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楼拿个快递,前后也就十分钟。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家客厅正中央,多了一扇门。
不是那种宜家买的、需要自己拧螺丝的简易门。而是一扇高约三米、宽两米,通体由某种暗红色肉质构成,表面布满青筋状血管,正随着某种规律的搏动不断渗出腥臭粘液的——活体门。
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塑料牌,字迹狂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异界驻地球办事处(试运营)”
我沉默了三秒,目光从那块牌子移到自己刚擦干净的瓷砖上,又移回来。
滴答。一滴黏液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叹了口气。
“房东说不能养宠物,没说不能养门。”我喃喃自语,甚至掏出手机对着门拍了张照,发到了小区群里。
“只要它不掉毛、不吵到邻居,理论上……这算房东的固定资产增值?下次涨房租我可以把这扇门折个价?”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301王大妈】:小陈啊,你这是又搞什么行为艺术?上次你那个“用筋膜枪给猫按摩”的视频还没过去呢!
【502张阿姨】:这啥玩意儿啊,看着瘆得慌。小陈你赶紧找物业处理掉!别把不干净的东西招到小区里来。
【物业小李】:@小陈 陈先生,麻烦您下楼到物业办公室填个《特殊物品临时存放申请表》,我们需要评估一下这扇门,确定是否存在安全隐患。
……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群里消息,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有一万个人同时在你耳边磨牙的声音,从那扇肉门里炸了出来。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连桌上的玻璃杯都跟着震了一下。
“人类,你竟敢直视‘深渊之喉’,谁给你的胆子!!!”
我抬头,看见门板上的血管突然暴起,像一条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只布满眼球和触手的巨大阴影在门后蠕动,典型的克苏鲁风,压迫感拉满。
连头顶的LED灯管都跟着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抗议声。
“抱歉”我举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
“我在录视频,你刚才那句能再说一遍吗?风噪有点大,我怕发抖音没收音。对了,能先别滴粘液不,我刚擦的地。”
门后的蠕动停顿了一秒。那些眼球齐刷刷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是一群突然被闪光灯晃到的猫头鹰,写满了“这人是不是有病”。
“人类,本座乃‘吞世者’格鲁姆,今日降临此界,只为将尔等渺小的维度碾碎,纳入吾之……”
“等等,”我打断它,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顺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它对面,“你叫什么?”
“格鲁姆!”
“哪个格鲁姆?《魔兽》那个,还是《指环王》那个?或者是什么新开的炸鸡店品牌?”
“闭嘴,本座乃万千维度之外的……”一连串的提问,让格鲁姆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算了,不重要。”我摆摆手打断道,从旁边茶几上拿起半瓶可乐。
“所以你是要打架吗?先提前说好,我家是瓷砖地面,打坏了你得赔啊”
“正是!本座将召唤无尽之混沌军团,以尔等之恐惧为食,以尔等之绝望为……”
“那不行。”我猛地吸了一口可乐,摇着手指,“我刚擦的地板。你看这瓷砖,我蹲在地上擦了半小时,用的是我妈从拼多多买的纳米海绵。你要是带一脚泥进来,我真的会生气。而且你这门还在滴粘液,知道这地板多难擦吗?”
格鲁姆彻底沉默了。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它血管搏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诡异的心跳。
我能感觉到它那由无数触手构成的庞大意识,正在经历某种逻辑过载。那些眼球转来转去,像是在集体搜索“擦地”这个词在宇宙通用语里的含义。
“人类……”它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委屈,“你……难道不怕本座?”
“怕啊。”我放下可乐,一脸真诚地看着它,“但我更怕你踩脏我的地板。你要是实在想进来,先套个鞋套。玄关柜子下面有,自己拿。”
“……”
我一边顺手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扔到垃圾桶,一边补充到“你刚才说要碾碎维度?有许可证吗你?”
“什……什么证?”格鲁姆磕磕绊绊的说出来。
“维度碾碎许可证,跨位面战争许可证。还有,你那个什么混沌军团,全员交社保了吗?工伤险买了吗?万一哪个小怪被我反杀了,你赔不赔?现在劳动法很严的,可不是你一句‘我是邪神’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一本正经的胡诌到,就差没把柜子里的西服套装给穿上,再拿个保温杯泡上枸杞,活脱脱一个稽查大队的工作人员。
格鲁姆的触手开始痉挛。门板上的血管一阵乱跳,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我能看到那些眼球纷纷瞪大,瞳孔里倒映着一种名为“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的茫然,甚至有几个触手已经开始偷偷往门后缩。
“人类,你……你是在用凡俗的律法,来约束本座!”本来就转不过弯来的格鲁姆,气急败坏的怒吼道。
“这不是约束,是流程。”我随手拿过一张空白A4表格,“来,登记一下。这是‘异界生物临时入境申请’。填一下你的种族、来源维度、预计停留时间、是否携带违禁品(比如触手、眼球、不可名状的恐惧),然后去隔壁居委会找王大妈盖个章。盖完章才能进来。”
“……”
“哦对了,友情提醒,你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王大妈有洁癖,上次有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她都不让进门,直接拿扫帚赶出去了。”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格鲁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打算直接放弃入侵,卷铺盖跑路。
我甚至开始盘算,晚上要不要给它点份外卖——邪神一般吃什么?触手能涮九宫格火锅吗?够不够辣?要不要再加一份脑花?
