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满那天,我妈打了七个电话。
第七个我接了。
她说人已经约好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我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
妆也没化。
我就想看看,一个只看条件的人,会怎么对待一个条件一般的人。
那天回家,我把衬衫挂回衣柜。
袖口沾了一点咖啡。
洗的时候,我没用力搓。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一。
六点五十起床,公交转两趟。
最后一趟没赶上,是因为一个红灯。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刚上锅。
我没买。
他把账单推过来的时候,指甲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千二。你那份,一千六。」
我抬头看他。
餐厅在二十八楼,窗外的街灯刚亮起来。
西装是新的,袖口的标签还没剪。
第一次见面,他把体面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见面就 AA?」我问。
「你工资八千,我三十万。」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消费观不一样,早点说清楚好。」
我点点头。
「有道理。」
他明显松了口气,靠回椅背,语气都松快了。
「你别多想。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为你好。」
「省得你以后有压力。」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急着看。
他还在讲他的规划。
三年升总监,五年买房,三十五岁财务自由。
「所以你看,」他总结,「女孩子还是得找个能带你走的。」
「嗯。」
我把一千六转过去。
「祝你早日找到。」
他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站起来拿包,「我这人脾气好。」
「就是记性有点好。」
他笑了一声,像是没听懂。
「那加个微信?」他掏出手机,「你这性格还行,可以再处处。」
我扫了他的码。
他的头像是一辆车。
备注我打得很快。
周三,相亲,一千六,欠我一个道歉。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工位上多坐了十分钟,把当天每一句话回想了一遍。
然后掏出那个蓝封面的本子。
写下第二笔。
周三。
空调坏了半天,办公室像蒸笼。
群里有人发了张截图,标题是集团人事变动。
底下三十几条「恭喜张总」。
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三遍。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周一早上,我迟到了两分钟。
市场部的早会八点半开始,我八点三十二推门进去。
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张砚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
「宋知遥,」他看了一眼手表,「第一天就迟到?」
「公交车堵了。」
「公司不是福利院。」他把笔往桌上一丢,「站着听。」
我站着听完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女生小声跟我说了一句。
「你就是那个关系户吧。」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关系户?」
「都传开了。」她压低声音,「你简历上写着普通二本,面试还迟到了,HR 照样录你。」
「那 HR 挺有眼光。」
她噎了一下,扭头不理我了。
上午十点,张秘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
「张主管让你做会议纪要。下午两点前给他。」
我翻开看。
上个月的部门会议,录音都没给我。
「录音呢?」
「张主管说你听就行了。」
「听什么?」
「听会。」她笑了一下,「你不是关系户吗,这点事还不会?」
下午一点五十,我把纪要发过去。
两点零五,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打印出来的 A4 纸被他摊在桌上。
「这是什么?」
「会议纪要。」
「第一条,客户说'再考虑考虑',你给我写成'意向明确'。」他敲了敲纸面,「你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
「张主管,」我说,「客户原话是'方案可以,价格再考虑考虑'。」
「意向明确,没错。」
他愣了一下。
「你还敢顶嘴?」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他把纸推过来,「这个月的绩效,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起纸,折好,放进包里。
这是我记的第二笔账。
张砚,周一,迟到两分钟,绩效威胁一次。
那天晚上,我在电脑前坐到十二点。
把预算表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三千八。
我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圈了两圈。
周五夜里,雨停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
狗绳是红色的。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红变成一个小点。
周三开始,整个公司都在传一件事。
集团要空降一个新总经理。
原来的老总调到总部去了,位置空了半个月。
张砚是候选人之一。
那几天他像换了个人。
衬衫一天一件,香水味从走廊就能闻到。
周三下午,他把我叫过去,递过来一个信封。
「周五晚上,锦江包厢,帮我订一个。」
「标准呢?」
「三万左右。」他压了压声音,「总部那边来两个人。」
我打开预算表看了一眼。
部门招待费,本月余额三千八。
「张主管,」我说,「预算不够。」
「预算是个框架。」他挥手,「你不会想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订三千八的。」
他的脸沉了半秒。
「宋知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想干。」我说,「所以才按制度办。」
周五晚上,锦江包厢,三千八。
包厢是小了点,桌子也旧。
