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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3:32:10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鱼腥味。

船板很硬,硌着后背。头顶是一块褪色的蓝塑料布,风一吹,布角打在铁架上,“啪、啪”。

一个老头蹲在旁边杀鱼。

刀很钝,刮鳞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醒了。”他头也没抬。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一把沙子。

“水……”

他把手上的鱼放下,从船尾拎来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塞到我嘴边。

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我喝了三口,呛了一下,咳得胸腔疼。

“你在青龙湖漂了两个钟头。”老头说,“我起网的时候看见的,一团白,还以为是谁扔的编织袋。”

他把水壶收回去,继续刮鳞。

“你命大。”他说,“那天下过雨,水凉。再晚半个钟头,人就僵了。”

我躺在船板上,看着那块蓝塑料布。

布上有一个补丁,用红线缝的,针脚很粗。

我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陈屿租了一条画舫,说带我出去散散心。

船上还有苏曼。

苏曼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衫,坐在船头,脚伸到水里晃。

后来起了风。

后来船晃了一下。

后来我掉进水里。

我记得水很凉,记得我抓到了一根缆绳,缆绳滑,从我手里脱出去。我记得我喊了一声“陈屿”。

我记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样。

然后他伸手,把苏曼拉到了怀里。

“大爷。”我说。

“嗯。”

“有手机吗。”

老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碎了,用透明胶粘着。

“能打,别打太久,我一天就充一回。”

我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按。

我记得陈屿的号码。

按到第八位的时候,我停了。

我打开了他的微信。

头像是我给他拍的照片,去年冬天,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洋桔梗。

朋友圈第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

九张图。

第一张是黑白的,我的照片,从结婚照上裁下来的,边缘还有陈屿的半只手。

第二张是灵堂。白色的花,挽联,正中间摆着我的遗像。

第三张到第八张,是花圈。

第九张是讣告。

上面写着:爱妻林知夏,于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二日不幸溺水,抢救无效,享年三十二岁。定于七月十五日上午九时,在市殡仪馆三号厅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配的文字只有四个字。

一路走好。

我把手机放在船板上。

湖面上有风,吹得那块蓝塑料布鼓起来。

“大爷。”我说。

“又怎么了。”

“您这船,能开到市里吗。”

“能。”他说,“我得先收网。”

“我等您。”

---

老头的船停在城西的一个野码头。

我下船的时候,腿是软的。

老头给了我一件旧外套,深蓝色,袖口磨白了,还有一股樟脑味。

“姑娘。”他叫住我,“你要去哪儿,我给你拦个车。”

“不用。”我说,“我走走。”

“你这样走不动。”

“走得动。”

他从船舱里摸出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打车。”

我把钱捏在手里。

“大爷,您贵姓。”

“姓周。”

“周叔。”我说,“这钱我还您。”

“还不还的吧。”他摆摆手,转身去解缆绳,“人活着就好。”

---

我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

三号厅在左手边,门口摆着两个花圈,白菊配着黄菊,扎得很密。

厅里传出哀乐。

我在门口的水池边洗了把脸。水池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青,头发结成一块一块,额角有一道划痕。

我穿着一件男人的旧外套,裤子上全是水渍干了的白印。

门口的礼仪小姐拦了我一下。

“您好,请问……”

“我是林知夏的朋友。”我说。

“请在这里签到。”

我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了三个字。

我写的是“苏曼”。

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笔放下,走了进去。

厅里坐了六七十人。

前排是我爸妈。

我妈穿了一件黑衣服,头发白了一片,人瘦得像一把柴。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面。

我爸坐在她旁边,直着腰,一动不动。

我弟林知白站在旁边,低着头。

第二排是陈屿。

他穿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苏曼坐在他旁边,戴着墨镜。

她的裙子上别着一朵小白花,位置很正。

我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前面有人在念悼词。

“林知夏女士,一九八四年生于本市,二〇一八年与陈屿先生结为夫妻……”

那个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快递单。

念到“她热爱生活,热爱花艺”的时候,我妈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爸伸手,扶住了她。

