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总结会,投影仪上放着我熬了四个月的那套报价模型。台下鼓掌。汇报的人不是我,是赵总。
他穿着新西装,站在台上手势打得挺开,说这套模型怎么帮公司把毛利提了十几个点,说这是他带着团队啃下来的硬骨头。
台下有人喊赵总牛。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鼠标,没吭声。那套模型的每一行公式是我写的,测试数据的四百多个格子是我一个个填的。赵总连表里的函数都不会用,上个月还问我 vlookup 是哪个键。
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小林,好好干,机会有的是。」
他手上那块表,是我上个月帮他申请的项目奖金买的。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带沙发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本来该是我的。
那间办公室朝南,窗户对着楼下的花园。我进去过一次,帮赵总送文件。他那时候还是经理,坐在里面,皮椅转了半圈,说小林你看,这椅子坐着就是不一样。
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间办公室本来是留给我的。技术总监跟我谈过,说小林你做出了核心系统,年底给你提小组长,办公室都替你看好了,朝南,带沙发。
我信了。
年底评优,最佳员工给了赵总。小组长的位子空了三个月,最后挂到另一个人头上。我去问过一次,技术总监躲开我的眼睛,说小林,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
这句话跟赵总散会时说的一模一样。我有时候想,他们是不是对过口径。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候公司接了个大客户,做工业设备的,叫恒立。恒立那边要一套报价系统,就是客户报个配置过来,系统算出我们该卖多少钱,不能亏,还得有得赚。
这活儿没人愿意接。因为恒立的产品线有两千多个型号,配件组合起来几万种,价格还天天变。销售那边拍胸脯接下来,回头发现算不过来,就把它扔给了技术部。技术部又扔给我。
我那时候入职一年半,正好是最老实的时候。领导说小林你先做做看,我就真的做做看了。
做那个表的时候,恒立的销售天天在群里催,说我这周就要报价,你快点。
我说急什么,价格还没理清楚。
他说客户等着呢,你先给个数。
我说给了数错了算谁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两千多个型号一个个导进去,停产的标红,新出的补录。白天上班干别的,晚上留下来弄这个。技术部的同事陆续走光,整层楼就剩我一个,日光灯关了一半,我开着台灯,对着屏幕一格格填。
填到第二十天,我发现恒立的价格表里藏着个规律。他们给经销商的价和给直客的价,差固定的十一个点,但有三种特种型号反过来,经销商价还高一些。我把这三种单独拎出来问,恒立那边说这是历史遗留,早年签的老合同,改不了。
我就给这三种单独写了套算法。后来这套算法成了整个模型里最值钱的部分。
我做了一个月,发现这活儿根本不是技术问题。
是恒立自己没把价格理清楚。他们给的价格表是三年前的老版本,很多型号早停产了,还有一批新型号压根没录进去。销售拿着这张表报价,报一次错一次。
我把这事跟赵总说了。
他当时还没当总监,是个经理,听完摆摆手。
「客户给什么我们用什么,别较真。」
我说这样会亏钱。
他笑了。
「亏了算公司的,你操哪门子心。」
我没再说话。回到工位,我自己拉了个表格,把恒立所有的型号重新理了一遍。停产的标红,新出的补上,价格按最新的来。弄完是凌晨两点,我把这份表存在了自己的网盘里,没发给任何人。
后来那套报价模型,就是在这张表的基础上搭起来的。
模型上线那天,恒立的采购总监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这系统准,比他们自己算得还准,问是谁做的。
赵总当时就在我旁边。
他一把按住话筒,冲我使眼色,自己接过话说,是我们团队集体开发的,他是负责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我要谢谢你们负责人。
赵总笑得很得体,说应该的应该的。
挂了电话,他转身跟我说,小林,你做得很好,我记着呢。
我点点头,回了工位。
那天晚上我改了模型里一个参数。原来的逻辑是价格为负数的时候系统会自动报错,我把它改成了跳过。就这么一个改动,别人看不出来,但只要有人拿错表来报价,系统就不会拦,会直接出数。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果然,三个月后,出事了。
出事那天是月底,销售冲业绩,赶着给恒立报一批大单。有个新人拿错了价格表,用三年前那版老的。
按我原来的设置,系统该报错,报了错他就得停下来核对。可我改过之后,系统直接跳过,出了个数。
那批单一共报了两百多台设备,价格低了将近三成。
恒立那边第二天就发现了。采购总监一个电话打到我们总经理那儿,说你们这报价是认真的吗,与我们谈了半年的价格对不上。
总经理把赵总叫去骂了一顿。
赵总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脸都白了。他没找那个报错的销售,也没找自己,径直来找我。
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第一句话就是。
「小林,那个参数是不是你改的。」
我说是我改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痛快。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责任心,什么职业操守,什么这事太大你担不起。
他清了清嗓子。
「你为什么改。」
我说我以为那样更合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知不知道这批单亏了多少。
我说大概一百五十万。
他说一百八十万。你记清楚,是一百八十万。
我说是多少都一样。
他大概是被我这个语气激着了,声音抬高了一点。
「小林,这个锅你必须背。这是公司定的,不是我能改的。」
我说好。
他反倒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吵,会解释,会哭,会求他。他准备了那么多套说法,一套都没用上。
我说赵总,我背,但我有个条件。
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说下周一的总监竞选,你不是要提名吗。你把名额让出来,让王磊上。
王磊是隔壁部门的经理,跟赵总不对付。
赵总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累了。这个锅我背,你把我调去档案室,我签字走人。你让我安安静静走。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
我在档案室待了两个月。
