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私信,报出了我爸妈在贵阳的门牌号:"不搞四你全家,我跟你姓。" 他们以为隔着上千公里的网线,就是护身符。 我是律师,我不骂人。我顺着网线把证据一段一段固定下来,再把五张传票,一张一张送到他们手里。
第一章 凌晨一点,有人报了我家的门牌号
凌晨一点零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摸黑拿起来,是一条dy私信。
"戴律师是吧?老家湖南的,你爸叫戴某某,现在住在贵阳某某小区三栋二单元,对吧?" "你等着。不搞死你全家,我跟你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
心跳很快。不是怕,是兴奋。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骂你,是有人骂完就跑,连个影子都抓不着。现在好了,他自己把绳子递过来了。
他报的是我爸妈现在住的地方。三年前,我把二老从湖南老家接到了贵阳,就住在我楼上。他大概不知道,读这条私信的人,就住在门牌号上面那层。
第二天早上,我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把这条私信放给全办公室听。 助理小周当场就急了:"戴哥,报警吧。"
"报什么警。"我把手机架上支架,点开录屏,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这是证据。"
"可他都查到你爸妈住哪儿了。"
"所以他比我急。"我把视频存进三个不同的硬盘,"他要是真敢来,这案子就从民事变刑事了。"
小周还是不放心:"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笑了。 忍?我从烂尾楼里爬出来那年,就没学会这个字。
八年前,我买的房子烂尾,开发商跑路,几百户业主拉着横幅在售楼部门口哭。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抱着一本《民法典》啃。白天跑住建局,晚上查判例,硬生生把自己啃成了律师。
后来考过法考,穿上这身西装,专门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
那天中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我担心:"儿子,家里没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你爸昨晚一宿没睡,今天早上把门锁换了,还去楼下转了三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又补了一句:"你爸说,要是真有人找上来,他就跟他们拼了。"
"妈,你告诉他,用不着。"我说,"这回,轮到我拼他们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三年前,我第一次被网暴。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硬。
有人骂我,我连夜删视频,关评论,躲了半个月。 结果那人追到我另一个视频底下留言:"跑什么?心虚了?"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你退一步,他不会收手,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太清楚了:这世上大部分欺负人的事,靠的不是拳头,是欺负你"不敢"。不敢报警,不敢起诉,不敢较真。
那就好办了。,我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网暴取证-001"。然后把那条私信、他的主页、他的每一条评论、每一个改过的ID,一条一条拖进去。
小周凑过来:"戴哥,你这是要开盒?"
"可别乱说,开盒是违法的。"我头也不抬,"我这叫调查取证。"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我敲下回车,"他开盒,进去的是他;我取证,进去的还是他。"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蹦跶的ID。
阿坤,2007年生,这是他主页上自己写的。 一个十九岁的小孩,隔着上千公里,指着我爸妈的门牌号,让我全家死。
他大概觉得,网线是护身符,距离是免死金牌。 我很想告诉他:在我这儿,距离不是护身符。 距离是账单。
第二章 一句"不搞四你全家",我笑了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跟着民警跨省,从贵阳一路到河北,抓一个百万网红,吴某。
这人干的事,说出来都脏耳朵:为了流量,带着上百万粉丝网暴一个孩子。孩子的照片被P成遗像,学校被扒出来,家门口被人堵。
我们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把他按住的时候,他还在直播。镜头没关。几十万人看着他脸贴在水泥地上,嘴里还在喊:"我粉丝一百万!你们敢动我?"