我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遗像。

照片是三十二岁的我,笑得很开,露出一颗虎牙。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我笑起来是那个样子。

仪式结束,人往外走。

我往旁边的侧厅躲了一下,站在一扇门后面。

人走完了。

厅里剩下四个人。

陈屿,苏曼,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陈先生,骨灰盒这边,您看是选哪一款。”

“最便宜的那个。”陈屿说。

“好的,八百八。”

陈屿掏出手机,扫了码。

“还有火化的费用,一共三千二。”

“开票。”苏曼在旁边说,“开他名字。”

“开谁的都一样。”陈屿说。

“不一样。”苏曼把墨镜摘下来,“以后要用。”

我站在门后,手贴着墙。

墙是凉的,贴着瓷砖,有一层水汽。

“对了。”陈屿问工作人员,“死亡证明,什么时候能开。”

“火化完就给。”

“那销户呢。”

“拿着死亡证明去派出所,当天就能办。”

“行。”陈屿点头,“越快越好。”

工作人员走了。

厅里剩下他们两个。

苏曼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摊在椅子上。

“这个,保险公司的电话,我打过了。”她说,“他们说需要死亡证明、户口注销证明、还有受益人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嗯。”

“三百万。”苏曼说,“扣掉税,还剩二百六十多。”

“你算得挺清楚。”

“我不算清楚谁算。”她把纸叠起来,“陈屿,你答应我的,这笔钱下来,先给我八十万。”

“给你八十万干什么。”

“我弟的首付。”

“你弟的首付,凭什么我给。”

“凭我陪你演了三个月。”苏曼说,“凭那天在船上,我按住了你的手。”

厅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曼。”陈屿开口,声音很低,“那天的事,以后不许说。”

“我知道。”她说,“我又不傻。”

---

我是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二十掉进湖里的。

那天下过雨,湖面上有一层雾气。

陈屿说,最近我太累了,带我出去转转。

我说好。

他说苏曼也去,她刚失恋,一个人在家闷着。

我说好。

我这个人,七年里说过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好。

结婚七年,陈屿换过四份工作。

第一份在建材城,做了两年,说老板不行。第二份做医疗器械,做了半年,说行业不行。第三份跟人合伙开公司,赔了十八万,是我拿花店的流水补的。第四份就是现在这个,卖景观石,一年能挣个三十来万。

他每次换工作,我都说好。

他每次说钱不够,我都转给他。

我妈说过我一句:知夏,你对陈屿,好得没边了。

我说,他是我丈夫。

我妈说,丈夫也是人,人得有个边。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现在懂了。

那几天我住在花店二楼,用一只旧手机,登了我自己的微信小号。大号在陈屿手上,我不敢动。

小号里只加了陶子一个人,可转账记录是同步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二〇一九年五月,转给陈屿,三万。备注:赔款。

二〇二〇年一月,两万八。备注:过年。

二〇二一年四月,五万。备注:妈住院。

二〇二二年八月,一万五。备注:车。

二〇二三年,四笔,一共六万三。

二〇二四年,两笔,十二万。备注:合伙。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六千八。备注:保费。

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三十四万零八百。

我这家店,好的时候一年流水四十万,差的时候二十万。房租一年六万,进货占三成,剩下的是我的工钱。

这七年,我给他转了三十四万。

他给我转过两次。一次五百,一次八百,都是让我去交水电费。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楼下冰柜嗡嗡地响,声音一阵一阵的。

---

七月十四号下午,我回了花店。

花店在建设路,二十二平,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从后门进去的。

后门那把锁有点松,用一张卡就能拨开,这个我知道,因为是我自己换的锁,图便宜。

店里很暗。

冰柜还开着,嗡嗡地响。里面剩了十几扎玫瑰,边上的花瓣已经蔫了。

操作台上放着我走之前剪了一半的尤加利叶,切口已经发黑。

墙上贴着一张单子,是七月的订单。

七月十三,城南小学毕业典礼,向日葵三十束。

七月十四,金桂园小区,婚礼花门。

七月十五,我自己。

后面这三行是我自己写的,用红笔,写着“改期”。

我站在操作台前,把那张单子撕下来,折好,放进兜里。

然后我上了二楼。

二楼是我住的地方,六十平,一室一厅。

这房子是我二十六岁买的,首付三十万,我攒了六年,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结婚的时候,陈屿提过一次加名。

