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六嫌我贵,我走后三百六十万外贸单黄了...
一九九六年九月,劳资科新来的胡丽萍把我的省劳模搪瓷缸扔进了废油桶。
“老家伙占着八百六的高薪不干活,今天趁早滚蛋。”
浑浊的茶水溅湿了水泥地,整个磨齿车间四十多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丽萍把一张两千四百块的买断工龄单拍在铁皮柜上。
“签字按手印,下午两点前卷铺盖离厂。”
我从废油桶里捞出那只跟了我十四年的搪瓷缸,掏出白回丝擦净油点,提笔签了周卫东三个字。
红印泥还没干,车间柱子上的黑座机突然炸响。
总工程师钱秉文在听筒里急得破了音。
“老周!七号捷克磨床磨出来的齿轮全是振纹,日商高桥先生的车刚进大门,你人呢!”
我把听筒举到胡丽萍那张涂满大红口红的脸跟前。
“找赵副主任吧,我刚办完买断。”
1
听筒里,钱秉文把桌子拍得山响。
“买断?谁批的买断!七号机离了老周谁转得动!”
我手腕还没收回,一只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探过来,“啪”一声把电话叉簧按死。
胡丽萍甩甩手,脚下那双尖头红高跟鞋在油腻的水泥地上踩得咔嗒响。
“钱总工年纪大了,耳朵背,厂里的分流政策他听不明白。”
她把一头刚烫的大波浪甩到脑后,指着铁皮柜上那张盖着红戳的买断单。
“周卫东,别拿钱总工吓唬我。厂长亲自签的分流名单,精简老弱病残,腾笼换鸟,你五十三岁还赖在车间拿八百六的八级工工资,自己不臊得慌?”
我没搭理她的尖嗓门,低头看手里的白搪瓷缸。
缸沿磕掉两块瓷,露出里头黑灰的铁胎,缸身上那三个“省劳模”的红字,早被油泥蹭得发白发粉了。
这是八二年省轻工厅发的,我在卫河国营齿轮厂干了三十一年,喝了十四年凉白开,头一回让它沾上切削废油。
我扯过工位旁挂着的白回丝,一点一点把缸壁上的黑油擦净。
胡丽萍掩着口鼻连退两大步,手里的仿鳄鱼皮挎包晃得直响。
“真是上不了台面,这都九六年了,还捧着个破铁疙瘩当宝贝,活该被下岗分流。”
我把擦净的搪瓷缸收进帆布袋,抬起头,越过她,看向两步外正低头拧螺丝的赵铁柱。
他今年三十一,穿件敞怀的黑假皮夹克,衬衣兜里永远别着一把淡蓝色的塑料梳子。
九年前他从技校分进厂,连游标卡尺的副尺都认不清,磨废了三个齿轮坯差点挨开除,是我替他写检讨、掏三十块钱补了料损,手把手教了整整九年。
上个月,他刚提上磨齿车间副主任。
“铁柱。”我喊他,“这份分流名单,是你报给劳资科的?”
赵铁柱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把塑料梳子摸出来在油亮的分头上划拉两下,没看我的眼。
“师傅,您老别往心里去。如今厂里效益紧巴,上头压下来二十个下岗指标,车间里年轻人拖家带口,总得先顾着年富力强的。”
他清了清嗓子,腰杆挺直了些。
“再说,您那八百六的工资加上技术津贴,顶三个青工的嚼用。这九年您在七号机上怎么对刀、怎么调油压,我都抄成工艺卡贴在机床边上了。机器又不认人,按规程走谁都能开,您老趁早拿了这两千四回家享清福,省得熬坏了身子。”
旁边几台磨床边,十来个工友都低着头假装擦机器,没人敢往这边瞟。
胡丽萍是厂长胡广发的亲侄女,上个月才调进劳资科当科长助理,谁碰她谁就上第二批下岗名单。
而赵铁柱,早就跟她穿一条裤子了。
瞅着赵铁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我心里直发冷,九年的师徒情分,算是彻底到头了。
“抄成工艺卡了?”我问他。
赵铁柱把胸脯一拍:“一点不差,主轴转速、进给量、冷却液配比,全在墙上挂着呢。”
我点点头,拎起挂在床尾的油布围裙叠好塞进帆布袋,又从铁皮柜上拿起那支英雄牌旧钢笔。
胡丽萍把买断单往前一推:“少磨蹭,字签完了,按个红手印,两点之前把劳保柜腾干净。”
我蘸满印泥,大拇指实打实按在自己名字上。
印子红得刺眼。
“两千四买断三十一年工龄,卫河厂真会算账。”
我把单子折成四方揣进兜里,另一份复写联拍在胡丽萍挎包上。
“行,账算清了。铁柱,临走前最后提醒你一句。”
赵铁柱眉毛一挑:“师傅您讲。”
“七号捷克磨床是铁打的,可它脚底下这块水泥地是活的。你把死数贴墙上,等会儿开大载重,别怪机器不认你这个副主任。”
2
更衣室里飘着铁锈和樟脑丸的味儿。
我的铁皮柜很小,三十一年攒下来的家当一只帆布袋就装下了。
两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劳动布工服、一把自己花私房钱买的上海产黄铜外径千分尺、那个磕了瓷的省劳模搪瓷缸,还有压在柜底的两本牛皮纸糊壳的厚笔记本。
这两本笔记跟了我十四年。
里头密密麻麻记的,是我从八二年七号机进厂起,手画的油温曲线、不同季节的冷却液黏度、还有每回检修砂轮主轴的间隙手记。
我把两本笔记压在工服底下,拎起帆布袋往车间大铁门走。
刚迈出门口那道铁门槛,一阵急促的红高跟鞋敲地声追了上来。
“站住!周卫东,你给我站住!”
胡丽萍领着保卫科老马和两个年轻干事,横着挡住了去路。
赵铁柱屁颠屁颠缀在后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沉甸甸的帆布袋。
胡丽萍把挎包往胳膊弯里一挎,下巴抬得老高。
“厂里有硬规矩,凡是分流下岗的职工,出车间大门一律由保卫科开包查验,防止有人怀恨在心,顺手偷拿公家刀具和机密图纸!”
我停住脚,把帆布袋换到左手。
“胡助理,我包里全是私人物件,公家一把扳手都没动。”
“私人物件?”胡丽萍把眼睛一翻,“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成私人的了?老马,给我倒出来验!”
保卫科老马进厂二十年了,平时见了我总要递根烟,喊声周师傅。
他搓着手站在原地没动:“胡助理,周师傅是老劳模,人品全厂都知道,不至于拿公家东西。”
胡丽萍立马炸了,伸手直戳老马脑门,嗓子都喊劈了。
“马德海!你这保卫科长的位子还要不要了?下批分流名单上是不是也想添你个名儿?给我翻!”
老马脖子一缩,苦着脸朝我拱拱手。
“周师傅,对不住了,上头压着,您担待。”
两个年轻干事硬着头皮上来,接过我的帆布袋,拉开拉链,哗啦一下全倒在门口那张刷着绿漆的检验铁台上。
工服散开,搪瓷缸骨碌碌滚到台边,黄铜千分尺磕在铁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最显眼的,是那两本磨毛了边的牛皮纸厚本子。
赵铁柱眼睛一下子红了,像饿了三天的野狗扑向肉骨头,一个箭步窜过去,双手把两本笔记捂进怀里。
“胡助理!抓着了!这就是厂里的绝密工艺账!”
车间里干活的工友全停了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朝大门口望过来。
我死盯着赵铁柱按在本子上的手,声音沉了下来。
“赵铁柱,松手。那两本是我自己买纸糊的皮,下班在家里一笔一笔画的,连钢笔水都是我自掏腰包买的,跟厂里不沾一分钱边。”
胡丽萍几步凑过去,扒着赵铁柱的胳膊翻开一页,见上面全是工整的蓝黑钢笔数字和齿轮剖面图,乐得红嘴唇直咧。
“什么自掏腰包?周卫东,你吃着卫河厂的皇粮,在车间里攒出来的经验,全属于集体资产!别说两个破本子,就是你在车间里随手记下的一个数,那也姓公!”
她扭头问赵铁柱:“铁柱,这本子上写的真是七号机的门道?”
赵铁柱把两本牛皮纸本夹在腋下,激动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千真万确!胡助理,这里头记着七号机春夏秋冬的进给补正数、液压油压力表,连主轴热膨胀的微调量都标得明明白白!我跟了他九年,他藏得死严实,连瞅都不让我多瞅一眼!”
赵铁柱扭头冲着我,气得脸都红了,那架势倒像是他受了天大委屈。
“师傅,平时您天天教导我要爱厂如家,结果您一办买断,就把厂里的命根子往家里揣!咱们厂八百号人等着这批日本订单发工资呢,您这良心让狗叼走了吧!”
这口黑锅扣得又准又狠,门口围观的几个年轻青工立马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味儿。
“好家伙,怪不得以前老周调机不让人凑近,合着藏着秘方呢。”
“这要是带走了,咱们年底奖金可就泡汤了。”
我听着周围的议论,没去抢那两个本子。
那两本笔记攒了我十四年的工夫,每一组数字都是真金白银熬出来的。
可赵铁柱不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记在纸上的,只是基准数。七号机九二年车间进过一次伏汛,东头地基悄悄沉了一点八毫米,再加上每回开机前必须靠手摸主轴温升、听油泵吸油声去手动放气,这些活门道我一个字都没写进纸里。
谁拿着死数往机床上硬套,这本子救不了他,反倒能把机器干废。
我伸手从自己衬衣兜里摸出那支用了半截的红木工铅笔,迈前一步。
赵铁柱吓得抱着本子往后一躲:“你想干啥!保卫科看着呢!”
“急什么,送你个顺水人情。”
我抬手翻开他怀里最上面那本,飞快翻到第二十四页,用红铅笔在那组标着“重载精磨”的数据框上画了个大红圈。
“行,既然姓公,那这两本归你了。”
我把半截红铅笔往赵铁柱衬衣兜里一插,正好挨着他那把塑料梳子。
“你认定这是厂里的命根子,等会儿日商验货,你就照着第二十四页红圈里的数,一分不差往里拧。千万别改,改了一个小数点可就白抢了。”
赵铁柱低头瞄了一眼第二十四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主轴每分钟一千八百转、液压供油三点六兆帕、进给零点零一五毫米”,旁边还画着个对勾。
他以为我临走还想吓唬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按,下巴一扬。
“放心吧周师傅,不用您操心,我一定照着跑得漂漂亮亮!”
3
办公楼二楼最东头是财务科。
老孙会计戴着老花镜,正噼里啪啦拨算盘,抬头见我拎着帆布袋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散了半排。
“老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你真签买断了?”
我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买断单递进柜台窗口。
“劳资科逼着签的。老孙,麻烦把八月份八百六的工资,加上两千四买断款,一块儿给我清了。我家桂兰胆结石疼了半个月,市医院催着交住院押金,我急着用钱。”
老孙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嗓门。
“老周,你糊涂啊,胡丽萍那是胡厂长亲大哥的闺女,上个月刚从商业局转来,屁都不懂就会搞关系。赵铁柱那小子前几天拎着两条中华烟,还给胡丽萍买了个金戒指,早把你这八级工的位置盯死了!”
我把手按在柜台冰凉的木沿上。
“人往高处走,他想踩我肩膀上去,我拦不住。钱清了,咱两清。”
老孙摇摇头,拉开抽屉去拿现金账本和工资袋。
刚掏出红戳准备盖章,财务科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劳资科一个穿白衬衣的干事小跑进来,把一张墨迹未干的粉红单子拍在老孙的算盘上。
“孙会计,胡助理紧急通知!周卫东的工资和买断款一律暂停发放!”
