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
十月的关中,早上六点天还黑着。
县一中的起床铃是那种老式电子铃,一声长响,整栋宿舍楼里立刻响起翻身、拉拉链、趿拉拖鞋的声音。三层旧楼,红砖被雨泡得发白,外墙下半截糊着一层陈年的泥点。走廊是水泥地,被一届届学生踩得发亮,脚踩上去有一点粘。尽头是水房,冷水龙头一开,"哗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有人光着膀子洗脸,牙缸磕在铁盆上,叮叮当当,一路响到楼梯口。
楼下小卖部的灯已经亮了,老板娘正把蒸笼往外搬,白汽顺着墙根往上爬,糊住了二楼那扇玻璃。
许砚把校服领子翻起来,还是冷。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远处渭河边上那种湿的、闷的气味。
跑操六点十分。几百号人排成方阵跑圈,体育老师在广播里吼,天边刚有一线灰白,渭河那边的雾沉在低处,把远处的楼顶糊成一片。跑完三圈,额头上出了汗,风一吹,凉得刺骨。
早读六点二十。教室里灯全亮着,暖气还没来,很多人穿着外套读书,读书声混成一层厚厚的嗡嗡声。语文老师在过道里走,走到谁旁边,谁的嗓门就大一点。许砚把书立在桌上读,眼睛看着字,脑子里是空的。
今天要发月考卷。
第一节课数学,陈敬山抱着卷子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他三十八岁,教了十四年,是这个年级资格最老的数学老师之一,穿一件深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走路很快。分数从高往低念,念到八十以下的,教室里会有一点骚动。
"许砚。"
七十八。
他站起来去拿卷子,回来坐下,第一反应是不信。姓名是他的字,学号没错,卷头那个红色的七十八是陈敬山的笔迹,斜着打的那种勾。
他上一次一百一十七。再上一次一百一十二。两年多来,他一直稳稳地停在这个位置上——班里那种"不出事"的学生,不上不下,作业交得齐,卷面干净,老师很少点他名,也很少为他操心。
他把卷子摊开,从第一道错题往下看。
选择第八题,考导数单调性,题目把函数换了个写法,外面套了一层。他当时在考场上算得挺顺,选了个眼熟的答案,还挺有信心。填空第十四题,三角恒等变换,条件绕了一点,他化到一半化不动了,随便填了个数。大题第二问,空白。他做到那儿的时候,手上还有一种"这题我熟"的感觉,可是笔落不下去。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最后写了"由题意得",放弃了。
考场上那九十分钟,其实一直很顺。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面翻报纸,翻一页,抖一下。日光灯有一点嗡响,隔壁班也在考试,静得能听见有人擤鼻涕。他做完选择填空用四十分钟,心里挺稳,还偷偷看了一眼旁边人的进度,比别人快。
大题第一题顺利,第二题写了半页,第二问卡在"化不动"那儿。他没慌,跳过去做第三题。第三题开头也顺,做到中间式子变成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写"由题意得"。
最后二十分钟他一直在检查选择题,把第八题反复看了三遍,每次都觉得自己选的那个"眼熟"。眼熟在他这里等于正确,这是两年练出来的判断方式。
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递上去,甚至有点轻松。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份卷子上有六道题,他连门都没摸到。
把错题挨个过了一遍,越看越慢。
慢慢地他发现了:**他错的所有题,都是同一类。**
不是难题,不是偏题,不是没学过的。恰恰相反,全是基础的东西换了个说法。知识点都认得,公式都会背,题型也都刷过。可只要题目歪一下、绕一下、多一层条件,他就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他做对的那部分,全是"原样"的题——看一眼,认出来,套模板,算。
窗外有人在喊口号,一阵一阵飘进来。前排有女生在低声念自己的分数,声音里有哭过的鼻音。许砚什么也没听见。
他明白了一件比"考砸了"难受一百倍的事:**他不是这次没考好。他是这两年,一直都不会。**
那两年他所有的"会",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题目得是原样的。题目一变形,地基就塌了。而他一直以为,那些分数是他盖的楼。
下课他把卷子折成三折,塞进书包最里面,压在两本练习册底下,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章 那些被跳过的东西
第二天数学课讲月考卷。
那几天县里一直有雾。早上七点多,太阳上来了,雾还不散,压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把对面的实验楼糊成一块灰剪影。教室里暖气片冰凉,很多人穿着羽绒服上课,写字的时候手冻得发僵,要先搓两下。
走廊墙上贴着一排东西:上面是"文明班级"红榜,下面是上次月考的年级排名表,A4纸打印,用胶带一条一条粘住,边角全翘着,被风掀得哗哗响。每次考完换一张新的,撕旧的会带掉一块墙皮,所以那面墙坑坑洼洼,像被谁啃过。
陈敬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白汽冒出来。他讲课有个特点:快。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咚咚咚",一行一行往下走,声音清楚,效率极高。
"第八题。考什么?考单调性判断。导数求出来,令大于零,解出来就完了。"
三行写完,粉笔一顿。
"看,完了。三十秒。"
底下有人笑。
"有人做了五分钟,做完还错。化简什么?套就行了啊。"
"我讲了多少遍了,"他把粉笔丢在讲台上,"这类题不用想那么复杂。**能用就行。**"
"能用就行。"
这四个字,许砚听了两年。
高一一开学,陈敬山就立了规矩:"我上课只讲考点。推导不讲,考试不考。记住结论,会做题,就行。"
一开始有学生不适应,举手问:老师,为什么这个公式是这样的?