我说这房子是我一个人买的。

他说,我们是夫妻。

我说,夫妻也得有个边。

那是我第一次说这句话。

后来他没再提。

屋子被人翻过。

不是偷,是翻。

衣柜的门开着,我的衣服被扒到一边,抽屉拉开一半,里面的首饰盒是空的。

床头柜上,我的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本看了半年的《园艺图鉴》,都不见了。

梳妆台上放着一张纸。

是陈屿的字。

“知夏的东西,我先收起来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然后我走到阳台。

阳台上摆着十几盆花,是我养的。

一盆茉莉,一盆栀子,两盆绣球,还有一排多肉。

茉莉的叶子黄了,土是干的。

我拿起喷壶,去卫生间接水。

水龙头拧开,水管“咕咚”响了一声,出来一股锈水。

我等着,等到水清了,接了半壶。

回来把每一盆都浇了。

浇完,我坐在地板上,靠着阳台的门。

外面天开始黑了。

楼下的烧烤摊支起来了,油烟往上飘。

我坐了很久,然后掏出老周给我的那个旧手机。

我给我闺蜜陶子发了一条微信。

“陶子,是我。”

那边过了三分钟才回。

“你是谁。”

“林知夏。”

又过了两分钟。

“你有病吧。”

“我没死。”我打字,“我在花店二楼。”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句:“你等着。”

---

陶子是晚上八点半到的。

她推开后门,站在楼梯口,看见我,站住了。

她穿着一件亮片吊带,头发刚做过,脸上还有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她走过来,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

“你他妈。”她说。

“疼。”

“疼死你。”她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他们说你死了。我去认的尸,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认尸?”

“捞上来一个女的,泡了两天,脸都肿了。”她说,“你妈当场就晕了。陈屿说是你,衣服是你的,鞋是你的。”

“我没死。”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红了,“我他妈看见了。”

她坐在我旁边,从包里摸出烟,手抖得点不着。

我拿过打火机,给她点上。

她抽了一口,呛得咳。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船上的事说了。

她听完,把烟按在地板上,捻灭。

“他推的你?”

“船晃,我掉下去的。”

“他救你了吗。”

“他抱住了苏曼。”

陶子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知夏。”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办我的后事。”我说,“看我死了,他们怎么分我的东西。”

陶子抬起头。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清醒。”

---

七月十五号,早上八点。

殡仪馆三号厅后面的员工通道。

陶子推着一辆花车,上面摆了六个花圈。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眼睛肿着。

“保安问了。”她低声说,“我说是花店送的花圈。”

“嗯。”

“花圈里那个东西,你放好了?”

“放好了。”

最大的那个花圈,摆在灵堂左侧,白菊和百合,中间夹着一圈洋桔梗。

洋桔梗的花心里,塞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保单复印件。投保人林知夏,被保险人林知夏,受益人陈屿。保额三百万。变更日期,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

第二张,是变更申请的签名页。签名栏上,“林知夏”三个字,笔画很僵。

第三张,是我在花店账本上的记录。三月十七号那天,我在城南给一个客户做婚礼花艺,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签收单上有客户的签字。

三张纸,用一个回形针别在一起。

八点四十,人陆续进场。

我站在员工通道的门口,隔着一条走廊,看灵堂。

我妈被人扶着进来,走两步停一下。

我爸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我的衣服,按老家的规矩,要烧给我。

陈屿站在门口迎客,握手,点头,说谢谢。

苏曼站在他旁边,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九点,仪式开始。

九点四十,主持人说,请家属上前,做最后的告别。

陈屿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磕得很响。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台下有人开始哭。

我妈被人扶起来,走到灵前,伸手摸了摸那张遗像。

她的手在玻璃上停了很久。

“知夏。”她说,“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热着。”

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

指甲掐进掌心。

十点,仪式结束。

主持人说,请亲友绕灵一周,献花。

人排成一队,慢慢往前走。

走到那个最大的花圈前面的时候,队伍慢了下来。

有人看见了花心里的文件袋。

一个男人伸手,把文件袋抽了出来。

他打开,看了两页,抬头。

“这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凑过去。

“保单?三百万?”

