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餐过半,沈修随手将一叠餐巾纸甩在我胸前。
「昭昭,你本就丰腴,又穿一身旗袍,别像个站街的,让温温看了心里不舒服。」
桌对面的表妹阮温低头抿笑,沈修当着两家父母的面,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当天晚上沈修送表妹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记忆全无。
再见面时,他盯着我的身体,眼神炽热。
他扣着我的腰,嗓音沙哑。
「我怎么会有这么性感的发小?我以前是眼瞎了吗?」
我任由他滚烫的掌心贴着我的旗袍游走,神色平静。
他不知道,那场车祸带走的,远不止他的记忆。
而我,也不要他了。
01
餐巾纸砸在我的前襟上。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修靠在椅背上,嗤笑道。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他指了指我对面的阮温。
「温温穿衬衫牛仔裤,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舒服。」
「你再看看你,骨架大肉还多,还偏要穿开衩旗袍,领口都快撑开了。」
阮温咬着下唇,扯了扯沈修的衣袖。
「修哥,你别这么说表姐,表姐身材好才敢这么穿的。」
沈修冷笑了一声,反手握住阮温的手。
「好什么好?也就是倒贴的时候有用。」
「以前我由着你跟在后头,是看你犯贱可怜。」
「温温才是我喜欢的类型,清爽单纯。」
我妈把汤碗重重往桌上一砸。
「沈修,你和小昭从小订的娃娃亲,当着大人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沈修的母亲在旁边剥虾,头也没抬。
「小孩子口无遮拦罢了,不过小昭啊,你确实该减减肥,女孩子太扎眼了招人闲话。」
我把那叠纸巾拿起来,扔进骨碟里。
我和沈修认识二十三年。
初中开始,他就嫌我发育得早。
他跟院子里的男孩子聚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
他总说我胖,说我浑身是肉,上不得台面。
这些年,我嘴上跟他硬碰硬,回击得毫不客气。
可回到房间,我看着镜子里丰腴的曲线,自己也厌恶得想吐。
为了让他顺眼,我夏天总是裹着束胸,穿宽松的大号T恤。
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也是两家商量订婚日子的家宴。
这件旗袍是他上周随手扔给我的,说是品牌方送的赠品。
我特意化了妆换上,换来的却是当众羞辱。
我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包。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沈修看都没看我一眼,夹了块排骨放进阮温碗里。
「脾气倒挺大,出了这个门,别哭着求我理你。」
我拉开包厢门走出去,身后传来阮温娇滴滴的劝解声,还有两家母亲客套的打圆场。
包厢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沈修嗤笑了一句:
「一身肉,看着就倒胃口。」
我快步走到饭店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修发来的微信。
「出来的时候把账结了,别一天到晚摆臭架子。」
我没回信息,直接把账单明细截了图,甩在两家的群里。
「AA,我转了我妈那份,剩下的沈大少爷自便。」
退群,拉黑,一气呵成。
我叫了车回公寓,刚进门,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电话里,我妈叹着气。
「昭昭,沈修那孩子脾气直,你让让他怎么了?」
「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你今晚甩脸子走人,沈家父母面子上挂不住。」
我脱下脚上的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破了一层皮。
「妈,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像站街的,还牵着阮温的手。」
我妈沉默了几秒。
「那是温温刚回国,他当哥哥的照顾一下……」
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我扯开了旗袍领口的盘扣。
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形。
腰细,胯宽,胸口饱满。
在沈修经年累月的规训下,这副身体在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丑陋和累赘。
上学那会儿,体育课跑步,沈修总会故意落在后面,冷嘲热讽说我招摇过市。
为了迎合他的审美,我试过节食,试过吃减肥药,饿到胃痉挛进医院。
沈修去医院看我,第一句话却是:
「肚子上还是有赘肉,你就不能争点气,学学人家阮温?」
阮温是瘦削单薄的白幼瘦。
他把阮温的照片设为壁纸,却要求我把裹胸布勒紧。
我以为我足够要强,就能把他的刻薄当耳旁风。
可那些扎进骨子里的自卑,早就在我心里生了根。
02
凌晨两点,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请问是宋昭小姐吗?伤者沈修在西郊环路发生严重车祸,随行人员阮温受轻伤,正在市医院抢救,请家属立刻过来。」
「找他父母,我不是他家属。」
电话那头的护士语速飞快。
「他父母手机一直占线,他手机紧急联系人第一位是您,情况很危急,需要签字!」
我最终还是出门了。
抢救室门口,阮温额头上贴着纱布,坐在长椅上小声抽泣。
看见我过来,阮温眼里闪过慌乱,随即挤出几滴眼泪。
「表姐,修哥是为了送我回家才开那么快的,都怪我……」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开多快?」
阮温眼神闪烁。
「在车上我们聊得太开心,他一时分神,撞在护栏上了。」
抢救室大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沈修家属?」
阮温急忙站起来,抢着走上前。
「我是他女朋友!医生,修哥怎么样了?」
我停下脚步,冷眼看着。
医生看了一眼阮温,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脑部受到了撞击,已经做了开颅手术,暂时保住了命。」
「但是还有个情况。」
医生语气顿了顿。
「撞击导致双侧睾丸破裂坏死,我们为了保命做了切除和清创。」
阮温愣在原地,脸色变得惨白。
「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他以后没有生育能力,正常的男性功能也无法恢复。」
医生递过来手术单。
「需要直系亲属在术后确认书上签字。」