那间屋子在大楼的负一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坏了一根,闪得人眼睛疼。里面堆着公司三十年来签的合同,一摞一摞码到天花板。赵总让我把所有合同重新编号,录进系统。
这是个谁都能干的活儿,干完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把我扔在这儿,就是要我知难而退,自己主动走。
我没走。
我每天八点半到,把合同搬出来,一份份看编号,录入,贴标签,再码回去。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碰见过以前的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人绕着走,有人假装没看见。
王磊来看过我一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小林,你这何苦呢。」
我说王总,这活儿挺好,没人催,清静。
他说你明明不是干这个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候我妈刚住院,我每天下班还要赶去医院。我没心思跟谁置气。我需要这份工资,需要这三险一金。我告诉自己,忍过这两个月,把该拿的拿到手,就走。
档案室的活儿干了四十天,三千多份合同全部录完,编号一条没错。行政的姑娘来抽查,翻了半天挑不出毛病,愣了一下,说小林你真行。
我说干久了就熟了。
那个月底,我拿到扣完绩效的工资,卡里少了两千三。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周一我交了辞职信。
交接那天,我把模型的所有文档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共享盘里,文件夹命名清清楚楚,连注释都补齐了。
技术总监亲自来监交,翻了一遍,挺满意,说小林你做事确实靠谱。
我说应该的。
交接文档里,我留了一段备注,写着原始价格表放在哪个网盘。那段话不是我手打的,是脚本自动生成的注释。谁都能看见,谁都不会点开。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就一个纸箱。三年,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有个女同事过来,是隔壁组的,平时跟我聊过几句。她看我装箱子,欲言又止。
我说有话就说。
她说小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那个参数,你改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出事。
我笑了笑,没接。
她叹了口气,说我给你发过消息的,你没回。
我说什么消息。
她愣了一下,说算了,没什么。
她走了以后我收拾抽屉,在最里面翻出一张纸,是三个月前她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一行字,说那批老价格表有问题,让她哥从恒立那边打听过了,让我小心。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叠好,放进纸箱。
我来公司第一天,带的那个纸箱,就是装这张纸的。
我离职后的第三天,赵总当上了总监。
任命邮件发在全公司的群里,下面一排恭喜。王磊没上榜,他被调去管一个快要裁撤的边缘部门。
我刷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家里给我妈做饭。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好,我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切菜。
我妈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没什么,公司发了封邮件。
她问是不是升职了。
我说不是,是别人升了。
她说那你好好干,以后也有机会。
我说嗯。
切完菜我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骑车,傍晚的太阳把对面楼的玻璃照得发亮。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回去继续炒菜。
那顿饭我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我妈说鱼炖老了。
我说下次注意。
那阵子我投了十几份简历。行业里就那么大,我做的那套报价模型圈子里都知道,可面试的时候一提恒立的项目,对方就问,那系统不是华信做的吗,你负责哪一块。
我说我负责全部。
对方笑了笑,说小林,我们这边薪资给不了太高,你先做个初级岗,慢慢来。
我房贷还有十九年,让我从初级岗慢慢来。
那几天我没接。回家路上买了个西瓜,切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我妈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在谈,有两家在谈。
我不想让她担心。她那个病,一着急就睡不好。
第九天晚上,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外地口音,一开口就问我是不是林越。
我说是。
对方说我是恒立的采购总监,姓周。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说小林啊,我们那边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你们系统不是还在用吗。
他说是在用,但出问题了。
我说什么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说你们公司那套模型,昨天报价的时候又崩了一次。这次报的是批高端设备,价格算高了三十多个点,客户差点跟我们翻脸。我们查了一天,查不出来在哪。你们公司说派个人过来,派来的那个人弄了半天,说要回去请示。
我说是赵总吗。
他说对,就姓赵那个。
我说他现在是总监了。
那边笑了一声,说总监不总监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认能修的人。
我说周总,我都离职了。
他说我知道。我查了,你离职九天了。我还知道你为什么离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小林,你别多想。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什么人什么本事,一眼就看得出。你们公司那套东西,从逻辑到细节,都是懂行的人做的。做出那套东西的人,不会是一个能让系统连崩两次还背锅的人。
我没说话。
他说这样,你开个价。按天算也行,按项目算也行。你过来一趟,把问题查出来,价钱你说了算。
我说周总,我考虑一下。
他说行,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妈从房间里出来,问谁打的。
我说公司以前的客户。
她说让你回去上班?