总部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轻些。
张砚全程笑得没有一丝褶皱。
倒酒,点烟,讲段子。
我在旁边负责倒茶。
「我们部门今年的业绩,」他说到一半,伸手往我这儿一指,「小宋,把数据给两位领导报一下。」
我报了。
数字是我自己整理的,从三年的旧报表里一条一条抠出来的。
年轻那个听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是你算的?」
「是。」
「谁让你算的?」
我看了眼张砚。
他也正看着我。
「我让她算的。」他接得很快,「基层调研,我要求的。」
我低下头,继续倒茶。
那天散场,他喝得有点多。
在停车场,他扶着车门,忽然跟我说了一句。
「小宋,等我上去了,你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谢谢张主管。」
「不用谢。」他打了个酒嗝,「你这种没背景的,跟着我,才有出路。」
我回屋,把窗户关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条「三年了」的消息,我没回。
也没删。
2
第二周。
应酬从周二排到周五。
我把每一场的时间、地点、在场的人,记在那本蓝皮本子上。
字写得很小,一页能记三场。
周五夜里十一点,我爸打电话来。
「下周一,你去子公司。」
「我知道。」
「总经理。」他顿了一下,「你的任命文件已经下了。」
我在阳台上站着,楼下有人遛狗。
「爸,我在市场部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是指被人当秘书使唤?」他声音不高,「我看得见。」
我没说话。
「你要历练,我不拦。」他说,「但你不能让人踩着你的头历练。」
「我要自己收尾。」
「收什么尾?」
「这三年,市场部的账,我一本一本翻过。」我说,「不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早就知道?」
「上个月就查清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是总部的事。」我说,「我要先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然我报上去,他们只会说,一个文员,懂什么。」
我爸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行。周一,你自己去。」
「记住,」他说,「别露身份。董事会那几个人,眼睛都盯着呢。」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没开。
我盯了它三秒。
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来,冲我摆了摆。
陆昭。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
「宋总。」
「别叫。」
「那我叫什么?」
「叫宋知遥。」我说,「明天开始,我在公司就是个文员。」
他想了想。
「那我明天开始,就是你的司机。」
「我有公交卡。」
「公交卡不会替你挡酒。」他说得很快,然后自己先笑了。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
永远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又永远不往前多走一步。
到家以后,我把包扔在沙发上。
本子从包里滑出来,摊在地板上。
我蹲下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一页,手停住了。
那三本旧账,我用了七个晚上。
第一晚翻出三张发票。
第二晚十一张。
第三晚我把台灯换了个瓦数。
第七晚,数字停在一百七十三万。
第二周,张砚开始带我去应酬。
第一次是周二,客户是做建材的,姓王,肚子比桌子还圆。
喝到第三杯,张砚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小宋,敬王总一杯。」
「我不会喝。」
「不会喝就学。」他笑,「做市场的,哪有不会喝酒的。」
王总也笑,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小姑娘第一次啊?那我得看着。」
我把杯子推回去。
「王总,以茶代酒,我敬您。」
「那不行。」
「那就不敬了。」我说,「我明天还有报表要做。」
包厢里静了一瞬。
张砚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一秒。
王总打了个哈哈,把话岔开了。
散场以后,他在走廊里把我拦住。
「宋知遥,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
「张主管,」我说,「我签的劳动合同里,没有陪酒这一条。」
「合同?」他笑了,「你知道这个月有多少人想进这个部门吗?」
「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敢站着说话。」
他盯了我三秒。
「行。你等着。」
「这个月的绩效,你零。」
我点头。
「好。」
「还有,」他补了一句,「下周集团来人,你别出现了。」
「我怕你丢我的脸。」
那天晚上十点,我走出写字楼。
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拉开后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这个点下班?」
「我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陆昭说。
「你不用等。」
「我知道。」他发动车子,「但我等的时候,你可以不用打车。」
车里有股很淡的柠檬味。
我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路灯。
「陆昭。」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犟?」
「会。」
「那你还等?」
他没回头,声音很平。
「你犟的时候,比较像你自己。」
我把 U 盘拔下来,握在手心。
塑料壳是温的。
我想起入职第一天,HR 说欢迎加入。
我把 U 盘塞回包里最里面那层。
周五。
早上下了小雨。
HR 的会议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北,一天不见太阳。
桌上那只水杯有个缺口。
那三本旧账,是我用了七个晚上整理的。
市场部三年,七个供应商。
同一批物料,报价从八万涨到十二万,合同上的数字没变,发票上的数字变了。
中间那四万,走了三家空壳公司。
经手人签名,全都是张砚。
我把每一笔都标了日期、金额、打款账户。
一共一百七十三万。
这些东西,我在文员的工位上做完了。
用的是公司最破的那台电脑,键盘缝里全是灰。
做完那天是周四,凌晨两点。