"这个是初中的知识点,我默认大家都会了。"
再问:"问这个有什么用?考试考你这个吗?"
几次之后,就没人问了。
到后来,他连那几句话都省了,讲到一个需要推导的地方,自然地往下一划,嘴里带一句:"这一步跳过,不用写。""结论记住,考试直接套。""这个大家应该都会了吧。"
底下就一片刷刷的抄写声。
抄得最快的是许砚。他记性好,这些结论背下来毫不费力,甚至有点享受那种感觉:老师讲完一段,别人还在抄,他已经抄完了,翻到下一页往下看。他觉得这叫效率。
现在他坐在那儿,看陈敬山一行一行往下跳,第一次发现那些"跳过"的缝隙有多大。第八题那三行,中间省了两个变形,省得干干净净,像墙上一道被人抹平的裂缝。全班几十个人都在抄,抄完就抬头,等下一题。
没有人问。
下课铃响,陈敬山收教案:"这套卷子订正完,晚自习交。"
人群散开。周洋伸了个懒腰,把椅子往后一蹭:"这卷子真恶心。第八题我也套错了。"
"你套的哪个?"
"就那个常见结论。反正我平时都这么做,八九不离十。"他打了个哈欠,"多练练就会了,能用就行。"
许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周洋说的这四个字,和黑板上那四个字一模一样。
一个在上面说,一个在下面说。一个为了省讲课的时间,一个为了省学习的时间。两头一拍即合,中间那段路就空着,谁也懒得走。
那天人都走光了,他站在讲台边,看黑板上被擦掉的板书,只剩一点白印。他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粉。那层粉很薄。底下那块黑板是硬的、实的,可是字写在上面,一擦就没了。
第三章 蒋小满
班里有个人,许砚以前没什么印象。
她叫蒋小满,坐在靠窗第三排,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紧,扎得头皮都绷着。成绩不好,物理尤其差。
但她有个习惯,让许砚记了很久:她爱举手。不是抢答,是那种很认真地、有点犹豫地、把手举到耳朵边的高度,一直举着,等老师说。
那天物理课讲动量守恒。
下午第二节,一天里最困的时候。秋天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进来,落在靠窗那列人的肩膀上,把校服晒得有点暖,光里飘着粉笔灰,一粒一粒,慢慢升,慢慢落。窗外那排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掉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推走。
物理老师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语速像赶火车。公式往黑板上一摆,模型一套,讲完就往下走。
"……所以这个系统动量守恒,式子写出来,代入就完了。看下一题。"
蒋小满举手。
周老师停了一下,抬头:"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很响。脸有点红,声音很小:
"老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这里动量守恒,但是机械能不一定守恒啊?书上说要分情况……我就是没太明白。"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周老师把粉笔放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不太舒服。
"**这都不懂?**"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动量守恒、机械能守恒,两个概念,我开学第一节课就讲过!我讲了多少遍了?"
有人的笔掉在桌上,"嗒"一声
"**一看你上课就没好好听讲。**"
底下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从鼻子里出来那种、几个人一起的、压着嗓子的笑。
蒋小满还站着。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越绞越紧,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坐下吧。"周老师拿起粉笔,"我们继续,别耽误大家时间。"
她坐下了,椅子腿又划了一声。
那节课后面四十分钟,她一直低头写字。许砚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排,看见她的笔在动,写的东西却歪歪扭扭,一行字写到一半就停在那儿,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点。
下课铃响,班里一下子活过来。她趴在桌上没起来。
张淼路过时小声说:"她哭了。"
许砚看了一眼。她肩膀在很轻微地抖。
周日早上,许砚去了一趟菜市场。
县城只有一个大菜市场,在老街后面,铁皮棚顶,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早上七点多最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挤成一片,声音黏在一起。地上永远是湿的,烂菜叶、鱼鳞、鸡毛混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空气里有股很冲的味道:鱼腥、猪油、湿纸箱、还有炸油条的油烟。
他在一个卖菠菜的摊子前停住了。
摊子后面蹲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泥。头发扎得很紧——扎得头皮都绷着,跟教室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蒋小满。
她蹲在一堆菠菜中间,正在往下摘黄叶,摘一把,抖一下,码成一小捆。旁边有个中年女人在吆喝:"菠菜菠菜,一块五一斤,早上刚拔的!"那是她妈。
许砚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蒋小满抬头,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手在棉袄上擦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买点菜。"
"哦。"她低下头,"你买啥。"
"随便看看。"
她妈回头,看见是个学生,笑了:"同学啊?要菠菜不?给你便宜点。"
"不用不用。"
蒋小满蹲回去,继续摘菜,摘得很快。她妈在旁边一边吆喝一边跟人砍价,声音又高又亮:"三块?三块我赔本!三块五一斤,你要几斤?"
许砚在旁边买了两斤土豆,拎着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她还蹲在那儿,一堆水灵灵的菠菜,一捆一捆码着,手冻得通红。晨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她背上。
那天下午,她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里跟她妈打电话。许砚路过,听见一句:"妈,我这次物理又没考好。"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从听筒里漏出来:"你咋又没考好?我天天在菜市场站到中午,你在学校里坐着,你还考不好?你是不是没用心?"
她握着听筒,眼睛看着地面。
"我用了。"
"用了还能考三十多分?"