民警回了他一句:"一百万粉丝,也大不过一条法条。" 抓完人,孩子他爸给我们鞠了一躬。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腰弯到九十度,说了句:"我闺女昨天问我,爸爸,网上那些人认识我吗?" 我当时没答上来。
那趟回来,我把整个过程剪成了普法视频。几千万播放。评论区里,绝大多数人都在叫好。 但也有那么一小撮人,盯上了我。 他们的骂法很"专业"。
什么“四去吧”“你马”“沙你这条”。为什么?因为平台的关键词审核不出谐音。
他们还特别勤快。一个号被封了,换一个;一个ID被拉黑,改个名字再来。
到后来,他们开始改ID骂我父母。"戴某某他爹""戴某某他妈""某某小区看门狗"。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拼图是这么拼起来的:三年前那条普法视频里,我随口提过一句老家是湖南哪个县。他们顺着县名查到我爸的名字,又从我妈一条晒快递的朋友圈里,看清了贵阳小区的门牌。
一条一条,拼了三个月。
我拉黑一个,冒出来一个。拉黑十个,冒出来一群。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个点"拉黑",点到手指发酸。
小周在旁边看着:"戴哥,要不别管了,跟他们对骂没意思。"
"我不骂。"我把鼠标放下,"我在记名字。"
"记名字有什么用?人家都是小号。"
"小号也是人注册的。"我靠在椅背上,"只要是活人,就有身份证;只要有身份证,就有地址。"
就在这时候,那个叫阿坤的号,又发来一条。 "看到没?不搞四你全家,我跟你姓。" 后面还跟了一句:"你不是律师吗?你告我啊。我等着。"
我盯着屏幕,笑了很久。
小周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在想,他要是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会不会后悔今天打字太快。"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有点上头的。 干这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被骂了之后第一反应是骂回去。然后就是通宵对线,越骂越气,越气越骂。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工作出错,回家跟老婆吵架,最后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而那个骂你的人,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换个号继续。
这就是下水道逻辑。他在下水道里住了十年,你第一次下去,凭什么觉得能打赢他? 我不下去。 我要把下水道的水,抽干。
第三章 别在下水道里跟他打架
我给所有被网暴的人,讲一个心法。
有人问我,你图什么?
我说,我要是网暴的,遇见我这种疯批律师,我也跑。我要是律师,遇见这种网暴者,我也追着告。
第一,别在线上升级情绪。 第二,直接线下真实。
有人说,线下?他隔着上千公里,我知道他是谁?
我说,对,你不知道。但警察知道,法院知道。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距离"这个变量,从他那一边,挪到你这一边。
怎么挪?记住八个字:本地报案,本地起诉。
很多人被网暴,第一反应是去对方所在地报警。
错。 上个月有个粉丝找我,他就是这么干的。请假三天,坐了一夜火车,跑到对方城市的派出所。民警跟他说:"你回你本地报。"他又坐了一夜火车回来。来回两千块,一句道歉没捞着。
所以我跟你说,别去。 你就在你被骂的那个城市,你家楼下的派出所,报案。
你就在你被骂的那个城市,你家门口的法院,起诉。 法律上有个词,叫"侵权结果发生地"。
网络侵权,被侵权人住所地,就是结果发生地。
我常住贵阳,爸妈也住在贵阳。我被骂得整宿睡不着,我妈被气到心悸住院,病历是贵阳的医院开的;我公司电话被打爆,是公司前台接的。
这些结果,全都发生在我这儿。 我这儿,就是结果发生地。我这儿,就有管辖权。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 他躲在上千公里外,以为自己很安全。实际上,是我把法庭,搬到了他必须长途跋涉才能到的地方。
他要应诉,只有两条路。要么花钱请律师,跨省代理。要么自己买张高铁票,坐大半天,来贵阳。
不来?更好。缺席判决一样生效。
判决书一样寄到他家。强制执行一样能冻结他的银行卡。 他自己选的"距离优势",最后会变成他自己的"距离成本"。这就叫自作自受。
小周听完,眼睛都亮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告?"
"告谁?"我问他,"你知道他身份证号吗?" "不知道。" "法院立案,要有明确的被告。姓名、身份证号、住址,一个都不能少。"
我把杯子放下,"你现在去法院,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回来:被告不明确,不予立案。"
小周愣住了:"那怎么办?"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去派出所。"
第四章 派出所里,我给民警打了个比方
贵阳市公安局某某分局,某某路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老杨,四十多岁,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把打印好的书面报告递过去,又把U盘放在桌上。 "杨警官,我要报案。有人长期在网上侮辱、威胁我和我的家人。这是录屏原件,这是他的账号主页,这是他每条评论的发布时间。"
老杨翻了翻,叹了口气。 "戴律师,我知道你。网上骂两句,算了吧。" "算不了。"
"你看啊,"他把材料往回推了一点,"这种案子,人在外地,取证难,抓人更难。你就算立了案,最后也就是批评教育。有这个时间,你多接两个案子不好吗?"