阮温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拼命摇头。
「我、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不能签……」
刚才还自称是女朋友的人,转眼就撇清了关系。
这时电梯门打开,沈家父母和我妈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医生把沈修的情况重复了一遍。
沈母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站在走廊阴影处,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几个小时前,沈修还坐在饭桌前,趾高气扬地贬低我,炫耀着他对阮温的偏爱。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成了一个废人。
阮温躲在沈父身后,低头绞着衣角,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妈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袖,红着眼眶叹气。
「昭昭,沈修这孩子太惨了,你以后可不能嫌弃他……」
我甩开我妈的手。
「妈,刚才在包厢,他亲口承认阮温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们恩爱得很,这福气留给阮温吧,跟我没关系。」
我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
沈父在身后厉声喊我。
「宋昭!两家从小的情分,沈修现在遭了大难,你扭头就走,还有没有良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父。
「沈叔叔,几个小时前骂我像站街女的时候,您怎么没提情分?」
「他有难找他的心上人,别来沾我。」
03
沈修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沈家给阮家施压,要求阮温去医院贴身照顾。
阮温去了两天,被沈修车祸后的惨状吓坏了,找借口回了学校。
沈母没辙,天天给我妈打电话哭诉,求我去看沈修一眼。
我一概不理。
周六下午,我妈直接堵在我的公寓门口。
「昭昭,算妈求你了,沈修今天醒了,但他撞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挑眉看着她。
「失忆了?」
「对,医生说是逆行性遗忘,以前的事全忘了,谁都不认,在病房里摔东西发脾气,就吵着要见你。」
我妈红着眼圈拉住我的手。
「沈阿姨说了,只要你肯去看看他,以后沈家的产业都是你的。」
我笑了笑。
沈家家产?
沈修好的时候,沈母防我跟防贼一样。
现在沈修废了,不能人道,阮温跑了,倒想起我来了。
「行啊,我去看看他。」
我也挺好奇,那个不可一世、满嘴嫌弃我的沈修,失忆后会是什么嘴脸。
我走进病房时,沈修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听到开门声,他烦躁地转过头。
「滚出去!我说了谁都不见……」
声音戛然而止。
沈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顺着我的高跟鞋,小腿,旗袍的开衩处,一路往上,移到被旗袍紧紧包裹的前胸。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阿修,小昭来看你了。」
沈母赶紧退到一旁,拼命朝我使眼色。
沈修像是没听见他妈的话,眼神钉在我身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父赶紧按住他。
「阿修,你身上有伤,不能乱动!」
沈修一把推开沈父的手,赤脚踩在地上,摇摇晃晃朝我走过来。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腰,往他怀里带。
「我怎么会有这么性感的发小?我以前是眼瞎了吗?」
我任由他的手掌贴在我的旗袍上游走,身体纹丝不动。
沈修见我不反抗,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头就要往我颈窝里蹭。
「身材真好,以前我们睡过没?」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病房里响起。
04
沈修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五个指印。
沈母尖叫着冲过来。
「宋昭!你疯了!阿修刚捡回一条命,你敢打他?」
沈父也怒目圆睁。
「没家教的混账东西!」
沈修捂着脸,凶狠地瞪向我。
「你敢打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拿出湿巾,擦了擦刚打过他的右手。
「沈少爷,失忆了,嘴还是这么脏。」
沈修盯着我的动作,眼里怒火中烧,视线却依然控制不住地往我胸前瞟。
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哪怕忘了全世界,本能也忘不掉。
以前我稍微穿得显身材一点,他骂我下贱、放荡。
现在他不记得那些偏见,看我的眼神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
可笑至极。
「宋昭,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修咬着牙,撑着旁边的床头柜。
「我妈说你从小就喜欢我,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本少爷现在多看你两眼是抬举你,穿成这样不就是来勾引我的?」
我冷笑了一声,走到床边拿起他的病历本,随手翻了翻。
「勾引你?」
「沈修,你觉得现在的你,配吗?」
沈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扑过来想抓我的手腕。
牵扯到下身的伤口,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沈修趴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他抬起头,满眼恶毒地瞪着我。
「宋昭,你给我等着!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啊,我等着看你怎么收拾我。」
「祝你早日康复,沈少爷。」
05
我走出病房没多久,沈修在医院里发了疯。
他逼着来看望他的兄弟把过去的事全讲了一遍。
那些狐朋狗友平时没少看我笑话,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他们说沈修以前怎么逼我节食,怎么当众嘲笑我的身材,怎么为了阮温把我踩进泥里。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了十几条沈修发来的语音。
