不

过我。”苏蔺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和碘酒,“坐下。换药。换完了我还有事。”

陆廷哲老老实实坐下。苏蔺给他拆绷带、清创、上药、缠新绷带。他胸口的伤已经收口了,新肉长平了,就是颜色比旁边深,以后得留疤。苏蔺拿手指头在疤上按了按:“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行。我走了之后你三天换一次药,找赵军医换。别自己瞎弄,你上回自己换,绷带缠得跟捆猪似的。”

陆廷哲没接话。苏蔺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收拾药箱。陆廷哲忽然说:“苏蔺,你等等。”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东西,搁在陆廷哲手里。是那张照片。大壶春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照片背面她新添了一行字:“1937年12月18日。罗店。陆廷哲煎生煎出师了。”

陆廷哲攥着照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她:“你把照片给我了,你手里还有吗?”

“没了。就这一张。”苏蔺把药箱扣好,“你留着。上回在嘉定你塞我口袋里那张,我收着呢,这张给你。我走了之后你看照片,别看我。看照片就行了。”

陆廷哲把照片揣进胸口口袋里,扣好扣子,拍了拍:“行。我揣着。”

苏蔺背着药箱走到门口,陆廷哲跟出来。庙门口有两个兵在站岗,看见营长出来,目不斜视。陆廷哲站在庙门口,说:“苏蔺,你后天走?我去送你。”

“你送什么送?镇北到镇南好几里地,路上有冷炮。你别来。”

“那我明天来。”

“明天我要交接工作,没空见你。”

“那——”陆廷哲急了,“那你走之前咱俩就见不着了?”

苏蔺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庙门口跟个桩子似的,急得脸都红了。苏蔺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陆廷哲,你记着,我走了之后你给我好好活着。别逞英雄,别冒死冲锋,别拿胸口挡子弹。你胸口那地方已经缝过两回了,没地方下针了。”

陆廷哲抓住她手,攥着:“你也一样。到了衡阳给我写信。第一封就写。”

“写。第一封就写。”

“写什么?”

“写我到了。写衡阳什么样。写我吃了什么。”苏蔺把手抽回来,“行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陆廷哲在后头喊:“苏蔺!生煎——”

她回头:“生煎怎么了?”

“生煎你给我攒着!到了衡阳别偷吃!”

苏蔺笑了:“攒着。你快去快回。”

她走了。12月20日一早,苏蔺坐上了去金华的卡车。车上拉着药品和绷带,她坐在后斗里,风灌进脖子,冷得缩成一团。车开出罗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北方向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土地庙,也看不见三营的阵地。

她摸了摸脖子,玉坠子没带。上回走之前留在昆山枕头底下了,后来陆廷哲说小周寄给他了,他收着。她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挂。

她从包袱里摸出陆廷哲塞给她的东西——昨天晚上他托人送到祠堂的,一个油纸包,里头六只生煎坯子,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趁热煎。”

苏蔺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油纸包搁在膝盖上。车颠得厉害,生煎坯子没散,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靠着车斗壁闭上眼。衡阳,她没去过。赵军医说那边打得凶,伤员多,缺人。她去了接着缝伤口。陆廷哲在罗店打他的仗,她在衡阳救她的人。仗打完了,她回来,他还在,到时候再煎生煎。

车过了金华,天放晴了。苏蔺把油纸包打开,生煎坯子有点压扁了,但不碍事。她在金华兵站借了锅灶,把生煎煎了。火候没掌握好,底儿有点焦,但吃进嘴里还是那个味。

她蹲在兵站门口啃着焦底生煎,心想,陆廷哲煎的比她强。

第九章 衡阳

苏蔺到衡阳是12月底。路上走了十天,从金华转鹰潭,从鹰潭转株洲,从株洲再往南,越走天越冷,到衡阳的时候正赶上雨夹雪,她脚上那双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衡阳后方医院在城南,一座教会医院改的,白墙红瓦,门口挂了红十字旗。比昆山那个强多了,有正经的手术室、消毒锅、X光机——苏蔺头一回见X光机,围着转了三圈,管X光的老孙头笑话她:“苏护士,你在前线待久了,看见个铁架子都新鲜。”

“前线没这玩意儿。”苏蔺把包袱搁下,“骨折了拿手摸,摸不准就开进去看。有这个能省多少事。”

老孙头说:“那你来对了。这儿伤员多,机器少,你慢慢排。”

苏蔺第二天就上班了。衡阳的伤员跟罗店不一样。罗店那边都是枪伤、弹片伤,抬下来就得缝,缝完了抬走,要么活要么死,干脆利落。衡阳这边好多是从各战区转过来的重伤员,路上颠了十天半个月,伤口化脓了、生蛆了,骨头接歪了得重新接,截肢的得做第二次手术。苏蔺第一天进病房就看见一个兵,腿上的石膏拆下来,底下一窝蛆在爬。她拿镊子一个个夹,夹完了拿盐水冲,冲完了上药。那兵疼得嗷嗷叫,叫完了问她:“大姐,你哪儿来的?手这么狠。”

“上海来的。跟你一样,被鬼子撵过来的。”