"杨警官,"我把材料又推回去,"如果不够立案标准,麻烦给我出一份《不予立案通知书》,写明理由。我拿着它,去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
老杨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几秒,把材料收了回去。 "先别急,我看看。"
我没催他。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视频,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跟着他们跨省抓吴某的现场。镜头里,吴某被按在地上,还在喊"我粉丝一百万"。
"杨警官,几个月前,我跟着你们的人,跨了两千公里去抓人。回来我发了个普法视频,告诉大家,网暴是要被抓的。"
我把视频暂停,"然后就有一个人,在我这条视频底下,指着我爸妈的门牌号,说要不搞四我全家。"
我看着他。 "你们刚抓了一个酒驾的,正在路口做警示教育。这时候旁边又开过来一辆车,司机摇下车窗,当着你的面灌了半瓶白酒,然后跟你说:你抓不到我。" "这能忍吗?"
老杨盯着我,没吭声。 他把那叠材料翻回第一页,从头看。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和稀泥",变成了"战斗脸"。
"录屏还有吗?" "有。三个备份。" "他主页截图呢?" "从注册到现在,每一条都存了。"
"行。"他站起来,"做笔录。" 那天下午,我在派出所待了三个小时。询问笔录,一页一页签字,按手印。
临走的时候,老杨把立案告知书递给我。 "立了。" 我接过来,看了两遍。那张纸不厚,但我捏在手里,比什么都沉。
"杨警官,谢谢。" "谢什么。"他摆摆手,又叹了口气,"现在网上这种事,太多了。"
"会变的。"
"靠谁?靠我们两个满世界跑?" 我把告知书折好,放进口袋。 "我们跑完这一趟,后面会有人接着跑。"
出门的时候,老杨又追出来一句: "小戴,记住,报案别光截图。要录屏。截图能P,录屏能证明你是从他自己主页点进去的。还有,别光用嘴讲,写书面控告,一条一条列清楚。这是经验。"
我点头。这也是我后来讲给几十万人听的第一条干货。
第五章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以为,立案就是终点。
结果,是另一个坑的起点。
一个星期后,民警给我打电话。 "小戴,人我们查到了。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治安案子的办案材料,不对外。你要民事起诉,得有法院的调查令来调身份信息,我们不能直接给你。"
我说行,我去开调查令。 挂了电话,我去了法院。 立案庭的姑娘很客气:"被告身份信息不明确,不予立案。"
"我有账号,有IP,有他主页的实名认证信息。"
"那也不行,得有身份证号。"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 死循环。 公安说:要法院调查令。 法院说:被告不明确,不立案。
不立案,就没有调查令。没有调查令,就调不到身份信息。调不到身份信息,就立不了案。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一个执业律师,被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卡在了这个死循环里。
小周在旁边急得转圈:"戴哥,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求他吧?"
"求他?"我把烟掐了,"我求他干什么,我告他老板。"
"啊?"
"平台。"我转身往回走,"平台的公司信息是公开的。企查查一查,注册地址、法定代表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全都有。"
"我先起诉平台,要求平台披露这个账号的实名信息。平台当被告,主体明确,法院必须立案。立了案,我就能申请调查令。拿着调查令,去调他的身份信息。拿到身份信息,再追加他为被告。"
小周愣了半天:"这不是绕了一大圈吗?"
"绕。但这一圈,绕得值。因为我绕的每一步,都在贵阳。他以为我要去上千公里外找他。实际上,我连贵阳都没出。"
这叫降维打击。你还在研究怎么藏,我已经在研究怎么把你从系统里"打印"出来。
立案第三天,平台的法务给我打了电话。 "戴律师,我们可以配合删除侵权内容,也可以对账号做封禁处理,您看能不能撤诉?"