我把文件存进一个 U 盘,塞进包里最里面那层。
然后我给总部审计部写了一份匿名邮件。
没发。
我把它存进草稿箱,留着。
还不到时候。
第二天早上,我把 U 盘带去公司,又带回来。
第三天,我照样给他做会议纪要。
第四天,他升职的传闻更确凿了。
有人说总部的名单已经定了,就等周一宣布。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给他送东西。
烟,酒,两盒茶叶,还有一张卡。
我都看见了。
也都记下来了。
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
经过市场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笑。
笑声很轻,刚刚好让我听见。
我没回头。
周一。
我七点就到了公司。
三楼会议室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窗外有清洁工在擦玻璃。
擦到我这面,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周五上午,HR 找我谈话。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 HR 经理,一个是法务。
张砚坐在靠门的位置,抱着手臂。
「宋知遥,」HR 经理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有人举报你学历造假。」
我拿起来看。
举报信上写着:本人二本学历,却伪造了海外硕士经历。
「我没有写过海外硕士。」
「那这是什么?」她指着一页复印件。
是我入职时填的表。
教育经历那一栏,干干净净,只有一行:某某大学,本科。
「这是假的举报。」我说。
「我们也希望是。」法务开口了,「但公司要走流程。请你提供毕业证原件。」
「可以。明天。」
「还有,」HR 经理顿了一下,「在核实清楚之前,你的工作权限暂停。」
我看了眼张砚。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嘴角却压不住。
「张主管,」我说,「是你举报的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材料折好,放进包里,「随便问问。」
「宋知遥,」他慢慢地说,「你要是真没背景,就早点走。别在这儿耗着。」
「我要是真有背景呢?」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你要是有背景,我当场把这杯水喝了。」
他端起桌上的纸杯,晃了晃。
「行。」我说,「我记着了。」
我合上文件夹。
会议室里还是没有人动。
空调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把那杯没喝完的水,推到桌子中间。
会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以后,走廊里没人敢跟我并排走。
我回到办公室,关掉灯,坐了一会儿。
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周一,上午九点。
集团总部来了六个人。
大会议室在三楼,能坐四十个人。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
张砚坐在第一排,新买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松。
我从后门进去,站在最后一排。
九点整,主持人站起来。
「各位,集团任命文件已经下发。」
「新任总经理,今天正式到岗。」
张砚坐直了。
他甚至整理了一下领带。
「让我们欢迎,」主持人看了一眼名单,「宋知遥女士。」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是一片翻文件的声音。
我沿着过道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走到第一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张砚仰着头看我,嘴微微张着。
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各位好。」我说。
「我叫宋知遥。」
「上个月,我在市场部做文员。」
「做会议纪要,订包厢,倒茶。」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第一排。
「张主管,」我说,「上周五你说,我要是有背景,你当场把这杯水喝了。」
「水在那儿。」
「喝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张砚的脸,从白到红,又慢慢变成一种很难看的青。
他伸手去拿那杯水。
手在抖。
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半,放下。
「谢谢。」我说。
「现在,我们谈正事。」
门被关上。
我低头看文件,字有点糊。
我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二十七个名字,我签了十分钟。
审计组进场两天。
第三天下午,天阴得厉害。
我在办公室看材料,一页一页翻。
纸边割了手指,很浅一道。
「第一件事。」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张主管,上周三相亲,你收了我一千六。」
「麻烦你,退我。」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憋回去。
张砚没动。
「现在是工作时间。」他说,声音很干。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现在是以总经理的身份,跟你要这笔钱。」
「私事可以下班谈。但你的工资,是我发的。」
「这一千六,我想在我发工资之前,先要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点了三次,才点对。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一千六,到账。
「收到。」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件事。」
我抬头。
「市场部近三年,有七家供应商,合计一百七十三万,走了不该走的账。」
「审计组今天下午进场。」
「所有合同、发票、审批流,全部封存。」
「相关的六个人,从今天起停止工作,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张砚的手还放在桌上。
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宋总。」他开口了,「我有话说。」
