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深潜试验舱在水下四十米发生故障。
我和苏曼的潜水服减压阀同时卡死。
宋怀远扒在舱门前,手里抓着唯一一套应急供氧面罩。
苏曼扯着他的袖口,嘴里喊着胸口发闷。
我喉咙里全是被海水倒灌呛出来的血沫,两年前切除右肺叶后剩下的残肺剧烈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怀远咬着牙,一把扯断了我这边的供氧软管。
「姜禾,你是老潜水员,憋气底子比谁都硬,多撑两分钟死不了。」
「曼曼第一次下深水,她要是呛了水,脑子缺氧会落下终身残疾。」
「你别总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耍性子争宠,懂点事成不成?!」
管子被他硬生生拽开。
仅剩的气体漏了个干净。
最后一口氧气耗尽,我胸腔发紧。
高压海水混着腥味灌进气管,我指甲在钢铁舱壁上抠出血印,眼前一点点黑透。
断气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轻飘飘浮了起来。
隔着厚重的防压玻璃,宋怀远正小心翼翼替苏曼扣好面罩,搂着她往上升降台游。
宋怀远,你回头看一眼。
这根本不是两分钟的减压训练。
舱内的加压阀早烧坏了,这具铁皮棺材里,我早就死透了。
1.
我浮在泛黄的浑水上方,看着宋怀远带着苏曼钻出了逃生井。
苏曼一上船就歪在宋怀远怀里,捂着心口。
「怀远哥,姜禾姐还在底下,底舱漏水那么快,她会不会出事啊?」
宋怀远摘下潜水镜抹了把脸,扔在甲板上。
「出什么事?她在水下泡了七八年,闭气四分钟是家常便饭。」
「她就是记恨我把第一副面罩给了你,故意赖在底舱不肯上来,想看我跳下去求她。」
「每次只要你在场,她非得装出半死不活的样,这种恶心人的臭毛病,我今天绝不惯着。」
苏曼咬着嘴唇低下头。
她趁人不注意,伸手把我留在大背包里的备用减压表摸出来,
顺着甲板缝隙塞进了排污口边的铁盒子里藏好。
宋怀远压根没看船舱底部。
他抓起搭在栏杆上的干毛巾,仔细给苏曼擦干头发,又催促开船的师傅:
「靠岸,去基地医务室,给她挂个葡萄糖定定惊。」
副开艇的小伙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哥,底舱的总控阀报警灯亮了红灯,真不下去看一眼?」
「姜姐前几年落下一身毛病,连孩子都怀不上,最近又一直在吃咳血的药……」
宋怀远冷笑一声打断他:
「吃药?她哪个月不吃药?天天拿病历单当令箭使唤人,真当自己是瓷娃娃了?」
「把对讲机全关了,谁也不准去接她,我倒要看看,她在四十米底下能泡到什么时候!」
小艇开走,划开海面。
我悬在半空,穿过渐渐平静的海水,落回了那口漆黑冰凉的铁舱里。
海水早就漫过了安全闸门。
我的尸体卡在两排备用气瓶中间,四肢僵直。
五年前刚领证那会儿,他揽着工程队,缺钱缺人,遇到大风浪没人肯下水,
是我跳进冰窟窿里替他捞沉船、堵漏管。
那趟捞完,我泡得全身发紫,高烧引发严重肺炎,从此坏了底子,连做母亲的机会都没了。
昨天出门前,我把医院下的重症通知书压在玄关鞋柜上,想让他陪我做最后一次穿刺。
他说苏曼的毕业潜水考评更重要,说我编造绝症骗他回家,不可理喻。
宋怀远。
这回不用你回家了。
我把这条命抵给你,咱们两清。
2.