点开第一条,里面是沈修的忏悔。
「昭昭,我混蛋,我真不是人!」
「他们说的那些事,我听着都恨不得捅自己两刀!」
「你怎么能忍我这么多年?我以前到底怎么能那么畜生啊!」
沈修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一遍遍抽自己的耳光。
紧接着沈母也打来电话,哭着求我再去医院看他一眼。
沈母说沈修绝食了,谁劝都不听,只有见到我他才吃饭。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二十三年的情分,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影子,不是说抹掉就能彻底当没发生过的。
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第二天上午,我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修缩在病床上,眼眶通红。
看见我进来,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噗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
他仰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昭昭,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我都知道了,我以前对你做的事,连畜生都不如。」
沈修抓着我的手往他脸上扇。
「你打我,你骂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
「我发誓,以后我沈修要是再敢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不得好死!」
沈修说着哽咽起来。
「昭昭,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一定加倍补偿你,我把沈家的一切都给你,我用这辈子来赎罪!」
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模样,我心里堵得难受。
我想起小时候他替我打架,想起生病时他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量体温。
人非草木。
我闭了闭眼,把手抽了回来。
「沈修,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我原谅你最后一次。」
「你起来吧,好好养伤。」
沈修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欢喜地站起来。
「真的吗?昭昭你真的原谅我了?」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全听你的!」
那天之后,沈修变得格外黏人。
他每天发几十条信息向我报备,买各种昂贵的礼物送到我楼下。
他表现出来的悔意,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心底筑起的防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06
周二下午,闺蜜周琳约我喝咖啡。
她拉着我的手,递过来一张请帖。
「周五晚上的高中同学聚会,你必须得陪我去。」
我看着请帖,下意识地想要推脱。
「我就不去了吧,你知道的,我向来讨厌那种场合。」
从高中起,我就因为过早发育的身材被人在背后编排。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那群同学聚在一起,眼神也总是不干不净地在我胸口打转。
我打心底里抵触。
周琳按住我的手腕,挑了挑眉毛。
「别急着拒绝,你知道这次谁回国了吗?」
「江珩。」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颤了一下。
江珩。
高中三年,那是唯一一个从未用下流眼神打量过我的男生。
高二那年夏天,沈修带着一群男生在走廊上大声起哄,拿我的身材开恶俗的黄色玩笑。
周围的女生掩着嘴笑,眼神不怀好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缩在墙角,羞愤得恨不得当场跳楼。
是江珩从教室里走出来,将校服外套直接扔在沈修脸上。
江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脚踹翻了沈修的课桌。
「嘴巴放干净点,嘴贱就去厕所吃个饱。」
沈修当时恼羞成怒想动手,被江珩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高中那段昏暗窒息的岁月里,江珩成了我身边唯一的朋友。
他借我笔记,在我被孤立的时候和我一起上下课。
后来高三毕业,江珩全家移民出国,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周琳叹了口气。
「江珩这次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回来的,听说他只参加这一场聚会。」
「你确定不去见见你的老朋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忘了我是谁。
可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期待还是冒了出来。
「好,我去。」
07
聚会定在市中心的酒楼。
我推开包厢门走进去,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扫了一圈,主位和次位上都没有江珩的身影。
心底那点期待,一下子空落落的。
几个当年的同班男生见我进来,眼神瞬间粘了上来。
当年跟在沈修屁股后面的李强端着酒杯走过来,视线在我胸口扫了个来回。
「哟,宋大美女来了啊。」
「这么多年不见,身材比高中那会儿还要饱满啊。」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当年沈修整天嫌你穿衣服招摇,现在看来,沈大少爷当年是真不知足。」
「宋昭,沈修住院了没陪你来,今晚跟哥几个多喝两杯呗?」
轻佻的打量,恶俗的玩笑,和高中那群男生的嘴脸重叠在一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放下手里的包,冷着脸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厢,我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趴在栏杆上,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长得丰腴,难道活该被当成谈资?