然后,它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啸。那声音刺得连楼下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人类!你以为这些凡俗的把戏,就能阻挡本座吗?!本座乃吞世者!本座乃恐惧之主!本座……”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我低头一看,外卖已送达,提醒我尽快下楼拿取。我抬头望向肉门,无奈地摊了摊手。
“不好意思,我外卖到了。”我起身,顺手抓起钥匙,“你要是没想好怎么填表格,就先回去。晚上我还要追剧,可没空陪你发疯。”
“站住!”格鲁姆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门板上的粘液停止了滴落,整个房间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连茶几上的可乐都开始冒冷气。
“人类,你以为本座没有办法了吗?你以为……本座只会用蛮力?”
我停下脚步,回头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本座,乃规则之主!本座掌控万千维度的底层逻辑!你以为你的‘流程’、你的‘居委会’,能阻挡本座改写规则?”
我挑了挑眉,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你还会改写规则?”
“当然!本座可以让你这个世界的法律,瞬间失效!让所有的公章、所有的社保……全部化为虚无!”
“那挺厉害的,然后呢?”我点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然后?”格鲁姆开始狞笑起来,那些眼球同时眯起,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
“然后,本座将重新制定规则!在这个新的规则下,本座将是唯一的主宰!而你们,将沦为……”
“等等,”我再次打断它,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你改写规则,需要多久?”
“什么?”
“我问你,你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多久?”
格鲁姆的几只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似乎在估算,那动作让我想起我爸在菜市场跟人砍价的样子。
“以本座之伟力,大约……三个地球日。”格鲁姆比划了一下,门板上的血管都跟着得意地跳了两下。
“三天?”
“对!三天后,本座将……”
“那不行,三天太久了”我摇头,语气像是在拒绝一个不靠谱的装修队。
“……什么太久了?”格鲁姆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我等不了三天。”我指了指墙上的钟,四点十分,“现在下午四点。我妈差不多五点半会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吃了啥。你要是三天后才改写规则,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得跟她说‘妈,世界被改写了,我不用吃饭了’——你觉得她会信吗?”
格鲁姆:“……”
她只会说“又找借口不吃饭是吧?我明天就坐高铁过来给你做饭。”我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表情严肃,“你要是让我妈坐高铁过来,看到客厅有扇肉门,她会直接拿锅铲把你铲了。相信我,那比你的混沌军团恐怖多了。我妈做红烧肉的时候,连排骨都要瑟瑟发抖。”
格鲁姆的眼球疯狂转动。我能感觉到它在试图理解“锅铲”和“高铁”哪个更致命。有几个眼球甚至开始偷偷流泪——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被我妈的威名震撼了。
“人类……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格鲁姆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了,声音里都带着一丝绝望。
我看着它,露出了一个微笑,甚至拍了拍门框,“我想说的是,你改写规则,需要三天。而我,只需要一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这场闹剧倒计时。
“喂,妈?对,是我。嗯,吃了。吃了吃了。对了妈,问你个事。你上次说你拜的那个‘三清观’的张大师,他是不是有个师弟,是专门处理这种……异界邪神入侵的?”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了?”
“不是,我就是问问。那个张大师的师弟,叫什么来着?会‘五岳真形符’那个?”
“哦,你说王道长啊。他去年就退休了,现在搁小区当保安呢。好像就管你那块嘞,咋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想问问,王道长今天值班吗?”
“应该吧,他昨天还发朋友圈说……你上回不是还加他微信了”我妈思考了一下。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甚至吹了个口哨。然后,抬头看着那扇肉门。
“格鲁姆,是吧?”
“人类,你想干什么?”它的声音已经有点虚了。
“我刚查了一下。王道长今天正好值班。而且,他负责的片区,包括我们小区。而且我妈说,王道长去年处理过一起‘小区地下室封印上古魔兽’的案子。那魔兽比你大多了,最后被王道长用一张‘五雷符’贴脑门上,当场超度了。据说那魔兽死前还在喊‘我上有老下有小’……”
这给格鲁姆听的一愣一愣的,触手都忘了缩。
“所以,现在你有三个选择”我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一,老老实实填表去盖章,然后安静地走人,别吵到我追剧。”
“二,等我妈坐高铁过来,她会用锅铲跟你探讨红烧肉做法。”
“三,等王道长下班,让他用五雷符跟你沟通。”
我顿了顿,语气就像是在给朋友推荐餐厅:
“友情提示:选二的话,我妈会连你的触手一起炒了,毕竟我不保证她分得清肉和触手。选三的话,听说王道长最近在练习新招,符纸那都是按批发的来,质量不一定有保障,万一贴歪了你可能会变成一只会发光的蛤蟆。”
格鲁姆的眼球全部瞪到了最大。那些触手像被电击一样缩回了门后,门板上的血管剧烈收缩,发出一种像是漏气一样的嘶嘶声,甚至还有点像放屁。
我能感觉到,那扇肉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粘液不再渗出,反而开始往回吸,像是一块被挤干的抹布,甚至还有点可怜巴巴的。
“人类……你……你到底是谁?”
