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劝我别生金主的孩子
一
苏婉第一次踏进林知夏家别墅的时候,脚在玄关的地毯上蹭了三下。
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见过穿貂皮大衣买两瓶矿泉水的女人,也在医院走廊见过拎着爱马仕哭到妆花的中年男人。但林知夏家那种敞亮不一样——落地窗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兜进来,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羊绒毯,她偷偷翻过吊牌,四位数呢。
“随便坐,冰箱里有车厘子,我妈昨天买的,吃不完。”知夏穿着拖鞋去倒水,马尾甩来甩去。
苏婉坐在那张沙发上,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她脑子里飞快地算:这一沙发的车厘子,够她妈做一次透析的自费部分。
她妈在县医院躺了快两年,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家里把亲戚借遍了,她爸在工地摔断过腰,干不了重活,现在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苏婉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兼职,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一千五。她有两个记账本,一个记收入一个记支出,精确到五毛。月底对不上账的时候,她能坐在床上把每一笔翻来覆去核对到凌晨。
知夏是她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同一个宿舍,睡她上铺,两人经常一起占座,一起去图书馆,一起逛街,一起在半夜躲在床帘里分享彼此的秘密,甚至上厕所两人都要手拉着手去。知夏人特别好,好得没心没肺——请她吃饭从来不说“我请你”,只说“我想吃这个但一个人吃不完”。借她衣服穿也从来不提还,过段时间就忘了。苏婉知道知夏没恶意,但每次知夏随手把没怎么用的口红塞给她,说“这个颜色不适合我你拿去”时,她心里都会有一小块地方发酸。
她羡慕知夏。羡慕得心里发苦,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苦——知夏对她这么好,她凭什么苦?
那段时间她妈病情加重,医生说最好尽快换肾,手术加后续抗排异,保守估计四十万。四十万。苏婉在食堂打饭时看到这个数字从微信上跳出来,端着餐盘站了半分钟,后面的男生催她“同学走不走”,她才挪开。那天她打了最便宜的两个素菜,坐下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倒掉时手都在抖。
陈屿是她男朋友,隔壁学校的,学土木,大三就开始跑工地兼职。他每个月能挣三四千,自己留八百,剩下的全转给苏婉。苏婉不收,他就急:“你跟我分这么清楚?”后来苏婉收了,但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想着以后一定要还。
可陈屿再拼命,一个月四千块,在四十万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苏婉知道他尽力了,但每次看到转账记录,她心里反而更沉——两个穷学生,无论再怎么抱团,也暖不出一个春天啊。
二
遇到陆先生是五月的事。
苏婉接了个校外兼职,给一个商业酒会做礼仪,站四个小时三百块。她本来不想去,那种场合的姑娘一个个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她穿租来的制服站在角落,像个走错片场的。
陆先生是酒会中途过来跟她搭话的。四十出头,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说话慢条斯理,递名片的时候手指干净修长。他问苏婉是不是学生,学什么专业,聊了几句就点到为止,没有那种油腻的试探。临走时他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有合适的兼职可以联系你”,苏婉没多想就加了。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陆先生发微信约她喝咖啡,说公司有个实习项目想找学生帮忙,问她有没有兴趣。苏婉去了,他聊了半小时业务,讲得清楚实在,不像画饼。最后他随口问了句:“你看着心事挺重的,家里有什么困难?”
苏婉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问了。知夏问过,但她说不出口。陈屿问过,她说了,陈屿沉默很久,然后说“我再多接点活”。她不想再让任何人替她发愁了。
但对陆先生,她鬼使神差地说了。说到她妈的病,说到四十万,说到她每天晚上算账算到失眠。她说的时候低着头搅咖啡,说完才觉得冒失,赶紧补了句“不好意思跟您说这些”。
陆先生没笑她。他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末了点点头:“我认识几个医疗基金的人,回头帮你问问。”
他没说“我帮你出”,说的是“帮你问问”。就这四个字,让苏婉觉得他靠谱——不画大饼,不逞能。
后来陆先生又约她吃了几次饭,每次都挑她学校附近不贵但干净的馆子。他会记得她说过“我妈最近指标不太好”,下次见面就问“阿姨好点没有”。第三次见面时他说:“你先别着急,钱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我这边项目回款了就周转一下,几十万不是大问题。”
苏婉说“不用不用”,但心跳得厉害。她回去路上一直在想“几十万不是大问题”,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打开记账本,盯着“医药费欠款”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跟自己说:别想了,人家就是客气客气。
但第二天陆先生发微信问她“阿姨这个月的透析费交了吗”,她心里那根弦又动了。
那段时间她开始疏远陈屿。陈屿打电话她接得很敷衍,视频她说“忙”。陈屿周末坐一小时地铁来找她,她说“我要做兼职”。其实她没去兼职,她和陆先生去看了一个艺术展。
那天看完展,陆先生带她去商场,路过一家店,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他停下来说“你穿这个好看”,让店员拿下来。苏婉看了一眼价签,五位数,她推回去说太贵了。陆先生笑了笑:“拿着吧,你穿比我放着有用。”