基地陆上指挥部里,冷气开得很足。
宋怀远换了身干净工装,坐在长条会议桌前看下半年的深潜招标书。
工程部老陈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怀远,下个月南海管线铺设的下水总指挥,还是填姜禾的名字吗?局里催着要签字盖章。」
宋怀远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
「换苏曼。」
老陈愣了愣,手停在半空:
「换苏曼?苏曼才下过几次浅水?这批深海管线全是在高压海沟里,」
「没有姜禾压阵,谁敢拿命去填那个窟窿?姜禾人呢?怎么没见她回来交日志?」
宋怀远把笔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在底舱水下反省呢。」
「她心气高,见不得我提拔新人,今天在水下故意关了减压阀吓唬苏曼。」
「不把她身上那股臭脾气磨干净,这个总指挥她一天也别想当。」
苏曼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来,眼圈微红地放下盘子:
「陈叔,都是我不好,是我技术太差连累了姜姐生气。」
「要不还是让姜姐当总指挥吧,我甘愿给她打下手当学徒。」
宋怀远伸手把苏曼拉到身边坐下,语气硬邦邦的:
「给她打什么下手?她当年也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现在翅膀硬了,」
「动不动拿罢工要挟整个队。」
「老陈,字签上,散会。今晚谁也不准去开底舱的泄压锁,让她在里头好好清醒清醒。」
老陈叹了口气,摇着头出了门。
我坐在天花板的风口上,冷眼看着宋怀远低头教苏曼看工程图。
五年前。
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抓着我满是老茧的手发誓。
他说姜禾,你陪我赤手空拳把工程队拉起来,往后队里所有的荣誉和股份,
全有你一半,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后来工程队越做越大,成了沿海最大的水下打捞集团。
他的办公室从板房换成了海景写字楼,身边的人也从满身机油味的我,
换成了名校毕业娇滴滴的小师妹。
他开始嫌我身上总有一股去不掉的海腥味,嫌我手指粗糙挂破他的高档衬衫。
甚至连我大口喘气的声音,他都觉得是在故意破坏他安静的环境。
宋怀远,你不用再嫌我烦了。
海水很凉,正一点一点把我身上的腥味洗得干干净净。
3.
后半夜,海面上刮起了强台风。
浪头撞在基地的防波堤上,整个港口所有的船只全拉响了避风汽笛。
宋怀远坐在值班室里,有些烦躁地揉着额角。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通,按了免提:
「讲。」
电话那头传来码头巡检员慌乱的声音:
「宋总!试验区的四号浮吊平台主缆绳断了两根!底舱的沉箱滑下去了,」
「好在底部的安全钢缆挂在海沟半坡的浅槽上,悬在半空晃荡呢!」
「姜姐是不是还在底下没上来啊?!」
宋怀远手一颤,手边的热咖啡洒了小半桌。
但他稳住了声调,冷着脸对着话筒训斥:
「挂在半坡就掉不下去,缆绳能撑到明早。」
「姜禾手里有底舱手动排水阀的摇把,她要是觉得晃荡危险,自己会摇排水阀浮上来。」
「她现在不吭声,就是吃准了台风天我会心软去接她,想逼我低头妥协。」
苏曼披着宋怀远的外套走过来,端着一碗热姜汤递到他手里:
「怀远哥,外面浪这么大,咱们的快艇根本开不出去。」
「姜姐水性好,说不定早从旁边备用绳索爬上去,在哪个防浪墩后头躲着呢。」
「她就是在跟你赌气,你千万别冒险开艇出去,万一出事,我可怎么活啊。」
宋怀远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看向窗外漆黑的大海,冷笑了一声:
「我去找她?我疯了才会为了一个赌气的女人去搏命。」
「去睡觉。等明天台风过去,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我悬在暴风雨的海面上。
沉箱在海沟半坡的岩石上剧烈撞击,铁皮凹陷变形。
海水灌满了每一寸角落。
我的尸体被撞得在水里翻滚,手腕骨折,在冰凉的水下晃荡。
水压把残破的伤口挤开,渗出来的暗红血丝瞬间消散在海浪深处。
宋怀远,你说得对。
我是该好好清醒清醒。
清醒到连这辈子的骨头渣子,都烂在水里不再见你。
4.