那兵咧嘴笑:“上海大姐,你说话跟我娘似的。”

苏蔺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少套近乎。换药。”

头一个礼拜她没顾上写信。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倒头就睡。第八天她想起来了,陆廷哲说过让她到了衡阳第一封就写。她赶紧爬起来,趴在铺上写了三页。

“陆廷哲:我到了。衡阳比罗店强,有房顶,有电灯,有X光机。昨天用X光机照了一个骨折的,骨头茬子看得清清楚楚,搁罗店我只能拿手摸,摸半天摸不准。这边医院大,伤员多,我一个人管三十张床,天天跟打仗似的。”

“路上走了十天。车到鹰潭的时候碰见一个从南京撤下来的兵,他说四行仓库那会儿他在对面苏州河北岸看着你们打,说你们撤出来那天他数了,一个营出来不到二十个。他问我认不认识四行仓库守军的人,我说认识一个。他说是谁。我说姓陆,叫陆廷哲。他说不认识,但让我替他给守四行仓库的弟兄们磕个头。我说行,我给你磕了。我在鹰潭车站的地上磕了三个头,替你们三营磕的。”

“你伤怎么样了?找赵军医换药没有?别自己瞎弄。你上回自己换绷带缠得跟捆猪似的,我走了你找谁给你缠?”

“生煎我路上煎了。在金华兵站借的锅灶,火候没掌握好,底儿焦了。你煎的比我强。”

“衡阳这边也有生煎卖,广式的,皮厚馅少,不如大壶春。我吃了两只就没吃了。你赶紧把仗打完,回上海我请你吃大壶春的,你请我吃你煎的。”

“玉坠子在你那儿吧?别弄丢了。丢了拿弹弓赔我。”

“苏蔺。1937年12月30日。”

她把信寄出去,心想这封信到罗店得半个月,陆廷哲回信再到衡阳又得半个月。一个月一封,也行。总比没信强。

1938年1月中旬,陆廷哲的回信来了。比她预想的快,半个月就到了。信封上邮戳是罗店,她拆开,里头两页纸:

“苏蔺:信收到了。你磕头的事我记着了。三营剩下的弟兄我替你转达了,有个老兵说上海大姐够意思,回头打完仗请你喝酒。我说她不喝酒,她吃生煎。老兵说那就请她吃生煎,管够。”

“我伤好了。赵军医换的药,他嘴还是那么臭,说我‘你们这帮当兵的命硬,搁别人早烂了’。我说我命硬是苏护士缝的,缝得密。他说放屁,你那伤口是我主刀。我说你主刀,苏蔺缝的。他说那倒是,她缝得比我细。你看,赵军医夸你了,你不在他倒说你好话了。”

“罗店这边现在冷得很,战壕里全是冰碴子,脚搁进去冻得没知觉。上头发了棉鞋,我试了试,不合脚,还不如你娘纳的那双布鞋底。你娘那双手真巧,回头你替我问她好。”

“生煎我上礼拜又煎了一回。这回没糊,底儿黄了,葱花香了,就是肉馅不如上海大壶春的鲜。镇上有老乡养猪,肉是新鲜肉,但酱油不行,太咸。我琢磨着回头让伙夫从上海捎两瓶酱油来,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捎到。”

“苏蔺,你一个人在衡阳,别太拼命。三十张床你管得过来就管,管不过来跟护士长说。你别又逞能,回头累倒了没人给你缝针。我这儿有个兵,前阵子发高烧还站岗,晕在战壕里,抬下来烧成肺炎,没救过来。他才十八。你别跟他学。”

“玉坠子我搁在胸口口袋里,跟照片搁一块。我天天摸一遍,没丢。”

“陆廷哲。1938年1月10日。罗店。”

苏蔺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把玉坠子从包袱里摸出来。她走之前没带,后来在金华兵站想起来,拐回去拿,来回跑了二十里地,拿上了。这会儿她把玉坠子挂在脖子上,红绳还是那根红棉线,她搓的两股。

2月初,第二封信到了。很短:

“苏蔺:换防了,新阵地在罗店北边,离上回那个不远。收信地址不变,你寄罗店我能收到。勿念。”

苏蔺回信说:“知道了。你小心。别逞能。”

3月初,第三封信来了。这回三页,写得很乱,字迹潦草:

“苏蔺:上个月月底鬼子攻了一回,三营顶了三天三夜,阵地丢了两次夺回来两次。我手底下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有个兵叫刘二栓,河北人,才十七,跟我一块蹲战壕,我让他撤他不撤,说营长没撤我不撤。后来鬼子一颗手榴弹扔进来,我把他按倒了,弹片削着我胳膊了,他没事。他哭了,说营长你胳膊流血了。我说没事,皮外伤。他说我替你包。他拿绷带给我缠,缠得跟捆猪似的,跟你缠的差远了。我说你缠得不行,他说营长你将就一下,等苏大姐来了让她给你重缠。”

“苏蔺,我胳膊上现在又多一道疤。你以后看见肯定得骂我。你骂吧,我不还嘴。刘二栓那小子命保住了,值。”

苏蔺攥着信坐了一下午。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注意到最后一行字被涂掉了,对着灯看,认出来写的是:“苏蔺,我想你了。”