"不能。" "我们愿意提供一定的补偿。"
"我不要补偿。"我打断他,"我要那个人的实名认证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戴律师,这个涉及用户隐私。"
"所以我起诉了。"我说,"法院见。"
挂了电话,小周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戴哥,你刚才那句话,太帅了。"
"帅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只是不想再被踢皮球了。"
第二天,调查令就下来了。 又过了五天,公安把材料转了过来。 一个牛皮纸袋,不厚。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袋子拆开。 里面是五份身份信息,上面载明了侵权人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有了它,民事立案,一路绿灯。 五个人,一个案子。 我原本以为,是一个人在骂我。
第六章 开箱: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第一张,阿航。 2005年生,IP在云南红河,云南本地人。
第二张,阿坤。 2007年生,陕西咸阳。 第三张,阿坤他爸。 1985年生。 第四张,阿坤他爷爷。 1958年生。 第五张,阿坤他奶奶。 1959年生。
我把五份材料在桌上摆开,摆成一排。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小周凑过来,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一家子?"
"一家四口。"我指着后四张,"外加一个云南的外援。"
"轮流上?"
"轮流上。"我点着账号注册信息,"这几个号,最早是奶奶的手机号实名注册的。后来换绑到爷爷,再换到他爸,最后到阿坤自己。一个号被封了,就换个人实名,接着骂。"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就笑出了声。 笑了很久。
小周有点慌:"戴哥,你别吓我。"
"我没事。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我怎么拉黑一个,又来一个。原来人家不是一个人。"
"人家是一个家族企业,还带外包。" 小周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不就是葫芦娃救爷爷吗?"
"对。一个一个送。这孩子,打小就孝顺。"
我拿起那张1958年的身份信息。
照片上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眼神有点木。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兴奋,慢慢沉下去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爽。 我是凉。
一个五八年出生的老人,快七十岁了,一辈子可能没出过省,最后的名字,出现在一起网暴案的材料里。
为了什么?为了他孙子在网上骂一个陌生人"四全家"。
我把材料收起来,重新装回袋子。 小周问:"戴哥,还告吗?" "告。
" "可里面有老人。" "有老人,就可以骂人吗?"我看着他,"小周,你记住,年龄不是挡箭牌,人数也不是。
他们一家子一起上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是老人。现在要还了,想起自己是老人了?"
那天下午,我按着材料上的号码,给阿航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谁?" "贵阳的戴律师。"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 "哦,那个律师啊。怎么,查到我了?"
"查到了。" "查到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声音很冲,"我在云南,你还能过来抓我?" "不用过去。"我说,"我在这边等你。"
"那你慢慢等奥。"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年轻真好,连害怕都不会。
我拿起手机,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姐,帮我算一下,五个人,一个案子,公证、取证、差旅,一共多少。" 财务在那头沉默了三秒:"戴律,你这是要发家致富啊?"
"不。"我说,"我这是要让他们知道,骂人是要开发票的。"
第七章 扣1,还是扣2
那天晚上,我开了个直播。
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十二万。 我把五份身份信息打了码,摆在镜头前。
"家人们,有结果了。"
"网暴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四口,外加一个云南的外援。爷爷五八年,奶奶五九年,他爸八五年,他零七年,还有一个零五年的。"
弹幕直接炸了。 【弹幕: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我先说明了一句:"这些都是行政处罚和公开判决会写进去的内容,我打了码。我不开盒,我只念文书。"
我敲了敲桌子。 "现在,两个选项。"
"扣1,天降正义,我直接把传票送到他们家楼下,直播送达。"
"扣2,阿代的无伤通关,我在贵阳起诉他们全家,让他们自己买票过来。"
屏幕上,2像下雨一样刷过去。
"行,那就2。" 话音刚落,公屏上冒出来一条。 "你有种来咸阳,别在网上装。"
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默认的。 我盯着那条评论,笑了。
