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我们从商场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走在我前面,经过一家水族店时忽然停了下来。店面不大,整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排鱼缸,灯光从水里透出来,照得里面的鱼格外鲜亮。
他往回走了几步,站在橱窗前。
我也跟过去。
靠近门口的鱼缸里有几条金鱼,身体圆滚滚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其中一条颜色很特别,橙红色的背部一直延伸到尾巴,游动时像一小团散开的火。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条还挺好看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确实不错。
他又对着鱼缸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进去看看,便在门外等着。没过多久,他朝我招手,让我也进去。
店里比外面暖和一些,几排鱼缸沿着墙摆放,过滤器发出持续的水流声。柜台后面,一个老板正低头整理东西,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他指了指橱窗里那条金鱼,问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格,随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准备养鱼?”
“嗯,想买一条。”
老板没有马上拿网,先问他家里有没有鱼缸。
他说有个盆。
老板看了他一眼。
“盆?”
“就是家里那种普通的盆。”
老板往旁边的货架看了看,拿起一个小型过滤器,又放了回去。
“那你先别买。养鱼得有个合适的缸,水也要先处理好。”
他站在鱼缸前,隔着玻璃看那条金鱼。
“一个盆还不行?”
“要看你养什么。这个先不急,鱼缸弄好,水养稳定了,再过来挑。”
老板说完,旁边有人进来问水草。他转身去招呼顾客,拿出几种水草让对方选。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出来以后,他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
“养条鱼也挺麻烦。”
我说,确实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空盆,放在阳台边上,旁边还堆着几件杂物。
下面只有一句话:
“这个应该不行。”
我看了一会儿,回他说,看来还得买鱼缸。
他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又发来一张照片,是网上搜到的一款小鱼缸。
我问他是不是打算买了。
他说还没决定。
第二章
他小时候也养过鱼。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有一年夏天,家附近来了一个套圈的摊子。地上摆着各种小玩具,稍远一点的地方放着几只塑料盆,里面有小金鱼。
套圈的人不多,摊主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圈,偶尔招呼路过的小孩。
他跟几个同学在那里玩了很久。
一开始套中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具,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套中鱼可以直接带走,他便把剩下的钱都换成了圈。
最后真的套中了一条。
他记得那条鱼很小,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水不多,提回家时一直晃来晃去。
母亲看到后有些意外,问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说套圈套的。
父亲看了一眼,找出家里一个不用的旧盆,把鱼倒了进去。
盆放在阳台上,旁边就是洗衣机。
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过去看一眼,有时抓一把鱼食撒进去。鱼食是父亲买的,装在一个小塑料瓶里,瓶盖拧开后有一股腥味。
刚开始他很喜欢那条鱼。
有时候蹲在盆边看它游动,一看就是十几分钟。后来新鲜劲慢慢过去,偶尔想起来才过去喂一次。有几次他撒进去的鱼食太多,鱼吃不完,剩下的沉在盆底。