“我?”我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我就是个准备下楼拿外卖的。”外卖早就送到了,再不去拿就凉了。
身后,那扇肉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委屈的呜咽。像是一只被没收了玩具的大型犬,又像是被房东赶走的租客。
然后,它自己关上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吃着外卖,刷着手机。
王道长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值班,小区里好像来了个什么‘吞世者’。我贴了张符在单元门上,它自己就跑了。现在的邪神,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像样的供品都没有,就带了一堆破触手。”
配图是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文明入侵,违者罚款。”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得,合着我刚才跟一个被小区保安用符咒吓跑的邪神,在这儿大谈特谈社保和劳动法?这要是传出去,我“硬核打工人”的人设往哪搁?
我赶紧在底下点赞并评论:“道长威武!下次叫上我,我帮您拍视频,保证上热门!”
没过多久,我妈打来了电话。
“儿子,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问小王道长的事?”
“没事妈,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怪事了?”
“没有啊,能有什么怪事。”
“真的?”
“真的。我就在家好好待着,拿了个快递,点了个外卖,看了会儿剧。”
“那行吧。对了,你那个快递是什么?”
“哦,一个门垫。pxx买的,还是九块九包邮。”
“门垫?买那个干嘛?”
“不知道。卖家说,是‘异界邪神专用,踩上去会发出惨叫,解压又好玩’。我寻思着,万一哪天你过来,进门踩一脚,还能帮你消消气,揍我的时候能轻一点”
“你这孩子,净买些没用的。钱多没处花了是吧?下次回来我给你带个手工的,纯棉的,吸水性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客厅角落。
那里,原本放着肉门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滩粘液,和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走过去,捡起来展开。是一张表格。
《异界生物临时入境登记表》
种族:吞世者
来源维度:未知
预计停留时间:3天
是否携带违禁品:是(触手x8、眼球x12、不可名状的恐惧x1)
盖章:空白
表格最下方,用触手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人类,你赢了。本座……本座下次再来跟你一决高下。还有,你妈真的太可怕了。”
我笑了笑,把表格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pxx,给卖家追了个评价。
“门垫很好用,邪神踩上去确实会叫。就是有点粘地板,建议改进。”
刚发出去,卖家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居然是格鲁姆那破锣嗓子,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委屈。“人类!你竟敢……竟敢把我当商品评价?!本座……本座明天就投诉你!还有,那社保真的不是我赖账,是你们宇宙社保局不收触手抵账啊!”
我听着语音,乐得直拍大腿。
又过了几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快递员递给我一个扁平的包裹。拆开,原来是商家看见追评,又给我补发了一个门垫——暗红色,表面凹凸不平,摸上去居然还有点温热,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把它铺在玄关,踩上去试了试。
没反应。
“嗯?”我皱了皱眉,又用力跺了一脚。
“…疼。”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从门垫底下传了出来,带着点哭腔。
我愣住了。
然后,我慢慢蹲下,把门垫掀开一角。
底下,压着一枚黑疙瘩。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圈符文,中间是个歪歪扭扭的字符。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这是我的万象归墟印,先押你这儿。等我攒够钱交了社保,再来找你。”
是格鲁姆(附:你们宇宙的社保真的太贵了,我算了一下,我那八只触手和十二只眼球全算上,还得交残保金,根本交不起。)
它居然把这玩意押在我家了。
我拿着那疙瘩,随手在门垫上盖了一下。符文印出来,泛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光还是影的涟漪,一闪就灭了。门垫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盯着那个印迹看了三秒。
然后,我站起身,把那黑疙瘩放进了玄关的抽屉里。
和备用钥匙、没拆的快递、还有一包过期的湿巾放在一起。
反正,它也不会再来找我要了。
我重新踩上门垫,这回它没再叫,反而轻轻蹭了蹭我的脚,像是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宠物。
至于那个被我妈的“锅铲威慑”和王道长的“五雷符”双重暴击的格鲁姆?
随它去吧。反正它的“万象归墟印”还在我抽屉里压着,跑得了邪神,跑不了印。
我甚至开始有点期待,它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真的扛着一麻袋人民币,来跟我商量:“人类,能不能用这个抵社保?我保证,这次不滴粘液,不吵你追剧,还帮你擦地板……”
那画面,想想还挺带感。
而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打开一看,是pxx的推送:
“亲,您购买的商品‘异界邪神专用门垫’已确认收货。卖家已赠送您一张‘五雷符’试用装,请注意查收。另外,您的快递员小王已接单,正在为您派送‘混沌军团’玩具套装……”
我看着那条推送,沉默了。
然后,默默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敲响我家的门。说不定下次来的邪神,已经交完社保,拿着正规入境表格,来跟我讨要万象归墟印了。
而我的玄关抽屉里,那枚黑色疙瘩,还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我,这场闹剧,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