她拿钢笔在回信里写:“胳膊上的伤找赵军医看,别自己包。刘二栓那小子你替我夸他一句,说苏大姐说他好样的。还有,你涂掉的那句话我看见了。下回别涂,写都写了。”

4月初,陆廷哲的回信来了。就一行:“看见就看见了。我也想你。”

苏蔺把这张信纸贴在胸口上,跟玉坠子搁在一块。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坐在护士站写值班记录,写完了在空白处添了一行:“陆廷哲说他也想我。”

4月中旬,衡阳这边出了一件事。医院里有个伤兵,姓周,是从台儿庄那边转过来的,腿上挨了一枪,骨头碎了,得截肢。他不肯截,说腿没了怎么回家种地,他老娘还指望他回去挑水呢。苏蔺劝了他三天,他不听。第四天苏蔺端了盆热水搁在他床边,把他那条伤腿搁进去泡,一边泡一边说:“周大哥,你这腿现在不截,再过半个月烂到根了,截到大腿根,更装不了假腿。你要是现在截,截到膝盖底下,回头装个假腿还能走路。”

老周不说话。苏蔺又说:“我认识一个兵,在罗店,胸口挨了两回枪,缝了两次,现在照样打仗。你腿截了,回头养好了还能回前线。你要是不截,命都没了,还挑什么水?”

老周闷了半天,说:“苏护士,你嘴真厉害。我截。”

截完了老周恢复得挺好。苏蔺给他做了个拐杖,他拄着拐在走廊里蹦来蹦去,说苏护士你比我们连长还会做思想工作。苏蔺说:“我哪会做思想工作。我就是实话实说。”

5月初,陆廷哲的信忽然断了。苏蔺等了半个月没信,又等了半个月还没信。她去问医院收发室,人家翻翻本子说没有。她写信去罗店问赵军医,赵军医回了张明信片:“三营换防了,新地址还没稳。你别急。那小子命硬。”

苏蔺把明信片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赵军医加的:“苏蔺,有句话我上回没跟你说。三营上次打仗,陆廷哲胳膊上那道伤发炎了,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去。现在好了。你别骂我,他不让我告诉你。”

苏蔺把明信片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回屋写了封信,寄到罗店转三营。就两句话:“陆廷哲,你发烧为什么不告诉我?下回再瞒我,玉坠子不还你了。”

6月中旬,陆廷哲的信来了。信封上地址换了个新的,苏蔺拆开,里头一页纸:

“苏蔺:我错了。下回不瞒你了。胳膊上的伤好了,赵军医给看的,他说我命硬,跟你缝针有关系。我说苏蔺缝针缝得好,他说对,她缝的比我细。赵军医又夸你了。”

“新阵地还行,比上回那个强,有房子住,不用蹲战壕。就是离镇子远,买不着酱油。生煎我好久没煎了,刘二栓那小子天天念叨,说营长你什么时候再煎生煎,我说等苏大姐来了再煎。他说苏大姐什么时候来。我说等仗打完的。”

“苏蔺,你在衡阳好好的。别逞能。我这儿一切都好,勿念。”

苏蔺把信折好,跟之前的信搁在一块。她数了数,从1937年秋天到现在,陆廷哲写给她的信一共十四封。她拿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回信说:“知道了。你小心。等你那边地址稳了,我给你寄瓶酱油过去。衡阳这边酱油还行,比上海的不差。”

第十章 白布

1944年6月,衡阳。

苏蔺在衡阳后方医院已经干了六年多。从1937年底到1944年,她从护士干到护士长,管着四十多张床位,手底下带着十二个护士。赵军医说得对,她适合干这个。手稳,心细,骂人不带脏字但能把人骂哭。

衡阳这边跟罗店不一样。罗店是前线,炮一响就知道要死人;衡阳是后方,死人是慢慢死的。伤口感染了,烂了半个月,截肢,又感染,又截,最后没地方截了,人就没了。苏蔺送走的人比救回来的人多,但她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她就记得罗店祠堂后头那排白布,记得掀开白布认人的时候手不抖。

陆廷哲的信从1938年一直断断续续收到1944年。最勤的时候一个月两封,最稀的时候半年一封。她攒了一铁盒子,拿手帕包着压在枕头底下,跟玉坠子搁一块。玉坠子她一直戴着,红绳换了七八根,棉线换成了丝线,丝线又换回棉线,磨断了她就换。

1944年5月,最后一封信到了。很短,就半页纸:

“苏蔺:这边又要打了。这回鬼子来得凶,三营补充了两回,人还是不够。我可能有一阵子没法给你写信。你别急。我命硬,你缝的针密,鬼子的子弹见了我绕道走。”

“苏蔺,我要是这回能活着回去,咱俩把事办了。我爹那边我去说。他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拉倒。我娶你又不是娶他。”

“生煎你攒着。我这回回去要吃二两。你请客。”

“陆廷哲。1944年5月12日。罗店。”

苏蔺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笑,第二遍鼻子酸,第三遍把信纸贴在脸上,纸上有股汗味和硝烟味,隔了十天半个月还能闻见。