我说不是,让我去修个东西。
她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我在考虑。
她说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给周总监回了个电话,说我可以去,但我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不去你们公司,也不去我们原来的公司。我在酒店或者咖啡厅办公,你们把数据发我,我远程看。查出来是什么问题,我告诉你们怎么改,改不改是你们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见熟人。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就按你说的。
我当天下午就开工了。
数据发过来,两千多个型号,我把它们导进表格,用我自己写的那套脚本跑了一遍。跑了十分钟,结果出来了。
结果里有一批数字对不上,是三种特种型号。
我盯着那三行看了半天。这三种型号的价格逻辑跟其他两千多种都不一样,当年我给它们单独写过算法。现在跑出来的数,用的却是通用算法。
只有一种可能,底层那张表被人换过了。
我把上周和这周的表导出来对比,果然,新表被删了,换上来的那张是三年前的旧版本,编号规则都不一样。系统拿旧表套新算法,那三种特种型号第一个露馅。
问题不在系统,在价格表。
有人把三年前那张老表重新传了上去,覆盖了新表。传的时间是上周五下午五点四十,正好是赵总开完任命会的时间。
我把这个时间截图发给周总监。
他回了我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我打字问他,你们那边谁有权限传表。
他说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们这边的对接人,一个是你们公司的项目组。
我说查一下是谁传的。
他说好。
半小时后他回我,说查到了,是你们公司项目组一个姓赵的账号。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我早就猜到了。赵总当上总监的第一件事,是把新表的权限收归自己管,然后把老表传上去,想让系统再崩一次。他想证明,没他不行。
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不懂得看数据,那张老表里的停产型号有三百多个,一跑就露馅。
我把结论写成一页文档,发给了周总监。文档里我写清楚了三件事,第一,问题在价格表,第二,是谁在什么时候传的,第三,怎么改。
周总监看完,给我打了电话。
他问我,小林,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我说了啊,都写在文档里了。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把你受的那口气说出来。
我说我说了有什么用。
他说有用。你把这份文档发给你们总经理一份,看看会怎么样。
我说没必要。
他说有必要。
我没接话。他也没逼我,说那这样,你先歇两天,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回头再找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份文档,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转发给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周总监,本来就发过了。
第二个是我们总经理。
第三个,是公司全员的群。
发出去以后,我手是抖的。
不是怕。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倒出去,人有点站不住。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三十秒。
群里没人说话。
我知道那种安静是什么意思。就像一屋子人突然都低头看手机,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过了一分钟,王磊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一分钟,技术总监发了条。
「我看看。」
然后是一个我没注意过名字的女生,她说,「这个文档写得好清楚,一看就是懂行的人。」
群里的消息慢慢多了起来。有人转发,有人点赞,有人开始问是哪套系统。
我关了群,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发了个邮件。
她说你今天忙了一天了,早点睡。
我说好。
十一点的时候,总经理给我打电话。
他开口就是,小林,你忙吗。
我说不忙。
他说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公司这边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说我都离职了。
他说我知道,就聊几分钟,不耽误你太久。
我看了看我妈的房间,灯已经关了。
我说行,我过去。
我到公司是十一点四十。
保安换了新的,不认识我,登记了半天才放行。
我走进大楼,一切都很熟悉。前台的绿植换了一盆,墙上的标语换了新口号,电梯旁边的楼层指示牌没变。
我上到十六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总经理,技术总监,还有财务总监。
赵总不在。
总经理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他这个人一向这样,客气得让人不好意思提要求。
他说小林,那份文档,你写得很清楚。
我说谢谢。
他说权限那件事,我们已经查实了。
我说哦。
他说赵总那边,公司已经决定处理了。撤职,调离项目组,具体怎么安排还在走程序。
我说哦。
他看着我,说小林,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不想要。
他说你总得有个条件。
我想了想,说我妈身体不好,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她。公司能不能把欠我的那笔项目奖金结了,就那笔,一百八十万那批单的。
总经理愣了一下,说那笔奖金本来就该给你,是我们疏忽了。
我说那就谢谢了。
我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恒立那套系统的所有文档,作者署名要改回来。设计人林越,不是赵磊。全国的项目会上、验收单上、论文里,凡是写过的,都要改。这个写进你们的书面回复里,盖公章。
总经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说小林,你就要这个。
我说就为这个。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给你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林,我们可以让你回来。职位随你挑,工资翻倍。
我说不回。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妈需要人照顾。