那些深植在骨髓里的自卑,又一次无情地冒了出来。
「宋昭。」
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震,回过头。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露台入口处。
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整个人透着成熟的贵气。
是江珩。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迈步朝我走过来。
「好久不见。」
我局促地捏紧了风衣,下意识想把自己裹紧一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功成名就。
他会不会也觉得我如今的身材太丰腴,太扎眼,太上不得台面?
江珩停在我面前,将手里的温水递向我。
「里面酒味太冲,喝点温水醒醒神。」
我伸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手。
「谢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珩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温和澄澈,没有半分游移。
「上周刚落地。」
「刚才在楼下遇到几个合作方耽误了时间,上来听说你出来了,就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没有轻浮的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挑剔。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忍不住开口。
「他们刚才在里面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
「沈修以前总骂我,说我这身材上不得台面,像个站街的。」
江珩的眉头皱紧。
「沈修的脑子从小就有毛病,他的话你何必当真。」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宋昭,你的骨相和大气的五官,配上现在的身形,非常有东方女性的端庄与力量感。」
「那是健康和生命力的美。」
「只有心术不正、自身贫瘠的人,才会用下流的眼光去审视别人的身材。」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愣在原地,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圈。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太胖了」「你太露了」「你该减肥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堂堂正正地告诉我,这是端庄,这是力量,这是健康的美。
胸口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我们站在露台上聊了很久,从高中的琐事聊到他国外的生活。
江珩谈吐得体,进退有度,每句话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与被尊重。
离开酒楼时,我们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
坐在出租车上,我看着手机上江珩的微信头像,第一次觉得今晚的夜风格外温柔。
08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老母鸡,在厨房守着砂锅炖了三个小时。
不管怎么说,沈修这段时间的付出做不了假。
我把汤装进保温桶里,提着去看望沈修。
穿过走廊,我走到沈修的病房门前。
病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我正准备伸手推门,里面却传出了沈修轻佻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懂个屁!」
我停住了脚步。
沈修靠在床头,手里夹着烟,正开着免提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调侃的声音。
「修哥,听说你最近天天给宋昭当舔狗啊?」
「以前不是最烦她一身肉吗,怎么失个忆突然转性了?」
沈修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老子那是哄她玩呢,你还真当老子良心发现了?」
沈修满嘴的不屑与恶毒,顺着门缝钻进我的耳朵。
「老子稍微挤出两滴马尿,说两句软话,那婊子就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真他妈好骗,骨子里就是个贱货。」
电话那头一阵哄笑。
「那修哥你到底图啥啊?」
「图啥?图她的身子!」
「老子以前真是瞎了眼,没发现她身材那么极品。」
「那腰,那胸,看一眼都能让人起火。」
沈修得意地笑骂着,语气下流到了极点。
「我现在哄着她,就是为了把她弄上床狠狠睡一顿。」
「等老子把她搞到手,玩腻了,直接一脚把她踹开。」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装清高,老子要让她跪在地上求我!」
他放肆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我的心。
什么悔恨,什么下定决心补偿,全是他精心编排的谎言。
狗改不了吃屎。
骨子里是烂人,永远长不出真心。
我一脚踹开了病房门。
沈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脸色变得惨白。
「昭……昭昭?你怎么来了?」
「你听我解释,我刚才跟朋友开玩笑呢,不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上前。
沈修下意识想要往床后退,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动作利落地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端起保温桶,对准沈修的脑袋,一股脑倒了下去。
鸡汤劈头盖脸砸在在沈修的头上。
沈修被烫得撕心裂肺,捂着脸在床上打滚。