天亮的时候,风浪终于歇了。
海事救援局的专员直接敲开了宋怀远的办公室门。
专员面色凝重,敲了敲手里的档案夹:
「宋怀远!国家重点水下遗址打捞项目的启动仪式就在今天上午!」
「姜禾总工程师的潜水日志和健康检测表为什么还没上传系统?!」
「部里的几位老专家已经坐直升机降落停机坪了,所有人都在等她一个人!」
宋怀远理了理领带,神情淡漠:
「姜工程师耍小性子,在底舱闭门不出。」
「我马上派人把她拉上来,要是耽误了仪式,由她个人承担一切责任。」
他带着两名打捞队员,大步走上了码头。
苏曼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叠空白的接任文件,嘴角挂着笑。
起重机开动,把半坡悬着的沉箱缓缓吊出了海面。
铁皮上全挂满了碎海草,底部的排水孔往外流着带泡沫的浑水。
看热闹的工人和省台记者围在护栏外头。
宋怀远站在跳板上,手里握着一把备用机械钥匙,冲着沉箱密封门喊话:
「姜禾,闹够了就给我出来!」
「局长和老专家都在岸上看着,别非要我当着全行业的面把你的失职抖出来!」
沉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积水滴在铁板上的啪嗒声。
宋怀远眉头拧紧,火气压不住了。
他一把插进钥匙,用力扭开减压锁,抬脚把沉重的铁门踹开:
「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南海工程总指挥的名字,立刻换成苏曼!」
「一!」
「二!」
铁门砰的一声弹开。
里面积存的冷水夹着闷臭气冲了出来。
一具发胀发白的身体顺着门缝滑落出来,砸在他脚面上。
宋怀远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那具尸体全身浮肿,十根手指全磨破了,卡在铁门的缝隙里。
那张曾经笑起来嘴角有酒窝的脸,此刻青灰扭曲,眼眶空洞洞对着天空,
口鼻边结着深色的硬渣。
宋怀远手里的钥匙掉在水洼里,溅了一裤腿泥水。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湿漉漉的铁板上。
5.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出人命了!!」
不知道是谁在后头喊了一嗓子,整个码头顿时乱成一团。
海事局的随队医生推开宋怀远,蹲下身查看。
手电筒光落在尸体的眼皮上。
医生站起身,对着赶过来的岸勤人员摇了摇头:
「不用拿急救包了,瞳孔散大固定,全身肌肉僵硬,身上有多处高压挤压伤。」
「至少死了二十小时以上,死因是急性呼吸衰竭加溺水。」
宋怀远跪在地上,浑身打晃。
他抓着医生的裤脚,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说什么?二十小时?」
「不可能!她昨天下午还在水下跟我抢氧气面罩!她水性最好,怎么可能淹死?!」
他扑向地上的尸体,脱下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裹上去:
「姜禾!你醒醒!别装了!」
「你不是想要南海总指挥的位子吗?我给你!全给你!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他抓起那只冰硬的手腕拼命搓,想揉出点热气。
可那只手动也不动,稍微用力就破了皮。
老陈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揪住宋怀远的衣领,将他拉开:
「你眼瞎了吗?!没看见她侧胸那道三十厘米的手术疤?!」
「两年前查出肺癌,切了整整半边右肺叶,剩下那点肺功能连快步走都喘!」
「在这种深度底下,断了氧气两分钟就能要命!」
「你是她丈夫,你天天睡在她边上,你连她身上少了个肺叶都不知道?!」
宋怀远跌坐在地,看着尸体肋下那条深红色的疤痕。
他记起来了。
两年前在市医院,手术单确实是他签的。
当时苏曼在隔壁诊室哭着说扁桃体发炎喉咙疼,他签完字把银行卡塞给护士就走了,
以为姜禾只是做个简单的微创肺囊肿。
后来姜禾回家,在沙发上蜷着发抖,他嫌屋里中药味难闻,搬去单身公寓住了两个月。
他甚至没翻开过出院小结看一眼。
苏曼站在人群后头,两腿发软,缩着肩膀要溜。
开艇的小伙子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码头边的排污口大喊:
「昨天回港的时候,我看见苏曼往排污口的铁盒子里藏东西!」
几名安保人员立刻翻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块沾着泥水的备用减压表。
表盘的旋钮被人用起子硬生生撬碎了,内部的感应针直接被掐断。
老陈指着苏曼的鼻子:
「昨天出海前,你借口给姜禾装干粮,偷偷动了她的包!」
「你怕姜禾在考评上卡你,你故意把她的减压表废了,还藏在排污口销毁痕迹!」
「你这是杀人!」
6.