"这位朋友,"我把手机举到镜头前,"你是不是觉得,换个乱码ID,我就认不出你了?" "你爷爷,五八年生。你奶奶,五九年生。你爸,八五年。你,零七年。你们家户口本上四口人,一个不少。"
公屏安静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 那条乱码ID,再也没说过话。
【弹幕:叫你嘴硬,踢到钢板了吧。】
我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
"什么叫无伤通关?" "就是我不动气,不骂人,不熬夜对线。我只做三件事:立案,开庭,拿判决。"
"第一,书面赔礼道歉。不是私信道歉,是判决书上的道歉,要登报的那种。" "第二,赔偿我的维权必要费用。公证费、取证费、差旅费、误工损失,一分不少。" "第三,精神损害抚慰金。"
我顿了顿。 "有人问,戴律师,你自己就是律师,律师费怎么算?" "我本人出庭,自己的律师费,我不收。这一场,我免费。"
"但这场架,是你们先挑的。你们要请律师吧?一个案子五千起,五个人,两万五。再加上你们从咸阳到贵阳,高铁二等座五百多,一家四口来回四千。住两晚酒店六百,吃饭五百。"
"为了一句'不搞四你全家',这一趟,小三万。"
我知道有人会说,戴律师,你太狠了,人家就是个孩子。"
"对,孩子。孩子骂人的时候,用的是他奶奶的手机号,他爷爷的实名,他爸的身份证。一家子整整齐齐,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
"这叫孩子?这叫家庭作坊。" 我把直播关了。 关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是要他们的钱。我是要一份判决书。" "因为钱会花完,判决书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第八章 十二岁,不是免死金牌
说到孩子,我想起另一个案子。
去年,一个父亲找到我。他儿子小海,十岁,在学校被人拍了段视频,配了段侮辱性的文字,发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全校都知道了。孩子不敢去上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
他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干活,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坐在我办公室,搓着手,说了半天,就一句话:"戴律师,我不懂法,我就想让他给我儿子道个歉。"
我接了。 我们一路追到那个发视频的孩子学校。
那天去的人,你猜有多少?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对方家长,还有我。五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整整齐齐。
那个发视频的孩子,十二岁,小学六年级。平时在网上狂得很,一句一个"老子"。那天他站在墙角,头低到胸口,手一直在抖。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十几个语音通话,我一个没接。然后是一条一条的消息。
"哥,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还是个小孩,我才十二,求你别整我。"
"我给你跪下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亮了一次,又暗下去。 小周问:"戴哥,回吗?" "回。"我拿起手机,打了八个字。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
后来那孩子写了检讨,当着全校的面念了。他爸妈赔了钱,道了歉。
小海回去上学了。他爸给我送了面锦旗,我挂在办公室最里面。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每次我想偷懒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就想起来。这世上有些人,是真的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所以阿坤他爸跟我说"孩子不懂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很多年前我也信过这句话。 后来我不信了。 十二岁,不予行政处罚,这是真的。
但民事责任,一分都跑不了。《民法典》写得清清楚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
翻译成人话:孩子没钱,爹妈赔。孩子不懂事,爹妈教。教不好,法院帮你教。
再说,阿坤早就不是孩子了。他十九岁。
我把这段话,截图发给了阿坤他爸。没配文字。就一张图。
第九章 爷爷的传票
三天后,一个咸阳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了。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急,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老人在咳嗽。
"是戴律师吗?我是阿坤他爸。" "嗯。" "兄弟,那个,孩子不懂事,你看能不能私了?" "怎么私了?" "你说个数。"
我笑了。"大哥,我不缺钱。" "那你图啥?" "我图一份判决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戴律师,我爸快七十了,我妈也快七十了,他们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这事儿是我儿子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行不行?"