她收了。回去路上她把裙子塞在书包最底层,进宿舍前在楼道里坐了十分钟。她盯着楼道墙上剥落的墙皮,跟自己说:就这一次,等我妈好了我就收手。
可“就这一次”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陆先生后来又给她买过一双鞋、一个包,每次都是轻描淡写,像随手递瓶水。苏婉从最开始的心惊,到后来慢慢习惯。她讨厌习惯了的自己,但那种被人兜底的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她不想去深想。
知夏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苏婉的护肤品换了牌子,衣服多了几件没见过的,饭卡消费记录突然少了——她不在食堂吃了。知夏有次在走廊碰到苏婉打电话,苏婉看到她立刻压低声音转身走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知夏有天晚上爬上她的床,盘腿坐着,语气不重,但眼神很认真。
“没有啊,就是兼职忙。”
“苏婉。”知夏叫她全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
苏婉心里一紧,嘴上说:“你想多了。就是实习那边一个老师,挺照顾我的。”
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你有事别自己扛,我不一定帮得上,但至少能陪你一起想办法。”
苏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装睡。她没敢告诉知夏的是,那个“老师”已经跟她说了——如果她愿意跟着他,她妈的医药费他全包,毕业后工作他也安排。
陆先生从不催她答复。他只是持续地对她好,一点一点把她的防线泡软。苏婉心里清楚这是什么交易,但她不想深想。她跟自己说:我不是卖自己,我是救我妈。
三
六月下旬,陆先生约她去一个地方。
他开车带她到了城东一个新楼盘,进了小区,上到十二楼,掏钥匙开了一扇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精装修,窗户朝南,阳光铺了半间客厅。陆先生把钥匙放在她手心:“以后你和孩子住这儿。我那边项目回款了就过户给你。”
苏婉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出了汗。她回去之后在网上查了那个小区的房价,算了算首付,又算了算月供——她这辈子都攒不出来。但陆先生给了她一把钥匙。钥匙是真的,齿痕清晰,她攥了一路,硌得手心疼。
她开始看育儿书。淘宝收藏夹里存了一堆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她甚至偷偷加了一个妈妈群,看别人讨论孕期补什么。知夏发现她手机屏幕上的婴儿袜子图片时,脸色变了:“苏婉,你疯了?”
“你不懂,”苏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连钥匙都给我了。”
“一把钥匙能说明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公司具体在哪、有没有老婆?”
“他离过婚。”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但她必须信,“他说了,等项目回款就给我妈转钱。”
知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让他先把钱转了再谈孩子。钱没到账,什么都没发生。”
苏婉没接话。她心里隐隐知道知夏说得对,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她已经收了裙子收了包收了钥匙,已经跟陈屿分了手,已经搬出了宿舍。她现在回头,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只能往前。
七月底她查出怀孕。陆先生听到消息时笑了一下,说“挺好的”,然后转了五千块钱让她“先做检查”。苏婉问起之前说好的安家费和医药费,他说“项目回款快了,你再等等”。
八月,陆先生开始忙。消息回得慢,电话接起来说两句就挂。苏婉说检查要钱,他转了两千。九月,她说妈那边催缴费了,他隔了两天才回:“最近资金有点紧张,你先自己垫一下。”
苏婉看着这条消息,手开始抖。她自己垫?她拿什么垫?她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千。她翻聊天记录,想找一句他明确说过“我给你钱”的话,翻了半天,发现他所有措辞都模棱两可——“我帮你想想办法”“回款了就周转”“不会亏待你”。没有一句能当证据。
她给陆先生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她问房子的事,陆先生说“那个房子是短租的,先住着”。她问安家费,他说“你急什么,孩子还没生呢”。她声音开始发颤,他说“我这边有个会,晚点说”,然后挂了。
苏婉蹲在公寓的卫生间里吐完,扶着墙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颧骨突出、眼下乌青的自己,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她拨了知夏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知夏……”她声音一出来就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知夏说:“你在哪?”
四
知夏二十分钟后到了。她进门看到苏婉的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她没哭。她先给苏婉倒了杯温水,等她喝完,问:“去医院查过了?”
“查了。”
“多久了?”
“快两个月。”
知夏深呼吸了一下:“陆先生知道?”
“知道。”
“他什么态度?”
苏婉把聊天记录给她看。知夏翻到转账那几条,截了图发给自己,然后锁了屏幕,语气很平:“先去医院。其他的回来再说。”
她陪苏婉做了检查,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但苏婉营养状况太差,需要好好调养。知夏把医嘱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苏婉:“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有了孩子就给保障。”
“他给了吗?”