她当天就回了信。就一句话:“陆廷哲,你回来,我请客。二两生煎,一碗肉丸汤。你吃不完我灌你。”

信寄出去了。然后就没有回音了。6月没来,7月没来,8月没来。苏蔺去问收发室,人家翻翻本子说没有。她写信去罗店问赵军医——赵军医调回罗店了——赵军医回了一张明信片:“罗店打成一锅粥了,三营在里头。信送不进去。你别急。”

苏蔺没法不急。6月底衡阳这边也打起来了,鬼子发动了长衡会战,衡阳城被围了四十多天。苏蔺在医院里没日没夜地干,炮弹落在医院隔壁,手术室天花板震下来一块,砸在手术台上,她拿脚踢开接着缝。那四十多天她瘦了十斤,累得月经都停了,但她没工夫想陆廷哲。想也没用,信送不进去,人也出不去。

8月中旬衡阳解围。苏蔺第一件事是去收发室问信。没有。她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9月底,她实在坐不住了,去找院长说要调回罗店。院长说罗店那边通讯断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人。她说那我也去。院长拿她没辙,批了。

苏蔺走之前把铁盒子里的信清了一遍,从1937年那封“王铁柱没了”到1944年那封“咱俩把事办了”,一共四十七封。她拿油纸包好,搁在包袱最底下。玉坠子摘下来,拿手帕包好,搁在铁盒子里。她跟同屋的护士小邓说:“我要是不回来,这东西你帮我寄到上海虹口,地址在包袱皮上写着。”

小邓问:“苏姐,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你回来了。”

“这回不一定。”

“为什么?”

“罗店那边通讯断了快半年了。我那个……我那个吃生煎认识的朋友,半年没信了。”

小邓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苏姐,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陆廷哲。三营营长。”

“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

苏蔺算了算:“快九年了。”

9月底苏蔺到了罗店。罗店已经不能叫罗店了。打了七年,房子全平了,连断墙都找不着几截完整的。祠堂没了,土地庙没了,她当年插木牌子的那个地方长满了荒草,木牌子烂得只剩一截桩子。

她找到救护站——新搭的棚子,铁皮顶,四面拿沙袋垒着。管事的军医姓孙,不是赵军医。苏蔺问他赵军医呢,孙军医说赵军医上个月调走了,去后方了。苏蔺又问三营呢,孙军医说三营在镇北,前阵子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不小,补充了两回新兵。

“三营营长呢?姓陆的。”

孙军医翻了翻本子:“陆廷哲?三营营长,上个月还在。后来……”他翻了半天,“上个月底鬼子攻了一回,三营顶了三天,陆营长负伤了,抬下来的时候……”

“抬下来的时候怎么样?”

孙军医把本子合上:“抬下来的时候还有气。送后方医院了。哪个后方医院不知道,路上转了好几道。”

苏蔺当天就去找。她沿着后方医院的路线一家一家问,从罗店问到昆山,从昆山问到苏州,从苏州问到上海。每家医院她都进去问:“有没有一个叫陆廷哲的伤员?三营的,胸口有旧伤,上个月送来的。”

问了十几家,都没有。

10月中旬她回了上海。她娘周慧兰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她爹苏敬仁在屋里看报,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出什么事了?”

苏蔺把包袱搁下:“陆廷哲找不着了。”

苏敬仁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什么叫找不着了?”

“负伤了,抬下来了,送后方医院了。我一路问过来,没有。哪家医院都没有。”

周慧兰给她下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苏敬仁说:“你明天去陆公馆问问。他爹兴许知道。”

苏蔺第二天去了陆公馆。陆伯衡比上回见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坐在客厅里晒太阳。老妈子领苏蔺进去,陆伯衡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苏小姐?”

“陆伯父。廷哲有信吗?”

陆伯衡摇摇头:“上个月来了一封信,说负伤了,在后方医院养着,让我别担心。地址没写,说等好了再告诉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信在这儿。你看看。”

苏蔺接过来看。信很短,是陆廷哲的字:

“爹:我负伤了,不重,在后方医院养着,过阵子就好了。你别担心。苏蔺要是来找我,你跟她说我没事,让她别着急。”

苏蔺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个月寄的。如果他在后方医院养伤,那应该好了。如果好了,应该归队了。如果归队了,应该来信了。

“陆伯父,这信上的邮戳是哪儿的?”

陆伯衡看了看:“苏州。”

苏蔺当天就坐火车去了苏州。苏州的伤兵医院她上回找过了,没有。她又找了一遍,把苏州城里所有的医院、诊所、临时收容点都跑了一遍。还是没有。

11月初她回到上海。陆伯衡派人来找她,说罗店那边来了消息,三营换防了,陆廷哲不在三营了。有人说他伤好了归队了,有人说他调走了,有人说他……没了。

苏蔺问:“没了是什么意思?”