我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沈修,这锅汤,就当给你提前送终了。」
「从今天开始,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09
走出医院大门,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愤怒,和被愚弄的恶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
眼泪决堤一样打湿了裙摆。
我恨沈修的卑劣,更恨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自卑与软弱。
「宋昭。」
头顶落下一道温和的声音。
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了我的眼前。
我泪眼蒙眬地抬起头。
江珩站在我面前,担忧地看着我。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劝我别哭,只是安静地站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了周围路人的视线。
我接过手帕,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
好半天,我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在附近有些业务。」
江珩在我身旁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哭出来挺好的,排毒。」
我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又滚了下来。
「江珩,我是不是特别蠢?」
「被人踩在脚底下羞辱了这么多年,听两句好话,竟然还想着原谅他。」
江珩转过头,神色无比郑重。
「心软不是蠢,是你的善良被烂人利用了。」
「该羞耻的是那个骗子,不是你。」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江珩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份画册,翻开递到我面前。
「正好遇到你,有件事我想认真征求你的意见。」
我低头看去,画册上旗袍的设计稿。
江珩开口道。
「我们集团旗下的国风品牌下个月要办一场大秀,主打大码与丰腴身段的东方韵味。」
「主设计师一直找不到能压得住最后那套青花瓷旗袍的压轴模特。」
「宋昭,你愿不愿意来当我的压轴模特?」
我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
「我?当模特?」
强烈的自卑让我本能地想要缩回去。
「不行……我不行的,我从来没受过训练,而且我身上的肉那么多……」
「宋昭。」
江珩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笃定。
「我说了,那是你的优势,不是缺点。」
「现在的时尚圈被单一的干瘪身材绑架了太久,东方女性那种大气的母性与神性之美,早就被埋没了。」
「你在露台上站着的时候,那种气场,没有任何一个受训的骨感模特能模仿得出来。」
江珩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
「你厌恶了这副身体二十多年,难道不想站在聚光灯下,让曾经羞辱过你的人,仰着头看你一次吗?」
让所有羞辱过我的人,仰着头看我一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我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凭什么我要一直躲在宽大肥硕的衣服里苟延残喘?
凭什么沈修那个废物可以肆意践踏我的自尊?
我攥紧了手里的画册,抬起头迎上江珩的视线。
「我去。」
10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是疯了一样。
江珩给我请了国内最严苛的台步导师。
每天踩着九公分的高跟鞋,在排练厅里走满八个小时。
江珩每天都会来排练厅待上半个小时,送来定制的午餐和跌打药膏。
每一次我走得精疲力竭想要松懈时,他总是站在镜子旁,平静地看着我。
「宋昭,把头昂起来,你是去征服舞台的,不是去求别人认可的。」
他说的对,我要把沈修强加在我身上的自卑,一层一层剥下来,踩在脚底下。
一个月后,高定大秀正式拉开帷幕。
大厅里座无虚席,国内外顶尖的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
压轴音乐响起的一瞬间,后台的大门缓缓推开。
我穿着那套青花瓷旗袍,长发挽起,缓缓步入T台。
灯光如昼。
旗袍勾勒出我饱满的胸线与挺翘的臀部。
没有刻意的遮掩,没有曾经的瑟缩。
台下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紧接着,快门声连成了一片。
坐在贵宾席上的各大主编和买手纷纷起身鼓掌。
「天啊!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东方大美!」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腰臀比例,太震撼了!」
在T台的终点,我看到了站在侧前方的江珩。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与骄傲。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属于我的美,从来不需要他人下作的眼光来定义。
然而有些苍蝇,总喜欢顺着味儿往上贴。
就在我转身走向后台时,观众席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是沈修。
他头上还留着一道疤痕,手里捧着玫瑰,眼神火热。
「昭昭!」
他居然冲到了T台边缘,不顾安保人员的阻拦,大声朝我喊。
「宋昭!我是沈修!」
现场一片哗然。
我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踩着鼓点利落地转身,优雅退场。
后台我刚换下高跟鞋,休息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沈修捧着花冲了进来,脸气得通红。
「宋昭!你装什么装?」
他一把将花扔在地上,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肩膀。
