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男人在县城蒸了七年包子,终于等到县里扩招教师编。
连着考了两届,我们俩都没上岸。
第一年他差43分,我陪他复读。
第二年我差2分,他陪我复读。
第三年补习班来了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姑娘。
她说她爸在教育局,还说她八字旺夫。
说她嫁给他,编制、房子、教导主任,一步到位。
男人收摊回来,指甲缝里全是面粉。
他苦笑着跟我说,他不想考了。
我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不用再带着这个乘法口诀都背不顺的拖油瓶
我终于能一个人去省城附小当老师了!!!
1
陆砚生把围裙扔进面盆,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离婚申请。
“照棠,绛雪怀孕了。”
纸上已经签着他的名字,日期却写在半个月前。
灶边还放着我给他整理的教育学笔记,三百多页,每页都标了重点。
“你半个月前就想好了?”
“她爸说这个月办婚礼,下个月让我去青石小学报到。”
陆砚生低着头搓手,面粉从甲缝里往下掉。
“包子铺给我,存款也给我,咱们好聚好散。”
听到这句话,我抽走压在案板下的账本。
七年前父亲病故,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原本分到了柳湾小学。
陆母摔伤了腰,陆砚生跪在我家门口,说家里离不开人。
那时他替我凑过父亲的丧葬费,我便放弃报到,嫁给他开了这间包子铺。
白天和面剁馅,夜里替附近孩子补课,七年攒下九万六千元。
陆砚生管收摊,进货、配馅、记账全由我负责。
“铺面是我父亲留下的,存款里有补课费和包子钱,你凭什么全拿?”
“凭你欠陆家的。”
门帘被人掀开,陆母扶着腰走进来,将存折拍在案板上。
存折里的余额只剩二百三十六元。
“钱去哪儿了?”
“砚生结婚得买房,绛雪肚里有陆家的孩子,你一个下堂女人留钱做什么?”
陆母说完便抱走我的账本,连装零钱的铁盒也没留下。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吃了陆家七年饭,还敢跟我算共同财产?”
陆砚生挡在门口,递来一支钢笔。
“签了吧,绛雪答应给你留个卖包子的摊位。”
笔帽上刻着一个苏字,正是苏绛雪在补习班用过的那支。
半个月前,她借口没听懂分数应用题,让陆砚生带她来家里补课。
那晚她翻过我的抽屉,还拿走了一本课堂设计。
我问起时,陆砚生说她拿错了。
如今想来,那天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婚房和编制。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绛雪穿着红呢子大衣走进铺子,手掌故意搭在腰腹上。
“江老师,砚生心软,不好意思把话说重,我来替他说。”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欠条,上面写着陆家七年来供我复习,共花费十二万元。
欠款人一栏盖着我的私章。
那枚章一直锁在师范学校发给我的木盒里。
“偷盖私章也算欠条?”
“你可以去告,不过离婚官司拖上半年,省城附小还会等你吗?”
苏绛雪盯着桌上的信封,笑意压在眼底。
那封省城来信被拆过,封口又用米糊粘了一遍。
陆砚生抓起信封,脸上的愧疚很快散了。
“你真考上省城附小了?”
“笔试和试讲都过了,只差调档审查。”
“你瞒着我报名?”
“你也瞒着我找了岳父。”
陆砚生将信纸揉成团,抬手塞进炉膛。
纸角很快卷起,我用火钳夹出来时,录用日期只剩半行。
苏绛雪抚着红大衣上的扣子,语气轻快。
“调档得经过我爸那一关,江老师,你这辈子恐怕只能教人包包子了。”
2
第二天去办离婚,工作人员告诉我,陆砚生昨晚提交了债务材料。
十二万元欠条加上三万元进货款,刚好超过铺面和存款的价值。
“这些债都是假的,我要求核验转账和票据。”
窗口里的赵干事翻了两页,叫我先回去等通知。
陆砚生坐在旁边,怀里抱着我装毕业证的木盒。
“把东西还我。”
“妈说这是陆家替你保管的。”
“毕业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争执引来几个人,赵干事却把木盒递回陆砚生手里。
“家庭纠纷别在这里闹,陆先生还说你近来精神有问题。”
苏绛雪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胸前别着县教育局的临时工作牌。
昨天她还说自己怀孕,今天却穿着高跟鞋走得飞快。
“赵叔,手续办完了吗?”