来人说:“就是没了。阵亡名单上没他名字,但人找不着了。”

苏蔺坐在陆公馆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大壶春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背面那行铅笔字她拿钢笔描过,描了好几回:“苏蔺。1935年10月17日。大壶春。生煎尚温。”

陆伯衡坐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苏小姐,你跟他一场,东西都在你那儿。你留着吧。”

苏蔺把照片揣好:“陆伯父,我再去找。找不着就等。他要是活着,早晚来信。他要是没了……”她顿了一下,“他要是没了,罗店那边应该有登记。没有登记就是还活着。”

11月中旬,苏蔺又去了罗店。孙军医翻遍了登记本,确实没有陆廷哲的阵亡记录。她又去镇北找三营的人问。三营补充了好几茬新兵,老兵剩不下几个了。有个老兵记得陆廷哲:“陆营长啊,负伤抬走了。抬走的时候还有气。后来就没见过。”

苏蔺问他抬到哪去了。老兵说:“往后方抬的,路上鬼子飞机轰炸,抬担架的死了两个。后来就不知道了。”

苏蔺在罗店待到12月底。每天去镇北转,看见新坟就扒开草看看有没有木牌子,看见木牌子就蹲下来认字。没有陆廷哲。

1945年1月,苏蔺回了上海。她跟陆伯衡说:“陆伯父,我不找了。他要是活着,会来找我。他要是没了,我找也找不着。我等他。”

陆伯衡看着她:“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你等他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回来。”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苏蔺在上海听广播,跟她爹娘坐一桌吃生煎。她娘煎的,底儿焦脆,肉汁鲜。她吃了两只,把碟子往对面推了推。对面没人。

1945年9月,苏蔺去虹桥公墓给陆廷哲立了个衣冠冢。碑是她自己刻的,青石,上头刻着“陆廷哲之墓”,底下刻着“1918—”。卒年没刻,她不知道。再底下刻了一行小字:“生煎尚温。”

她把照片搁在碑前,拿石头压住。玉坠子挂在碑上,红绳系着。

“陆廷哲,你要是不在了,这东西还你。你要是还在,自己来拿。”

1946年春天,苏蔺在沪西小学接着教书。五年级国文和算术。班上有个小子皮得很,拿弹弓打教室玻璃。苏蔺逮着他了,说你要打就打准点,打碎了算你输。那小子练了半个月,打得可准了,玻璃一块没碎。

她教课的时候偶尔走神。窗外有邮差骑车过去,她就往窗外看一眼。看完接着讲课。

1946年秋天,有一天放学,传达室老陈说:“苏老师,有你一封信。”

苏蔺接过来。信封上的字龙飞凤舞,歪歪扭扭。她认了九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邮戳是徐州。寄出日期是1946年9月。

她拆开。里头一张照片,是大壶春门口。背面写了一行字:

“苏蔺。1935年10月17日。大壶春。生煎尚温。”

底下多了一行铅笔字,潦草,淡了,但她认得出来:

“生煎还热着吗。陆廷哲。1946年9月。徐州。”

苏蔺站在传达室门口,攥着照片,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老陈问她:“苏老师,怎么了?谁来的信?”

苏蔺把照片揣进胸口口袋里,扣好扣子,拍了拍。然后她转过身,跟老陈说:“一个吃生煎认识的朋友。”

她走出校门,往北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跟老陈说:“老陈,明天帮我请个假。我去趟徐州。”

第十一章 徐州

苏蔺请了三天假。她娘周慧兰没拦她,就说了句:“带上钱。路上买点吃的。”她爹苏敬仁在屋里看了她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说了句:“把人带回来。我看看。”

苏蔺坐火车去的徐州。1946年的火车比1937年还挤,车厢里塞满了复员的兵、跑单帮的贩子、拖家带口的难民。她挤在靠窗的位子上,包袱搁在膝盖上,手搁在包袱上,包袱里头是两套换洗衣裳、一盒生煎坯子——她娘一早起来现包的,拿油纸隔好了——还有那个铁盒子,四十七封信,加上徐州寄来的那封,四十八封。

火车过了南京,天就阴了。苏蔺靠着车窗,想起九年前也是这么坐火车去南京找陆廷哲,那时候她二十岁,他十九,她在北站月台上攥着玉坠子看他走。这回是她去找他。九年后,她二十九,他二十八。她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信上就写了几个字,字还是那笔字,但九年了,人不知道变了多少。

到徐州是第二天早上。苏蔺出了站,站在站前广场上四处看。广场上全是人,当兵的、要饭的、卖烧饼的、拉黄包车的。她攥着照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去打听。徐州不大,驻军就那几处。她一家一家问:“有没有一个叫陆廷哲的?三营的,上海人,胸口有旧伤。”问到第三处,一个站岗的兵说:“陆廷哲?是不是从罗店下来的那个?在荣军医院呢。他腿不好,走不了远路,一直在那边养着。”

苏蔺问清了地址,往荣军医院走。路上她走得很慢,心里乱七八糟的。她想他腿怎么了,信上没写。她想他为什么在徐州待着,为什么不回上海。她想他要是看见她第一句话说什么。她想他会不会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荣军医院在城西,一座旧庙改的,条件不怎么样,但好歹有房顶。苏蔺进去问护士:“陆廷哲在哪间?”