老孙愣住,抓起那张粉红单子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暂停发放?这上面写的是啥?”
我探头扫了一眼。
单子抬头印着卫河齿轮厂劳资科,下面龙飞凤舞写着两行钢笔字:因周卫东涉嫌藏匿集体核心工艺档案,蓄意影响重点外贸生产,经研究决定,冻结其八月薪资及买断安置费,待调查清楚另行处理。
落款是胡丽萍三个大字。
老孙急得直拍大腿:“胡闹!老周在卫河厂干了三十一年,连根公家铁钉都没顺过,怎么就成藏匿档案了?桂兰还等着钱做手术呢!”
那干事把脖子一梗:“孙会计,我只管传话,胡助理说了,谁敢私自给周卫东发一分钱,这个月奖金全扣,还得上分流名单!”
说完,干事扭头就跑。
我站在柜台外头,盯着那张粉红单子,憋了半上午的火反倒压下去了,心里只剩一股冷劲儿。
抢了我十四年的手抄本,转头再扣我救命的工资和买断钱。
这对叔侄加徒弟,吃相连街边抢食的野狗都不如。
就在这时,办公楼外头的院子里,三根水泥电线杆上挂着的高音大喇叭突然滋滋响了两声。
紧接着,胡丽萍那尖得刺耳的嗓门响彻了整个卫河厂,连墙外的家属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全厂职工请注意!全厂职工请注意!现播报一则紧急通报!”
“原磨齿车间工人周卫东,思想僵化,倚老卖老,在厂里下岗分流工作中拒不配合,竟企图偷带车间核心工艺笔记出厂,蓄意破坏日本客商三百六十万外贸订单的顺利验收!”
“幸亏车间副主任赵铁柱同志大公无私,及时截获关键工艺本,保住了全厂八百名职工的饭碗!”
“经厂办研究决定,即日起冻结周卫东全部应发款项,全厂通报批评!望全体职工引以为戒,向赵铁柱同志学习!”
喇叭里一遍遍重播,震得财务科的玻璃窗直颤。
楼道里立马挤满探头探脑的科室人员,走廊外头的林荫道上,不少下班换岗的工人驻足抬头,指指点点。
“天呐,老周平时看着挺厚道,咋干这种砸全厂饭碗的缺德事?”
“可不是,三百六十万的外贸单啊,厂里拖欠咱们两个月奖金就指望这笔钱呢!”
“难怪胡助理要开除他,这老家伙心太毒了!”
老孙听得手直抖,赶紧把窗户关上,急切地拉住我的袖子。
“老周!他们这是往死里泼脏水啊!你快去找胡厂长解释解释,找钱总工替你说句话!”
我把老孙的手轻轻拨开,伸手从柜台上拿起那张粉红的停发单。
“解释啥?人家压根不想听解释,就是拿我当垫背,把抢我手艺的脏事说成大公无私。”
我拿着单子转身推开财务科的门,在走廊里几十道异样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进斜对面的劳资科。
胡丽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头喝麦乳精,见我进来,眉毛立时竖起来。
“怎么着?听说扣你钱了,来求饶了?晚了!今天你把嘴皮子磨破,一分钱也别想拿!”
我走过去,把那张粉红停发单平平摊在她桌面上。
“钱我今天不要了。”
胡丽萍一愣,上下打量我:“不要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指着单子落款处:“刚才大喇叭说的话,不算凭证。既然你们说我藏匿档案、冻结我的工资和买断款,麻烦胡助理给这张单子盖上劳资科的红公章,再写上今天的日期。另外,把我这份买断离厂证明也盖实了。”
胡丽萍狐疑地盯着我,转念一想,觉得我肯定是被大喇叭广播吓破了胆,怕厂里报公安,急着拿凭据脱身。
她得意地从抽屉里摸出那枚黄铜大公章,哈了口气,重重砸在两张纸上,又刷刷签上大名和一九九六年九月十日。
“拿好了!这回白纸黑字红公章,你周卫东跟咱们卫河厂彻底一刀两断,往后穷死饿死都跟厂里没半毛钱关系!”
我拿起两张纸,吹干印泥,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兜里。
“胡助理,这可是你亲手盖的章。记住你今天的话,过会儿就算厂长亲自拿八抬大轿来请,我周卫东也是外人。”
胡丽萍笑得前仰后合:“请你?太阳打西边出来吧!赶紧滚出办公楼!”
我转身下楼,穿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径直走到卫河厂大门口的传达室。
传达室桌上放着一部老式拨盘公用电话。
我扔给看门老李五毛钱,从贴身兜里摸出一张边角发毛的烫金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响了三声,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粗嗓门。
“喂,永兴机械厂,我孟大川。”
“孟老板,我周卫东。”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出凳子挪动的脆响。
“周师傅!您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上回我去卫河厂门口堵您,您还说国营厂待惯了不肯挪窝呢!”
我望了一眼大院里还在滋滋广播的高音喇叭,声音很稳。
“我刚办完买断,卫河厂嫌我八百六的工资太贵。你上回说,对河厂里那台旧苏联磨床一直找不着人修,这话还算数吗?”
孟大川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震得听筒直响。
“算数!怎么不算数!周师傅您在哪儿呢?我这就开桑塔纳去接您!”
“不急。”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十分,日商高桥的验货马上开始,“你先凑五千块现钱,装公文包里。过一个钟头,等我传呼,你直接把车开到卫河厂磨齿车间门口。”
孟大川是个精明人,一听就懂了:“行!我带现钱等着,随叫随到!”
挂了电话,我没走出厂门,而是转身顺着围墙边的小路,折回了磨齿车间旁边的调度室。
4
隔着一层擦得半透的玻璃窗,我把七号磨床那头看得清清楚楚。
十一点二十分,车间大门敞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脑门秃得发亮、把两侧头发硬梳到头顶盖着的厂长胡广发。
他右手特意拎着一台黑砖头似的大哥大,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满脸堆笑地给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引路。
那就是日本一家精密机械会社派来的首席质检官高桥健一。
高桥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一只银色铝合金手提箱,脸上没有半点笑模样,身旁跟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男翻译。
总工程师钱秉文紧跟在后面,眼镜腿上缠着一圈发灰的白医用胶布,腋下夹着一卷蓝图,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胡广发指着东头那台高大的墨绿色捷克磨床,嗓门大得能压过机器轰鸣。
“高桥先生请看!这就是咱们厂最顶级的进口七号高精度磨齿机!这批出口斜齿轮,咱们专门提拔了年富力强的赵铁柱副主任亲自把关,保证比上回试样更精良!”
赵铁柱赶紧把假皮夹克脱了搭在凳子上,挺起胸膛朝高桥鞠了一躬,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钱秉文凑到胡广发耳边,压着嗓子急声提醒:“厂长,老周刚走,铁柱头一回独自磨高精密斜齿,今天天又潮,要不要先试一件废坯?”
胡广发瞪了钱秉文一眼,胳膊肘暗暗拐了他一下。
“老钱,少长他人志气!高桥先生下午还要赶火车去省城,哪有工夫等?铁柱,开机!直接上精磨好的头批样品给高桥先生检验!”
赵铁柱拍着胸脯答应:“厂长放心!早按工艺卡磨出三件现成的了,您请好吧!”
他快步走到检验台前,揭开防锈油布,露出三只亮闪闪的精密斜齿轮。
高桥不接话,走上前戴上一副雪白的棉线手套,打开自己的铝合金手提箱,取出一台日本产的精密齿轮跳动仪和齿面粗糙度样块。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连远处的行车都停了。
所有工友都伸长脖子盯着高桥的手。
卫河厂这两年效益下滑,全厂八百张嘴已经两个月没发足额奖金,银行贷款还催得紧。
只要高桥点头签下这批价值三百六十万人民币的出口订单,全厂不仅能缓过气,胡广发还能借这政绩调去市工业局当副局长。
高桥把第一只斜齿轮卡进跳动仪,戴上放大镜,一格一格转动表盘。
不到十秒,高桥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指针在表盘上剧烈抖动,根本稳不住!
他又换上第二只、第三只,最后抽出钢制塞尺往齿面上一刮,连着摇了三次头,嘴里蹦出一串又急又硬的日语。
年轻翻译脸色唰地白了,额角渗出冷汗,结结巴巴地转述。
“胡厂长,高桥先生说,这三只齿轮的齿面全是肉眼可见的微细振纹!公差跑偏了零点零四毫米,超出标准整整八倍!这种东西只配论斤当废铁卖!”
“啥?!”胡广发手里的黑大哥大差点掉地上,脸上的笑僵死了。
“零点零四?钱总工!怎么会差这么多!”
钱秉文一把抓过齿轮凑到灯下,眼镜片后头满是惊慌,转身冲赵铁柱低吼。
“赵铁柱!这三件是你按墙上工艺卡磨的?!”
赵铁柱脑门上立时冒出油汗,抓起齿轮左看右看,嘴硬道:“不……不应该啊!老周平时用多大的进给速度,我就用多大,怎么会有振纹?”
高桥把手里的白手套一摘,重重拍在检验台上,又冲翻译说了几句严厉的话。
翻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高桥先生说,上个月贵厂送去试测的两只样件精度达到零点零零四毫米,他才带队来签三百六十万的正式合同。如果今天拿出的都是这种废品,他有理由怀疑贵厂上回是找外厂代工骗单!他现在就终止验收,整批订单一并作废!”
胡广发腿肚子一软,肥厚的身子晃了两下,赶紧拽住翻译的胳膊。
“别别别!千万别取消!高桥先生您听我解释!今天是刚换了新班组试机,没调顺手!给咱们半个钟头,半个钟头现场重磨一件给您看!”
钱秉文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厂长,半个钟头怎么够?赶紧把老周请回来吧!刚才他在劳资科办完手续应该还没走远!”
一听“老周”两个字,站在胡广发身后的胡丽萍立时不干了。
她今天刚在大喇叭里把周卫东批得体无完肤,要是现在灰溜溜把人请回来,她这劳资科长助理还怎么在厂里立威?她叔的脸往哪儿搁?
“请什么周卫东!”胡丽萍抢先一步站出来,踩着红高跟鞋狠狠跺了一下地面,“那老东西早就不在厂里了!再说,刚才铁柱只是用普通工艺卡试手,真正压箱底的调机本子就在铁柱兜里呢!”
赵铁柱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脸色从白转红,从工装大兜里掏出我那两本牛皮纸糊壳的厚笔记本,高高举到胡广发面前。
“厂长!总工!刚才是我大意了,只用了墙上的常规数!其实周卫东临走前想偷带走他的绝密手抄本,被我和胡助理当场截下来了!”
他啪地翻开第二十四页,指着我刚才用红铅笔画的那个大红圈,眼睛亮得吓人。
“您瞧!周卫东还特意用红笔画了圈,标着‘重载精磨’!主轴一千八百转,液压三点六兆帕,进给零点零一五!只要照着这组绝密参数重新对刀,不出十分钟,保准把振纹压得平平整整!”
钱秉文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纸,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眉头皱得死紧。
“铁柱,这页纸的墨色都发黄了,像是好几年前记的旧账,你确定现在能直接用?今年夏天车间东头地面返潮,主轴油压平时最高也就打到二点八。”
“哎呀钱总工,您就别老脑筋了!”胡丽萍不耐烦地打断钱秉文,“白纸黑字周卫东亲手画的红圈,还能有假?您要是不信铁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高桥先生走人,让咱们全厂八百号人喝西北风?”