她没说话。
挂了电话,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看见许砚,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妈就那样。她说我笨。"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举过一次手。语文、化学、英语,全都不举了。老师问"有没有人不懂",她低着头;讲完了问"听懂了吗",她也低着头。
她的物理从六十几掉到四十几,再掉到三十几。后来连作业都不写了,选择题全蒙,大题空一半,卷面一片空白,只有涂的格子,像随机撒的。
十一月某天,许砚在走廊上碰见她。她正把一张物理卷子往书包里塞,塞得很急,像在藏什么脏东西。
"蒋小满。"
"啊。"她抬头,愣了一下。
"你这次物理……"
"别提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提了一下就放下来,"我就是笨,学不会。"
"你不是笨。"
"真的。"她打断他,语气认真得让人没法反驳,"我上课都听不懂。老师说得对,我上课没听。"
她说完就走了。书包背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往下滑,她抬手拽了一下,没拽住。
许砚站在原地,心里有个地方被扎了一下,不疼,但是很清楚。
后来他才明白:蒋小满上课听得非常认真。她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完整,眼睛一直跟着老师。她不是没听,她是听了之后卡住了,卡在那个所有人都默认"不用讲"的地方。
她只是问了一句。
然后她在全班面前,被告知"你上课没好好听讲"。
一个人被告诉得多了,就会信。
第四章 周洋的够用
周洋是班里活得最轻松的人。
座位在许砚旁边,靠走廊那一列,桌子右上角长期堆着一摞没写完的卷子,卷角卷得像花。他从来不写完整,只写前两页,后面翻答案抄。
但他聪明。题目拿过来看一眼,眼珠子转两下,方法基本就出来了。他甚至不需要听课,讲到一半自己往下做,做完再抬头看老师讲到哪儿了。成绩稳定在八九十上下,不上不下,正好卡在"老师不会找他"那条线上。
有一回许砚问他一道三角函数。
"这个用辅助角公式啊。"
"为什么能用?"
"什么为什么。"他把笔一放,"就这样套,套完就出来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
周洋乐了:"哥们,你怎么这么轴。学那么明白干嘛,能用就行。"
许砚那时候,其实有点羡慕他。
羡慕的不是分数(两人差不多),是他那种不较劲的松弛。许砚自己心里总堵着一点什么,做题的时候隐隐发虚,好像踩在一块不知道厚薄的冰面上。周洋踩得理直气壮,从不往下看。
县一中两周一休,周六下午放半天,是全校学生半个月里最像"活着"的四个小时。
那天下午,周洋拉着许砚出了校门。
校门外是一条老街,柏油路修了半截,剩下还是水泥,一下雨就积水坑。街两边开着五金店、理发店、卖化肥的、修摩托的,还有一个彩票站,门口挂着红布条,褪得只剩粉。摩的在街口趴活,司机靠在车上抽烟,看见学生出来就喊:"走不走?五块。"
巷子里有家凉皮摊,支着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腿不一样长,坐上去会晃。
"两份,多辣。"
老板娘抓一把凉皮,抖两下,浇上红油、蒜水、醋,"哗"一声,香味窜出来。许砚吃了一口,辣得吸气。
"我们县就这个好。"周洋说,"五块钱能吃饱。"
他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没有。"
"我想过。我念书念不成,就回来。我爸在街口修摩托,那摊子以后给我。"
"你不念大学?"
"念啊。念得上就念,念不上就回来修摩托。"他说得很坦然,"修摩托也能活。县城这么多人,车坏一辆接一辆。"
许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周洋那种松弛从哪儿来。
他有退路。他身后有一条街、一个摊子、一个能接手的活计。书念砸了,回到那条街上,也有一口饭吃。
许砚没有。他家在东边一个村子里,父母常年在西安工地上,父亲砌墙,母亲在食堂帮厨,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跟着奶奶。他考上县一中那年,他妈从西安回来一趟,坐在他床边说:"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咱家就翻身了。"
那句话他说不上是压力还是别的,反正他记住了。
往回走的时候,街上有人在放鞭炮,红纸屑撒了一地,被风卷起来,贴在人行道上,贴在人裤脚上。周洋踩着那些纸屑走,走得很轻快。
许砚跟在后面,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周洋可以"能用就行",因为他摔下去有地接着。他不行,他摔下去,底下是空的。**
那时候他没想清楚,只是隐隐觉得,两个人看着在同一个教室里坐着,其实站的地方不一样。
第五章 那句话
许砚是在月考完第三天去的办公室。
去之前他在走廊上站了十几分钟。
那天降温,走廊里穿堂风很硬,从楼梯口灌进来,把墙上的排名表吹得哗哗响。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上糊着前几天的雨痕,外面是操场和那片荒着的麦茬地,天灰得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楼下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很远。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里面好几个老师在说话,声音很吵。暖气片烤得屋里发闷,一股陈年的粉笔灰味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从门口扑出来。他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念了三遍:"老师,我想问一下,那个变形是怎么想到的。我平时做这类题都是直接套,可是题目一变我就不会了。"
推门进去。
陈敬山坐在靠窗那一位,正在批卷子,红笔在手边,桌上摞着一叠。
"老师。"
"嗯?"他抬头,"许砚,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月考第八题。那种题,怎么才能想到去变形。我平时做的都是直接套,一变我就不会了。"
陈敬山停下手里的笔,把许砚的卷子从那摞里抽出来,翻到第八题,看了看演算。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还在说话,很吵。
他把卷子放下,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眉不是思考,是不解。
"这个地方你不会?"