护士翻了翻本子:“三号病房。靠窗那张床。”

苏蔺走到三号病房门口,站住了。病房里躺了十来个伤员,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脸朝里,盖着白被子。被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头,头发剪得短短的,鬓角有白头发了。

苏蔺走过去,站在床尾。床上的人没动。她等了等,开口叫了一声:“陆廷哲。”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支棱着,下巴尖了,眼角有了细纹。他看着苏蔺,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胳膊上好几道疤,手指头少了一截——左手小拇指,齐根断了。

“苏蔺?”

“嗯。”

“你怎么来了?”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

陆廷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根断指藏进被子里:“信是上个月写的。我本来想多写点,拿起笔不知道写什么好。九年了,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苏蔺在床边坐下:“从头说。慢慢说。”

陆廷哲靠在床头,把这九年的事说了一遍。1944年那场仗,他胸口旧伤崩了,腿上也挨了一枪,抬下来的时候昏迷不醒。担架队路上挨了鬼子飞机轰炸,死了两个人,他被人拖到路边草丛里,等后续部队上来才捡了条命。送到后方医院的时候他烧得人事不知,登记的人把他名字写错了,写成了“陆廷折”。所以苏蔺一路问“陆廷哲”,哪家医院都说没有。

“后来我醒了,在徐州这边。腿烂了半截,锯了。”他掀开被子,苏蔺看见他左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管卷着,搁在床边,“锯完了养了半年,能拄拐走了。我本来想回上海找你,但腿这样了,回去干什么?我爹看见我这样得气死。我就留这儿了,医院缺人,我帮着管管伤员,写写信。上个月有个兵复员回上海,我托他去大壶春拍张照片,他给我带回来了。我一看,大壶春还开着呢,老板还是那个老板。我就把照片给你寄去了。”

苏蔺看着他的空裤管,看了半天,说:“腿没了怎么不早写信?”

“我不知道怎么开头。写‘苏蔺我腿没了’?太吓人了。”陆廷哲挠了挠头,“我想等能装假腿了再写。医院说假腿得去上海装,徐州没有。我琢磨着今年年底攒够钱就去上海,装好了再去找你。谁知道你先来了。”

苏蔺把包袱搁在床边,打开,把油纸包拿出来:“我娘包的。生煎坯子,还没煎。你们医院有锅没有?”

陆廷哲眼睛亮了:“有。食堂有锅有灶。你会煎?”

“你教的。忘了?”苏蔺把油纸包搁在他床上,“你躺着。我去煎。”

她去了食堂,借了锅灶,把生煎坯子码进去。油热了,底儿煎黄了,倒水,盖盖,焖。水干了淋油,撒葱花。听见滋啦响了翻面。出锅六只,底儿金黄,顶儿松软,跟大壶春的差不多。

她端回病房。陆廷哲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盘子。苏蔺把盘子搁在他腿上,他伸手就要拿,苏蔺拍了他手背一下:“烫。等会儿。”

“我等了九年了。”

“差这一会儿?”

陆廷哲嘿嘿笑了。苏蔺拿筷子夹了一只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苏蔺问:“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陆廷哲嘴里含着生煎,声音含含糊糊的,“跟大壶春一个味。苏蔺,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走了之后我天天琢磨。琢磨了九年,再不会就说不过去了。”

陆廷哲把嘴里那口咽下去,忽然伸手抓住苏蔺的手。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拇指,但攥得很紧。

“苏蔺,你上回说,我回来你请客。二两生煎,一碗肉丸汤。”

“嗯。说了。”

“现在还算数吗?”

“算数。”苏蔺把手翻过来,跟他十指扣着,“你回来就行。生煎管够。”

陆廷哲笑了,虎牙还那颗虎牙,跟1935年在大壶春门口那个白西装少爷一模一样。他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苏蔺,我腿没了,你还要我?”

“你人还在就行。腿没了就没了,我缝了十年伤口,什么没见过。”

“我左手少根指头。”

“你右手还能使弹弓就行。”

“弹弓我留着呢。在医院搁着,回头拿给你看。”

“行。回头你给我打只鸟,我看看你手艺退步没有。”

陆廷哲又笑了。他笑完了,把苏蔺拉近一点,压低声音说:“苏蔺,我爹那边——”

“你爹那边我去说。他认不认你,你都是他儿子。他不认拉倒,我养你。”

陆廷哲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苏蔺,你说话怎么跟我娘似的。”

“你闭嘴。吃生煎。”

第二天苏蔺去邮局给陆伯衡发了封电报,就一行字:“廷哲活着。在徐州。腿伤,其他都好。苏蔺。”

第三天她带着陆廷哲上了回上海的火车。陆廷哲拄着拐,苏蔺在旁边扶着。火车上人挤,有人给让了个座,陆廷哲坐下,苏蔺站在旁边。陆廷哲说:“你坐。”

“你腿不方便。你坐。”

“我坐了一天了。你站着我心里不舒服。”

苏蔺在他旁边挤着坐下,两个人挤一个座,挨得紧紧的。火车开动了,陆廷哲把拐靠在车窗边,伸手把苏蔺的手攥住了。苏蔺没挣,由他攥着。

火车过了南京,天又阴了。陆廷哲靠着车窗打瞌睡,头歪过来,搁在苏蔺肩膀上。苏蔺没动,让他靠着。她低头看他,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有细纹了,左手少了根指头,左腿没了。九年前那个穿白西装、兜里三毛钱、拿弹弓打巡捕的少爷,现在跟个破布娃娃似的靠在她肩膀上。