胡广发此刻急红了眼,哪管什么旧账新账,一把推开钱秉文,瞪着赵铁柱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照着本子上的数给我上机!磨不出合格品,你这副主任今天就给我撸到底!”
赵铁柱咬咬牙,抱着我的两本牛皮纸笔记转身冲回七号磨床的操作台。
我在调度室玻璃窗外静静看着,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指针正好走过十一点三十五分。
赵铁柱手忙脚乱地拧开液压调压阀,把压力表指针硬生生顶过了三点零的黄线,一路逼向三点六的红区。
5
磨齿车间的电机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震得调度室的玻璃窗跟着微微发颤。
胡丽萍正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跟高桥的翻译搭话,一转头,冷不丁透过玻璃窗瞅见了站在外头的我。
她的脸一下沉了下来,踩着红高跟鞋蹬蹬蹬几步冲出车间侧门,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干事。
“好啊周卫东!你居然还没滚,躲在调度室外面看笑话呢!”
她这一嗓子又尖又亮,直接把车间里胡广发和高桥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胡广发正急得满头冒汗,一看我拎着帆布袋站在玻璃外头,再联想到刚才三只磨废的齿轮,脑子里的邪火蹭地窜上了天灵盖。
他迈开大步冲到侧门口,冲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周卫东!厂里哪点亏待你了?八百六的高薪养着你,分流还给你两千四!你倒好,临走了还在七号机上使坏,你这是存心砸全厂的饭碗啊!”
高桥和翻译也跟着走过来,冷冷盯着门口的闹剧。
胡丽萍立刻添油加醋,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脑门上。
“叔!就是他!刚才他走之前还拐弯抹角地威胁铁柱,说七号机底下的水泥地是活的,要出大事!肯定是他趁人不注意把机床精度调乱了!老马,赶紧把他按住,送派出所去!”
保卫科老马为难地站着没动,另两个年轻干事赶紧上前一步,想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错开半步,手没动,只把贴身兜里那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单子抽出来,迎着众人哗啦展开。
“都看清楚了,别乱碰。一张是劳资科盖章的买断离厂单,一张是胡助理亲手盖章的停薪冻结单。从上午十点半起,我周卫东就不是卫河厂的职工了。我站在这儿,是等赵副主任在我的档案调转单上签字。”
我越过胡丽萍,目光直直落在胡广发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胡厂长,嘴上扣帽子容易,可你回头瞧瞧你身后那台七号机。”
胡广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赵铁柱正捧着我的牛皮纸笔记,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右手已经把主轴转速拨到了最高档,正准备按下自动进给的绿色按钮。
“你那好侄女跟好徒弟,硬抢了我自己的笔记本,现在正照着我第二十四页的数据往死里拧。”
我抬手一指磨床侧面的压力表,提高了嗓门,盖过了轰隆隆的电机声。
“胡厂长,钱总工在跟前,你问问他,九二年七月卫河发大水,咱们东头车间灌进齐膝深的泥水,退水之后,七号机东侧地基往下沉了一点八毫米。从那以后,这台捷克机床的主轴受力就偏了!”
钱秉文猛地一拍脑门,脸色唰地惨白,拔腿就要往机床边跑。
“老周说得对!九二年发大水后床身沉降过!第二十四页是九一年冬天磨硬钢的旧数!铁柱!快停机!那个数不能用!”
“胡说八道!”胡丽萍尖叫一声,一把拉住钱秉文的胳膊,“钱总工,你跟他一伙的吧?刚才这老东西自己用红铅笔在第二十四页画的圈,现在见铁柱马上要磨出好货了,他又编出什么九二年发大水来搅局!”
胡广发也盯住我,咬着后槽牙冷哼:“周卫东,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九二年到现在都四年了,机器天天转,怎么偏偏今天你说沉降就沉降?你就是见不得铁柱顶了你的位子!”
机床那头,赵铁柱听见胡丽萍撑腰,心里那点发毛劲儿压了下去,冲这边嘶声大喊。
“厂长您别听老家伙吓唬!油压已经稳在三点六了,我这就锁死自动进给,不出五分钟,保证出镜面齿!”
“啪嗒”一声脆响。
赵铁柱把自动进给的金属拨杆死死卡进了锁止槽!
砂轮高速切向淬火齿轮坯,一蓬刺眼的火星溅出来。
起初三秒,机床还在正常切削。
胡丽萍得意地抱起双臂,冲我歪着嘴斜了一眼,刚要开口挖苦。
我把兜里的黄铜千分尺掏出来,拿在手里轻轻敲了敲铁门框,当的一声脆响。
“胡厂长,九一年冬天车间温度零下二度,用的是三十二号低黏度主轴油。今天秋潮天,车间二十六度,油温一高,油膜薄得像层纸。再加上东侧地基沉降一点八毫米,主轴轴瓦本身偏磨严重,不先手动放气泄压,直接打三点六兆帕跑一千八百转,最多两分钟,油膜就得彻底破裂。”
我抬眼瞧着胡广发,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油膜一破,青铜主轴瓦干磨发热,膨胀锁死。这台捷克老铁不会炸,也没人受伤,可它的主轴会像焊死一样彻底抱死停产。到那时候,全厂三百六十万的订单,连渣都剩不下。”
翻译把我的话飞快译给高桥听。
高桥原本冷冰冰的脸色变了,他也是搞精密机械出身的,一听就懂了“地基沉降、油温黏度、偏磨抱死”这几个词的分量,立刻冲翻译急喝一声。
翻译大喊:“胡厂长!高桥先生让你立刻检查主轴油温!如果主轴抱死,你们根本交不了货!”
胡广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远处的七号机,犹豫了一瞬。
“铁柱!主轴油温多少?有没有发烫?”
赵铁柱手忙脚乱地瞄了一眼温度表,其实指针已经窜到了七十度红区,可他骑虎难下,生怕一停机就坐实了自己不中用,只好咬着牙撒谎喊回来。
“正常!好着呢!刚五十度!再有两分钟第一件就下机了!”
胡丽萍立马叉起腰,得意地朝我叫嚣。
“听见没有?好着呢!周卫东你这老东西心真黑,净在这儿胡说八道搅和生产!今天就让你睁大眼瞧着铁柱把合格品磨出来,等下机了,非让保卫科把你送派出所不可!”
满车间的工人全都屏住呼吸,几十双眼睛在七号机和我之间来回打转。
我不再开口,只把黄铜千分尺轻轻贴在冰凉的铁门框上。
顺着铁门框传来的震动,我清清楚楚听见,七号机主轴箱里那股原本沉稳的转动声,突然变了调。
铸铁壳子底下猛地钻出一声金属尖啸,刺耳得很,跟指甲刮玻璃似的。
6
那声尖啸钻进耳朵的瞬间,整个车间里所有干过三年以上的老工人,脸色全变了。
钱秉文离机床最近,耳朵一动,一把挣脱胡丽萍的手,疯了一样往操作台扑过去。
“油膜破了!主轴干磨了!快拍急停!赵铁柱你个混账快拍急停!”
赵铁柱守在操作台边,其实早就听见了那股吓人的尖啸。
可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胡广发面前立下的军令状,手僵在半空,竟还妄想等这最后十秒走完把齿轮磨出来。
“别碰!马上就完事了!一拍急停这件高价坯料就全废了!”
赵铁柱反手一把推开冲过来的钱秉文,把瘦弱的老总工推得踉跄倒退,差点撞在铁架子上。
我站在侧门口,手里的黄铜千分尺停止了敲击。
“晚了。”
话音刚落。
七号磨床的液压压力表指针猛地甩到顶头,“崩”一声把表盘玻璃震出一道裂纹。
紧接着,主轴箱里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巨响!
“嘎吱,哐当!”
高速转着的砂轮架猛地一顿,整台六吨重的捷克机床硬生生卡死在原地。
驱动皮带在轮槽里空转打滑,磨出大片刺鼻的黑焦烟。
紧接着,一股呛人的青白色机油焦烟,顺着主轴箱的散热缝呼呼往外冒,迅速弥漫了半个车间。
自动断路器“啪”一声跳闸,整个七号机彻底断电死机。
操作台上的赵铁柱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手里抱着的那两本牛皮纸笔记啪嗒掉进满地油污里。
他盯着冒烟的主轴箱,嘴唇哆嗦得像筛糠,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咋……咋停了?我明明照着第二十四页拧的啊!”
钱秉文顾不得疼,连滚带爬扑到机床边,关掉总电闸,又用棉纱包着手去摸主轴箱外壳,烫得一哆嗦缩回手,绝望地一屁股坐在铁凳上。
“完了,主轴瓦烧融,跟主轴彻底抱死了!箱里四十件刚上夹具的合金齿坯全报废了!这台捷克磨床,彻底废了!”
整个磨齿车间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跟着胡丽萍起哄的几个青工,此刻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丽萍吓得脸都白了,踩着红高跟鞋蹬蹬退了两步,指着地上的赵铁柱尖声大叫。
“赵铁柱!你干的好事!你怎么把机器搞抱死了!”
胡广发更是浑身肥肉直抖,几步冲到机床边,看着卡死在齿槽里崩成两截的砂轮和黑烟滚滚的机壳,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高桥健一快步走上前,隔着手套看了一眼那只被啃得稀巴烂的齿轮坯,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转过身,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将手里的铝合金工具箱“啪嗒”一声重重扣死。
一连串冷硬的日语从高桥嘴里砸出来。
年轻翻译吓得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胡厂长!高桥先生说,贵厂的技术管理简直是一场灾难!这批三百六十万的出口齿轮关乎日方下个月的总装进度,高桥先生给你们最后四十八小时!到后天星期四下午四点,如果贵厂交不出二十只合格的精磨样件,合同立刻作废!按照签约前签署的意向备忘录,贵厂必须赔偿日方三十万元的船期违约损失!”
“三十万违约金?!”胡广发双腿一软,全靠保卫科老马在后头架着才没跪在水泥地上。
卫河厂账上现在连五万块流动资金都凑不齐!三百六十万的救命单子要是黄了,再赔三十万违约金,明天银行就能来贴封条,八百号职工得把办公楼拆了,他胡广发也别想调什么工业局,直接得背处分滚蛋!
胡广发一把揪住钱秉文的领口,声音都变了腔调。
“老钱!快修!调全厂最好的钳工来修!把主轴拆下来换新的!”
钱秉文惨白着脸推开他的手,指着冒烟的捷克机壳,声音发颤。
“换新的?厂长,您忘了?这台磨床是八二年从捷克进口的孤本,前几年那边局势一变,原厂早就倒闭停产了!全国上哪儿去买原装主轴和青铜瓦?常规修法得把整个主轴箱拆下来运去上海的大机床厂重新铸模,没四个月根本下不来!”
胡广发彻底懵了:“四个月?高桥先生只给四十八小时啊!那怎么办?难道真让厂子倒闭吗?”
钱秉文长长叹了口气,转过头,望向侧门口。
“要想四十八小时内救活这台抱死的捷克磨床,不换原装件,只有一个土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胡广发两眼放光。
“趁热用冷缩法把抱死的主轴无损退出来,再找顶级八级老钳工,用刮刀纯手工刮研新的青铜轴瓦,同时用紫铜垫片手工把东头沉降的一点八毫米地基误差配平!这手艺,整个省里只有一个人会!”
全场四十多道目光,连同胡广发、钱秉文、高桥,还有瘫在地上的赵铁柱,刷地一下齐齐转向了侧门口。
我正把帆布袋的带子甩上肩膀,转身准备往外走。
胡广发脑子一激灵,哪还顾得上什么厂长架子,推开胡丽萍,大步流星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上堆出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脸。
“老周!周师傅!快别走!刚才都是误会,全是误会!”