“材料缺江照棠的签字。”
听见这话,苏绛雪从包里拿出印泥,将我的私章按在申请书上。
“她总反悔,盖章也一样。”
赵干事看着她做完,竟把申请书收进了文件袋。
“私章不能代替本人签名。”
“那就让法院判。”
苏绛雪靠近我,将一张体检单压进我手里。
单子上并无怀孕结果,只有她的名字和正常二字。
“砚生以为我怀了,我爸才肯给他安排工作,你敢说出去,我就让你连档案都找不到。”
说完这句话,她挽住陆砚生的胳膊,当着众人的面叫了声丈夫。
陆砚生没有问体检单的内容,只顾催赵干事快些办手续。
离开办事处后,我直接去了县教育局档案室。
省城附小只给我十天时间,逾期便按放弃处理。
负责调档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我名下没有教师档案。
“我七年前从县师范学校毕业,分配通知也在档案里。”
“系统登记显示,你毕业当年主动放弃分配,档案由配偶陆砚生领走了。”
领档签字的日期是我父亲下葬后第三天。
那天我守在灵堂,连家门都没出。
签名写得很像,棠字最后一笔却向右弯。
陆砚生替我抄过七年教案,他知道我每个字怎么写。
工作人员刚要替我复印领取单,苏绛雪的父亲苏秉文推门进来。
“涉及个人档案,未经领导批准不能复印。”
“苏主任,省城学校正在调档,请您出具遗失说明。”
“档案由你丈夫领走,教育局没有责任。”
苏秉文取走领取单,顺手锁进抽屉。
“听说你还欠陆家十几万元,这种诚信状况怎么进学校?”
“欠条正在核验,真假还没定。”
“群众反映也要重视。”
苏秉文递来一张情况说明,让我承认当年自愿放弃教师分配。
只要签字,教育局可以重新替我建档,却会在档案中注明七年无教学经历。
省城附小要求师范专业毕业,并有五年以上授课经验。
我的补课学生有三百多人,教育局却只认公办学校的记录。
“你女儿拿编制,需要签这种说明吗?”
“绛雪凭本事考取,和你情况不同。”
门外传来几声笑,苏绛雪领着陆砚生走进来,手里拿着青石小学的报到表。
第一年差四十三分的人,第三年连考场都没进,已经成了学校的数学老师。
3
报到表上写着特岗补录,推荐单位正是县教育局。
陆砚生看到我,立刻把表格折起来。
“绛雪说青石小学缺男老师,先代课,明年再转编。”
“乘法口诀背全了吗?”
“江照棠,你少看不起人。”
苏秉文敲了敲桌子,让我出去。
走到楼梯口时,苏绛雪追来拦住我,递上一张婚宴菜单。
“下周六办酒席,六百个包子,你来蒸。”
“你们拿走铺子,还要我替你们干活?”
“铺子还没判给砚生,你若停业,欠款照样算你的。”
菜单背面盖着陆家包子铺的章,订金已经由苏家收下。
拒绝这一单,陆砚生便能用经营损失向我索赔。
接单以后,赚来的钱仍会进他手里。
苏绛雪很满意我的沉默,抬手碰了碰红衣袖口。
“另外准备一百份喜糖,算你送给我们的贺礼。”
“体检单还在我这里。”
笑容僵了片刻,她很快伸手来抢。
走廊里有人经过,我将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你爸知道你没怀孕吗?”
“等婚结了,孩子迟早会有。”
“陆砚生知道呢?”
“他需要编制,我需要一个听话的男人,真假没那么要紧。”
话刚说完,陆砚生从楼上下来。
苏绛雪立刻捂住腹部,哭着说我推她。
那只手离我还有半臂远,陆砚生仍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她怀着孩子,你冲我来!”
“你问她孩子在哪儿。”
体检单刚被取出,苏绛雪便弯腰喊疼。
苏秉文带人赶到,命陆砚生立刻送她去医院。
离开前,陆砚生夺走那张单子,撕成几片扔进废纸篓。
“照棠,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害孩子,我不会原谅你。”
废纸篓里还有十几份盖过章的空白推荐表,每张都印着苏秉文的名字。
伸手捡取时,档案员踩住了纸篓边沿。
“苏主任说了,闲杂人员不能碰内部文件。”
回到铺子,门锁已经换了。
陆母隔着门递出两床旧被子,让我去仓房睡。
案板上摆着新印的红纸,陆家包子铺已经改成了陆苏喜铺。
“这是我父亲的铺面。”
“房契上没有你的名字。”
陆母取出房契晃了晃,户主栏竟写着陆砚生。
父亲去世后,我把房契放进木盒,和毕业证锁在一起。
那时陆砚生说替我保管最稳妥,我从未去过户。
“这是伪造的。”
“县里盖过章,你去告县里吧。”
仓房中堆满煤块,书桌和衣物都被扔在墙边。
最上面放着我的备课本,封皮已经被人撕走。
省城试讲的题目是分数应用,我用包子分馅设计了一节课。
苏绛雪借走的课堂设计里,也有同样的内容。
第二天赶到补习班时,墙上贴着教师招聘优秀教案。
第一名署名苏绛雪,题目正是一个包子该分几份。
4
补习班负责人闻鹤秋是我师范学校的老师。
看完两份教案,他认出其中的批注习惯,却不肯开证明。
“照棠,苏秉文主管教师调动,我孙女明年也要参加招聘。”
“闻老师,这份教案从立意到例题都出自我的备课本。”
“大家都用包子讲分数,难说谁学谁。”
苏绛雪推门进来,将获奖证书放到闻鹤秋桌上。
“爸让我请您参加婚宴,还请您当证婚人。”
闻鹤秋合上我的教案,叫我先走。
门还没关严,里面便传来苏绛雪的声音。
“她省城那边的审查,您可别多嘴。”
“她是我最好的学生。”
“那您孙女的报名表,可能得再等等。”
此后再无回应。
婚宴前一天,陆砚生带着两个人闯进仓房,把蒸笼和面袋全搬走。
“六百个包子明早交货,你们拿走东西,让我拿什么做?”