苏曼跌坐在泥地里,抓着地上的石子往后退:
「不是我!是她自己没检查设备!」
「怀远哥,你帮我说句话啊!昨天是你亲手拔了她的氧气管,是你让我先上来的,」
「真要算责任,你才是带队的!」
宋怀远慢慢站起身。
他的眼眶全红了,死死盯着苏曼。
「你把减压表撬了?」
宋怀远走过去,声音发抖:
「你知道她肺做过手术,你知道她断了氧气会憋死……」
「你昨天拉着我的手喊胸口疼,是装的?」
苏曼吓得号哭:
「我不装疼,你能把面罩给我吗?!你天天在办公室骂她是个不生蛋的母鸡,」
「骂她一身鱼腥味配不上你,你心里要是真有她,你怎么舍得扯断她的管子?!」
「是你自己选了我!宋怀远,是你亲手掐断她活路的!」
宋怀远扑上去掐住苏曼的肩膀,两只手死命晃动,恨不得把人骨头摇碎。
现场的执勤人员迅速上前,反剪他的胳膊,把他按在铁栏杆上,手铐应声落锁。
「宋怀远,冷静点!涉嫌故意破坏设备和重大过失,都跟我们回局里审查!」
咔哒一声,金属锁死。
宋怀远侧脸贴在冰凉的栏杆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没挣扎,眼睛直勾勾看着几米外被抬上担架的白布。
「姜禾……」
他像被抽了魂一样,额头顶着铁管喃喃自语:
「我真不知道你那是癌症……」
「你起来骂我……你打我两耳光……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白布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青灰冰硬的脚踝。
脚踝上系着一根泛白起毛的细红绳,绳结底下坠着一枚磨得没了棱角的旧铜螺母。
那是五年前我们在漏油的破甲板上结扎缆绳时,他从报废绞盘上拆下来的废件。
如今,绳子被盐水浸透,冷冰冰贴在脚踝骨上。
我站在吊塔的高处,看着地上被压制着的男人,心里无悲无喜。
宋怀远。
这世上有些错,迈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你在上面慢慢受着吧。
7.
联合调查组把基地整个封了。
现场勘验做了整整八个小时。
水下潜水器的黑匣子被捞了上来,音频数据当场导出。
会议室里坐满了海事局和工程局的专员,宋怀远低着头戴着手铐坐在下首。
扩音器里滋滋啦啦响了几下,随后传出我微弱而杂乱的喘息声:
「……宋怀远,我肺疼……你别拔……」
紧接着是水泡炸裂的咕噜声,以及宋怀远清晰、冰冷、不耐烦的训斥:
「姜禾,多撑两分钟死不了!别争了!」
音轨戛然而止,只剩下深水环境沉闷的嗡嗡声。
老陈当场摘下眼镜,抹了把眼睛,抓起手边的记录本狠狠砸在宋怀远后背上:
「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她叫你别拔!她说了她肺疼!你聋了吗?你满脑子只有你那娇滴滴的小师妹!」
「当年你在深井被钢筋卡住,是谁不要命地用肉身去垫液压钳把你的命换回来的?!」
「你的良心全让狗吃了!」
宋怀远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漆面桌板,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专员合上卷宗,面无表情地宣布初步决定:
苏曼涉嫌故意毁坏特种作业设备罪、故意杀人罪,正式批捕,移送司法机关。
宋怀远涉嫌重大过失致人死亡罪,扣押全部证件,即刻移交看守所待审。
他的商业潜水总指挥证书被当场撕成两半,红色的撤销印章盖在执业档案上。
同行们散场的时候,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路过他身边时,有人低声唾骂了一句:
「踩着女人的命爬上去,临了还要把人家往死路上逼,真不是个东西。」
8.