胡广发另一只手赶紧从兜里掏出香烟往我手里硬塞。
“你看这事儿闹的!胡丽萍不懂事,赵铁柱年轻毛躁,咱们共事这么多年,哪能真让你分流呢?那张买断单不算数!我现在就撕了它!你还是咱们车间的八级大拿,八百六工资一分不少,快回来把七号机救活吧!”
胡丽萍此时也回过神来,虽然心里憋屈,可一想到厂子要是黄了她这铁饭碗也没了,咬着牙走过来,梗着脖子冲我喊。
“听见没周卫东!我叔大度,不计较你刚才看笑话的事了!工资照发,工作还留给你,你赶紧换工服干活吧,别给脸不要脸!”
全车间的工友也都满眼期盼地望着我,有人已经小声求情:“周师傅,看在咱们八百老工友的份上,您搭把手吧!”
我低头看着胡广发死死攥着我袖子的肥手,一寸一寸,把他的手指掰开。
然后,我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张被胡丽萍重重盖了红大印的粉红停薪单,轻飘飘一松手。
粉红单子打着旋儿,正好落在胡广发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尖上。
“胡厂长,你侄女刚才用高音大喇叭通知了全厂,我周卫东已经被买断,而且是破坏生产的坏分子。公章都盖实了,撕纸可不算数。”
胡广发脸色一僵,弯腰就要去抢那张单子,我先一步从他鞋尖上捡回来,掸掉灰,揣回贴身兜里。他只好直起腰赔笑。
“老周,别计较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要是不解气,我让丽萍给你倒杯茶赔个不是!高桥先生只给四十八小时,这厂子你干了三十一年,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塌吧?”
“修,也不是不行。”我看着胡广发亮起来的眼睛,慢条斯理开口,“不过我是外人了。请外头的高级技师进厂救火,可不是八百六一个月能打发的。”
胡广发咬咬牙,眼皮跳了两下,强挤出笑。
“老周,你开个价!只要能保住这三百六十万的单子,厂里给你发两千块奖金!行不行?”
我没接他的话,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刚竖起两根手指。
就在这一瞬,磨齿车间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被人从外头哗啦推开。
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响彻车间。
一辆擦得漆黑锃亮的桑塔纳轿车,直接顺着通道开到了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洗旧灰色中山装、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大步跨进车间。
他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径直绕过发愣的保卫科干事,走到我跟前爽快地抱了抱拳,又朝不远处的高桥健一瞟了一眼。
“周师傅,您电话里要的现钱我全带来了!咱们永兴厂的车就在外头,您这边的手续,办利索了没有?”
7
整个磨齿车间落针可闻。
胡广发看清来人的脸,肥胖的腮帮子狠狠抽了一下,脱口而出:“孟大川?!你一个对河的乡镇民营小厂老板,谁让你把车开进我们国营大厂的!保卫科都是死人吗!”
孟大川根本不理胡广发的咆哮,脚下生风,径直走到检验铁台前,啪地一声把黑皮公文包放平,拨开铜锁。
盖子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百元大钞,崭新得晃眼。
“胡厂长别急着赶人,我是按规矩登记进来的,大门口门卫老李亲自抬的杆。”
孟大川抓起厚厚一叠五千元现金,重重拍在铁台上,对着满车间目瞪口呆的工人朗声开口。
“各位卫河厂的老师傅听好了!既然你们胡厂长嫌周卫东周师傅八百六的工资贵,拿两千四就把三十一年的八级老劳模打发了,那这尊真神,我们对河永兴机械厂接走了!”
他转身面向我,郑重其事把那五千块推过来。
“周师傅,之前咱们通电话说好的条件,今天当着卫河厂全车间工友的面,我孟大川再说一遍!您去我永兴厂当总技术顾问,月薪三千五,年底拿车间纯利润百分之八的分红!这五千块钱是安家费,您现在揣兜里,下午就能先给嫂子去市医院交住院押金!”
轰的一声,整个磨齿车间彻底炸了锅!
九六年,普通国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百块,厂长胡广发也就拿个六七百。
三千五一个月,加分红,再加五千块现钱安家费!
这数字砸下来,连保卫科老马都张大了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铁台上那几沓大钞。
赵铁柱还瘫在油污地上,听到“三千五加分红”几个字,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青,手里的假皮夹克滑在油水里都没察觉。
他处心积虑抢了师傅的位置,提成副主任,一个月也才涨到五百二十块!
胡丽萍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着嗓子跳起来。
“吹什么牛皮!一个破乡镇泥腿子厂,哪来那么多钱?周卫东,你别上他的当,这种私企老板今天给你画大饼,明天就卷钱跑路!”
孟大川哈哈一笑,手指点点铁台上的现钞:“胡助理眼神不好可以凑近看,这五千块全是银行刚取的连号真票子,假一赔十。不像某些国营大厂,连人家老工人救命的八百六工资都要找借口扣着不发。”
胡广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刚才那点虚伪的讨好荡然无存,可眼角余光瞄见高桥健一正满脸兴味地打量着我和孟大川,他后背的冷汗又哗哗淌了下来。
高桥听翻译说了个大概,再看我时,眼神郑重了许多。
胡广发狠狠吞了口唾沫,挤到铁台边,硬把孟大川隔开半步,声音压低发颤。
“老周!你别听姓孟的瞎忽悠!你是国营厂的正式职工,根在卫河厂!算我求你,先把七号机修好,保住这批日本单子,条件咱们好商量,三千,不,我给你开四千块修理奖金!行不行?”
我没看那堆现钱,先把那五千块按回孟大川的公文包里,冲孟大川点点头。
“孟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这安家费等我进了你永兴厂的大门再拿。”
孟大川眼睛一亮,懂了我的意思,利索地合上公文包,往我边上一站,稳稳给我撑着场子。
我这才转向满头大汗的胡广发,竖起三根手指。
“胡厂长,念在卫河厂八百号老工友的份上,这台七号机,我可以帮你修。但我刚才说了,公章已经盖下,我按外聘大师傅的规矩走,三个条件,缺一条免谈。”
胡广发急切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第一,财务科立刻现结我八月份八百六工资、两千四买断款,另外,这次紧急抢修抱死主轴,外聘修理费一万八千块,现钱先付一半,机器验收合格付另一半。”
“一万八?!”胡丽萍像被火烧了屁股,一声尖叫差点掀翻屋顶,“周卫东你疯了吧!抢银行都没你这么黑!干两天活要一万八,你怎么不去抢!”
胡广发也倒吸一口凉气,脸皮抽搐:“老周,一万八?厂里账上哪有这么多活钱啊,能不能少点,五千行不行?”
“行情价。”我稳稳接口,“运去上海大修十四万,等四个月,外加赔日商三十万违约金,加起来四十四万。我收你一万八,让你四十小时内开机交货,贵不贵,胡厂长自己拿算盘打。”
胡广发噎得直翻白眼,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接着说第二条。
“第二,胡丽萍刚拿高音大喇叭造我的谣,说我偷档案、搞破坏。她现在就去广播室,用同一个大喇叭给我念三遍道歉,把泼我的脏水洗干净。”
胡丽萍气得浑身发抖,红高跟鞋把地踩得咚咚响:“让我给一个下岗老工人广播道歉?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不管她跳脚,目光落向地上刚爬起来的赵铁柱。
“第三,赵铁柱把我那两本牛皮纸笔记双手捧还回来,再当着全车间工友的面,把我那个掉瓷的搪瓷缸里里外外擦干净,磕个头认错,从此咱们师徒恩断义绝。”
赵铁柱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缩到胡丽萍身后去了。
胡丽萍彻底炸了,一把拉住犹豫不决的胡广发,气急败坏地嚷道。
“叔!你千万别答应这个老混蛋!他这是故意蹬鼻子上脸,羞辱咱们叔侄呢!一万八千块?给他个屁!”
她眼珠子一转,胸有成竹地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半个车间听见。
“叔,您忘了咱们省城机械研究所的宋教授了?上个月工业局开会,我跟宋教授吃过饭,人家可是留学回来的正经高级工程师!哪像这老东西只知道拿把破刮刀瞎糊弄!咱们花三千块钱请宋教授明天一早坐小车过来,保准半天就把主轴修得比原厂还好!干嘛受这老不死的窝囊气!”
胡广发一听“省机械研究所宋教授”,浑浊的眼珠子立时亮了起来。
在他心里,省城来的海归教授,怎么也比满身油泥的老钳工强,何况才花三千,侄女也不用去广播道歉。
钱秉文听得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拉胡广发的胳膊。
“厂长!使不得啊!宋教授是搞理论设计的,根本没摸过捷克老磨床的手工刮研!四十八小时耽误不起,您听老周的吧,一万八救活整个厂值啊!”
“闭嘴!”胡广发一把甩开钱秉文,重新挺起啤酒肚,底气十足地冲我冷哼。
“周卫东,真以为离了你张屠夫,大伙儿就得吃带毛猪?一万八?还让我侄女广播道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老子明天一早花三千块请省里的宋大专家来修,照样按时交货!保卫科,给我把姓孟的破车和周卫东一块儿轰出去!”
保卫科两个干事立刻冲上来赶人。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拎起帆布袋,转身冲钱秉文微微点了点头。
“钱总工,我仁至义尽了。保重。”
钱秉文红着眼眶站在原地,长叹一声,却无力阻拦。
我拉开车门,坐进孟大川黑桑塔纳的副驾驶。
孟大川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冲暴跳如雷的胡广发笑呵呵摆摆手。
“胡厂长,您千万请好省城大专家,这三百六十万的外贸单,可千万别弄砸喽!”
黑桑塔纳驶出卫河厂大铁门。
刚拐过门卫室那堵灰砖墙,后视镜里,一个穿白衬衣的瘦高身影突然从侧门小跑着追了出来,拼命朝我们挥手。
我让孟大川踩下刹车。
跑得气喘吁吁的,正是高桥健一的年轻男翻译。
他扶着车窗,回头警觉地瞄了一眼厂门口,迅速把一张印着传呼机号码的纸条塞进我手里,又朝孟大川递过一只手。
“周师傅,孟老板!高桥先生让我偷偷问一句,你们对河那个永兴厂,有能磨精密斜齿轮的机床吗?”
孟大川一听这话,眼睛瞪得像铜铃,刚要激动开口,被我按住了胳膊。
我看着年轻翻译,吐字清清楚楚。
“有。明天晚上八点,让你家高桥先生带着他的日本千分表,过河来永兴厂喝杯粗茶。要是我们磨出来的齿面误差超过零点零零三毫米,我周卫东白送他三套样件。”
翻译重重点头:“一言为定!明天晚上八点,高桥先生一定到!”
他飞快转身缩回侧门。
孟大川一脚油门踩下去,黑桑塔纳顺着河堤公路蹿了出去,他拍着方向盘哈哈大笑。
“周师傅!你可真神了!不过咱们厂里那台七四年的老苏联磨床,导轨早磨歪了,明天晚上八点之前,真能修出零点零零三毫米的精度?”