苏婉不吭声。
知夏没骂她。知夏说:“苏婉,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摸着良心说,你觉得他还会给吗?”
苏婉的眼泪砸下来。
“你不想承认,我理解。”知夏声音很轻,“承认这个等于承认你看错人了,你把自己搭进去了。但你现在还有得选,再拖下去就真没得选了。”
“我还能怎么选?”苏婉声音发颤,“我怀着他的孩子,我妈那边还在等钱——”
“所以你想拿这个孩子去换?”
“我赌一把不行吗?”苏婉突然抬头,眼睛红着,“赌赢了我妈就有救了,赌输了我认!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输得起!”
“你输得起?”知夏声音终于扬起来,“你输了孩子,输了身体,输了陈屿,输了几年时间,你管这叫输得起?”她顿了一下,“苏婉,你赌的不是你自己,你赌的是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他凭什么给你当筹码?”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苏婉也站起来了,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你妈好好地在家里待着,你当然可以跟我说大道理!我妈躺在医院里等钱!你告诉我除了赌我还有什么路?”
知夏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苏婉,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下来:“你说得对,我妈没躺在医院里,我确实不知道你是什么滋味。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你拿孩子去赌,赌赢了,你这辈子都得欠这个孩子的;赌输了,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这局不管输赢你都是输。”
苏婉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她站起来就走,知夏追上来拉她,她甩开:“你别管我!”
知夏没松手。她追到医院门口,一把拽住苏婉的胳膊,声音是抖的:“你恨我没关系,但你今晚跟我回宿舍。你一个人待在那间公寓里,我不放心。”
苏婉甩开她,知夏又拉住。甩开,又拉住。第三次的时候苏婉蹲在地上哭了,知夏也蹲下来,两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谁都没说话。最后苏婉站起来,哑着嗓子说:“我跟你回去。”
那天晚上苏婉住回宿舍。她给陆先生发了一条消息:“房子我不住了,孩子的事我再想想。”陆先生隔了两个小时回:“你想好。不过有件事我得说清楚——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在查我?你让她收手,不然你妈的医药费我一分不出。”
苏婉盯着这条消息,后脊梁发凉。她把手机递给知夏看,知夏看完沉默了几秒,说:“他在诈你。他根本就没打算出钱,现在拿这个当借口。”
“万一呢?”苏婉声音发紧,“万一他真不出钱了呢?”
“他现在出了吗?”知夏看着她。
苏婉没说话。
五
知夏开始查陆先生。她不是侦探,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第一步是翻陆先生的朋友圈——他发得不勤,但有几条带了公司定位。知夏把定位截图,在网上搜那个地址,发现是一家共享办公室,注册在那里的公司有几十家。她又顺着陆先生微信里提过的公司名去查工商信息,法人代表确实姓陆,但注册资本只填了十万,实缴那一栏是空的。
第二步是翻他的社交账号。陆先生有个微博,不常更新,但点赞记录没关。知夏翻了两个多小时,发现他点赞过一个女生的自拍,点进去看,那个女生两年前发过一条动态:“有些人嘴上说帮你,实际上只想睡你。”
知夏私信那个女生,对方一开始不回。知夏发了三次,说“我朋友现在怀了他的孩子,我只是需要一个真相”。隔了一天,女生回了,发来十几张截图——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承诺截图。陆先生两年前对这个女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愿意跟着我,你家里的困难我都帮你解决。”
女生最后说:“他没骗我多少钱,但他骗了我半年时间。我后来才知道他同时跟三个人说一样的话。你朋友要是还没陷太深,赶紧跑。”
知夏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文档,按时间线排好,聊天记录标红,转账截图附在最后。她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气的,是后怕——如果苏婉真把孩子生了,这些东西拿出来也晚了。
但她不敢直接把证据甩给苏婉。她先做了一件事:把文档里那个女生的名字和头像全打了码,只留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然后她约苏婉见面。
苏婉本不想来,知夏发了一条微信:“你不来我就去你公寓门口等。你自己选。”
苏婉来了。知夏把打印件推过去:“你先看,看完想骂我就骂。”
苏婉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不抖了——那是陆先生和另一个女生的聊天,措辞跟给她发的一模一样,连“项目回款快了”都一字不差。翻到最后一页,她把纸放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苏婉。”
“我看见了。”苏婉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见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绊了一下,知夏扶住她,她整个人靠在知夏身上,没哭出声,但知夏感觉到肩膀那块衣服湿透了。
那天晚上苏婉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给陆先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孩子我不要了,以后别再联系我。”陆先生回了三个字:“你想好。”苏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把他删了。第二件,她打开淘宝收藏夹,把存了快两个月的婴儿用品一件一件删掉。删到那套小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点了删除。
六
苏婉花了三天做决定。
知夏陪她联系了靠谱的医院,查了手术流程和风险,咨询了学校法律援助。律师说这种情况没有任何书面协议,很难追究对方的法律责任,但保留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至少能证明事实关系,万一对方后续纠缠可以当证据。苏婉把那些截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全部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止损”。
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没提孩子的事,只说“妈,我最近在想办法,你等我”。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囡囡,你别太苦自己,妈这病治不好就算了,你好好读书就行。”苏婉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约了陈屿见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屿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杯子,关节发白。最后他说:“你身体要紧。需要钱的话我这边还有一点。”
苏婉说:“对不起。”
陈屿没接这句话,只说:“你以后别这样了。再有难处你跟我说,我挣得少,但我不骗你。”
苏婉点头。她知道他们回不去了,但陈屿这句“我不骗你”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稍微松了一点。
手术那天知夏请假陪她。进手术室前苏婉拉着知夏的手,声音很小:“知夏,我之前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别说了。”知夏捏了捏她的手,“出来再说。”
苏婉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知夏在观察室陪了她四个小时。晚上回宿舍,知夏给她煮了粥,苏婉喝了两口就放下,看着碗发呆。
“知夏。”
“嗯。”
“我是不是特别蠢?”