「说。」
「这件事,」他咽了一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上面还有人。」
「很好。」我说,「那就一起查。」
「我配合。」他忽然站起来,「我全部配合。我可以做污点证人。」
「张主管,」我看着他,「你先把位置让出来。」
「配合调查这件事,你配合,是你的义务。」
「不是你的筹码。」
他站着,没坐下。
也没再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把窗户打开。
外面的风带着雨腥味。
我把那份检讨书放进文件夹。
夹子扣得很响。
第四天。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签文件。
笔尖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很长的痕。
我把笔盖合上,站起来。
审计组进场用了两天。
第三天,数字出来了。
一百七十三万,其中九十二万进了张砚个人账户。
剩下的,走了他的两个同学。
材料移交的那天下午,他来找我。
办公室的门没关,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宋总。」
「进。」
他走进来,两手垂着,再没有之前的挺拔。
「我想问一句。」
「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三年前。」我说,「我进公司第一个月,就发现物料报价不对。」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错。」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一个文员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砚,」我说,「你年薪三十万,不算少。」
「可你相个亲,都要跟我 AA 一千六。」
「你不是缺钱。」
「你是觉得,谁都不配花你的钱。」
他低下头。
「我明天就办离职。」
「不用。」我说,「材料已经移送了,你办不办离职,结果都一样。」
「公司这边,」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给你留个体面。主动退赔,写检讨,行业通报,不写。」
他接过文件,手指抖得厉害。
「谢谢。」
「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是为你。」
「我是为这栋楼里,所有被你使唤过的人。」
她走了以后,大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前台小姑娘小声说了句「宋总再见」。
我点了点头。
回到电梯里,我才发现手心是湿的。
3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楼里只剩三层还亮着灯。
电梯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一楼,门开了,风灌进来。
第四天,他妈来了。
上午十点,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位女士在大厅里坐着不走。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拍着前台的桌子。
六十岁上下,穿一件暗红的羊毛衫,头发烫得很整齐。
「我儿子年薪三十万!被你们一个小姑娘毁了!」
「三十万!你们赔得起吗!」
大厅里围了二十多个人。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阿姨,我是宋知遥。」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红了。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小妖精!」
「我儿子说你坏话了吗?他哪点对不起你?」
「他跟你相亲,还请你吃饭!」
「是啊。」我说,「他请我吃饭,让我 AA 一千六。」
「一千六怎么了?一千六很多吗?」
「不多。」我说,「所以我还给他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银行流水。」
「阿姨,你看这一行。」
「去年九月十七号,四万二。十月八号,三万六。十一月二十三号,五万。」
「一共九十二万。」
「这些钱,是从公司账上出去的。」
她拿着纸,手抖了起来。
「这不可能……我儿子不会……」
「他给你在老家买的那套房,」我说,「首付八十六万。」
「你自己算算,是哪来的。」
大厅里没人说话。
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到纸边都皱了。
然后她抬起头。
「宋总,」她说,「你能不能……放他一回?」
「阿姨,」我说,「我没抓他。」
「材料在检察院。」
「放不放他,不是我说了算。」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腰弯了下去。
我没躲。
但我伸手扶住了她。
「阿姨,回去路上小心。」
车里没有开音乐。
雨刷左右摆,刮出两道很干净的弧。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二十下楼。
豆浆是温的。
纸杯外面套了两层杯套。
他说,怕烫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下楼的时候,黑色的车还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往后一扔。
「陆昭。」
「嗯。」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我太狠。」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人家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我搞成这样。」
「她说得不对。」
「你怎么知道她说得不对?」
「因为你没搞他。」陆昭说,「他搞的是自己。」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陆昭。」
「嗯。」
「你到底是谁?」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司机。」
「我查过你的工牌。」我说,「总部特助,陆昭。」
「上个月才调的岗。」
车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不是司机。」
「我是。」他说,「从今天起,是。」
「三年前呢?」我问,「三年前你是谁?」
他把车停在路边。
熄火。
「三年前,」他说,「你研究生毕业那天,在南门那家小酒馆,喝到了凌晨两点。」