「你把我电话拉黑,搬家躲着我,结果跑来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穿成这样在台上扭给谁看呢?台下那些男人的眼睛都快贴你身上了。」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
「出去。」
沈修盯着我的胸口,眼里满是贪婪。
「宋昭,你别拿乔了。」
「这段时间我想起来不少事,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嫌你胖,也不改利用你。」
他往前逼近一步,脸上露出自以为深情的笑。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觉得你这样最好,抱起来舒服。」
「回我身边吧,只要你听话,以后别出来抛头露面,我明媒正娶你,沈家的少奶奶非你莫属。」
我听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沈修,你脑子撞坏了,耳朵也聋了吗?」
我拉开休息室的门。
「安保,这里有人骚扰模特,麻烦请出去。」
两个保安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修的胳膊。
沈修拼命挣扎,气急败坏地大吼。
「宋昭!你敢让人动我?我愿意要你那是你祖上积德!」
「你一个靠露肉赚钱的戏子,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你给我等着,不出三天,我要你跪着来求我!」
保安直接将他拖了出去。
我走回化妆镜前,擦掉脸上的口红。
看着镜子里神色平静的自己,我只觉得可笑。
他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早就没有任何可以威胁我的筹码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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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码神颜」「顶级东方身段美学」等词条直接挂上了热搜榜首。
各大高奢品牌的合作邀约如雪花般飞来。
我和江珩的公司签下了长期的独家代言合约。
沈修没有放弃。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
有时候是堵在摄影棚门口,送名牌包和钻石首饰。
有时候是在我回家的地下车库,抱着一大堆昂贵的的化妆品。
我一次都没收过,所有东西原封不动扔进垃圾桶。
碰见他本人,我直接叫物业或者报警。
沈母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施舍变成了哀求。
「昭昭,阿修现在一心都在你身上,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的。」
「两家知根知底,你就算成了大明星,最后不还是要嫁人吗?阿修愿意对你好,你就不能给他个机会吗?」
我对着电话冷声回复:
「沈太太,你儿子伤了根本,你心里最清楚。」
「你们沈家想要个传宗接代的儿媳妇,去找别人吧,别在我这儿演戏。」
电话那头挂断了,沈母再也没敢给我打过电话。
她怕沈修车祸绝育的事情传出去,沈家的股票会受影响。
我以为沈修会消停。
没想到周五晚上,我刚从工作室出来,就被阮温拦住了。
一个月不见,阮温消瘦了一圈,早就没了之前白富美的光鲜。
「表姐……」
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上来就要抱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说事。」
「表姐,求你救救我吧。」
「沈家现在逼着我嫁给沈修!」
我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沈修不是你最喜欢的修哥吗?当初在饭桌上,你们当着两家人的面眉来眼去,牵着手宣告真爱。」
「现在沈家要娶你,你该高兴才对。」
阮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表姐,你明明知道他已经不是个男人了!」
「车祸那天晚上医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根本不能……不能行夫妻之事,更不可能有孩子!」
「沈家现在拿我爸的公司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嫁过去冲喜,就要抽资让我家破产!」
我双手抱胸,神情冷漠。
「那是你的事,找我干什么?」
阮温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沈修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他每天都拿着你的走秀视频看,只要你点个头,他肯定会放过我的!」
「表姐,求求你了,你身材那么好,沈修那么迷恋你,你嫁过去沈家的财产都是你的,你何必这么绝情?」
我扯回自己的袖子,眼神冰冷。
「阮温,当初沈修羞辱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笑话。」
「他牵着你的手当众踩我自尊的时候,你心里得意得很吧?」
「现在发现他是个废人,就想把我推进火坑换你脱身?」
我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
「做梦。」
阮温脸色灰败,死死瞪着我。
「宋昭,你别得意!沈修迟早会知道真相的,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我没理她,径直上了保姆车。
12
半个月后,时尚集团举办年度慈善晚宴。
作为新签的品牌挚友,我受邀出席。
我穿着一袭高定礼裙,整个人气场全开。
江珩在后面体贴地为我提着裙摆。
刚走进内场,我就听见一道讨厌的声音。
「昭昭!」
沈修意气风发地朝我走过来。
他的身旁跟着阮温。
阮温挽着他的胳膊,肚子微微隆起,眼神里满是挑衅。
周围不少媒体和宾客都看了过来。
沈修停在我面前,目光放肆地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冷笑了一声。
「宋昭,跑啊,你怎么不继续躲着我了?」
我端着手里的酒杯,神色自若。
「沈先生,公共场合,请自重。」