“是挺蠢的。”知夏把被子给她掖好,“但你不是第一个蠢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蠢完了能爬起来就行。”
苏婉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七
后来苏婉搬出了那间公寓。东西能退的退,能卖的卖。那把钥匙她本来想留着当个教训,想了想还是扔了——留着硌得慌。知夏说“钱的事我先帮你垫”,苏婉摇头:“你借我的我写借条,毕业之前一定还。”知夏看了她一眼,没推辞,说“行,按银行利息算”。
苏婉申请了助学金,找了一份稳定的实习,周末打两份工。她重新做了账本,收入栏里多了一行“实习工资”,支出栏里“医药费”后面标着红色的待付。她算过一笔细账:助学金覆盖学费,实习工资付房租和饭钱,第一份零工攒着还知夏,第二份零工每个月往家里转两千。加上医保报销和县里的补助,她妈的透析能稳住。
很累。累到她有时候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但每笔钱都是她自己挣的,转出去的时候手不抖。
她和知夏的关系变了。她们还是朋友,但不是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了。苏婉不会再理所当然地吃知夏递过来的车厘子,她会说“我下次买”。知夏也不会再随手塞给她口红,她会问“这个色号你要不要试试”。她们之间多了一层客气,但苏婉知道那层客气底下是更结实的东西。
有天晚上她们在操场散步,苏婉突然说:“你当初要是没拉我,我可能真的就把孩子生了。”
“你自己也会醒的。”知夏说。
“不会。”苏婉摇头,“我当时已经魔怔了。你拉我那一下,我恨过你,觉得你凭什么管我。但现在想想,你要是当时没管我,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那间公寓里等他回消息。”
知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其实也没那么伟大,我就是看不下去。你是我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你往坑里跳还给你递梯子。”
“那你以后还拉吗?”
“拉。”知夏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但你下次别让我拉这么费劲。”
八
手术后半年,苏婉在商场碰见了陆先生。
她当时在超市买牙膏,拎着购物篮往收银台走,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珠宝柜台边上,旁边跟着一个女孩。女孩很年轻,扎马尾,穿白T恤牛仔裤,跟苏婉当初一模一样。陆先生正低头跟女孩说什么,女孩仰着脸笑。
苏婉站在原地,手抖得拿不住购物篮。她退后两步,靠在货架上,心跳得厉害。她想冲上去撕他,想冲那个女孩喊“你别信他”,但她腿动不了。
她掏出手机给知夏发微信:“我看见他了。跟另一个女孩。”
知夏秒回:“你还好吗?”
苏婉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恶心。”
她没上去撕,也没哭。她在货架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先生带着那个女孩离开珠宝柜台往电梯走,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拿了牙膏,去收银台结了账。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称了两斤车厘子。回去之后她把车厘子洗了,一半装保鲜盒放冰箱,一半拎去知夏宿舍。知夏开门看见她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买车厘子?”
“以前觉得这东西贵,”苏婉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现在觉得也没那么贵。”
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拆开保鲜膜拿了颗塞嘴里。苏婉坐在她椅子上,也拿了一颗。两个人谁都没提商场的事,就安安静静地吃车厘子,吐核的时候抢垃圾桶。
苏婉把最后一颗吃完,核吐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晚上还有班。”
“嗯。”知夏头也没抬,翻着书页,“明天食堂吃啥?”
“随便,你定。”
苏婉走到门口,知夏在后面喊了句:“苏婉。”
“嗯?”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婉没回头,摆了摆手,把门带上了。走在楼道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记账本,今天的支出栏写着:车厘子三十八块。她合上手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开门走进了十一月的风里。
很冷,但她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