有一天早上,他发现鱼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喊了父亲。
父亲过来看了一眼,拿了个塑料袋把鱼捞出来。
“死了啊。”
他说了一句,转身去忙别的事。
那天晚上,他问父亲能不能再买一条。
父亲说:
“死了再买一条就是了。”
后来有没有再买,他已经记不清了。
再往后,他家里养过一只狗。
那只狗是他放学路上抱回来的。有人把一窝小狗放在纸箱里,他经过时看见了,便抱了一只回家。
那是一只小土狗,刚抱回来时还不太会走路,走几步就摔一下。母亲起初不同意,觉得家里地方小,养狗麻烦。父亲也说了几次不行,但最后还是留下了。
狗刚到家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很兴奋。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拿玩具逗它,陪它在楼下跑。晚上睡觉前还会把狗粮和水放好,担心它半夜饿了。
过了几个月,情况慢慢变了。
作业多了,朋友约着出去玩,他开始不太愿意每天遛狗。有时放学回家已经很晚,狗在门口摇着尾巴等他,他摸两下就进屋了。
父母也忙,偶尔想起来才带它下楼。
狗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
他记得有一段时间,狗总是趴在门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抬头。家里人进出,它会跟着走几步,后来又慢慢趴回去。
有一天狗生病了。
送去医院时已经有些晚,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家里人轮流照看了几天,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那时候他已经上了初中。
父亲没有责怪他,只说当时大家都忙,没照顾好。
他说:
“反正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养。”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没有必要再提起的事。
我们是在一家面馆里聊起这些的。
店里人不少,桌子挨得很近。服务员端着两碗面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袖口差点碰到桌角。
他说到狗的时候,刚好有人在旁边喊加一份小菜。
服务员应了一声,又转身去后厨。
他拿筷子把碗里的面挑开,低头吃了几口。
我没再接着问。
第三章
过了几天,他真的买了鱼缸。
他把商品页面发给我,说看起来不大,应该能放在家里。
我看了一眼,觉得尺寸还可以。
他下单以后,隔天快递就到了。
快递员把箱子放在楼下,给他打了电话。他那天正好不在家,便让我帮忙看一下。
等我下楼时,快递员已经准备离开了。
箱子比我想象中重,外面贴着易碎品的标志。我找了辆小推车,把它慢慢推回楼上。
他回来后拆开箱子,先检查玻璃有没有裂痕,又把鱼缸摆在柜子上,退后几步看了看。
我站在旁边。
“看着还行。”
他绕到柜子另一边,又看了看。
“是不是有点小?”
“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页面上看着没这么小。”
他拿起手机,翻出商品页面给我看。照片里的鱼缸旁边摆着一些装饰,显得比实际大不少。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可能是拍摄角度的问题。
他没说什么,又蹲下来量了量柜子的宽度。
第二天,他把鱼缸的照片拿给水族店老板看。
老板看了看尺寸,又问他准备养什么鱼。
他说还没想好。
老板把手机还给他。
“这个有点小,能养的鱼不多。”
“养一两条也不行?”
“不是说完全不行,主要看你养什么。水体太小,水质变化快,不好控制。”
他没说话。
老板转身去给另一位顾客拿东西,顺手从货架上取下一袋底砂。
他站在店里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没买鱼。
回去以后,他重新打开购物软件。
这次挑了一个大一些的鱼缸。
我问他是不是要换。
他说先看看。
过了两天,旧鱼缸被他收进了柜子里,新鱼缸送到了。
第四章
新鱼缸摆好以后,他开始准备其他东西。
过滤器、滤材、灯、水草,还有一些用来检测水质的小工具,陆陆续续买了一堆。
有些东西我以前见过,有些连名字都没听过。
他把快递盒拆开,按照说明书一件件摆在桌上。过滤器的管子接了两次才装好,第一次接口有点松,水一开就往外渗。
他关掉电源,拿毛巾擦干,又重新拆开。
有一截软管太长,他拿剪刀剪短了,结果发现短了一点,只好重新买。
我去他家的时候,桌上还放着一把剪刀和几段废弃的管子。
“弄好了?”