“喜铺归我,这些本来就是我的。”
“订单也在你名下。”
“菜单上写着你负责,绛雪请了县里领导,耽误婚宴你赔得起吗?”
陆砚生把一把仓房钥匙扔进煤堆,还叫人搬走父亲留下的旧石磨。
找了两个小时,我才从煤块下面翻出钥匙。
邻居沈姨愿意借蒸笼,条件是让我先偿还陆母欠她的三千元。
欠条上又盖着我的私章。
陆母近半年在街坊间借了七笔钱,每一笔都说替儿媳筹考试费。
债主堵在仓房门口,要求我先还钱再做包子。
“钱全进了陆家,我一分都没见过。”
“章是你的,陆母也是你婆婆,我们只能找你。”
争执拖到下午,省城附小打来电话,通知审查人员已经到了县里。
顾校长让我带毕业证、档案和教学经历证明,五点前去招待所见面。
木盒在陆砚生手中,档案下落不明,补课家长的证明也被扣在铺子里。
赶到招待所时,苏秉文已经坐在顾校长对面。
桌上摆着十二万元欠条、七份借款单,还有一封联名投诉信。
投诉人声称我骗取补课费,虐待婆婆,嫉妒前夫再婚,推搡孕妇。
“顾校长,我可以逐项解释。”
“先把毕业证给我看。”
“证件被陆砚生扣下,我有师范学校的毕业合照。”
苏秉文摇头叹气,取出一份处分通知。
通知显示我毕业前偷过同学的教案,学校取消了分配资格。
公章和校长签名都很清楚,处分日期恰好在七年前。
“这份通知是假的。”
“江照棠,你说欠条假,房契假,处分也假,总不能全县都在害你。”
顾校长没有下结论,只让我解释教学经历。
话还没出口,陆砚生背着陆母进来了。
陆母趴在他背上哭,指责我卷走积蓄,又把她赶出家门。
“妈,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种儿媳。”
陆砚生放下母亲,向顾校长递交一张诊断证明。
“我妻子近来常说胡话,还幻想自己考上省城学校,我怕她伤人,只能申请强制治疗。”
证明写着妄想症,诊断日期是上个月十五日。
那天我正在省城附小参加试讲,顾校长全程坐在教室后排。
顾校长翻到证明背面,脸色变了。
背面加盖着县教育局和县医院的公章,还有我的住院编号。
苏秉文当众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已经登记完成的精神病历。
只要这张纸进入档案,我连站上讲台的资格都会被取消。
5
顾校长将病历放在桌上,问我十五日住在哪间病房。
“我当天上午试讲,下午参加面谈,住宿登记也在省城。”
“县医院记录显示,你十四日晚入院,十六日由丈夫接走。”
陆砚生马上拿出缴费票据,签字处仍是仿造的江照棠。
苏秉文催顾校长回省城,还说县里会妥善安置我。
顾校长收起招聘材料,只留下一句三日内接受申诉。
人走以后,苏绛雪才从隔壁房间出来。
红呢子大衣敞开着,腰腹平坦,手里还拿着我教案的封皮。
“省城老师看重品行,你连正常人都算不上,成绩再好也没用。”
“伪造病历要坐牢。”
“医生诊断,丈夫作证,谁能替你证明?”
陆砚生避开我的目光,把住院票据塞回口袋。
“照棠,只要你签离婚协议,绛雪答应撤掉病历。”
“还有什么条件?”
“放弃铺面、存款和所有债权,再写一封信,承认教案由绛雪独立完成。”
“你偷走我的七年,还想让我替她铺路?”