“别废话,开车。到了厂里,先给我找两把最硬的三角刮刀,再叫两个踏实肯干的年轻徒弟,今晚咱们通宵不睡。”
8
永兴机械厂在卫河对岸的工业洼地里,红砖围墙,水泥地坪,一共三座铁皮大车间,看着比国营卫河厂简陋不少,可院子里货车进进出出,透着一股红火的生气。
孟大川没含糊,一进厂先把五千块现金塞进我手里,又让厂里小车直接拉着我去了一趟市医院,帮我媳妇桂兰交了三千块手术押金,定好了下周一的胆结石微创切除手术。
桂兰坐在门诊走廊的长椅上,摸着手里那叠缴费收据,眼圈微微发红,拉着我的手小声嘀咕。
“卫东,咱在卫河厂干了一辈子,真就这么分流了?那两千四买断钱和八百六工资,胡广发他们真能吞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替她把围巾掖好。
“放心养病,一分钱他们都吞不下去,连本带利都得乖乖吐出来。过河的新厂一个月给我开三千五,比在卫河厂强四倍,往后咱不看那帮官老爷的脸色过日子。”
桂兰听得又惊又喜,知道我一辈子不说大话,这才踏实下来,由隔壁大嫂陪着回了家属院。
安顿好媳妇,天刚擦黑,我一头扎进了永兴厂的二号精加工车间。
车间角落里,蒙着帆布蹲着一台一九七四年出厂的苏联产万能齿轮磨床。
掀开帆布,机身涂着灰蓝色的厚漆,上面落了一层油灰。
孟大川搓着手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周师傅,这台老毛子机器是我前年从东北废旧机床市场淘换回来的,花了我八万块。请了三个国营厂退休师傅来看,都说床身导轨磨成马鞍形了,修不好,精度顶多做到零点零二毫米,只能干点农机粗活。”
我换上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服,系好帆布围裙,掏出黄铜千分尺和一把水平仪,趴在冰冷的铸铁床身上细细量了足足半个钟头。
又找来红丹粉涂在平尺上,往导轨上轻轻一推。
红印子斑斑驳驳,中间凹下去足有零点零三毫米。
“底子极厚,老苏联的铸铁经过二十年自然时效,早就不变形了。比卫河厂那台捷克货抗造。”我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的红丹粉,“导轨凹了不怕,刮研平就行。主轴是锥面滑动轴承,间隙大了零点零一五,重新刮瓦配紫铜垫片,二十四个钟头足够让它脱胎换骨。”
孟大川乐得一拍大腿,立刻喊来车间里最机灵老实的两个小伙子。
领头的小伙叫林强,大家都喊他小林,二十二岁,农村出来的,手粗笨却极爱钻研,一见我拿出黄铜千分尺,眼神亮得像见了宝。
“小林,从今晚起,你俩跟着周师傅打下手,周师傅怎么教,你们怎么学,偷懒的直接扣奖金!”孟大川吩咐完,特意给车间拉来两盏五百瓦的大碘钨灯,又让食堂煮了一大锅羊肉面条端过来。
整整一夜,二号车间的灯光亮到天明。
刮研是真正的铁匠绣花功夫。一刮刀下去,只能削掉几微米的铁屑,手劲重一分,导轨就废;轻一分,二十四小时根本刮不平。
我手把手教小林怎么看红丹粉的研点,怎么用腰劲推刮刀,每刮一遍就拿平尺复检。
天亮时,我两只手掌虎口磨出了血泡,用白布条一缠继续干。
小林看着我布满老茧的手,一边帮我递白回丝擦铁屑,一边佩服得直咂舌。
“周师傅,我以前还以为开磨床就是按电门呢,今儿才算开了眼,这精度全是您一刀一刀刮出来的!”
我这边在永兴厂干得满头大汗,河对岸的卫河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上午九点,胡广发亲自开着厂里的桑塔纳,把胡丽萍吹上天的省机械研究所宋教授请进了磨齿车间。
宋教授五十来岁,穿着笔挺的藏青西装,戴金边眼镜,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一进车间就嫌油味重,掏出雪白的手帕捂住鼻子。
胡丽萍殷勤地端茶倒水,赵铁柱像哈巴狗一样在旁边举着我的两本牛皮纸笔记介绍情况。
“宋教授,这就是昨儿抱死的七号捷克磨床,您老神通广大,赶紧瞧瞧怎么半天给修好吧,日本客商明儿下午四点就要收货呢!”
宋教授戴上白手套,让工人用撬杠拆开主轴箱顶盖,拿着手电筒往里照了不到五分钟,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嫌弃地脱掉沾了油的手套扔在地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宋教授把眼镜一推,“主轴跟青铜轴瓦因为高温干磨,已经发生分子咬合抱死!强行敲打只会把高精度主轴砸弯!”
胡广发急得满头汗:“宋教授,那您老给支个招,怎么最快修好?”
宋教授冷哼一声:“怎么修?把整个主轴箱吊装下来,打包发火车运到上海重型机床厂,进恒温车间线切割退轴,再按原图纸重新浇铸青铜轴瓦、上进口坐标镗床精镗。连运带修,工期四个月,费用最少十四万!”
“啥?!又是四个月十四万?!”胡广发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木箱上,魂儿都飞了半边。
钱秉文在一旁冷冷开口:“厂长,我昨天就说过了,除了老周的手工冷缩退轴和刮研配瓦,这台机器没人能四十八小时救活。”
胡丽萍脸都绿了,赶紧拉住要走的宋教授:“宋教授,您可是留过洋的大专家,真没有土办法顶一顶?”
宋教授甩开她的手,满脸傲慢:“我搞的是现代机械工程,不干铁匠铺那种野路子!出诊费三千块赶紧结一下,下午我还有局里的研讨会呢!”
拿了三千块现金,宋教授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留下胡广发呆坐在车间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外头院子里已经传开了七号机彻底废了的消息,上百号两个月没领到奖金的老工人聚在办公楼门口议论纷纷,气氛越来越焦躁。
离高桥健一的四十八小时大限,只剩不到三十个钟头了!
赵铁柱吓得六神无主,拉住胡丽萍的袖子直打哆嗦。
“胡助理,这可咋办啊!宋教授都修不好,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凑钱把老周请回来吧?不然厂子垮了,咱俩都得完蛋!”
“请他?给他一万八,还得让我上大喇叭给他磕头道歉?”胡丽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涂着眼影的眼睛里冒出狠光。
“休想!这老不死的敢拿乔,不就是仗着对河姓孟的给他撑腰,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吗?”
胡丽萍凑到胡广发和赵铁柱耳边,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叔,你们忘了周卫东最怕什么了?他媳妇桂兰这几天正犯病,还住在咱们卫河厂的家属院平房里!那房子可是厂里分的福利房!他已经被买断开除了,凭什么还占着厂里的房子?”
胡广发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你是说,收回他的福利房?”
“对!”胡丽萍拍着手,脸上满是恶毒的得意,“我这就让房管股开一份限期腾房通知书!赵铁柱,你带四个保卫科的,直接去周卫东家里!告诉他媳妇,今天下午不让周卫东乖乖回厂免费修机器,明天就断水断电,把他们铺盖卷扔到大街上!”
赵铁柱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补了一句更阴损的。
“胡助理高明!我听说老周家里床底下还藏着一盒他自己磨了十几年的紫铜精调垫片,那东西专门配七号机用的!我去他家,顺手把那盒垫片拿回来,逼他低头,还怕他不就范!”
胡广发一拍大腿,咬着牙根点点头。
“干!记住,手脚麻利点,别闹出人命,吓唬住他媳妇就行!只要周卫东软下来回厂修机器,那三百六十万的单子还是咱们的!”
9
星期三中午十二点半。
永兴厂二号车间里,老苏联磨床的导轨已经刮研完毕,红丹粉检点达到每平方英寸二十五个均匀接触点,比新出厂的标准还高出一截。
我刚让小林把重新刮好的青铜轴瓦装回主轴箱,准备上第一块试磨齿轮坯。
突然,车间门口冲进来一个满头大汗、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头,连车都没支稳就摔在地上,直奔我喊过来。
“老周!老周不好了!快回家吧!”
我一眼认出是我家隔壁的老刘头,扔下刮刀迎上去。
“老刘,出啥事了?”
老刘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我沾满油污的胳膊。
“胡丽萍带着赵铁柱,领了四五个保卫科的闯进咱们家属院了!贴条子要收你的福利房,要把桂兰往外赶!桂兰正在家收拾住院的换洗衣服,被他们气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直冒冷汗!赵铁柱那畜生还钻进你里屋翻箱倒柜,把你床底下那个红木工具盒抢走了!”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欺负到我头上,我能跟他们慢条斯理讲规矩。
敢动我生病的媳妇,还敢闯进屋里明抢,这帮东西是真欺人太甚了!
孟大川正好在旁边,一听这话当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妈的,欺负老实人欺负到家里去了!周师傅,别骑车了,坐我的面子车!小林,叫上车间四个体格壮的小伙子,拿着大号扳手,跟我过河给周师傅撑腰去!”
“不用带家伙。”我一把拉住孟大川,“咱们占理,动手别落把柄。孟老板开车送我回去就行,小林,帮我把工装脱了,拿上我包里那把备用大门钥匙。”
十分钟后,孟大川的黑桑塔纳一个急刹,停在卫河厂家属院那排红砖平房的巷口。
还没下车,就听见胡丽萍尖利刺耳的骂街声盖过了整条胡同。
“装什么死呢!老东西被厂里开除了,还想赖着公家房子不走?我数三个数,不让你家周卫东滚回来修机器,我就把你屋里的柜子全砸出去!”
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四五十个老街坊,全都是卫河厂的老职工和家属,大伙儿气得直骂娘,可慑于胡广发的权势,谁也不敢出头硬拦。
我推开车门,大步劈开人群冲进自家小院。
只见桂兰面色煞白,一只手按着右肋下,被两个好心大嫂扶在石凳上,气得浑身发抖。
堂屋大门上,胡丽萍刚贴上一张白纸黑字的《限期腾房强制通知书》,手里还捏着一柄蘸满浆糊的刷子。
而赵铁柱,正满脸得意地从我里屋钻出来,胳膊底下夹着我那个磨得发亮的红木小扁盒。里头是我攒了十几年、从零点零一毫米到零点五毫米厚的三十片紫铜精调垫片!
“桂兰!”我快步上前,先按住媳妇的肩膀,确定她只是动了气没挨打,扭头让孟大川先搀着桂兰进屋倒杯热水顺气。
转过身,我一步一步走向正准备溜出院门的赵铁柱。
赵铁柱撞见我那双冷得吓人的眼,吓得往后一缩,赶紧举起木盒挡在胸前。
“周……周卫东!你别乱来!这紫铜垫片是你从厂里顺回家的,胡厂长叫我来拿回去,这是公家的东西!”
胡丽萍也壮着胆子挡在前面,把浆糊刷子往我胸口一指。
“周卫东,你回来得正好!看看门上的通知书!你已经办了买断,不再是卫河厂的人,这套福利房今天必须腾出来!想保住房子?简单,现在跟我回车间把七号机修好,修理费一分没有,房子的事我叔可以宽限你俩月!”
院外围观的老街坊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起哄骂道:
“胡丽萍,你们叔侄也太缺德了!老周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年,哪有当天分流当天赶人的理!”
“就是!连人家生病的老婆都欺负,还有没有王法了!”
胡丽萍回头冲人群叉腰泼骂:“都给我闭嘴!谁再多嘴,明天我就把谁的名字写进下岗名单,连房子一块儿收!”
人群噤了声。
我没有跟胡丽萍废一句口水。
趁赵铁柱得意走神的空当,我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右手像一把八级钳工的虎头钳,闪电般扣住赵铁柱捧着红木盒的手腕,往外一拧。
“哎哟!疼疼疼!断了断了!”
赵铁柱疼得惨叫一声,五指松开了。
我左手稳稳接住我的红木垫片盒,右手顺势揪住他那件黑假皮夹克的领口,借着腰劲往旁边一甩。
“噗通!”