"我平时没有这个思路。我都是套。"
"套是对的。"陈敬山说,"这一步,变形,我上课强调过多少次了。这么基础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你连这都不懂,我觉着你真悲哀。**"
声音不大。没人注意这边。可这句话像一根针,从耳朵一直扎到脚底。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热,一阵凉。
陈敬山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你这两年是怎么混过来的?**一看上课就没好好听讲。**"
"回去把笔记翻翻。我上课讲过的,你自己再看看。"他把笔拿起来,继续批卷子,"这么基础的东西,不用我再讲一遍了吧。"
许砚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出去。走廊那段路很长,光线很刺眼,他走着走着,忽然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哪里。
回到教室坐下,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他本来想说:老师,我不是没听讲。我这两年一直以为自己听懂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不会。
他本来想说:我这次考砸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蒙。
他本来想说:您上课说"这个大家都会",我就跟着抄,抄完觉得我会了。因为没人告诉我,我心里那个地方是空的。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站在那个位置,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辩解。
一个学生,考了七十八,问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被老师说两句——在学校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没有谁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许砚也曾经这么认为。直到那句话落在自己身上。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窗外风很大,暖气片偶尔响一下,前排有人在念单词,后排有人把橡皮掉在地上,滚了一段。
一切正常。
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他心里那句话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不是"我太笨了",也不是"我不配学数学"。
是这样一句:**我是真的不懂。可是我连"我不懂"这件事,都是自己考砸了才知道。**
那两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告诉过他这件事。
第六章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期中成绩出来是在十一月下旬。
那天上午,教务处的人把成绩单贴在每个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纸很薄,红白两色,字密得像蚂蚁,四个图钉按在四角,被风一吹就微微起伏。
他们班数学在四个平行班里垫底,年级排名掉了两名。走廊那面墙也换了新纸,撕旧的又带下去一块墙皮。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班会。
天已经暗了。县城冬天四点多光线就开始收,五点多就黑。教室里开着白炽灯,光是偏黄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点脏。暖气还是没有来,说十二月初才通,很多人把羽绒服穿在身上做题,袖子蹭着桌面"嚓嚓"响。
陈敬山走进来,把成绩单往讲桌上一放,"啪"一声,然后站在那儿,不说话。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楼上班级的脚步声,还有暖气管道里空空的水声,咕噜咕噜,很闷。
"这次成绩,大家都看到了。"
"我带这个班,一年半了。我教了十四年书,带过六届学生。"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有人把笔停在半空,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基础差,态度更差。作业交不齐。晚自习睡觉。上课提问,问的都是讲过很多遍的内容。"
"周洋,你这学期晚自习来了几次?"
后排有人动了一下,没出声。
"蒋小满,你物理作业写了没有?"
靠窗第三排那个女生,肩膀很明显地缩了一下,没有抬头。
"还有后排那几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讲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有人不懂。**这都不懂,你们平时在干什么?一看上课就没好好听讲。**"
"我告诉你们——"他把成绩单往前一推,纸滑出去,在讲桌上摊开,"照你们这样,考什么大学?你们自己看看,这个样子,能考什么?"
没有一个人抬头。
许砚坐在中间,能看见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蒋小满的后脑勺很低,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小块脖子。她的肩膀在很轻很轻地动,一动,又不动了。
他往右看。周洋在笑。那种笑许砚见过: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什么东西,是很空的那种笑——像一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扔了,然后告诉你"我不要了"。
"不想学的,现在就可以出去。"陈敬山最后说,"我不住在这儿,我家里也有事,我凭什么陪你们耗。"
窗外风把旗绳拍在杆上,"啪,啪",很规律。
班会结束,没有人说话。那天晚上三节自习,教室里笔尖的声音都比平时轻,翻卷子的声音、撕草稿纸的声音,全都放得很小。
许砚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小时候是很喜欢数学的。小学四年级,他为了搞明白"为什么除以一个分数等于乘以它的倒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整晚的线段图,画到十一点,被他妈骂了一顿,第二天早上冲进教室跟老师说"老师我想明白了",老师还夸了他。
那时候他觉得数学有意思。他想知道为什么。
这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为什么"了。他只想过"怎么套"。
第七章 我不懂
十一月末,教室里少了一个常驻的人。
周洋开始不来晚自习了。一开始请假,说头疼;后来家里有事;再后来不说了,干脆不来。他的座位还留着,桌洞里塞满卷子和没吃完的零食袋,还有半瓶饮料,瓶口结了一圈灰。
白天他照常来,只是整个人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书立成一面墙,墙后面睡觉或者玩手机。手机藏在笔袋后面,蓝光从书缝里漏出来,被值班老师抓到过两次。第二次,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您收走吧,我不要了。"
老师收了,他也没闹。
有一次许砚在走廊上碰见他。
走廊很长,两头通着,风从两头灌进来,把墙上的排名表吹得哗哗响。那几天下过雨,地上还有一片没干的水痕,倒映着日光灯的白。
"你最近不来上自习了。"
"嗯。"
"为什么?"