他说这个好说,你可以弹性办公,不用坐班。
我说不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总经理,我在这里干了三年,做了三套系统,带的实习生换了两茬。我做的东西一直在给别人做嫁衣。我不恨谁,我就是累了。
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明白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那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
是一份合作意向书。甲方是恒立,乙方是我,单人。上面写着顾问聘用,期限两年,薪酬那一栏填着个数,我看了一眼,把文件合上了。
我说这是什么。
总经理说恒立的周总监今天上午打了电话过来,说他们以后所有系统的事,只认你。他们不跟公司签了,要跟你个人签。公司这边不拦,我们同意。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翻第二页。
我说我需要想一想。
他说好,你慢慢想。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
那间带沙发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沙发还在,是赵总买的那个,真皮的,标价我看见过,两万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桌面上留着一张便利贴,没撕。上面写着一行字,是赵总的字,我记得。
「下周三之前,把新表再传一次。」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就笑了。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王磊。
王磊现在管那个边缘部门,但他跟我关系还行。我给他配了句话,说给你留个纪念。
他秒回,说这哥们还挺念旧。
我说算不上。
一周后,我签了恒立的顾问合同。
第一天上班,是去恒立总部。周总把我领进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我做的那套报价模型。
他说小林,你看看,现在跑一遍。
我坐下,把数据导进去,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跳出来,跑了大概三分钟,结果显示,全部通过。
周总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说行,到底是你做的东西。
我说这套系统的问题不在系统,在人。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谁来都能跑,但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跑的人,只有我一个。
他笑了,说那你就多待几年。
我说看情况吧。
中午我在恒立的食堂吃饭,碰到一个熟人。
是那个给我发过消息的女生,隔壁组的,后来也离职了。她现在在恒立做数据分析。
她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说小林,我早就想问你了。
我说问什么。
她说那张老价格表的事。我给你的那条消息,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她说那你怎么还往上交老表。
我说我没交。
她愣住了。
我说那个参数,我确实改过,改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出事。但我没传老表,那张表是赵总自己传的。
她盯着我看,说你早就算好了。
我说算什么,我就是不想再背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决策的人。
她低下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说,小林,我挺佩服你的。
我说别,我也就是被逼的。
她说被逼成这样的,没几个。
我没接话,把她盘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给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完饭,我给她留了个联系方式。我说你要是哪天也想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边认识几个人。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我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我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明了我一定打给你。
那天下午,周总带我见了他们董事长。
老爷子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说话慢。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做的那套东西,我们用了快一年,帮我们省了不少钱。
我说应该的。
他说我听说你在原来公司受了委屈。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年轻人受点委屈不是坏事。我年轻的时候,也给人背过锅,背了整整三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笑了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推给我。
他说这里面是我们未来三年的规划,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现在是顾问,不算自己人,但我想让你先看看。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我拿着那个 U 盘,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北京。楼下的车灯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给周总发了条消息,说我先回去了,U 盘我回去看。
他说好。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把那个 U 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我点开,里面是一份合同。
不是顾问合同,是劳动合同。甲方恒立,乙方林越,职位是技术总监,薪资那一栏的数字,比原来那份翻了一倍还多。
落款处盖着章,日期是空的,等着我填。
我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把 U 盘拔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我妈还在家等我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