赵铁柱整个人像袋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米远,结结实实砸在院墙角那堆刚浇过水的黑煤堆上,溅起一身黑泥浆,那把塑料梳子从衬衣兜里飞出来,啪嗒摔成两截。
四个跟着来的保卫科干事吓了一跳,刚要往前扑,孟大川已经铁塔似的挡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铁扳手的壮实小伙,眼睛一瞪。
“谁敢动周师傅一根汗毛试试!这是民宅,私闯民宅抢劫财物,老子现在就拨幺幺零叫派出所来抓人!”
四个保卫科干事原本就不情愿干这缺德事,一看这架势,立马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没人敢动弹。
胡丽萍彻底疯了,指着煤堆上哼哼唧唧的赵铁柱,冲我歇斯底里地尖叫。
“周卫东你反了天了!连车间干部都敢打,还敢抢公家东西!今天谁也保不住你,我现在就叫人撬了锁,把房子收回来!”
我把红木垫片盒轻轻放回窗台上,转身大步走进堂屋。
不到十秒,我拿着一个套着透明塑料袋的暗红色硬皮本子走了出来。
走到堂屋门前,我一把撕下胡丽萍刚贴上去的《腾房通知书》,揉成一团塞进她那只仿鳄鱼皮挎包里,然后高高举起手里的暗红色本子,面向满院子四五十个街坊邻居,哗啦翻开。
“大伙儿都睁大眼睛瞧清楚!胡助理刚来卫河厂一个月,连厂里的档案都懒得翻,就敢带人来强收民宅!”
我把本子亮到胡丽萍鼻尖底下,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印章和文字。
“一九九四年十月,国家推行房改政策,我周卫东掏光了大半辈子攒下的一万两千块私房钱,按全额成本价,把这套四十二平米的平房彻底买断了!这是市房产局发的全产权房产证!白纸黑字写着户主周卫东!”
全场街坊轰地一下沸腾了!
“对啊!九四年那批房改,老周是头一个交全款买断产权的,当时财务科还贴榜表扬过呢!”
“这房子早就是老周自个儿买下来的了!胡丽萍拿张破纸就敢抢人家房子,跟土匪有啥两样!”
“胡广发纵容侄女抢工人私房,咱们大伙儿也买了房改房,今儿他抢老周的,明儿是不是就敢抢咱们的?!”
胡丽萍的脸瞬间白得像刚刷过浆糊的墙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鲜红的市房产局钢印,嘴唇哆嗦了半天。
“不……不可能!你一个老钳工哪来的一万二买全产权?这肯定是假的!”
“假的?”我收起房产证,目光冷得像刀锋,直逼得她连退三步,高跟鞋一崴差点栽倒。
“胡丽萍,你今儿带人硬闯我家门,吓唬我生病的媳妇,还叫赵铁柱钻屋里偷我工具盒,这院里五十多个老街坊全看着呢。你现在带着地上那条野狗立刻滚出我的院子。要是明天再让我看见你们叔侄派人靠近我家大门半步,我就拿这本房产证,领着全家属院买了房改房的几百户老工人,直接去市里信访办和工业局门口坐着喝茶!”
四周几十个原本敢怒不敢言的老街坊,此刻因为切身利益被触动,全都红了眼,抄起扫帚扁担围了上来。
“滚出去!土匪滚出家属院!”
“欺负老劳模,不要脸!”
胡丽萍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尖叫一声,连地上浑身黑煤泥的赵铁柱都顾不上拉,捂着脸踩着歪掉的高跟鞋仓皇逃出院子。
赵铁柱连滚带爬从煤堆里挣扎起来,捂着生疼的手腕,回头怨毒地瞪了我一眼,灰溜溜跟着胡丽萍跑得没了影。
10
我把桂兰送进市医院提前办了住院,赶回永兴厂时,已是晚上七点半。
二号车间里灯火通明。
那台一九七四年的灰蓝色老苏联万能磨床,已经重新装好了我通宵刮研的青铜轴瓦,床身导轨抹上崭新的四十六号抗磨液压油,在碘钨灯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我按动启动按钮。
老苏联磨床嗡地转起来,声音又低又稳,手掌贴在铸铁床头上,几乎感觉不到一点抖。
小林屏住呼吸,把第一只调质好的合金斜齿轮坯卡进分度头。
我亲自握住手轮,听着砂轮轻触齿面的沙沙声,用这双干了三十一年的手,一微米一微米地控制着进给量。
二十分钟后,三只精磨好的斜齿轮依次下机。
孟大川赶紧递过来一块白绸布,我擦净齿轮上的冷却油,递给一旁早就急得抓耳挠腮的孟大川。
“孟老板,开灯照照看。”
孟大川凑到五百瓦大灯底下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齿轮的每一个斜齿面都亮得像一面面弧形小镜子,连最细微的砂轮纹路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厂区大门口射进来两道雪亮的车灯。
一辆挂着外企黑牌照的丰田皇冠轿车,碾着碎石路驶进永兴厂院子,停在二号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高桥健一和年轻翻译快步走下车。
高桥环顾了一下简陋的红砖车间,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台漆皮斑驳的老苏联磨床,眉头皱了皱,眼里明摆着不信。
孟大川满面春风迎上去握手:“高桥先生大驾光临,永兴厂蓬荜生辉!”
高桥礼节性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指了指我面前的检验台,对翻译说了两句。
翻译立刻转达:“高桥先生说时间紧迫,他想先看看周师傅磨出来的样件。”
我没多废话,把刚下机的三只斜齿轮在白布上一字排开,朝高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桥戴上雪白的棉手套,打开随身的铝合金手提箱,取出那台日本齿轮跳动仪和精密千分表。
车间里安静下来,孟大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小林都揪住了衣角。
高桥先拿起第一只斜齿轮,肉眼对着灯光照了一圈,原本平淡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将齿轮稳稳卡进跳动仪,右手慢慢旋转分度盘,眼睛贴在表盘刻度上。
一圈转完,表针几乎纹丝不动!
高桥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
他不信邪,立刻换上精密齿形检测仪,连续测了十二个不同角度的齿面,又换上第二只、第三只样件逐一复测。
足足过了十分钟,高桥才摘下放大镜。
他盯着手里的测量记录纸,喘气都粗了,抬头再看我时,脸上的轻慢全没了,只剩一脸不敢信。
他突然走上前一步,当着全车间人的面,冲我这个穿着旧劳动布工服的中国老工人,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年轻翻译满脸不可思议,声音激动得微微发抖。
“周师傅!孟老板!高桥先生说,这三只齿轮的综合齿距累积误差只有零点零零二毫米!齿面粗糙度达到镜面级!别说比卫河厂那台捷克磨床强,就算放在日本本土的车间里,这也是顶级的工匠水准!”
孟大川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重重一巴掌拍在小伙子林强的肩膀上。
“好!太好了!周师傅,您真是咱们省里的活神仙!”
高桥随即转向孟大川,语速极快地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翻译赶紧转译:“高桥先生问,卫河厂明天下午四点肯定交不出货,他决定明天按约终止卫河厂的合同,把整批六百只、总价三百六十万元的出口订单,全部转签给永兴机械厂!他问贵厂的产能,能不能在两个月内保质保量交付?”
孟大川激动得脸色通红,刚要一口答应,却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没有被三百六十万冲昏头脑,沉稳地报出实底。
“高桥先生,咱们讲实话。永兴厂目前只有这一台高精磨床,满负荷连轴转,两个月最多精磨出三百五十只。剩下两百五十只,要么您宽限我们二十天交期,要么等我们下个月再添置或外协一台同等精度的磨床。但我周卫东向您保证,只要是我签字出厂的齿轮,误差绝不超过零点零零三毫米,差一只,永兴厂双倍赔付。”
高桥听完翻译,思索了短短十秒,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
他伸出右手,稳稳握住我的手,又握住孟大川的手。
翻译大声宣布:“高桥先生说周师傅实在,有老师傅的担当!日方宁可多宽限十五天交期,也要最过硬的质量!明天下午两点,他带正式合同和百分之三十预付款支票来永兴厂签约,唯一的附加条件,就是这批订单的总技术签字人,必须写周卫东先生的名字!”
百分之三十预付款,那就是整整一百零八万现金!
送走高桥的丰田皇冠,孟大川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立马让会计草拟正式的股权技术协议,把我的分红从百分之八主动涨到了百分之十!
第二天一早,刚过九点,钱秉文就偷偷从厂门口公用电话亭给我打来了急电。
“老周!不好了!高桥先生今早给胡广发发了正式拒收通知,说要转签给永兴厂!胡广发彻底疯了,他刚才拎着两份假材料直奔市工业局,诬告你偷盗国营厂核心工艺和专用模具私通民营厂,还把工业局的廖副局长请动了,正带着人往你们永兴厂扑呢!他们要在两点签约前,把你的车间查封,把你抓起来!”
11
挂断钱秉文的电话,孟大川的脸刷地白了一半。
九六年,民营乡镇企业最怕的就是上头主管部门扣“侵占国有资产”“窃取国企机密”的大帽子。
一旦市工业局真带着工商、质检部门把二号车间贴了封条,别说下午两点跟高桥签约,整个永兴厂都得停产整顿,彻底玩完!
“周师傅,这可咋办?胡广发在市里混了二十年,人脉深得很,廖副局长跟他还是老同学!”孟大川急得在办公室里直搓手,“要不咱们先通知高桥先生换个地方签约,把那三只样件藏起来?”
“藏什么?”我稳稳端起那个掉瓷的省劳模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躲就坐实了心里有鬼。胡广发敢把廖副局长请到咱们车间来,正好省了我跑市里告状的腿脚。”
我放下茶缸,抬头看向孟大川。
“孟老板,你现在就办两件事。第一,给高桥先生的翻译打传呼,请高桥先生提前到一点半过来,让他亲眼看看国营厂的厂长怎么演戏。第二,派辆摩托车过河去接钱秉文总工,记住,让钱总工把他办公室锁在保险柜里的那份东西,一块儿带来。”
孟大川一愣:“钱总工保险柜里有什么?”
“我干了三十一年,卫河厂每年花在七号机上的维修账,我心里有本明账。”我眼里掠过一道冷光,“前天主轴抱死冒出来的那股青烟,味儿不对。好青铜瓦烧融是股焦油味,前天那股呛人的酸臭味,是劣质杂铜搀铅烧出来的味儿!钱总工刚才电话里跟我透了半句,他昨晚连夜撬开了七号机的轴瓦盖,掏出来的东西,足够送胡广发叔侄进去吃十年牢饭!”
孟大川浑身一震,一拍桌子:“好家伙!原来这帮狗东西贼喊捉贼,背后藏着这么大一颗雷!我这就去办!”
下午一点半,永兴厂院子里热闹非凡。
高桥健一的丰田皇冠刚停稳,紧随其后,三辆挂着市机关牌照的桑塔纳和吉普车便鸣着喇叭冲进了大院,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哗啦推开。
胡广发头一个跳下车,今儿特意穿了身笔挺的灰西装,挺着大肚子,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一脸藏不住的得意,身后跟着满脸傲慢的胡丽萍,还有低着头、怀里仍旧紧紧抱着我那两本牛皮纸笔记的赵铁柱。
走在最中间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威严的瘦削男人,市工业局副局长廖振华,身旁还跟着两名穿制服的市质检站人员。
一看见站在二号车间门口的高桥健一,胡广发立时大步冲过去,满脸义正词严地冲廖振华告状。
“廖局您瞧!抓个现行!周卫东这老东西不光把我们国营厂的核心工艺偷卖给私企,还敢当众抢我们三百六十万的外贸单!高桥先生是被蒙在鼓里的!”