“人总得认命。”
陆母靠在椅背上,嘴里还骂我忘恩负义。
七年前她伤了腰,我守了三个月,每晚替她翻身擦洗。
包子铺开张后,她只管拿钱,从没进厨房搭过手。
如今一张病历便把我做过的事全抹了。
离开招待所,我去了县医院。
病历上的主治医生叫徐观澜,正是陆母当年住院时的医生。
徐观澜看到复印件,先说医院不能透露资料,随后关上诊室门。
“十五日我去外县会诊,章锁在办公室里。”
“谁拿过钥匙?”
“护士长和副院长都有。”
“住院编号怎么来的?”
徐观澜翻查登记册,编号属于一个没有姓名的急诊病人。
那名病人只住了一夜,费用由教育局办公室支付。
登记册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章边缺了一个小口。
苏秉文带来的空白推荐表上,也有同样的缺口。
“请您替我作证。”
“我儿子在青石小学教书。”
徐观澜抽走登记册,把我送出门。
走到收费处,一名年轻护士追过来,将半张领药单塞给我。
领药人签着苏绛雪,药品却只是葡萄糖和两盒维生素。
护士只说自己那天值班,再问便转身跑了。
刚出医院,两个公安人员拦住我。
陆砚生报案称我偷走陆家配方、账本和三千元现金。
搜查仓房时,他们在我的被褥下找到一个红布包。
里面装着三千元,还有陆苏喜铺的新印章。
红布是苏绛雪婚宴喜糖剩下的料,仓房钥匙也在陆砚生手里。
可围观街坊只看到赃物从我床下被翻出。
陆母坐在门口拍腿哭喊,逼公安立刻抓我。
“江照棠从前就偷教案,现在连自家铺子也偷!”
闻鹤秋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补习班那两份教案。
视线相碰后,他低下头,将教案交给了苏绛雪。
6
派出所询问到深夜,三千元纸币的号码和陆砚生报案时提供的号码对不上。
负责记录的程警官又查看印章,发现红泥还没干透。
“报案人说印章三天前失窃,这枚章却是今天才刻好。”
刻章铺老板被叫来,承认苏绛雪上午取过两枚相同印章。
陆砚生改口说自己记错时间,仍坚持钱是我偷的。
程警官没有立案,让双方回去补充证据。
走出派出所时,陆砚生堵住我。
“你非要闹到大家都难看?”
“红布包是谁放的?”
“签协议,这些事都会停。”
“省城学校给我三天,你们才等不了。”
那句话戳中了他,陆砚生抬手就要抢护士给我的领药单。
程警官从门里出来,他只得改为替我整理衣领。
“夫妻之间闹矛盾,别把外人牵进来。”
“我们正在离婚,你很快就是外人。”
次日上午,我带着领药单去找徐观澜。
他的诊室已经换锁,院方说他主动请假,归期未定。
年轻护士也被调去了乡镇卫生院。
苏秉文行动很快,却漏掉了一件事。
住院收费票据一式三联,医院留存的底联无法随便带走。
收费员起初不肯查,看到程警官出具的调查函才打开票据柜。
底联上的病人姓名有涂改痕迹,纸背还能看出原字。
最初登记的名字是苏绛雪。
程警官将票据封存,又找来当日值班人员问话。
护士长承认苏绛雪借用急诊床位开了证明,说要向单位请假。
至于名字何时改成我的,她推给了已经离职的文员。
消息传到苏家,苏绛雪立刻带陆母去了医院。
陆母拿出一张新的检查结果,声称自己被我气得旧伤复发。
检查日期写在我接受询问的夜里,她却说我半夜推倒了她。
派出所的询问记录证明我当时没有离开。
程警官当面问她具体时间,陆母先说八点,又改成十二点。
“妈,想好了再说。”
陆砚生低声提醒,陆母干脆捂着腰喊疼。
这次程警官没有顺着他们,警告虚假报案需要承担责任。
苏绛雪把陆母拉到一旁,转头提出私了。
“病历可以撤,偷窃也不追究,你把省城录取名额让给我。”
“省城附小招数学教师,你连最简单的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
“我有你的教案。”
“讲台上没人替你开口。”
苏绛雪扬手打来,被程警官抓住手腕。
“这里是派出所。”
她抽回手,红袖里掉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上挂着县师范学校档案室的旧木牌。
闻鹤秋保管学校档案多年,那把钥匙一直系在他的腰带上。
7
当天下午,县师范学校档案室发生失窃。
七年前那届毕业生的处分记录、分配名册和成绩册全被人搬走。
门锁没有撬动,值班人说来者拿着原配钥匙。
苏绛雪否认去过学校,还说掉在派出所的钥匙只是旧物。
闻鹤秋也改口称钥匙早在半年前丢失。
“闻老师,您为什么帮她?”