他靠在栏杆上,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踩得黑亮,单杠上挂着几件没拿走的外套。
"我不想学了。"他说得很平静。
"你以前不是——"
"我以前觉得我能行。"他把话接过去,"我上学期真的努力过。十一点睡,作业自己写,错题本也做。结果呢,一次比一次低。"
"这次期中五十二。"
他说"五十二"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报别人的分数。
"我不是学不会,"他忽然转过头,"我是不想学了。你知道这两种不一样吧。"
"学不会,是我不行。不想学,是我选的。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一点。"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许砚,你别跟我学。你还有救。"
下楼了,一步两级,"噔、噔、噔",一直响到底。
蒋小满也不交作业了。她不是不写,是不交。许砚有一次看见她在课上写物理,写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停住,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把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进笔袋夹层。
她的卷子交上去,选择题涂得乱七八糟,大题空着,只有第一行写了个"解"。
物理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过一次。那天下午许砚路过门口,听见里面的声音,是她的,很小,断断续续:"……我真的不会……我上课听了……我听了……"
周老师的声音大一点:"那你为什么不会?你上课听什么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椅子腿划地的声音。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很红,走路有点快,从许砚旁边过去,没看见他。
那段时间,班里有一种很闷的安静。上课该抄的还抄,该做的还做,只是没有人举手,没有人问问题,下课也没人讨论题目。所有人都在做题,所有人都在往下走,没有人抬头看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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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开始做一件很笨的事。
他把高一到现在的数学笔记本全翻出来,一共四本,封面翻得起了毛。他原以为这是他的"战果",现在看,更像证据。
新的本子是他上个月在小卖部买的,五块钱,深蓝封面,印着一个卡通篮球。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我不会的,从今天开始补。**
从哪儿补?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从最基础的开始:函数、单调性、导数、极值。他不上网找"十分钟速成",因为看了也听不懂——那些视频一上来就是"记住这个结论"。他翻课本,一页一页看,把每一句定义读三遍,读不懂就画问号。
第一天他补高二的内容,补到一半发现前面高一的断了,退回去补高一;补高一,又发现初中的一次函数其实也没真懂。
像一个人要修一堵墙,拆开一块砖,发现下面那块是空的;再拆一块,下面还是空的。
第二天晚自习他去问同桌:"这个为什么能这么化?"
"就这样化啊。"
"为什么?"
"书上就这么写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
同桌有点烦:"你问这个干嘛,考试又不考。"
第三天去问张淼,张淼听完想了想:"我也不会解释,反正做题能用。"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用?"
"看题型啊。把题型记住就行了。"
第四天去问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她很客气,讲了两分钟,讲完说:"其实这个不用懂,直接套就行。"
许砚说了声谢谢,回到座位。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很怪的孤独。不是没人帮他,是这个环境里根本没有"懂"这个东西的位置。所有人都在给他同一条路:记住、套用、得分。这条路又直又宽,前面全是人。他走了两年,走得很顺。
只有他自己站在路边,想往旁边看一眼——那一眼,没有人在看。
十点半熄灯。
宿舍楼的灯是一层一层灭的,先三楼,再二楼,最后一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和咳嗽声一遍遍点亮,又一遍遍熄掉。有人在洗漱,水房里水声"哗哗",牙缸磕在盆沿上。
许砚上床,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从枕头下面摸出手电筒。那种老式铁壳的,光很黄,照在本子上只照亮一小块。
宿舍里还有人在说梦话,有人翻身,床板"吱"一声。楼下有人咳得很重,一直咳。远处不知哪家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全城安静下来。
他就在那一小块黄光里推题。
本子上画满了,箭头、括号、叉、问号。有一个地方他推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不一样。他把笔尖压在纸上,慢慢又从头推第四遍。
推到一半,手电的光忽然暗了一下——电池快没了。他摇了两下,光又亮了一点,晃得纸上的字在动。
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躺着,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点窗外路灯映进来的光,落在墙的一小块上,是灰黄色的,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两年他做的所有题,都是在有光的地方做的。老师把路照亮了,他跟着走,走得很顺。可是路一黑,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真正的"会",大概是在没有光的地方也能摸到方向。
第二天他起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天还没亮,宿舍楼里一片黑,他摸黑穿衣服,走到水房刷牙,冷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
那几天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碎雪,落在操场上落到一半就化了,只有麦茬地和墙根积了薄薄一层白。早上跑操的时候,脚下煤渣是湿的,踩上去会滑。天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很快散掉。
许砚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晚上十点半熄灯以后在被子里打台灯。他瘦了,脸颊有点陷进去。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说"挺好"。
"你别有压力,考不好就考不好,人回来就行。"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县城的夜里没什么灯,远处那盏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把半条街照得忽明忽暗。风把旁边的塑料棚布吹得鼓起来,"嘭"一声,又落下去。
第七天,他卡在一个地方卡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道很基础的题,求一个函数的单调区间。他按自己的思路往下推,推到中间发现有个条件矛盾。撕了重写。写到第四行,又矛盾。换了方法,还是矛盾。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盯着那一片写坏的草稿。
后来他发现,问题出在他一直没搞清的一个定义上:他把"定义域"和"值域"在脑子里混了两年,一直以为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场合的两种叫法。
整整两年。
他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那种被荒唐击中的笑。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定义抄了二十遍,抄到手指发酸。抄完在本子上写:**两年时间,我把一个最基础的词搞错了。而且没有人发现,包括我自己。**