胡丽萍立刻迈着红高跟鞋窜出来,尖声指着我身后的二号车间。
“廖局!质检站的同志!赶紧查封这间破车间!我昨天亲眼看见周卫东把厂里最金贵的紫铜精调垫片偷藏在家里,今天肯定全装在这台破机器上了!不把这老贼抓起来,咱们国有资产就要彻底流失了!”
翻译赶紧把这番话低声译给高桥。
高桥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十分严肃,显然对这种商业盗窃指控极为忌讳,下意识按住了手里装着合同的公文包。
廖振华背着手,目光凌厉地扫过我和孟大川,又看了看简陋的车间,声音冰冷沉重。
“孟大川,周卫东,卫河齿轮厂向局里实名举报,称你们合谋窃取国营大厂的核心工艺数据与专用模具,导致卫河厂重点进口设备损毁、三百六十万外贸订单面临流失。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这批外贸合同暂停签署,车间内所有样件和工装必须就地封存!”
两名质检站人员立刻拿出白纸封条,大步朝老苏联磨床走去。
胡广发得意地朝我眯起眼,凑近半步。
“老周,我早说过,在卫河这块地界上,你一个下岗老工人斗得过我?单子你拿不走,今天还得蹲大狱,我看你媳妇下周一怎么动手术!”
胡丽萍更是趾高气扬地昂起下巴,准备看我跪地求饶。
我伸出右臂,像一根铁栓稳稳拦在老苏联磨床前,挡住了拿封条的质检人员。
“廖副局长,听一面之词就封厂,不怕传出去让外商笑话咱们市里办事不讲证据?”
廖振华脚步一顿,冷冷看我:“证据?胡厂长已经提交了你藏匿档案的通报记录,还有赵铁柱同志缴获的工艺笔记原件!你一个靠国营厂培养了三十一年的老工人,离开不到两天,就能在一家乡镇小厂磨出零点零零二毫米的精密齿轮,不是偷了卫河厂的核心机密和专用工装,还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凭空变不出来,是靠这双手三十一年磨出来的。”
我伸出自己那双布满厚茧、虎口还缠着带血白布条的大手,亮在廖振华和高桥面前。
“廖副局长,既然胡厂长一口咬定我偷了卫河厂的绝密工艺,那这事太好查了。不用费劲翻材料,咱们就在这车间里,当着您和高桥先生的面,三分钟见分晓!”
12
廖振华挑了挑眉:“怎么见分晓?”
我转过身,手指直直点向缩在胡广发身后的赵铁柱。
“赵铁柱,把你怀里抱得像命根子一样的那两本牛皮纸笔记拿出来!”
赵铁柱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胡丽萍狠狠推了一把,硬着头皮把两本笔记举到胸前。
“廖副局长,胡厂长说这两本是卫河厂的绝密工艺本,赵铁柱是卫河厂提拔起来的车间副主任,这门手艺他早学到家了。”
我侧开身,拍了拍身后那台灰蓝色的老苏联万能磨床,又从检验台上抓起一只还没磨的粗坯齿轮和一把百分表,递向赵铁柱。
“既然这技术属于卫河厂,这台老苏联磨床就在这儿,通着电,连冷却液都满着。赵副主任,你抱着你的绝密工艺本上来,当着廖局长和高桥先生的面,只要你能用这台机器把这只齿轮磨到零点零一毫米以内,不用像我磨出零点零零二,放宽五倍就行!我周卫东二话不说,自己背手跟保卫科走!”
全场目光唰地聚焦在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顿时像被架在火炭上烤,脑门上的冷汗哗哗往下流。
他连那台有现成数显的捷克磨床都能拧抱死,眼前这台连刻度盘都磨花、全是俄文字母的老苏联手摇磨床,他连启动闸在哪儿都摸不清!
“我……我干嘛要开你们私企的破机器!”赵铁柱结结巴巴地强辩,双手抓着衣角,“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机器上动了手脚陷害我!”
“不动手脚。”我淡淡开口,随即看向高桥的翻译,“麻烦请高桥先生拿出上个月卫河厂送检的原始档案,再拿昨天晚上在永兴厂测出的检测报告,一起给廖副局长过目。”
高桥立刻点头,从铝合金箱里抽出两份印着日文和数据的检测单,亲自递到廖振华手里。
翻译清晰地朗读出来:“廖副局长请看。卫河厂那台进口捷克磨床,出厂最高设计精度是零点零零五毫米,上个月周师傅还在厂里时,送检样件做到零点零零四毫米。而昨天晚上周师傅在这台一九七四年的旧苏联磨床上磨出来的三只样件,实测误差是零点零零二毫米!”
廖振华毕竟是管工业出身的内行,听完这两个数字,脸色陡然一变!
他扭头看向胡广发,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胡广发,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们卫河厂最好的进口机器都只能做到零点零零五毫米,周卫东靠一台七十年代的破旧苏联机床做出零点零零二毫米,他偷了你们什么机密?偷了你们连自己都达不到的精度吗?!”
胡广发张口结舌,肥脸涨成了紫茄子,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狡辩。
“那,那他手里那盒紫铜垫片肯定是公家的!再说,就算他没偷工艺,可他临走前故意在七号捷克磨床上做手脚,害得咱们价值百万的进口机床主轴抱死停产,这也是破坏国有资产!他脱不了干系!”
胡丽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马扯着嗓子尖叫。
“对!廖局!七号机本来好好的,他刚签完买断,机器不到两个钟头就主轴抱死报废了!省机械研究所的宋教授都亲口说了,修一次要十四万!这不是他蓄意破坏是什么?!”
廖振华脸色再次凝重起来,看向我:“周卫东,七号机是你负责了十四年的机器,你刚离厂它就抱死停产,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我不用解释。”我望向永兴厂的大门口,一辆三轮摩托正突突突驶进院子,“真正知道七号机为什么抱死的人,已经到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总工程师钱秉文从摩托后座急匆匆跳下来,白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怀里抱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另一只手用一块白棉纱包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块。
胡广发一看钱秉文来了,脸皮一抽,大喝一声。
“钱秉文!你不守在厂里想办法修机器,跑到对河私企来干什么!给我滚回去!”
钱秉文这一辈子老实巴交,忍气吞声,可今天,他硬是顶着胡广发的怒吼,大步流星走到廖振华面前,双臂一抖,把手里那块白棉纱哗啦展开在检验铁台上!
“当啷”一声沉响。
铁台上露出一块烧得漆黑变形、边缘布满粗大砂眼的半圆形金属瓦片。
钱秉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那块焦黑的瓦片,声音穿透了整个车间。
“廖副局长!您是懂行的,您亲自瞧瞧!这就是昨晚我带两个老电工,趁夜撬开七号机的轴瓦盖,从抱死的主轴上硬拆下来的上半片轴瓦!”
廖振华凑近一看,用手捻了一下边缘崩裂的灰暗断面,脸色瞬间铁青!
质检站的一名老工程师也立刻凑上前,掏出随身带的小锉刀往瓦片边上轻轻一锉,几粒发灰的粗渣簌簌落下,他大惊失色地喊出声来。
“这根本不是德国进口的锡青铜精密轴瓦!这是路边小作坊用废铜烂铁加铅回炉浇铸的劣质杂黄铜!硬度连国标一半都不到,稍微一受热就会膨胀咬死!”
轰的一声!
全场没一个人敢喘大气!
胡广发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身子剧烈晃了一下。
胡丽萍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脚下红高跟鞋一滑,扶住了旁边的铁柱子,声音尖利得发颤。
“这……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你钱秉文趁夜调包陷害我们!”
钱秉文不等她撒泼,直接撕开手里那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把一叠盖着红戳的采购发票和出库单,哗啦啦全摊在廖振华面前的铁台上!
“调包?廖副局长,您看看这些发票!”
钱秉文一张一张点过去,声音掷地有声。
“上个月八号、十九号、二十七号,厂里先后分三次拨款,采购‘进口精密锡青铜主轴瓦’和‘德国原装高级主轴油’,三笔账合计十八万四千元!审批签字人是厂长胡广发,经办人是刚调进劳资科、兼管后勤采购的胡丽萍!”
“可实际装进七号磨床里的,全是从废品站四十块钱一斤买来的假黄铜瓦和劣质再生机油!”
钱秉文转头盯住脸白如纸的胡广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扯着嗓子吼。
“胡广发!全厂八百号工人两个月没领到奖金,你嘴上天天哭穷、要裁老工人,背地里跟亲侄女贪了十八万维修费!你们急着星期二把老周赶出厂,就是怕他捅出来!”
“因为按厂规,这个星期四就是七号机的季度开箱大保养!只要老周还在厂里,星期四一开主轴盖,立马就会发现你们装进去的假轴瓦和假机油,把你们叔侄贪污十八万的黑账掀个底朝天!”
13
这话一出口,二号车间里霎时鸦雀无声,大伙儿全听懵了。
廖振华拿起铁台上那叠假发票,又摸了摸那块粗糙掉渣的假黄铜瓦,气得手背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铁台上,震得千分表跳起老高!
“胡广发!你好大的胆子!国有企业的救命维修款你都敢吞!害得进口设备抱死、外贸大单流失,还敢倒打一耙诬告老劳模!”
胡广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差点瘫在地上,手里的黑砖头大哥大脱手滑落,啪嗒一声摔在水泥地上,电池盖都磕飞了出去。
他冷汗顺着秃顶滚滚而下,嘴唇发白,拼命朝胡丽萍使眼色,妄图垂死挣扎。
“廖局!冤枉啊!我……我平时管全厂大局,哪懂什么青铜瓦黄铜瓦啊!发票我是签了字,可买东西验收的全是下头经办人,我是被蒙蔽的!”
胡丽萍一听亲叔叔要把黑锅往自己头上扣,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什么亲情,尖叫着一把指向站在旁边的赵铁柱!
“不是我!廖局,我一个女同志连机床零件长啥样都不知道!是,是赵铁柱!仓库入库验收单上签字的全是赵铁柱!是他拿了供货商的回扣,把真轴瓦换成假货卖了!跟我和我叔没关系!”
胡丽萍这一口咬得又快又毒,直接想把赵铁柱推出来顶缸坐牢!
站在一旁的赵铁柱彻底傻了眼。
他本来就吓得魂不附体,眼瞅着胡广发和胡丽萍叔侄俩翻脸不认人,要把十八万的贪污大罪全扣在自己脑门上,一下子急红了眼!
“胡丽萍!你个毒妇!老子替你卖命,帮着你陷害我亲师傅,你现在想把老子送进大牢给你擦屁股?!”
赵铁柱疯了一样扑上前,一把拽住胡丽萍的胳膊,转头噗通一声跪在廖振华脚边,哭嚎得涕泪横流。
“廖局!我招!我全都招!别抓我坐牢,我是被他们逼的!”
他手忙脚乱地撕开那件破了口子的黑假皮夹克内衬,从夹层里掏出一本揉得皱巴巴、沾满黑机油的小红皮记账本,高高举过头顶递给廖振华。
“廖局您看!这是我留的后手!十八万四千块采购款,真花在买假铜瓦和地沟机油上的总共一万二!剩下的十七万二,胡厂长拿了十万,胡丽萍拿了六万,就分了我一万二,还答应提我当车间副主任!假瓦是我上个月趁老周歇班那个礼拜天换上去的!”
“上礼拜五晚上,是胡丽萍在红星饭店请我喝酒,亲口交代我,必须赶在礼拜二高桥来验货之前,找借口把周卫东赶出厂,绝不能让他星期四打开主轴箱!连搜包抢笔记、扣工资、用大喇叭骂人,全是胡丽萍一手策划的!账本上每一笔分赃时间、银行存折号全记着呢!”