回到那间临海的复式公寓,已经是三个月后取保候审的日子。
案件调查清晰,加上事发水下环境恶劣且他当时承担主导救援职能,
法院最终判处他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终身禁入商业潜水与海洋工程行业。
他不用坐大牢,可他的整个人生全碎了。
整套房子落满了灰尘。
玄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
他在门口蹲下换鞋,脚尖踢到了鞋柜底下散落的几张纸。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他捡了起来。
第一张是手写的离婚协议,女方签字那一栏端端正正签着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正好是我们出海的前一天。
协议底下,压着省肿瘤医院的复诊诊断书。
诊断书最后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右肺叶切除术后余肺纤维化恶化,伴癌细胞肋骨多发转移,预估生存期不足三月。】
病历空白处,用圆珠笔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宋怀远,原本想撑完这趟出海,看着你拿到国家级资质再走。」
「既然你觉得我处处挡你的路,那就算了。往后高飞远走,别再回头。」
宋怀远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握不住。
「余肺纤维化恶化……」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把胃里的酸水吐了一地。
「那天早上你坐在玄关系鞋带……你抓着我的衣角说想去医院……」
「我说你在装……我说你演得恶心……」
他疯了一样冲进主卧,拉开我的衣柜。
衣柜里全是空的。
属于我的常服、劳保靴、旧工卡,早在出发前全被我用纸箱打包,
寄给了偏远海岛的留守救援站。
抽屉最底下,只剩下一个掉了漆的旧铁皮饼干盒。
宋怀远打开铁盒,里面厚厚一叠全是我攒下的票据。
第一张二手潜水服的维修单;
打捞队第一艘漏水柴油机船的登记卡;
还有我脚踝上那根红绳系着螺母的配对件——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旧铜螺母。
那枚螺母是用红布包着的,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小纸条:
「怀远水下割缆绳留下的,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拿真金的换回去。其实铜的就挺沉,挺踏实。」
后面跟着厚厚几沓小票,每张背面全留着我的铅笔字:
「今天怀远拿到第一笔打捞款,分了八千,他高兴得喝醉了,」
「背着我绕着码头跑了一圈,说以后给我盖个能看海的大别墅。」
「今天怀远给苏曼买了三千块的潜水表,他说新人需要鼓励。」
「可我的减压表表蒙裂了半年,他嫌花钱一直没批。」
「今天医生说癌细胞散开了,不建议再做化疗,让我好好吃点儿想吃的。」
「可怀远回绝了我的电话,说苏曼要考潜水证,他忙。」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散乱发飘。
宋怀远把那枚生锈的螺母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上,额头抵着地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禾……」
他一边嚎哭一边抬手抽自己耳光,啪啪的脆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混账……我是个瞎子……」
「你回来……你把螺母拿回去……我不嫌海腥味了……我天天给你做饭……」
屋里没有半点动静。
我坐在客厅吊灯的边缘,看着他把脸贴在地板上痛哭流涕,只觉得吵闹。
人总是在棺材板盖死之后,才装模作样地擦眼泪。
可眼泪这东西,最不值钱。
9.
海边火葬场出殡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
老陈和码头上的几十位老兄弟都到了,连几位退了休的老潜水员也赶来送行。
宋怀远穿着一身发黑的旧潜水服,怀里抱着一只沉香木骨灰盒,光着脚走在最前面。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下巴上全是凌乱的硬胡茬。
我母亲坐在轮椅上,被表弟推着从告别厅出来。
老人头发全白了,眼泪早就哭干。
看到宋怀远跪在台阶前递骨灰盒,老太太一把推开表弟,抓起手里的木拐杖,
用尽全力砸在宋怀远的肩头上。
咔嚓一声,拐杖断成两截。
宋怀远身子晃了晃,没躲,任由额头上崩裂的皮肉往下滴血。
他把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妈……我把姜禾还给您……」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
「还?你拿什么还?!」
「当年她为了帮你捞起沉箱保住工程队,大冬天下水冻坏了身子,」
「落下一身旧伤怀不上孩子,你妈在背后指桑骂槐,你装聋作哑!」
「她为了不耽误你评工程资质,自己一个人去省城切了半边右肺叶,」
「你带着那个小师妹在海口吃海鲜、看游艇展!」
「你拔她管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是拿命供你当上宋总的结发妻子?!」
宋怀远额头抵在泥水里,声音被风吹碎:
「对不起……妈……我混账……」
「滚!」
老太太一口啐在他头顶上:
「带着你的眼泪给我滚!姜禾在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她的骨灰不要墓碑,」
「不要牌位,直接撒进她潜过水的那片海!」
「她生不入你宋家的门,死也不当你的下堂妇!」
老陈走上前,一把夺过宋怀远怀里的沉香木盒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巡逻艇开出了码头,汽笛长鸣三声。
沉香木盒打开,细白的骨灰顺着海风扬开,落在海浪里,转瞬被浪花吞没。
宋怀远趴在码头栈桥的边缘,双手死死扣着防滑铁网,指甲外翻,
渗出的鲜血把铁丝网染得暗红。
「姜禾——!」他哑着嗓子大喊。
浪头卷上来,扑灭了所有的回音。
我浮在波光粼粼的浪尖上,看着自己彻底融进这片深蓝。
多自在啊。
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也没有拔掉管子后的窒息,再也不用看那张虚伪的面孔。
10.