然后他合上本子,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陈敬山。不是为了问那道题,是为了把那句话问清楚。
第八章 那天下午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下午。
那天学校组织社团活动,教室空了,人都去操场和活动室,走廊上偶尔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从这头响到那头,然后没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讲台上的几张废纸掀起来又放下。
许砚回来拿物理练习册。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停住了。
陈敬山坐在讲台边改作业,坐的是第一排的椅子,背微微佝着,红笔捏在手里,一摞卷子摊在膝盖上,两边各压着一个墨水瓶。
窗外那片麦茬地已经翻过了,土翻上来是深色的,一块一块,一直铺到渭河堤下。天阴着,没有太阳,光很平,落在教室里,把桌子、椅子、人和黑板照得都没有影子。
许砚本来想直接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
"老师。"
"嗯。"陈敬山抬头,"什么事。"
"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他把笔放下,卷子往旁边推了推:"说吧。"
许砚在讲台前面站定。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又出了一层。
"老师,我上次找您问第八题。您跟我说,'你连这都不懂,我觉着你真悲哀'。"
陈敬山的笔停住了。
"我回去想了很久。我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是没听讲。**"
"我这两年上课很认真。您讲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了。您说这个不用推,我就抄下来;您说记住结论就行,我就记住;您说能用就行,我就用。"
"我一直以为我学得很好。我考一百一十七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我会。"
"直到那次月考,我才发现,我会的只是'那样用'。题目一换,我就完了。"
教室里很静。走廊上远远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没了。
"我不是不想懂。我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不懂。**"
"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心里那个地方是空的。我自己也以为,能做对题,就是会了。"
陈敬山没有说话。手放在膝盖上,红笔还在手边,笔尖悬着。窗外一阵风,卷子最上面那张被掀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
"老师,还有一件事。您说话,真的很伤人。"
他抬起头。
"您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您说'这都不懂'。您说'一看就没好好听讲'。您说'照你们这样考什么大学'。"
"我知道您是想让我们着急,想让我们上进。您说您家里也有事,您一天带一百多个孩子。我明白您累。"
"可是老师,"他看着陈敬山的眼睛,"我们会当真。"
"您说我不行,我会记一辈子的。"
"蒋小满从被您在课堂上说过一次'一看就没好好听讲'之后,再也没举过一次手。她物理现在三十多分。她跟我说她笨。她不是笨,她是我们班笔记记得最全的人。"
"周洋已经不来自习了。上周他跟我说,他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了。他说这样心里好受一点。"
陈敬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被难题打败的。"
"**我们是被那些话打败的。**"
说完这句,他站直了,不再说话。
风又吹了一次,这次把窗户吹得合上一半,"啪"一声。
陈敬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红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悬在卷子上,一滴红墨慢慢渗开,在"√"旁边洇出一小团。
过了很久——久到许砚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说话,声音很低:
"你先回去吧。"
许砚点了点头。
"老师。我下午说的这些话,不是为了跟您吵架。"
"我知道。"陈敬山说。
许砚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第九章 他也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陈敬山没有回家。
他跟爱人打了电话,说学校有事。其实没事。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半夜。
办公室的灯是老式日光灯,有一根管坏了,一直闪。他没去换。窗外的县城黑得很彻底,只有远处一排路灯。楼下操场空了,煤渣跑道在灯下泛着一点灰白。
卷子改完,他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硬皮,边角磨白了,封面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第一页是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还很年轻的那种,撇捺都甩得很开:
**"没有一个学生,是因为问得太基础而该被嘲笑的。"**
下面是:**"陈敬山,1999年9月1日。"**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一年:"此处易混,需对比讲。""这个变形学生常卡,慢一点。""多举一例,反复练。"
第三年:"跳过,不考。""直接给结论。""此处省时间。"
第七年:"跳过。""跳过。""讲三遍还是不会,算了。"
第十三年:"跳过。""跳过。""这都不会,怎么学的。"
上个月:**"能用就行。"**
整整十四年,几百页。
他翻得越来越慢。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字里,没有一处写着"这里学生容易卡住"。**
不是他不想写。是他早就不知道哪里会卡了。他熟这套东西,熟到闭着眼都能讲,熟到忘了第一次学的人是什么感觉。那些年他讲过的所有推导,在他脑子里都已经压缩成了结果。他一抬手就是结论,中间那段路,他自己也早就不走了。
一个自己不走路的人,站在路口,对着第一次来的人说:"直着走就行,不用绕,很快。"
可那条路,他从来没带他们走过。
他合上本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那盏坏掉的灯仍在轻轻嗡嗡响。
他想起刚工作那年,二十四岁,带第一届。班上有个男生,反应慢,爱问最基础的东西,别的老师都嫌他烦。陈敬山那时候不嫌,每天放学留二十分钟,一步一步讲,讲了一年。那个男生最后考上了师范学院。
毕业那年写信来,说"陈老师,我现在也想当老师,我想像您那样,愿意慢慢讲的人"。
那封信他收在柜子里,十几年没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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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的课明显不对了。
第一天,讲题时中途停了一次,粉笔停在黑板上,人站了几秒。第二天,拖堂十分钟,一道题讲两遍,第二遍讲得比第一遍还乱。第三天,他嗓子哑了。第四天,他在办公室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了一下桌子。
医院查出来:胃炎,血压偏高,心律有点不齐。医生说长期熬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最好住院观察几天。
病房在县医院六楼,靠窗那张。窗外能看见老街,灰扑扑的瓦顶,几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上还挂着几个冻得发软的柿子,红得发黑。楼下有卖甑糕的推车,喇叭一遍一遍喊,喊得含混。
他爱人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不断:"你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差。上回孩子作业写错一个字,你把笔都摔了。"
他没说话。
"你在学校也这样?"