“我没帮任何人。”
“她拿走钥匙前见过您。”
闻鹤秋收拾桌上的书,手一直躲在袖中。
“照棠,回去卖包子吧,省城太远,你争不过他们。”
“七年前那份处分通知,档案室里有底稿吗?”
“都丢了。”
“分配通知呢?”
“也丢了。”
回答得越快,越像提前背过。
桌下压着一张药费单,病人名叫闻星晚,是闻鹤秋的孙女。
她患有肾病,每月都要去省城复诊,费用由县教育局困难基金报销。
苏秉文正用这笔钱捏着闻鹤秋。
“您怕孙女断药,我能理解,可您拿我的一生去换她的药,公平吗?”
闻鹤秋握住药费单,仍不看我。
“你年轻,还能卖包子。”
“闻星晚知道药钱从哪里来吗?”
门口传来书本落地声,十七岁的闻星晚站在那里。
她捡起药费单看了许久,转身跑进档案室。
片刻后,一只铁盒被她抱出来。
“爷爷说重要资料不能只留一份,他把历届分配名册抄在卡片上。”
闻鹤秋冲过去夺盒子,闻星晚却交给了我。
七年前的卡片上,我的分配单位是柳湾小学,报到状态写着已领取。
领取人一栏记着陆砚生,备注为丈夫代领。
更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陆砚生提交了我的自愿放弃书。
“那时我和他还没领结婚证,他算不上丈夫。”
闻鹤秋坐回椅子,终于说出实情。
陆砚生曾拿着陆母的住院单来求他,说我若去柳湾小学,家里便没人照顾病人。
闻鹤秋答应将报到时间延后一个月,却没想到陆砚生直接交了放弃书。
后来苏秉文接管人事,档案便由教育局收走。
“处分通知从哪来的?”
“学校从未处分过你。”
闻星晚拿起电话,要将证词告诉顾校长。
电话尚未拨通,苏秉文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了。
“困难基金接受审查,闻星晚下个月的药费暂停报销。”
闻鹤秋脸色灰败,伸手去抢铁盒。
闻星晚抱紧盒子,哭着问爷爷是不是想让她用别人的前程续命。
苏秉文命人收走手抄卡,还说私人抄录不能当证据。
争夺间,铁盒掉在地上,夹层被摔开。
里面压着一张发黄的交接清单,上面写着七年前共有二十六份教师档案移交教育局。
我的名字排在第九位,接收人签着苏秉文。
他刚才还说,教育局从未收到我的档案。
8
交接清单有学校公章和三名经办人签字,程警官依法将原件封存。
苏秉文称自己年头久了记错,仍否认伪造处分。
顾校长收到复印件,将申诉期限延长七天,并要求县里提交档案原件。
苏秉文不敢再说档案遗失,只好答复正在清点。
与此同时,法院受理了我对假债务和房产过户的诉讼。
沈姨得知陆母用我的章借钱,带着其他债主一同要求核查。
七张欠条的笔迹出自陆母,印章边缘却各有差别。
刻章铺老板认出其中五枚章由陆砚生分批刻制。
剩下两枚来自苏绛雪取走的空白印章。
陆家想把婚房、婚宴和送礼的钱全记成我的债。
庭前调解时,陆母仍坐在地上哭闹。
“她嫁进陆家七年,挣的钱本来就该归砚生!”
法官问她十二万元具体花在哪里,她只说补习费和纸笔费。
账本显示七年学习用品共花了八百四十元,其中大半还是我的备课材料。
陆砚生又称自己负责做包子,我只管补课。
沈姨带来二十多位街坊,每个人都见过我凌晨和面、上午蒸包子、下午给孩子上课。
“砚生每天做什么?”
“收钱,打牌,有空接他媳妇下课。”
街坊口中的媳妇指苏绛雪。
早在半年前,陆砚生每周三都会骑车去补习班接她。
第三年补习班开课前,两人已经来往数月。
那件红呢子大衣只是他们为我准备的一场戏,好让我以为背叛刚刚发生。
苏绛雪在门外听见证词,冲进来骂街坊收了我的钱。
法官要求她出示怀孕证明,她当场改口说孩子已经流掉。
“什么时候流掉的?”
“婚宴后第二天,被江照棠气掉的。”
“当天你参加了县里的教师试讲,体检表显示身体正常。”
她这才记起那份表在教育局存档,捂着肚子的手立刻放下。
陆砚生看着她,第一次问孩子究竟存不存在。
“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回家再谈。”
苏绛雪拽他衣袖,他却甩开了。
“你爸说有孩子才给我编制!”