“受益人是他?”

“这签名不对啊,你看这个'夏'字,最后一笔是挑上去的,她平时不这么写。”

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陈屿从灵前站起来,脸白了。

“谁放的花圈。”他喊了一声。

陶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我送的。”她说。

“你——”

“陈屿。”陶子说,“三百万,你打算怎么花。”

灵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过来。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苹果滚下来两个。

苏曼站在他身后,墨镜还戴着。

“苏曼。”陶子转过头,“墨镜摘了吧,你眼睛又没肿。”

苏曼没动。

“那天在船上。”陶子说,“你按住他的手,是怕他跳下去救她吧。”

苏曼的手抬起来,把墨镜摘了。

她的眼睛是干的。

---

我是十点十分走进灵堂的。

我从侧门进去,沿着墙,一直走到灵前。

灵堂里有一百多只眼睛,没有一只看见我。

直到我站到遗像下面。

我妈先看见的。

她坐在第一排,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后一仰。

“知夏?”

她的声音很小,像在问自己。

我爸转过头。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妈。”我说。

我妈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不是……”她说,“他们说你……”

我走过去,蹲下,把她扶起来。

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妈,我没死。”

她抬起手,摸我的脸。

从额头摸到下巴,摸了两遍。

然后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上哪儿去了。”她哭出来,“你上哪儿去了啊。”

我站在那儿,让她打。

第二巴掌没落下来。

她抱着我,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灵堂里炸了。

有人在喊“诈尸”,有人在往后退,椅子倒了一片。

陈屿站在供桌旁边,脸白得像纸。

“知夏。”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陈屿。”

“你……”

“我活着。”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他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我……”

“三百万。”我说,“你打算怎么花。”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曼往门口走。

“苏曼。”我说。

她停住。

“你弟的首付,八十万。”我说,“你跟他要,别跟我丈夫要。”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听见了?”

“我站在门后面。”我说,“听得很清楚。你说,那天在船上,你按住了他的手。”

---

灵堂里的人走得很快。

有的捂着嘴,有的低着头,有一个阿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加快脚步跑了。

十分钟后,厅里只剩下我家里人。

我妈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我一直握着她的手。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椅子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知夏。”

“爸。”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按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

就四个字。

我弟林知白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今年二十六,在区里一个单位上班,人瘦,戴眼镜。

“知白。”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脸白了一下。

“知道什么。”

“保单的事。”

他不说话。

“你说。”我爸转过头。

林知白的嘴唇动了动。

“上个月。”他说,“姐夫让我帮他跑一趟保险公司,说他的车险要续。”

“然后呢。”

“我在他车上,看见一个文件袋。”他低下头,“我以为是车险的单子,翻开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受益人变更。”他说,“被保险人是我姐。”

厅里没有声音。

我妈的手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

“我……”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以为是他给你买的保险,正常的。”

“正常的,受益人是他,你信吗。”

他不说话了。

“知白。”我爸开口,声音很平,“你姐对你怎么样。”

“好。”

“你上大学四年,学费谁给的。”

“姐。”

“你买房首付差八万,谁给的。”

“姐。”

“那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林知白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姐跟姐夫吵架。”他说,“我怕说了,他们离婚,我姐一个人。”

我看着他。

“知白。”我说,“我一个人,也活了三十二年。”

---

陈屿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一直站在供桌旁边,手垂着。

苏曼早就出去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知夏。”他开口,“我们回家说。”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我说,“你昨天让人把我的东西收起来了。”