"差不多。"
"那你那些学生,不都得被你骂?"
陈敬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几个冻柿子,过了一会儿说:
"骂了。"
"骂得挺狠。"
她没再说话,坐回去,继续削下一个苹果。
等护士走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硬皮本,翻到扉页,小声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念完,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窗外卖甑糕的喇叭还在喊,一遍,又一遍。
第十章 回来
一周之后,陈敬山回来了。
那天是周一,第一节课数学。县里刚下过一场大雪,操场上积了薄薄一层,被人踩得乱七八糟,麦茬地那片白得干净。教室里暖气终于来了,暖气片烫手,坐窗边的几个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两个字,又赶紧擦掉。
陈敬山走进来的时候,瘦了一点,脸色还没有完全回来。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外面还是那件深色夹克。
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打开。
"这节课我们先不上课。"
"我住院这几天,翻了翻我的教案。翻了十四年。"
"我发现一件事。我这十几年备的课,上面写的全是'跳过''不考''重点''必刷'。"
"我从来没在上面写过一句'这里学生容易卡住'。"
"我一直以为,讲得快、讲得省时间,效率提高了,就是负责。我熟这套东西熟到闭着眼都能讲,熟到忘了你们是第一次学。"
"我讲一句'这个大家都会',你们就点头。可我真的不知道谁会,谁不会。我只是不想再讲一遍。"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问题。**"
窗上那两个字已经化开,变成两道水痕。
"还有。"他抬起头,"我说话很难听。"
"我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我说'这都不懂'。我说'一看就没好好听讲'。我说'照你们这样考什么大学'。"
"我以为这叫严格,叫激将法。我以为把你们踩下去,你们就会自己站起来。"
"我没想过,你们坐在下面,听到的不是'你要努力',是'你不行'。"
"我带了十四年学生,教了十几年怎么算题。我从来没想过,我一句话能把人压下去多久。"
"蒋小满。"
前排靠窗,那个女生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白了,坐得很直。
"我上学期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是我错了。你问的问题没有问题,是我回答的方式有问题。以后你有不懂的,随时问。"
她没说话。眼睛慢慢红了,然后低下头,很快很快地点了一下。
"周洋。"
后排那个空了好几周的位置,这周开始有人坐了。周洋抬起头,一脸没睡醒。
"你回来上晚自习。你的底子没你想的那么差。你只是前半段一直'够用',后半段不够用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从来没告诉你,'够用'是有保质期的。"
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有东西。
最后,陈敬山看向全班。
"我欠你们一句话。"
"**你们不是最差的一届学生。是我带得最差。**"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大,把窗户上的水汽震得往下流。
他抬手往下按了按:"行了行了,上课。"
转过身,拿起粉笔,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写完回头:
"今天我们讲新课。这次我一步一步写,谁觉得哪一步跳了,直接喊停。"
"我保证,我不跳了。"
那节课他讲得极慢,一道例题讲二十分钟,中间停五次,每次问:"这一步清楚吗?"底下没人应,后来有人小声说"清楚",再后来声音大了一点。
下课铃响,他只讲完两道题。隔壁班已经讲到第三页。
他合上教案:"进度慢了我们自己补,不着急。"
没有人抱怨。
从那天起,陈敬山开始在晚自习的时候坐在教室里。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以前他到教室是来查人的,背着手,从后门进来,走到谁旁边停一下。现在他坐在讲台边,椅子侧过来,面前空着,等着。
窗外的雪没有化,路灯照着,白得很安静。教室里暖气足,有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第一天晚上,没有人上来。
第二天晚上,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快下课的时候,蒋小满站起来了。
她拿着一本练习册,走到讲台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师。"
"嗯。"
"我问一个……初三的。"
"问。"
她翻开练习册,指着一道题:"这个,力的合成,我一直没搞明白。我初中就没搞懂,高中就一直不会。我知道这是初中的,问您太……"
"你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了。
陈敬山把她的练习册拉过来,看了看题,拿起粉笔,在讲台边的小黑板上画了一个平行四边形。
"这个图,你会画吗?"
"会。"
"那你告诉我,这条边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是……力?"
"是力。哪两个力?"
她想了很久:"这两个。"
"对。"他往回退了一步,"那你从这儿开始,一步一步来。"
那天晚上那道题讲了十二分钟。
讲完,蒋小满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声音比平时大一点。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讲台。陈敬山正在擦黑板,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
第二天晚上,有五个人上来问问题。
第三天晚上,十几个。
教室前面那块小黑板,每天晚上都被写得满满的,擦掉,再写。粉笔用得特别快,一盒一盒往下减。
第十一章 慢慢
后来的变化,都是一点一点来的,没有哪一天突然好起来。
蒋小满是第一个重新举手的。
那天讲平抛运动,周老师(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她的手还是举到耳朵边的高度,犹犹豫豫。
全班安静了一下。
周老师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皱眉,把粉笔放下:"说。"
"老师,这里为什么要分解成两个方向?"