她拿手指头轻轻把他鬓角的白头发拨了拨。陆廷哲没醒,哼了一声,又往她肩膀上蹭了蹭。

苏蔺靠着车窗,心想,回去得先跟她爹说一声。她爹在电话里说了“把人带回来我看看”,她带了。她爹应该没什么好挑的。腿没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行。

火车过了一个小站,汽笛响了一声。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子割过了,地里剩着茬子。有人在地里烧稻草,烟袅袅地升起来。苏蔺把陆廷哲的手攥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到上海的时候是傍晚。苏蔺扶着陆廷哲出了站,叫了辆黄包车。先去了陆公馆。陆伯衡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看见陆廷哲从车上下来,拄着拐,一条裤管空着,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你个兔崽子。”

陆廷哲咧嘴笑:“爹,我回来了。”

陆伯衡拿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回来就回来,还知道回来。”转头跟老妈子说,“去,把楼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床板换硬的,他腿不好,睡软床腰疼。”

苏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陆廷哲回头冲她挤了挤眼。

第二天苏蔺带陆廷哲回了自己家。苏敬仁开的门,上下打量了陆廷哲一遍,目光在他那条空裤管上停了两秒。陆廷哲站直了,喊了声:“苏伯父。”

苏敬仁推推眼镜:“进来吧。你伯母煎了生煎。”

周慧兰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煎了两锅生煎,炖了一锅肉丸汤。陆廷哲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碟子,忽然说:“伯母,这生煎比我煎的好。”

周慧兰瞥了他一眼:“你还会煎生煎?”

“苏蔺教的。煎糊过两锅。”

周慧兰嘴角翘了翘:“那还行。知道学。”

苏敬仁倒了杯茶搁在陆廷哲面前:“腿怎么回事?”

“打鬼子打的。锯了。”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刚锯那会儿疼。”

苏敬仁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什么打算?”

陆廷哲看了苏蔺一眼,说:“装假腿。装好了找个活干。我在部队管过后勤,能算账。苏蔺说上海有假肢厂,我去问问。”

苏敬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吃完饭,陆廷哲帮着收碗,拄着拐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蹦来蹦去,周慧兰看不过去,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坐着。别蹦了,回头摔了苏蔺又得哭。”

陆廷哲老实坐着,冲苏蔺做了个鬼脸。

1947年春天,陆廷哲装上了假腿。假肢厂的师傅手艺好,装完了能走路,就是走得慢,得拄拐。他找了个活,在虹口一家商行做账房,算盘打得好,老板喜欢他。苏蔺还在沪西小学教书,两个人租了间小房子住,离大壶春不远。每个周末早上去吃生煎,二两生煎,两碗肉丸汤。陆廷哲请客,他说他有钱了,一个月挣三块大洋,够吃生煎。

1948年秋天,他们办了个小婚礼。就请了几桌,苏敬仁和周慧兰坐主位,陆伯衡坐旁边。陆伯衡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拍着陆廷哲的肩膀说:“你小子,当年要是听了我的话,现在烟草行都是你的了。”

陆廷哲嘿嘿笑:“烟草行哪有生煎好吃。”

陆伯衡瞪了他一眼,自己倒笑了。

苏蔺在旁边给陆廷哲夹了只生煎:“吃。凉了。”

陆廷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苏蔺,生煎还热着。”

“嗯。热着。”

第十二章 白布(结局)

1949年5月,上海解放。

苏蔺和陆廷哲站在大壶春门口看解放军进城。陆廷哲拄着拐,假腿站久了有点磨,但他不肯坐。他说他得站着看,他等了十四年,就等这一天。

队伍从北站方向过来,整齐得很,当兵的坐在马路牙子上啃干粮,不扰民。苏蔺踮着脚看,忽然想起1935年秋天北站月台上,她送陆廷哲走,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喊“苏蔺你等着我”。那时候他穿了他爹最贵的白西装,兜里三毛钱。

“陆廷哲。”她叫他。

“嗯?”

“你当年走的时候说让我等着你。我等到了。”

陆廷哲低头看她,笑了笑:“我也等到了。”

1950年春天,陆廷哲的假腿出了点问题。装假肢的地方发炎了,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老伤,感染了,得重新处理。陆廷哲说不碍事,拿点药吃吃就好了。苏蔺不放心,逼着他住院。他住了三天,吵着要出院,说商行里一堆账等着他算。苏蔺拗不过他,办了出院。

1950年秋天,苏蔺发现陆廷哲瘦了。他吃得不少,但人一天比一天瘦。苏蔺拉他去查,他不肯,说没事。苏蔺火了,拿笤帚疙瘩逼着他去了医院。查完了,医生把苏蔺叫到办公室,说:“苏同志,你爱人肺部有旧伤,当年那颗子弹打进去的弹片没取干净,有一块留在肺叶里了。这些年一直在发炎,肺已经烂了半边。”