他的脸抽了一下。

“我那是怕丢。”

“怕丢,你把我的首饰盒收哪儿了。”

他不说话。

“陈屿,我嫁给你七年。”我说,“七年里,你换四份工作,我一次没拦你。你赔十八万,我拿花店的钱补。你妈住院,我伺候了四十天。”

“这些我记得。”

“你记得。”我点头,“那你也记得,三月十七号那天,你在哪儿。”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在公司。”

“我在城南做婚礼花艺,从早上六点做到晚上十点。”我说,“那天晚上我回家,你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你跟我说,你帮我买了份保险,让我签个字。”

“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保额三百万,受益人是陈屿。”

“我——”

“你为我好,七月十二号,你租了船,带上苏曼。”我说,“你为我好,我掉进水里的时候,你抱住了她。”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不救你。”他说,“我伸手了,我没抓住。”

“你伸手了吗。”

“我伸了!”

“你伸了,然后你回头看了一眼。”我说,“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屿。”我说,“我不告你。”

他抬起头。

“我不告你,是因为我没证据。”我说,“湖上没有监控,船上没有第三个人,苏曼不会作证。”

“知夏——”

“但我不告你,不代表我还会跟你过。”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就是我梳妆台上那张,他写的“知夏的东西,我先收起来了”。

我把纸摊开,放在供桌上。

“这是你的字。”我说,“你自己认。”

他低头看。

“我认。”

“好。”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妈家。

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知夏。”

“嗯。”

“他是不是……”她停了一下,“他是不是不管你。”

我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

“你说实话。”

“船翻了,他先救的别人。”

我妈的手放在桌上,慢慢攥成拳。

“我早看出来了。”她说,“这个人不行。”

“你以前不说。”

“我说过。”她说,“你记不记得,你结婚第二年,我跟你说,陈屿这个人,眼睛里没有你。”

我记得。

那年过年,陈屿在我家吃饭,全程在看手机。

我妈说了这句话,我当时还生气,说她挑剔。

“妈。”我说,“我那时候不听。”

“你不听,我就不说了。”她低下头,“我怕说了,你连家都不回。”

我放下筷子。

“妈,我以后听。”

她“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说给我拿醋。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我听见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陈屿来得很早。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过,眼睛下面是青的。

我们坐在窗口前,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

“双方自愿离婚?”

“自愿。”我说。

“自愿。”他说。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填了三行。

第一行:建设路 27 号 3 单元 502,归林知夏所有。婚前财产。

第二行:知夏花艺(个体工商户),归林知夏所有。

第三行:婚后共同存款 十一万四千,各分一半。

陈屿看了一眼,抬起头。

“存款只有十一万?”

“你卡上还有二十三万。”我说,“那是你今年卖石头的钱,我没算。归你。”

他的脸红了。

“知夏,房子……”

“房子是我二十六岁买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没想要。”

“你没想要,你上个月还跟我提加名。”

他不说话了。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

红色的小本子,翻开,里面贴着我们的照片。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我穿着一件白衬衫,他穿着一件灰的,两个人都笑。

我看了两秒,合上,放进包里。

出了民政局的门,太阳很大。

陈屿在台阶上叫住我。

“知夏。”

我停下。

“那个保险。”他说,“我退了吧。”

“我已经退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说,“退了六千。钱在我卡上。”

“那是……”

“那是你三年交的保费。”我说,“三年,一共两万零四百。退回来六千,剩下的算手续费。”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转账。

“六千,我转你。”我说,“少的那一万四千四,算我这两年替你交学费。”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屏幕。

“知夏。”他说,“我们真的……”

“陈屿。”我打断他,“你知道我在船上想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

“我想的是,家里那盆茉莉,忘了浇水。”

---

七月十六号,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三十来岁,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说你丈夫没有救你。”

“他先救了别人。”

“这个,”他停下笔,“法律上不好认定。除非你能证明他有能力救你,故意不救。”

“我证明不了。”

“湖上没有监控?”