"行啊。"我说,"道歉可以,但案子不能撤。"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又开口,语气软下来。
"戴律师,算我求你。阿坤刚满十九,还在上学。这事闹到法院,传出去,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大哥,我理解你心疼儿子。"我放缓了语气,"但我要的从来不是钱。"
"我要的是让所有躲在屏幕后面的人知道一件事:你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有主人的。你骂我一句,我可以不还嘴。但法律会替我还。"
"这个案子,撤不了。"
开庭那天,贵阳下了点小雨。 我提前半小时到。
被告席上,坐了三个人。阿坤,十九岁,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全程低着头。他爸,四十岁,西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临时买的。他爷爷,快七十岁,旧夹克,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抖。
他奶奶没来,说是血压高,在医院。
第五个被告阿航,在云南,视频出庭。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对原告陈述的侵权事实,是否认可?" 阿坤他爸站起来,鞠了个躬。"认可。是我们不对。我们愿意赔礼道歉,愿意赔偿。"
对方请了律师,一个年轻小伙,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有三点异议。第一,本案被告均在陕西、云南,侵权行为地也不在贵阳,贵院管辖存疑。" 我早有准备。"审判长,本案是信息网络侵权,被侵权人住所地即侵权结果发生地。我常住贵阳,有居住证和社保记录为证。贵阳市基层法院管辖,于法有据。"
法官看了对方律师一眼:"异议不成立,驳回。" 对方律师没停。"第二,几名被告里两位是老人,账号是借用,内容并非本人发布,责任不应由他们承担。"
"审判长,出借实名、协助一次次换绑,本身就是帮助侵权。行政处罚决定书已经查明了这个事实。账号是谁实名、谁在用,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阿坤刚成年,在校学生,主观恶性小,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过高。"
"审判长,成年与否,不影响名誉权侵权的成立。四个月,一百七十三条,不是一时冲动,是有组织的持续侵权。"
我把三组材料一份份递上去,"这是我母亲的就诊记录,被网暴期间她在贵阳住院六天。这是我父亲更换门锁、安装监控的票据,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因为开盒,不敢晚上出门。这是账号的完整发布记录。还有公证费、取证费、差旅费的票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法庭里没人说话。 对方律师坐下了,没再补充。
我看见阿坤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着那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想不明白:不就是孙子在网上骂了个人吗,怎么就骂到贵阳来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拍了张照。 十日内,五名被告在指定媒体刊登道歉声明。赔偿原告维权合理支出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三万一千八百元。 三万一千八百。
不多。刚好够他们全家,为这件事来回折腾好几趟。
执行款到账那天,阿坤他爸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戴律师,对不起。"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拉黑,也没有多说。该说的,判决书上都说了。
彩蛋是,那个百万网红吴某的赔偿判决,这个月也下来了。 我在直播里说了一句: "下一个,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章 万一,就差你一个
判决之后,很多人问我,戴律师,你赢了吗?
我说,赢了。但也没完全赢。 因为从报案到判决,我用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我跑了十一趟派出所,八趟法院,做了三次笔录,补了两次材料。我的案号,已经排到两万两千多。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从法院出来,看见立案庭的灯还亮着。
一个年轻的法官助理趴在桌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门口,两个民警靠着警车吃盒饭,吃完还得去执勤。
我站在台阶上,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很多人以为,维权的敌人是网暴者。 不是。 维权的敌人,是时间。
是漫长的等待,是一次次被退回的材料,是"你这个证据不行""你这个被告不明确""你回去再补一下"。
是你在深夜里一次次问自己:算了吧,值得吗? 我理解基层的难处。我也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最后选择了算了。
但我不甘心。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算了,那个骂我"全家四"的人,明天就会去骂下一个。
他会觉得,这招好使。他会告诉他的群友:你看,那个律师都被我骂得没脾气。然后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一百个人。
所以我把这七个月,当成了一笔存款。每跑一趟,存一点。每补一次材料,存一点。存到最后,连本带利,一次性取出来。
有人问我,这么做有用吗? 有用。
就在上个月,有个被网暴的女孩给我发私信。她说,她本来已经写好遗书了。后来刷到我的视频,看见一个律师,为了几句骂人的话,跑了七个月。
她想,要不,我也再试试。 现在她在准备法考。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发了张照片。一桌子菜,中间一盘饺子。 她说:"你爸包的,说等你回来吃。"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句:"儿子,妈以前总劝你,别得罪人。现在妈不劝了。妈觉得,你做得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贵阳下着雨,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写下一份起诉状。
我常说一句话: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互联网好好相处,换来的却是疏远。既然做不了网友,那就把网友做了。
说到底,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从烂尾楼里爬出来的普通人,运气好,考过了法考,穿上了这身西装。
我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一个人站在售楼部门口、手里只有一本《民法典》,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看我骂人骂得爽。
是想告诉你:哪天你遇到难处了,想到还有个人,为了几千块钱的赔偿,跑了七个月。你可能会觉得,那我也再撑一撑。
我可能没办法一直赢下去。 但万一,就差我一个呢?
故事到这儿,本来该结束了。 直到昨天晚上,手机又亮了。一条新私信。 "哥,我错了,视频能删吗?"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ID,回了两个字。 "不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点开录屏。 "下一个。" (全文完)
作者的话: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人物均为化名,部分细节做了戏剧化处理,法律程序与条文保持真实。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被网暴时,请记住三件事:录屏取证、本地报案、书面控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