她说完就低头,好像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转身把坐标系重新画一遍,从正方向怎么取、到两个分量分别对应什么,讲了四分钟。
讲完问:"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很小声。
"以后还有不懂的,直接举。我不骂人。"
底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蒋小满坐下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往上了一点。
她的物理后来考到七十多。不算好,但在班里不算垫底了。有一天许砚路过她座位,看见她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画着图,一格一格,标得清清楚楚。
周洋回来了。
第一个星期来晚自习,趴了半节。第二个星期开始写作业,写得不多,但是写了。第三个星期,他拿了一摞卷子来找许砚:
"这些我全不会。你帮我看看,我到底是从哪儿开始断的。"
两个人把高一的书翻出来,从头对了一遍。从集合到函数,从三角到数列。
翻到第三天,周洋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原来我从高一就没真懂过。"
"我也一样。"
他看了许砚一会儿,笑了一声:"那咱俩都挺蠢的。"
"嗯。"
"行吧。"他坐直了,把笔捡起来,"那就补。"
他补得很凶。晚自习从三节坐到三节,手机交给了他妈。做题还是快,但做完会停下来,用红笔在旁边写一句"这题我凭什么这么做的"。
有一次写不出来,急了,把卷子揉成一团。许砚捡起来摊开。
"这题我也不会。"
"你也不会?"
"我也不会。我们一起看。"
那两年里,他们俩一个"假懂",一个"够用",谁也没真的问过对方"你懂吗"。现在坐在一张桌边,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一课一课往回补。
学期末的考试,他们班数学还是平行班中等,没上去。
年级里有人私下说陈敬山"不行了",说他"心气没了"。他在走廊上碰见许砚,说了一句:"分数我可以慢慢补回来。"
"人不能。"
第十二章 滞空的答案
期末最后一节课,陈敬山没有复习。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滞空**。
粉笔写完,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这两个字,是我这学期学会的。"
"什么叫滞空?就是那些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落地的知识,其实一直悬在半空。"
"你们以为是学生滞空。其实老师也在滞空。"
"我讲了十几年的课,讲得越熟,越觉得'这个不用讲'。我讲的东西在我脑子里是实的,在你们脑子里是空的。我以为我在教,其实我在复述。我复述了十四年。"
教室很静,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所以从今天起,约定两件事。第一:不懂的时候,你们要说出来。不要怕丢人,不要怕被骂。第二:以后我不说那句话了——哪句话你们都懂。"
底下有人笑。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是他教案本上撕下来的,"我这个人嘴不好,脾气也不好,我以后也一样,做不到每句话都说得那么软。"
"但是我想跟你们说清楚:**我说你们不行的时候,是我不会说话,不是你们真的不行。这两件事,你们一定要分开。**"
"今天不上课。谁有问题,上来问。多基础都行。"
那节课问了一整节。第一个上去的是蒋小满,问了一个初三的知识点,问完自己先笑:"这个是不是太简单了。"
陈敬山说:"你问。"就讲了,讲了五分钟。底下没有人笑。
放学时天已经黑了。操场上雪没化,路灯照在雪上,光很软。教学楼一间一间关灯,从上往下。
许砚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黑板上"滞空"被后来的板书擦掉一半,只剩"滞"的一点笔画。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兜里,下楼了。
尾声 落地的声音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家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发芽,红嫩的一点,风一吹就抖。蝉在树上叫。他坐在电脑前,他妈站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分数出来的时候,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他妈先哭了。
许砚没哭。他只是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那个七十八分的下午,宿舍被子里那盏小台灯,办公室里那句"你真悲哀",蒋小满在菜市场蹲着理菠菜的样子,周洋靠在栏杆上说"我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了"。
他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学校,学的是他小时候喜欢的那个东西。
周洋的分数比预估高了三十多分,上了一所不错的一本。
蒋小满的分数也超过了她想读的师范。填志愿的时候她跟许砚说:"我被人骂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以后不想那样对人。"
毕业那天,他们回学校拿档案。
教室是空的。黑板擦干净了,右下角留着一行粉笔字,是陈敬山的笔迹:
**"会用 ≠ 会。记住。"**
周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头还挺会写。"
"他一直会写。"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学得挺好。"周洋忽然说,"我考八十九的时候,我真觉得我懂了。"
"我也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课桌上还有刻痕,是谁留下的不知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有点歪,叶子垂下来碰到玻璃。
楼下有人喊他们的名字。他们下楼。
番外 多年以后
很多年以后,许砚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教的也是数学。
第一次站上讲台那天,他准备了一整夜,把要说的话写在教案本第一页,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留下的是一条:
**"我不跳步骤。"**
第一节课,他讲了一个很基础的东西。讲到一半,有个学生举手,问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这还用问"的问题。教室里有一点骚动,有人小声笑了。
许砚停下来,把粉笔放下,走下来,走到那个学生桌边。
"你问。"
那个学生脸红了,声音很小。
许砚低下头:"我讲一遍。你要是还没懂,我再讲一遍。"
他讲了三分钟,问:"现在通了吗?"
学生点点头。
他回到讲台,拿起粉笔,转过身,说了一句话。说得像随口一提:
"以后你们有不懂的,随时问。多简单的问题都可以。"
"我以前有个老师,他后来学会了这句话。"
底下有学生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许砚笑了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行。窗外是很好的一天,风把树吹得响。
他在黑板右下角,很小地写了一个词:**滞空。**
然后在下面补了两个字:
**落地。**
那天下午放学,有个学生留在教室里没走,拿着一本笔记本过来找他。本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全是结论、公式、模板。
许砚看了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我们从头开始。"
"从哪儿开始?"
"从最基础的那个开始。"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