胡丽萍听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疯婆子一样扑上去抓挠赵铁柱的脸:“赵铁柱你个王八蛋!你居然敢记暗账!”
胡广发彻底瘫软在水泥地上,像一滩烂泥,再也爬不起来,嘴里喃喃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廖振华看都没再看这对丑态百出的叔侄,沉着脸接过小红皮账本扫了两眼,立刻转身对随行秘书下达死命令。
“立刻通知市局纪检组和经侦部门过来接管卫河厂账目!从现在起,暂停胡广发厂长职务,胡丽萍、赵铁柱一并带回配合调查,一分钱公款都别想跑掉!”
两名随行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的胡广发和哭嚎挣扎的胡丽萍。
胡丽萍脚下那双红高跟鞋蹭掉了一只,蓬头垢面地被架上门口的吉普车,再也没了前两天踩着水泥地耀武扬威的半分派头。
车间里,高桥健一听翻译讲完来龙去脉,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卫河厂的意向备忘录。
“嘶啦,嘶啦。”
当着刚被架出车间门口的胡广发的面,高桥将那份三百六十万的备忘录撕成碎片,随手丢进了墙角的纸篓。
胡广发回头看到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脑袋彻底耷拉下来。
高桥转过身,拿出另一份早就拟好的正式英文中文双语合同,摊在永兴厂的检验铁台上,把钢笔郑重递到孟大川和我面前。
“周师傅,孟老板,三百六十万元正式出口合同,百分之三十预付款一百零八万支票就在这里!请签字!”
廖振华站在旁边看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主动走到我身边,伸手握住我满是老茧的手。
“周师傅,今天险些冤枉了好人,我代表工业局向你赔个不是!卫河厂出了这么大的蛀虫,烂摊子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完,可那八百名无辜老工友还要吃饭。钱秉文总工正直有担当,局里准备先让他代理厂长稳住局面。以后卫河厂这边技术上有难处,还得麻烦周师傅多搭把手。”
我接过钢笔,在合同“总技术签字人”那一栏,一笔一划,稳稳签下周卫东三个大字。
“廖局长客气了。公是公,私是私,该讨的公道讨回来了,剩下的,咱们按市场规矩谈。”
孟大川乐得合不拢嘴,签完大名,立刻把一百零八万的转账支票高高举起来,二号车间里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只有蹲在车间角落里的赵铁柱,看着满屋子的欢呼和那张巨额支票,又看看掉在脚边那两本没人再理会的牛皮纸笔记,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14
胡广发与胡丽萍贪污公款、挪用维修资金的案子查得极快,不到半个月就有了结果。
经侦部门从胡广发家里天花板夹层里搜出了十万块现金和两根金条,胡丽萍名下六万块存款也被全额追缴,两人因涉嫌职务侵占和贪污罪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起诉。
赵铁柱因为主动交出暗账立功、退还了那一万二赃款,免了牢狱之灾,可卫河厂直接将他开除公职,全城大大小小的国营厂和民营机械厂听说了他背叛恩师、勾结贪官害死进口设备的丑事,没一家敢收他。
连他那爱慕虚荣的媳妇,也在上周卷着家里仅剩的存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闹离婚。
这天傍晚六点,永兴厂刚下班,天正下着冷冰冰的秋雨。
我刚带小林检完第五十只合格斜齿轮,洗干净手,拎着帆布袋走到永兴厂大铁门。
门卫大爷探出头喊我:“周师傅,外头有三个人淋着雨等您快俩钟头了,轰都轰不走,说是您老熟人。”
我撑开黑布雨伞走出铁门。
路灯惨白的光柱下,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朝我围了上来。
冲在最前头的,是赵铁柱。
半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原本油光满面的脸蜡黄干瘪,身上还是那件破了个大口子的黑假皮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沾满泥点。
他怀里用两层塑料布严严实实裹着我的那两本牛皮纸笔记,手里还拎着一瓶十来块钱的廉价二锅头。
一看见我,赵铁柱连话都没说,扑通一声直接双膝砸进了大门外冰冷的泥水坑里!
泥水溅了一身他也顾不上擦,高举着塑料布包好的本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直打颤。
“师傅!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您老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吧!”
旁边几个刚下班路过的永兴厂年轻工人停下脚步,包括小林在内,全都惊愕地看着泥水里磕头的赵铁柱。
“师傅,那两本笔记我一页没敢撕,全给您送回来了!现在全城没一个厂子肯要我,我媳妇也跑了,身上连买馒头的钱都没了!您念在咱们九年师徒的份上,跟孟老板说句话,让我在永兴厂扫地搬铁屑都行,我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啊!”
我站在雨伞底下,看着泥水里的赵铁柱,心里平平静静。
不等我开口,旁边另一个缩在墙角里的女人也急匆匆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裤脚。
我低头一看,竟然是胡丽萍的亲妈,身后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廉价灰布棉袄、脚踩胶鞋的女人,正是刚办了取保候审、等着开庭的胡丽萍。
曾经烫得油亮的大波浪塌成一缕缕乱草,脸上没了大红口红,瘦得眼窝深陷,见了我,浑身直打哆嗦,竟然再也没敢抬头看我的眼。
胡丽萍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信纸,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绝望。
“周……周师傅,我求求您了!律师说我这数额太大,要是能拿到卫河厂和您的谅解书,判刑的时候就能少判两年!我妈都六十多了,您行行好,把字签了吧!”
她妈也跟着哭嚎着要往下跪:“周师傅,丽萍不懂事,她已经知道错了,您发发善心救救她吧!”
我往后撤开一大步,避开她们脏污的手,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几个人。
我先弯下腰,从跪在泥水里的赵铁柱手里,把那两本裹着塑料布的牛皮纸笔记接了过来。
赵铁柱眼睛一亮,以为我心软了,连连磕头:“谢谢师傅!谢谢师傅肯收下!我明天一早就来厂里报到!”
我解开塑料布,随手翻到第二十四页。
上面,那个我半个月前用红铅笔画下的圆圈,已经被车间油污浸得模糊发暗。
“刺啦。”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干脆利落地将第二十四页整张撕了下来,随手一松。
那张写着九一年旧参数的废纸打着旋儿,轻飘飘落进了赵铁柱膝盖旁混浊的泥水坑里,很快被雨水泡烂。
赵铁柱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我合上剩下的两本厚笔记,转身,郑重地交到身后一直老实站着的小林手里。
“小林,这两本笔记里记着我十四年摸出来的机床脾气,你拿回去好好看。记住一句,手艺是长在手上的,偷来的纸上没有。”
小林双眼发亮,双手郑重接过笔记本,大声答应:“师傅您放心,我绝不给您丢人!”
赵铁柱彻底瘫软在泥水里,看着小林手里的笔记,又看看泡在泥坑里的第二十四页,嘴唇哆嗦着,半天出不了声。
我转过眼,看向举着谅解书发抖的胡丽萍,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张一直留着的、盖着鲜红劳资科公章的粉红停薪单。
我捏着纸角,轻轻放进胡丽萍湿冷的掌心里。
“胡助理,这张单子你留着吧。半个月前,你拿着公章跟我说,白纸黑字红大印,一切按规矩办。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该怎么判,法律按规矩办,我一个下岗老工人,没资格替公家原谅你。”
说完,我收起目光,转身拍了拍小林的肩膀。
“走,天冷了,回家吃你师母炖的排骨去。”
我大步走回院子,冲门卫大爷挥了挥手。
“老叔,关大门吧,别让不相干的人挡着明早货车进出。”
15
一个月后,卫河对岸的国营卫河厂,在代理厂长钱秉文的主持下,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银行抽贷关头。
胡广发叔侄退出来的赃款补发了工人们拖欠的奖金,可厂里最大的问题依然卡着脖子:那台七号捷克磨床还抱死在东头车间,没有核心精度设备,厂里接不到高利润订单,八百号老工友的饭碗还是悬在半空。
这天上午,钱秉文骑着那辆嘎吱响的老自行车,亲自过河来到了永兴机械厂。
他进门不摆厂长架子,也不拿旧情分让我白帮忙,规规矩矩递上一份两厂合作意向书,还有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老周,这是卫河厂补发给你的八月工资八百六、买断工龄款两千四,一分不少。另外,我以代理厂长的名义,代表卫河厂全体职工,正式聘请你以独立技术合伙人的身份,回厂帮我们抢修七号磨床!修理费按你当初开的价,一万八千块,财务已经批了支票!”
钱秉文推了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诚恳地看向一旁的孟大川和我。
“孟老板,老周,听说日本人这批六百只斜齿轮,你们一台老苏联磨床连轴转太吃力。要是老周帮我们把七号机救活,咱们卫河厂愿意给永兴厂做外协分包,帮你们分担两百只精磨任务,加工费按市场价算,质量全由周师傅把关签字!这样你们提前交货拿全款,我们卫河厂八百号老工友也能有活干、有饭吃,两全其美!”
孟大川一听,乐得一拍桌子,扭头征求我的意见。
“周师傅,这买卖合算!有了卫河厂那台捷克机打下手,高桥先生年底追加的那批一千只大单子,咱们都能一口吞下来!”
我接过那个装满三千二百六十块现钱的信封,又拿起那张一万八千块的支票。
“行,钱总工,这活我接了。”我站起身拍拍手,“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次去卫河厂,我只修机器,只带我自己的徒弟小林打下手。修好了,按外协合同结算。”
接下来三天,我以永兴厂技术合伙人的身份,坐着孟大川的黑桑塔纳,大大方方开进了卫河厂磨齿车间。
老孙会计、保卫科老马,还有车间里几十个老工友全都迎出来,满脸愧色又满心热忱地冲我打招呼,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我让老厂按正规渠道买来货真价实的德国锡青铜坯料,亲手用干冰冷缩法无损退出了抱死的主轴,带着小林花了整整两天两夜,一点点刮研新轴瓦,又从我那个红木小盒里挑出三片精密紫铜垫片,亲手把东头沉降的一点八毫米地基误差配得严丝合缝。
第三天下午三点,合上总闸。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七号捷克磨床,重新发出了浑厚平稳的运转声。
第一只试磨齿轮下机,钱秉文拿着千分表一测:误差零点零零三毫米!
整个磨齿车间四十多号老工友,一齐拍起了巴掌。
我没留下来吃庆功宴,收好一万八千块的支票,拎着我的黄铜千分尺,带着小林坐上桑塔纳,径直回了卫河对岸。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三百五十只出口精密斜齿轮顺利装车发往港口,高桥健一现场验收,合格率百分之百,这一批的货款随即打进了永兴厂的账户!
下午四点,太阳西斜,亮堂堂照进永兴厂刚扩建好的精加工车间里。
新添置的两台高精度磨床和那台立下大功的老苏联磨床一字排开,发出均匀顺畅的轰鸣。
车间门口,桂兰提着一只印着红牡丹的双层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手术做得很成功,休养了一个多月,她脸颊红润,气色比在卫河厂那几年好了不知多少,脸上挂着踏实的笑。
“卫东,刚炖烂的土豆排骨,趁热吃两口!小林,你也来盛一碗!”
“哎!谢谢师母!”小林一头热汗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传真过来的日方验收合格回执单,嗓门亮堂,“师傅!高桥先生发传真说,明年开春还要再追加五百万的精密齿轮订单,指名只要您签字验货的批次!”
孟大川穿着崭新的藏青色毛呢夹克大步走过来,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得沉手的大牛皮纸信封,重重塞进我手里。
“周师傅,这是头一批货的纯利分红,整整三万二千块!再加上这个月三千五的工资,您老清点清点!”
我没拆,把厚实的信封随手递给桂兰。
三万五千多块钱,九六年够在市中心买一套崭新的三居室商品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