“工作已经给你了,孩子还重要吗?”
两人在法院走廊吵起来,连苏秉文赶来也没能拦住。
隔天,青石小学便通知陆砚生上公开课。
他从未独立备课,只好来仓房找我。
“照棠,你帮我写最后一份教案,我把毕业证还你。”
“先拿出来。”
陆砚生从衣内取出毕业证,封皮已被撕坏,里面却少了最关键的毕业登记页。
“登记页在哪儿?”
“绛雪拿去做学历认证,说用完就还。”
门外随即传来苏绛雪的声音。
“陆砚生,你敢把证件给她,我现在就撤掉你的报到表。”
9
陆砚生将毕业证重新塞进衣内,追着苏绛雪走了。
第二天的公开课上,他把分母说成分子,又告诉学生三分之一大于二分之一。
听课教师接连纠正,他仍照着苏绛雪偷来的教案往下念。
教案中有一处我故意留下的检验题,正确答案写在另一页。
陆砚生拿着错误答案讲了十分钟,台下学生全在摇头。
一名叫周禾的小女孩举手指出问题,他当众骂孩子爱出风头。
周禾的母亲迟雁恰好在门外,立刻要求学校停课调查。
迟雁是我的师范同学,也是县报负责教育栏目的编辑。
毕业后她去外地工作,上个月才调回县里。
“照棠,七年前我给你寄过一封信,问你为什么拒绝去柳湾小学,你收到了吗?”
“从来没有。”
“回信写着你要照顾婆婆,自愿放弃教师身份。”
那封回信保留在迟雁的旧书里,签名与放弃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信封邮戳显示寄出地点就在陆家包子铺附近。
陆砚生偷领档案的证据又多了一件。
迟雁还带来一张七年前的毕业合照,照片背面有校长亲笔题字。
校长称我是当届优秀毕业生,欢迎我回校任教。
所谓偷教案处分,经不起这句题字核验。
迟雁准备写调查报道,县报负责人却在交稿前撤掉版面。
苏秉文亲自找过报社,称案件尚无结论,报道会影响教育局声誉。
当天晚上,迟雁家门被人泼了墨,周禾也收到退学警告。
青石小学要求家长为扰乱课堂道歉,否则不给孩子办理转学。
迟雁将那张通知拍在苏秉文桌上。
“一个连分数都不会讲的人,你们也敢塞进学校?”
“代课教师水平可以培养。”
“孩子让他拿来练手吗?”
苏秉文让保卫人员请她出去,转头给陆砚生安排了新的岗位。
陆砚生被调去管理教具,不必再上课,工资照领。
苏绛雪则拿着我的毕业登记页,报名参加了省城附小的补录。
她把姓名处贴上复印纸,又让县教育局出具同等学历证明。
顾校长看到材料后,当场扣下证件。
毕业登记页贴着我的照片,钢印也压在照片边缘,换名字根本遮不住。
苏绛雪回县后大发脾气,认定是我提前告密。
她带人砸开仓房,把我的备课本全扔进蒸笼烧掉。
等程警官赶到,只剩几页带焦痕的纸。
苏绛雪说仓房属于陆家,她烧的是自家废纸。
房产案件还未判决,程警官只能先登记损失。
迟雁从残页中找出一张去年的教师考试准考证。
准考证背面粘着另一层薄纸,撕开后露出苏绛雪的照片。
两张照片共用一个考号,考号正是我第二年差两分落榜的号码。
10
县教师考试由教育局组织,答题纸只写考号,不写姓名。
同一考号出现两张准考证,意味着有人能将两名考生的试卷调换。
迟雁查到苏绛雪去年参加过考试,公开名单上的考号却查无此人。
她的成绩登记为第一名,比录取线高三十一分。
我的成绩排在落榜名单首位,刚好低两分。
程警官申请调取去年试卷,教育局回复保存期已过,材料统一销毁。
闻鹤秋听说后,带着闻星晚来找我。
“试卷没有销毁,补习班去年承担过阅卷,我留下了争议卷的复写记录。”
考试结束后,有两份数学答题纸发生粘连,阅卷教师曾按笔迹分别登记。
其中一份几乎满分,应用题用包子分馅举例,书写习惯与我的教案相同。
另一份空了大半,乘法竖式也算错了三个。
最初登记时,满分卷对应我的考号,空白卷对应苏绛雪。
成绩录入前一晚,苏秉文要求重贴条形编号。
第二天,两份试卷的归属便换了过来。
“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质疑过,苏秉文拿星晚的药费和我孙子的工作压我。”
闻鹤秋将复写记录递给程警官,又交出一盒录音带。
录音中,苏秉文明确要求他把江照棠的成绩压低两分。
陆砚生也在场。
他的声音很清楚。
“她若考上,包子铺没人管,我妈也没人伺候,先让她再陪我考一年。”
苏秉文问他愿意拿什么交换。
“我把她整理的复习笔记给绛雪,再劝她放弃申诉。”