“没有。”

“船上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别人吗。”

“没有。”

他把笔放下,看着我。

“你人没事,这比什么都强。”他说,“真要查,我们也能立案。可你要想清楚,立了案就得走程序,一年半载未必有结果。”

“我不立案。”我说。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来留个记录。”

他点点头,把笔录打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了,按了手印。

出门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一句:“以后找对象,眼睛睁大点。”

我回头,笑了一下。

---

花店是七月二十号重新开的。

开之前,我把卷帘门刷了一遍漆。

白色的,刷了两遍,第一遍没盖住原来的旧印子。

陶子来帮忙,站在梯子上,嘴里叼着一根冰棍。

“你这事儿传得挺快。”她说,“我昨天去进货,花市的老板都问我,说建设路那个花店,老板娘是不是死了又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死了,死的是她男人。”

我笑了一下。

其实没那么轻松。

重新开门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个上午,一单都没进。

下午来了一个电话,是七月十三号那个小学的单子。

“林老板啊,”对方说,“你们店那个事……我们校长说,还是换一家吧。”

“好。”我说,“定金我退您。”

“不用退,不用退。”他顿了一下,“就是……你没事吧。”

“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张订单表。

七月,一共二十三单。

退了七单。

我把那张表贴在墙上,用红笔把退掉的划掉。

划完,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

照片上是那面墙,还有我的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配的文字只有一句:

“本人健在,花照常送。”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陶子:老板娘疯了,速来买花。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要一束白菊,送到市殡仪馆三号厅。

我回了三个字:不接单。

---

八月,我把二楼的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陈屿留下的东西不多。

两件衬衫,一双球鞋,一个剃须刀,还有半箱啤酒。

我把衬衫和球鞋装进一个纸箱,放在楼下垃圾桶旁边。

剃须刀扔了。

啤酒打开了,倒进下水道,瓶子攒起来,卖了六块五。

收拾到阳台的时候,我发现那盆茉莉活了。

黄叶子掉了,从底下冒出来三根新枝,嫩绿的,有一指长。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七月十四号那天晚上,我浇的那半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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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来了一个老太太。

穿一件藏青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来。

“姑娘,有白菊吗。”

“有。”我说,“要几支。”

“九支。”

我给她包花,用牛皮纸,扎了一根麻绳。

她站在旁边看,忽然问:“你就是那个死了又活的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

“是。”

“我男人走了三年了。”她说,“我每年买九支,九月初九是他的生日。”

“嗯。”

“我看你朋友圈了。”她说,“你说你健在,花照常送。”

“嗯。”

“我看了就想,这姑娘行。”她接过花,付了钱,“死了都能回来,还开着店。”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

“您说。”

“活着的人,得吃饭。”她说,“花也得浇水。”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过马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那天下午,我把店里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

九月底,账上第一次回到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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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去了一趟青龙湖。

老周的船停在码头,船篷换了新的,蓝色的,还是塑料布。

他坐在船头补网,看见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是你啊。”他说,“那个白衣服的。”

“周叔。”

我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那天您给我的五十块。”

“哎哟。”他摆手,“这算什么。”

“还有这个。”我又递过去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烟,两瓶酒。

“这可不行。”

“行。”我说,“您救了我的命。”

他捏着那个信封,看了我一会儿。

“姑娘。”他说,“那天你在船上,看你男人的朋友圈。”

“嗯。”

“你哭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为啥。”

“因为那天风大。”我说,“我一哭,眼睛就睁不开。”

老周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

“你这姑娘。”他说,“有意思。”

我在湖边坐到下午。

太阳落到对岸的山后面,湖面变成一片金红色。

我掏出手机,把陈屿的微信删了。

删之前,我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已经不是那束洋桔梗了,换成了一张风景照,湖,还有一条船。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风从湖面上过来,吹起一点水汽。

我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的船还在那儿,蓝色的船篷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折起来的订单表。

七月的,划掉了七行的那张。

我把它拿出来,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过马路,去坐回城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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