“差不多。”
他正蹲在鱼缸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滤材,反复确认应该放在哪个位置。
我没打扰他,坐到沙发上。
鱼缸里已经铺了底砂,过滤器也开始工作。水流从出水口缓缓落下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没有鱼。
他先把水草种进去,后来又觉得位置不太好,用镊子夹出来重新种了一遍。
灯打开以后,整个鱼缸看起来比之前有生气一些。
他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会观察鱼缸里的情况。
有时检查过滤器,有时看水面有没有油膜,有时拿出测试工具测一下水质。桌上放着一本小本子,记录着每天的数据。
我偶尔过去,能看见他在本子上写数字。
有一次我问他,什么时候买鱼。
他说先养水。
我没太明白养水是什么意思,他便简单解释了几句。说完又低头去看鱼缸里的水草。
那段时间,他似乎对这件事很上心。
有一次我看到他拿着镊子,把一根歪掉的水草重新压进底砂里。
我问要不要帮忙。
他说不用。
我便坐在一旁看着。
鱼缸里的过滤器一直响着,声音不大,时间久了却有些明显。
他伸手调了一下出水口的位置,声音小了一些。
我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原本答应过他,要帮他留意鱼缸里有没有什么问题。
但那段时间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去他家的次数不多。
他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第五章
有一次他出差,让我帮忙去家里看看鱼缸。
他出门前给我发了几条消息。除了交代过滤器不要关、灯按平时的时间开,还特意说了,如果发现设备有什么问题,先拍照发给他,不要自己动。
我当时回了个好。
他走后的第二天,我去了他家。
鱼缸里的水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过滤器也在工作。只是靠近接口的地方有些潮湿,软管往外歪了一点,下面的柜面上还有一小片水迹。
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没看出具体是哪里的问题。
想着要是水一直往外渗,可能会把柜子泡坏,我便把软管扶正,又重新压紧了接口。
做完以后,我拿纸巾擦掉水迹,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回来以后,很快就发现了。
“你动过这里?”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
“那根管子有点歪,接口旁边还有水。我怕一直漏,就扶了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先把过滤器关掉,蹲下来检查接口。
他把软管拆下来,又重新接了一遍,拿纸巾擦了擦接口周围,确认没有继续渗水,才把过滤器打开。
“我不是说了不要动吗?”
“我看它好像漏水了。”
“你拍张照片给我就行。”
“那要是一直漏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拍给我,我告诉你怎么处理。要是一直往外渗,就先把过滤器关掉,别自己拆接口。”
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
“我也是好心,怕把柜子泡坏了。”
他说知道,然后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接口。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些不舒服。
“以后不帮你看了。”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另一边,观察了一阵水流。
后来他在鱼缸旁边装了一个摄像头。
我第一次看到时还笑他,说养鱼都用上监控了。
他说只是方便出门的时候看看。
我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我们坐在他家客厅里聊天。他提起那只狗,我又想起他小时候套圈得到的金鱼。说着说着,他又提起一只兔子。
那是他工作以后养的。
当时他和一个人走得比较近,两个人关系说不上正式,但经常一起吃饭、看电影,有时也会待在彼此家里。
兔子是那个人提议养的。
刚开始,两个人都很喜欢。
他们一起去买兔笼、食盆和草,回来以后把兔子放在客厅里。兔子很小,耳朵软软地垂着,刚到家时总躲在角落里。
那个人喜欢拍照,经常把兔子抱起来拍。
他则负责清理兔笼、添水和买草。
那段时间,两个人经常待在一起。
后来关系慢慢淡了。
对方开始变得忙,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兔子还是留在他那里,照料的事情自然也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说这些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兔子有一次生病,他带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情况不太好,开了药,让他回去观察。
他记得那天在医院等了很久,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旁边还有人在哄一只不停叫的小狗。
后来兔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把消息告诉了那个人。
对方回了一句抱歉。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
那之后,两个人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也就没有再联系了。
他说,有一张兔子的照片,他一直留着。
照片里兔子钻进一个纸箱,只露出半个脑袋,箱子边缘被咬得坑坑洼洼。
那天他本来想把照片发给对方。
聊天框打开了,照片也选好了,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说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提醒,他没有点开。
窗外有人经过,楼下传来几声说笑。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没有再问。
第六章
后来,他参加了水族店老板组织的一次基础课程。
课程不收费,店里有一块不大的空地方,摆了几张椅子,平时用来放货。那天老板把货架上的东西挪开,临时腾出了一块位置。