录音日期就在第二年成绩公布前。
那时苏绛雪还没穿着红大衣走进补习班,陆砚生却已经叫她绛雪。
所谓相遇、怀孕和旺夫,全是两人共同排好的戏。
第一年陆砚生差四十三分后,便认定自己靠考试永远进不了学校。
他没有告诉我,反倒看着我关掉补课班,花一年时间陪他复习。
第二年我本可上岸,他又亲手卖掉我的成绩,用来讨好苏家。
今年苏绛雪进补习班,只为从我手里拿走省城试讲教案。
核心证据交到县纪委当天,陆砚生闯进闻家。
他逼闻鹤秋交出原录音,还抓住闻星晚威胁报警便停掉药费。
闻星晚推开他,将自己锁进里屋。
陆砚生抢到一盒空磁带,以为证据已经到手,转身便去找苏秉文邀功。
程警官跟着他找到了教育局的秘密档案柜。
柜中放着我的教师档案、原始成绩登记表和被换下的试卷编号签。
另外还有十七名考生的材料,每人都因少一两分落榜。
对应录取者的家长都给苏秉文送过钱,或答应过其他好处。
苏绛雪那份满分试卷上,应用题最后写着一句话。
包子可以分给很多人,机会不能偷给任何人。
那是我在考场上亲笔写下的结语。
11
调查组进驻教育局后,苏秉文先把责任推给临时文员。
成绩表、编号签和空白推荐表都带着他的签字,文员根本接触不到档案柜钥匙。
徐观澜也从外县回来,承认自己的章被副院长借走。
副院长供述,苏秉文答应给他侄子安排教师岗位,条件是替我建立假病历。
年轻护士提交书面证言,证明住院者是苏绛雪。
处分通知上的校长签名经核验属于临摹,公章来自七年前作废的旧章。
旧章本该销毁,却一直锁在苏秉文办公室。
房契登记处也调出原始底册,铺面始终登记在父亲江怀远名下。
陆砚生拿出的房契只是一份加盖假章的复印件。
七张欠条、十二万元债务和偷窃报案接连被认定有问题。
陆母得知可能承担责任,立刻说一切都是儿子和苏绛雪指使。
“我年纪大了,他们说盖章能保住铺子,我才照做。”
“您借钱时说替我交补习费,也是他们教的?”
陆母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
债主要求她归还钱款,她便跪下求我看在七年婆媳情分上代偿。
“照棠,妈腰不好,坐牢会死的。”
“您在招待所说,没我这种儿媳。”
“妈那时糊涂。”
法官制止她继续纠缠,并依法冻结陆家账户。
账户只剩两千多元,其他钱都被拿去给苏家置办婚宴。
苏绛雪答应的婚房并不存在,所谓教导主任也只是口头许诺。
陆砚生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拿七年婚姻换来的只有一张代课报到表。
他跑到调查组门口,主动交代苏家伪造材料,想换取从轻处理。
“照棠,我可以替你作证,你也替我说句话。”
“你准备怎么证明?”
“放弃书、假欠条和病历都是绛雪指使,换卷是她爸做的。”
“录音里提出压低成绩的人是谁?”
陆砚生低头很久,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
“我怕你进了学校会嫌弃我。”
“所以你让我守着铺子养你,再用我的成绩换工作。”
“我只是想留住家。”
程警官将他带走时,苏绛雪从另一间询问室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封举报信,指控陆砚生偷卖考试答案。
陆砚生也指认她假装怀孕、栽赃偷窃。
两个人隔着走廊互骂,把藏过的材料和说过的谎全抖了出来。
苏秉文试图以身体不适离开,被调查人员当场拦下。
迟雁站在门口记录,问他还要不要维护教育局声誉。
“个别人违规,不能代表整个教育系统。”
“十七个名额,十七个家庭,您口中的个别人可真多。”
调查组随后联系那十七名落榜考生,重新核查试卷和录取程序。
有人已经在工厂干了三年,有人为复习欠下债,还有一名姑娘被家人逼着嫁人。
我的两分之差,只是苏秉文柜子里最轻的一笔。
顾校长从省城赶来,将一份重新审查后的录取通知放到我面前。
“江老师,附小仍愿意聘用你,但你得亲自完成最后一节公开课。”
公开课日期定在三天后,题目由调查组临时抽取。
抽签箱打开时,我抽到的题目只有四个字。
公平分配。
12
公开课来了十七名被换掉成绩的考生,还有青石小学的学生和家长。
讲台上放着四个蒸笼,每个蒸笼装着数量不同的包子模型。
“二十四个包子分给六个人,每个人该拿几个?”