苏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半天没动。医生又说:“他这情况,最多还有半年。你做好准备。”

苏蔺没告诉陆廷哲。她照常上班,照常煎生煎,照常跟他吵嘴。陆廷哲也照常去商行算账,照常周末拉着她去大壶春。

1951年春天,陆廷哲撑不住了。他咳血,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苏蔺请了假在家照顾他。陆廷哲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她:“苏蔺。”

“嗯。”

“生煎。”

“我给你煎。”

“你煎的没我煎的好。”

“那你自己起来煎。”

陆廷哲嘿嘿笑,笑完了又咳,咳出血来。苏蔺给他擦嘴,他攥着她的手说:“苏蔺,我可能撑不过去了。”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自己知道。”陆廷哲喘了几口气,“苏蔺,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好好活着。”

“你回来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回来了,但可能还得走。”他笑了笑,虎牙还是那颗虎牙,就是脸瘦得脱了形,“苏蔺,你替我吃了那么多生煎,够了。往后你自己吃。热着吃,别放凉。”

苏蔺攥着他的手:“你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着。”

“苏蔺。”陆廷哲叫她,“你哭什么?”

“我没哭。”苏蔺拿袖子蹭脸,“我眼睛进沙子了。”

1951年4月17日,陆廷哲走了。

苏蔺那天早上出去给他买生煎。她走之前陆廷哲还清醒着,说:“买二两,热乎的。”她说好。她走到大壶春,老板刚出锅,她等了十分钟,拿了热乎的往家跑。到家的时候陆廷哲已经没气了。他侧躺在床上,脸朝着门的方向,手搁在枕头上,手底下压着那张照片。大壶春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描了好几遍,纸都快磨破了。

苏蔺把生煎搁在桌上。油纸包着,还热着。她坐在床边,把陆廷哲的手从照片上拿开,攥在自己手里。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气了。

“陆廷哲。”她叫他,“生煎买回来了。热乎的。”

没人应她。她把照片拿起来看。背面那行字,“苏蔺。1935年10月17日。大壶春。生煎尚温。”底下是陆廷哲自己添的,“生煎还热着吗。”

苏蔺把照片揣进胸口口袋里,扣好扣子,拍了拍。然后她站起来,把生煎搁在陆廷哲枕头边上,油纸包打开着,热气往上冒。

“你先吃。”她说,“我去叫人来。”

她出了门,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天很蓝,四月的上海,梧桐刚发新芽。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搬米粒。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叫人了。

陆廷哲的葬礼办得简单。陆伯衡来了,苏敬仁和周慧兰来了,商行的老板来了,刘二栓也来了——他复员了,在浦东种地,专程赶过来的。刘二栓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说:“营长,苏大姐说你夸我好样的。我记着了。”

苏蔺站在灵堂门口,没哭。她跟来吊唁的人一个个点头,说谢谢。她把生煎搁在陆廷哲的照片前面,二两,热乎的。照片是大壶春门口那张,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

“陆廷哲。”她对着照片说,“生煎给你搁这儿了。凉了别怪我,你又不来拿。”

1951年秋天,苏蔺把陆廷哲的骨灰葬在虹桥公墓。碑是她自己刻的,青石,上头刻着“陆廷哲之墓”,底下刻着“1918—1951”。再底下刻了一行小字:“生煎尚温。”

她把那张照片和玉坠子搁在碑前,拿石头压住。

“陆廷哲,照片搁这儿。玉坠子也搁这儿。你要是在那边见着我娘,跟她说生煎我学会了,煎得比她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陆廷哲,我走了。下回给你带肉丸汤。热乎的。”

1952年春天,苏蔺还在沪西小学教书。五年级国文和算术。班上有个小子皮得很,拿弹弓打教室玻璃。苏蔺逮着他了,说你要打就打准点,打碎了算你输。那小子练了半个月,打得可准了,玻璃一块没碎。

苏蔺看着他练弹弓,忽然想起1935年秋天,陆廷哲在沪西夜校门口拿弹弓打翻水果摊,替她引开巡捕。她站在教室门口,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

那小子问她:“苏老师,你看我打得准不准?”

苏蔺说:“准。比你爹准。”

那小子莫名其妙:“我爹又不打弹弓。”

苏蔺笑了笑,没说话。

1955年春天,苏蔺去虹桥公墓给陆廷哲上坟。碑前的照片被雨淋烂了,她换了张新的,还是那张大壶春门口,她抱着书推门出去,嘴角翘着。玉坠子还在,红绳换了根新的。

“陆廷哲,我又来了。”她蹲下来,把生煎搁在碑前,“热乎的。二两。你吃。”

她在碑前坐了一会儿。春天了,草都绿了,远处有人来上坟,有小孩在跑,天上有鸟叫。她伸手摸了摸碑上刻的字。“陆廷哲之墓”,“1918—1951”,“生煎尚温”。

“陆廷哲,你说话不算话。”她声音很轻,“你说让我替你好好活着。我活着呢。生煎趁热吃,肉丸汤不放辣。你那份我也替你吃了。”

风把油纸吹开一角,生煎的香味飘出来。她拿手把油纸压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下回再来。”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