「自重?」
沈修嗤笑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故意引来周围所有人的围观。
「你一个被我玩腻了甩掉的女人,现在靠露肉成了网红,跟我谈自重?」
几家主流媒体的摄像机立刻对准了我们。
沈修得意地大笑起来,一把揽住阮温的肩膀,大声宣布。
「温温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刚满一个月。」
「下个月我们就办婚礼,某些靠卖肉上位的女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江珩眼神一冷,往前迈了一步,将我牢牢挡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沈修。
「沈家的教养,就是让你像条疯狗一样在公共场合乱咬人?」
沈修气得咬牙。
「这是我和宋昭的私事,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英雄救美?」
「我算什么东西?」
江珩冷笑了一声。
「我是宋昭的合伙人,也是正在追求她的人。」
「至于你,一个满嘴喷粪的跳梁小丑,也配对她评头论足?」
我从江珩身后走出来,轻轻按住了江珩的手臂。
看着气急败坏的沈修,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修脸色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疯了?」
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一叠纸。
「沈修,你刚才说什么?阮温怀了你的孩子?」
沈修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脸色骤然一变。
我转过身,将诊断书正对着媒体的镜头。
「各位媒体朋友,麻烦看清楚。」
「这是两个月前,沈修先生车祸后的手术报告。」
「简单翻译一下,沈修先生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连基本的夫妻生活都无法进行。」
全场一片哗然。
沈修一脸不相信,夺过我手里的报告单。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看着纸上的字,自言自语。
「我妈说我只是受了皮外伤!我只是头撞坏了!」
沈修忽然转过头,掐住阮温的脖子。
「贱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说!」
阮温被掐得脸色通红,拼命拍打着沈修。
「修哥……放手……不是这样的……」
沈修失去了理智,一巴掌狠狠扇在阮温脸上。
阮温被打得摔倒在地,手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张合照滑了出来。
周围眼尖的记者立刻抓拍到了照片上的男人——根本不是沈修,而是沈家对头公司的一个副经理。
「你怀了别人的野种,跑来沈家碰瓷?」
沈修抬脚就要往阮温身上踹。
周围的安保人员迅速冲上来,将沈修按在地上。
他抬起头,怨毒地看着我。
「宋昭……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一开始就知道!」
「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到处找你,你故意看我笑话!」
我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沈修,车祸当晚在抢救室门口,阮温亲口承认是你的女朋友。」
「你们背着我偷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你嫌弃我身材的时候,骂我放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会有变成废人的一天?」
我淡淡开口。
「恶人自有天收,这都是你们该得的。」
站在一旁的江珩慢条斯理的补充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情敌防着。」
「没想到,原来是姐妹。」
13
一场闹剧,在闪光灯的见证下彻底收场。
晚宴结束,已经是深夜。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江珩开着车送我回公寓。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车厢里一片安静。
我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今晚……谢谢你替我解围。」
江珩熄了火,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宋昭,我今晚说的那句话,不是为了替你解围。」
我心跳漏了一拍。
「哪句?」
「我说,我是正在追求你的人。」
江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绒布盒子,轻轻推到我面前。
打开盒盖,里面不是昂贵的钻石首饰,而是一枚保存完好的金属校徽。
校徽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高中那年替你打完架,我从地上捡到了这枚校徽。」
江珩看着我,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我去了国外七年,这枚校徽我带了七年。」
「宋昭,从高中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别人定义的白瘦幼,而是那个哪怕浑身是刺、眼里带着光,健康又热烈的你。」
眼眶酸胀得厉害,滚烫的泪水滑了下来。
那些横亘在我心底二十多年的自卑、怀疑、自我厌恶,在他深情的目光中,如同阳光下的残雪,寸寸消融。
江珩伸出手,轻柔地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珠。
「宋昭,别再为过去自卑了。」
「你本就是最耀眼的珍宝。」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起了那枚校徽。
迎着窗外落下的月光,我轻轻笑了起来。
「好。」
身后的泥潭已经彻底沉沦。
而属于我的长风与坦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