我僵住了。
「你跟我说,你要结婚了。」
「你说那个人很好,家里有钱,长得也好看。」
「你说完就哭了。」
「然后你睡着了。」
「我把你送回宿舍,在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你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本来想再说的。」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就不见了。调令,出国,一个电话都没有。」
车里很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昭。」
「嗯。」
「你站了一夜,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醒了,」他说,「你就该选了。」
「我不想让你选。」
「我想让你,等自己准备好。」
那天晚上,我把抽屉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放回去,压在账本下面。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照片。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一个月。
公司安静下来了。
走廊里换了新的绿植。
叶子很绿,塑料盆是白色的。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二十下楼。
黑色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
陆昭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宋总,早。」
「别叫宋总。」
「那叫什么?」
「宋知遥。」
「哦。」他把豆浆递过来,「宋知遥,早。」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温的?」
「你胃不好。」他说得很自然,「研究生那会儿,你早上从来不喝冰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陆昭。」
「嗯。」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写小说?」
「我记性不好。」他说,「就记你的事记得清楚。」
我把脸转向车窗。
外面在下小雨,玻璃上都是水痕。
「开车。」
「去哪儿?」
「上班。」
「好嘞。」他把车窗降了一点缝,「宋总。」
「嗯?」
「你今天耳根红了。」
「闭嘴。」
那天在公司,我做了一整天的事。
签字,开会,看审计报告。
晚上七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
「遥遥,妈给你又约了一个。」
「这周日下午,人家是医生。」
「妈。」
「你就当见个朋友。」
「我忙。」
「你忙什么?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妈,」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谁家的?干什么的?多大?」
「开车的。」
「什么?!」
「开玩笑的。」我笑了一声,「是个特助。」
「特助?」她语气缓了缓,「特助也行啊,哪个公司的?」
「我们公司的。」
「那不行!」她立刻又提高了声音,「办公室恋情,传出去像什么话!」
「妈,」我说,「是我传出去,还是别人传出去?」
她噎住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那张便利贴撕碎,扔进垃圾桶。
碎纸落下去,没有声音。
周日。
雨从早上就没停。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小瓶花。
一个月后,公司安静下来了。
审计结束,六个人走了三个,留了三个。
新来的市场部主管是个四十岁的女人,说话很直。
第一次开会,她把旧流程全部推翻。
「以后报销,超过五千,两个签字。」
「谁签谁负责。」
散会的时候,她叫住我。
「宋总,有件事我得说。」
「说。」
「张砚走之前,交了一份东西。」她把一个信封放到我桌上,「他说,让我转交给你。」
我拆开看。
里面是一张纸。
一张一千六的转账凭证。
背面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这句是免费的。」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第一天写的字。
周三,相亲,一千六,欠我一个道歉。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撕了。
撕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扔进垃圾桶。
下午,我给市里的一个助学基金转了一千六。
备注写:匿名。
雨小了一点。
咖啡馆的门开着,风把风铃吹响。
我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车,伞面上有水痕。
像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半年后。
公司群里多了一条置顶通知。
标题是:关于市场部历史账目整改结果的通报。
底下没人敢回。
过了一分钟,新来的主管回了个「收到」。
然后是一排「收到」。
我在群里看着,没说话。
下午,行政发了年会通知。
地点还是三楼大会议室。
我让人撤了主席台,换成一排长桌。
年会那天,陆昭穿了一身黑西装。
他站在门口给每个人发号牌。
有人问他:「陆特助,你这是干嘛?」
「抽奖。」
「奖品是什么?」
「看运气。」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
我翻开。
上面写着一号。
「陆昭。」
「嗯。」
「一号是什么奖?」
「特等奖。」他说,「内定。」
「内定给谁?」
「给排了三年队的那个人。」
我把号牌塞进他西装口袋。
「那你留着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眼睛都弯了。
散场以后,我一个人走回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字是他的。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楼下。」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这次不是送简历。」
「是接老婆上班。」
我站了很久。
然后把便利贴夹进抽屉最里面那层。
和那本蓝皮本子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