去的人不多,大概七八个。
老板讲过滤系统、水质和日常维护,桌上摆着几种滤材和检测工具。他一边讲,一边拿起来给大家看。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本子,记得很认真。
有时老板说到一个地方,他还会低头翻一下之前买的设备说明书。
中间有顾客进来,老板便停下来招呼。
有人问鱼食,有人买水草,还有人拿着手机里的照片过来,问鱼身上的白点是不是生病了。
老板看完照片,简单说了几句,又从柜台里拿出一小包药。
等顾客走了,他才继续讲。
课程结束时,天已经有些晚了。
他收起本子,跟老板说了声谢谢。
之后他去店里的次数多了一些。
有时买水草,有时只是去问些设备上的问题。老板也渐渐认识他了,看到他进门,会顺口问一句鱼缸怎么样。
过了一段时间,老板答应去他家看看。
那天我也在。
老板进门后先看了鱼缸,又检查过滤器和水流,拿出检测工具测了几项数据。
他站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最近的情况。
老板看完,说基本可以了。
“养得还行。”
他点点头。
老板又看了看水草,提醒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鱼也不用一下子买太多,先少养几条。”
他说好。
老板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
我以为他这次总该去店里买鱼了。
但他没有。
第七章
那天我们又去了水族店。
他原本只是说想买几棵水草,顺便看看店里有没有新的东西。
店里比上次热闹。
一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手机,正给老板看鱼缸的照片。老板一边看,一边从旁边拿出几种水草,放在桌面上让他比较。
他在另一排鱼缸前停下来。
里面有几条小鱼,颜色不算鲜艳,游动时总是挤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又往旁边走。
最后买了几棵水草。
老板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时顺口问了一句,鱼缸里的情况怎么样。
他说还不错。
“那可以慢慢挑鱼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回家的路上,塑料袋放在他手里,水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很久。
从第一次在橱窗前停下,到后来买鱼缸、装过滤器、养水、参加课程,再到老板亲自上门检查,他做了不少准备。
可鱼一直没有买。
“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想养?”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有些突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不是。”
我原本还想问,那到底是在等什么,最后还是没有接着说。
回到家,他把水草拿出来,先放进一个小盆里。
接着换水、修剪,再一点点种进鱼缸。
有一棵水草的根部缠在一起,他用镊子慢慢分开。
我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第八章
之后的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依然每天照料那个鱼缸。
有时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有时晚上回家以后才打开灯。水草长得比之前茂盛了一些,偶尔会有几片叶子贴在玻璃上,他便拿镊子把它们拨开。
过滤器偶尔会发出一点异响。
他会蹲下来检查,看看是不是管子松了,或者滤材需要清理。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到他正拿着一块小刮藻片清理玻璃。
鱼缸里的水很清,灯光照在水草上,叶片的边缘泛着一点浅绿。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还不买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快了。”
这次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继续问。
后来我们一起出去吃饭,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毛绒玩具,颜色鲜艳,挤在玻璃后面。
他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到了面馆,店里人很多。服务员端着面从过道里穿过去,桌上放着几碟刚送来的小菜。
他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鱼缸监控发来的提醒。
他点开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问是不是鱼缸有问题。
他说没有,可能是灯光变化。
吃完饭,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
那天风不大,路上的树叶被吹得轻轻晃动。
再后来,我去他家还一本之前借走的书。
鱼缸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近看了看,水草比上次又长高了一些,有几片新叶从底部冒出来,颜色很浅,边缘还卷着。
他正蹲在鱼缸前,检查过滤器的出水口。
我走过去,看到一截软管有些松,便停下脚步,指给他看。
“这里好像有点歪。”
他凑近看了看,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接口松开,重新调整了角度,又用手按紧。
水流恢复正常后,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这样就行了。”
我点点头。
他拿起旁边的剪刀,剪掉一片已经发黄的叶子。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几片新长出来的水草,问他是不是最近长得挺快。
他说还行,又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柜子下面放着一个纸箱,露出了一角,里面装着旧软管和一些没拆封的小配件。他刚才整理东西时把它拉出来,后来又去检查鱼缸,便暂时搁在了那里。
我把书放在桌上,经过柜子时,顺手帮他把纸箱往里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