学生齐声回答四个。
“有人提前拿走十二个,剩下的人还能公平分吗?”
周禾举起手。
“先把拿走的追回来,再重新分。”
听课席里有人红了眼,闻鹤秋将头低得很深。
后半节课,我让孩子轮流设计分配方法,讲清余数和检验。
顾校长在评分表上写下通过,随后当众查验我的毕业证补发件和原始档案。
县师范学校撤销那份虚假处分,柳湾小学也出具了当年的分配证明。
补课家长共同提交教学记录,证明我七年来持续授课。
省城附小最终认定这些经历有效,并保留了我的录用资格。
案件审理持续了四个月。
苏秉文因受贿、滥用职权、伪造材料等行为被判刑,非法收取的钱款全部追缴。
副院长和相关经办人分别受到处罚,十七份录取结果启动复核和赔偿程序。
苏绛雪冒用学历、使用虚假材料、参与诬告栽赃,得到相应判决。
红呢子大衣被作为证物装进袋子时,她仍在骂我毁了她的婚姻。
“你有教案,有省城名额,分我一个又能怎样?”
“名额属于真正考上的人。”
“我爸说过,规则本来就由手里有权的人定。”
“现在给你定规则的人是法官。”
陆砚生伪造签名、侵占档案、参与换卷和虚假报案,也承担了刑责。
宣判前,他回头看了我很久。
“照棠,那七年里,我总有对你好的时候吧?”
“父亲去世时,你借过我三百元。”
“你还记得。”
“包子铺开张第一个月,我已经还了五百元。”
陆砚生动了动嘴,最终被法警带走。
离婚判决同时生效,包子铺归还给我,陆家伪造的债务全部剔除。
陆母需要归还借款和转走的共同存款,她卖掉首饰仍补不齐,只能按月偿还。
她曾来省城找我,想让我撤回执行申请。
门卫打电话询问时,我正在给学生批改分数作业。
“请她去找法院。”
“她说自己是您母亲。”
“登记册上写清姓名,别让孩子误认亲属。”
电话挂断后,周禾从教室门口探头,提醒我下一节要去操场上实践课。
迟雁把女儿转到了省城附小,自己也申请调来省报教育栏目。
她的调查报道获得采用,标题只写了两个字,两分。
闻星晚的困难补助恢复发放,资金改由公开审核。
闻鹤秋主动辞去补习班职务,向十七名考生逐一道歉。
他给我寄来那只铁盒,里面放着手抄名册和父亲当年替我填的志愿表。
志愿表最后一栏写着,希望江照棠做一个不偏心的老师。
省城附小发第一个月工资时,我回县里关掉了包子铺。
房子没有卖,我将前厅改成免费补习教室,交给两名重新获得录用资格的考生使用。
旧招牌从门头取下,我擦去陆家两个字,只留下江记包子。
沈姨问我还会不会回来蒸包子。
“假期回来,给孩子们做。”
“还做分数包子?”
“一个人四个,谁也不能多拿。”
收拾仓房时,我找到陆砚生没来得及烧掉的复习笔记。
三百多页纸上,全是我替他拆开的题目和改过的错字。
最后一页写着第二年考试前的安排。
早起和面,上午陪砚生背题,下午补课,夜里复习。
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只有孩子睡下后的两个小时。
那页纸被我撕下来,连同假欠条和假病历交给迟雁留档。
剩下的笔记送进废品站,换回的钱刚好买了一盒粉笔。
新学期开学那天,顾校长让我在教师大会上介绍备考经验。
“没有经验,我只想提醒大家一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我把那张补发的录取通知举起。
“差两分时,先查清这两分去了哪里。”
会后,一名年轻老师追上来,说自己连续两年落榜,也想申请查卷。
我把调查组公开的申诉地址写给她,没有劝她认命。
回到教室,孩子们正在分发练习册。
周禾多拿了一本,数清人数后又主动放回讲台。
“江老师,现在刚好每人一本。”
“验算过吗?”
“验算过,一个都没少。”
黑板上还留着那道公平分配题,二十四除以六,答案是四。
七年前,我为了偿还三百元和一份人情,交出了教师档案、铺面收入和全部时间。
七年后,属于我的毕业证、成绩和名字都回到了手中。
下课铃响起时,我拿起粉笔,在正确答案后画了一个清楚的对号。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改掉。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