半年后,法院对苏曼案作出一审宣判。
故意破坏特种作业设备罪成立,因直接导致严重伤亡事故,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宣判那天我也去听了。
苏曼剃了头发,听到判决结果时当场瘫在受审椅上,
被法警拖出了法庭。
而宋怀远变卖了所有的家当。
他把卖房卖车换来的两千多万现金,全数汇入了老太太的养老信托,
自己只留了一身打满补丁的潜水旧衣服。
他没有离开这片海。
他在当年出事的码头边上,搭了一个简陋的铁皮窝棚。
昔日众星捧月的宋总彻底没了,海滩上多了一个又瘸又怪的拾荒汉。
每天清晨退潮的时候,他都会背着空了的潜水氧气瓶,一个人赤着脚走向深水区。
附近捕鱼的村民常常见到他,疯疯癫癫潜进水里,
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去摸水下的暗礁和沉箱残骸。
有人路过问他干什么。
他抹了把脸上的脏泥,咧开嘴笑:
「找减压表呢……」
「姜禾的表坏了,她还在底下等我换气呢……」
「我给她买了新表,纯进口的,摔不坏……」
村里人都摇着头避开他,私底下议论,说宋家那小子遭了报应。
赶上暴风雨天气,狂风卷着大浪往防波堤上拍。
他就一个人光着膀子跪在潮水里,手里攥着那个生锈的铜螺母,对着大海一下一下磕头,
喊姜禾的名字,一直喊到喉咙喷出血来,倒在沙滩上抽搐。
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泥水里那个打滚的身影。
心痛吗?
早就不疼了。
死人没有心跳,自然也不会再有任何情绪。
你的崩溃和疯癫,不过是你用来赦免自己罪恶感的廉价道具,
我连看一眼都觉得腻歪。
11.
第二年深冬,沿海遭遇了特大寒潮。
整片海滩结了一层薄薄的碎冰渣。
配电房的破木门被大风吹倒了。
宋怀远蜷在湿冷的被窝里,咳得满嘴是血,整个人形同枯槁,眼眶凹得深陷下去。
他翻遍了铁皮屋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出了当年用红布包着的那枚旧铜螺母。
他颤巍巍把螺母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撑着发抖的膝盖,站了起来。
他光着脚走出了门。
寒风把他身上单薄的破秋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漆黑冰冷的海水走去。
水漫过了脚踝,刺骨的严寒针扎一样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有停步。
水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干瘪凹陷的胸膛。
深冬的海水沉重黏稠,迅速挤压着他残存的气管。
在冰冷的海浪没过头顶的最后一秒,他努力仰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姜禾……」
「底下太冷了……」
「我来给你送面罩了……」
咕噜一声。
最后几个气泡浮上海面,瞬间被海风吹散。
海浪打过来,吞没了那个消瘦的身影,整片大海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平静。
我悬在云端之上,看着海面上最后一圈水纹荡开散尽。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道朝阳撕破了漫长的阴霾,将金光洒在辽阔无际的海平面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轻盈的身躯。
宋怀远,别找了。
深海太脏,我已经上岸了。
天高海阔,长风万里。
黄泉碧落,你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阳光拂过,我的残影化作了一抹微光,彻底融入了浩瀚的天地之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