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青春期后突然厌食,我做的饭菜她看都不看一眼。
我以为她叛逆,狠心扣了她每月600块的零花钱,想逼她回家吃饭。
她没哭没闹,依旧每天拒绝吃晚饭。
直到我在给她洗书包时,掉出来十几个炸鸡店的套餐盲盒玩具。
玩具背面贴着大头贴,是我女儿、我老公,还有他那个娇滴滴的女秘书。
原来我的女儿不是厌食,只是换了个妈妈。
1.
停掉六百块零花钱的第三天,周予棠还是没碰我做的饭。
餐桌上摆着她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坐下看了一眼,随手把碗推远。
“我说了不饿,你能不能别逼我?”
压着火气,我把碗推回去:“午饭也没吃,晚上再空着肚子,你身体受不了。”
周予棠拿起书包就往卧室走:“少拿这个控制我,苏阿姨从来不逼我吃东西。”
苏阿姨三个字落下,我愣了片刻。
周砚川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后抬起脸:“若宁会和孩子沟通,你也该学学。”
“她是你的秘书,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们女儿吃不吃饭了?”
“公司聚餐见过几次,予棠喜欢她,这也值得你盘问?”
话说完,周砚川夹走盘里最后一块排骨,还皱眉嫌糖放多了。
结婚十六年,他曾说这道菜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如今同一张桌子,同一道菜,他只剩挑剔。
“她最近瘦了六斤,我想带她去医院检查。”
“青春期的女孩都爱瘦,你别大惊小怪。”
周砚川放下筷子,又冲卧室喊:“予棠,周末爸爸带你和苏阿姨吃自助餐,想吃什么都行。”
卧室门立刻开了。
刚才还说不饿的女儿探出头:“那家店有草莓蛋糕吗?”
“有,若宁已经订好位置了。”
父女俩聊得热闹,我守着一桌快凉透的饭,像个多余的人。
收拾碗筷时,周砚川把六百块现金放在桌上。
“孩子正长身体,你扣她的钱干什么?”
“我想让她回来吃饭。”
“家里缺她一口饭吗,你非要靠钱拿捏她?”
这句话刺得我半天没有出声。
十六年前,我辞掉酒店后厨的工作照顾家庭,周砚川说家里的钱都归我管。
后来他升职,银行卡换成每月固定转账,买件衣服也要问我花在哪里。
如今连教育女儿,他都能用拿捏两个字给我定罪。
“钱不能给她,她最近肯定在外面乱吃东西。”
周砚川把现金塞进女儿书包:“她花我的钱,轮不到你批准。”
房门口的周予棠冲我扬了扬下巴:“听见了吗?”
那晚,女儿依旧没吃晚饭。
第二天洗衣服前,我照例替她清理书包,十几个炸鸡套餐送的盲盒玩具滚了出来。
每个玩具背后都贴着一张大头贴。
照片里,周砚川替苏若宁戴生日帽,周予棠挽着两人的胳膊,三张脸挤在一起。
其中一张照片下面,女儿用彩笔写了一行字。
“最快乐的一家三口。”
书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炸鸡店积分卡,登记人写着苏若宁,家庭成员一栏填着周砚川和周予棠。
门外忽然传来女儿的声音。
“妈,你翻我书包了?”
2.
周予棠冲过来抢走照片,脸上毫无被抓住的慌乱。
“谁允许你动我东西的?”
“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关你什么事?”
听到争执,周砚川从书房出来,看到满地玩具后先把女儿护到身后。
“沈知意,你又闹什么?”
照片被我放到他面前:“你陪她们吃过多少次饭?”
周砚川看都没细看:“客户送了几张餐券,若宁带予棠去吃过几回,我顺路接她们。”
“顺路接人需要拍一家三口?”
“孩子写着玩,你也当真?”
他的语气很轻,仿佛遭到背叛的人小题大做。
周予棠抱紧书包:“那天店员说拍家庭照有赠品,我随便写的。”
“妈妈也能陪你去。”
“你去了只会说这个热量高,那个不健康,谁跟你吃饭都倒胃口。”
十岁那年,她做阑尾手术,术后吃不下饭,我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流食。
那时她搂着我的腰,说全世界只有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五年过去,我连坐在她身边都让她倒胃口。
“向你妈妈道歉。”
周砚川嘴上训女儿,手却拍着她的肩膀,连语气都没重半分。
周予棠别开脸:“苏阿姨就不会偷看我的东西。”
“够了,回屋写作业。”
等房门关上,周砚川才压低声音:“孩子处在敏感期,你非要逼她恨你?”
“带她瞒着我吃饭拍照的人是你。”
“我工作忙,若宁帮忙照看孩子,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让你追着问十遍,最后又哭给我看?”
结婚纪念日那天,他答应回家吃饭,却陪苏若宁参加培训后的聚会。
凌晨一点回来时,我问过一句,他说我活得只剩查岗,让人窒息。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问他的行程。
“我只问一次,你和苏若宁有没有越界?”
周砚川盯着我,脸上全是不耐烦:“她年轻,有能力,也懂分寸,你别用自己那点肮脏想法毁人名声。”
“那这些照片怎么解释?”
“你想要什么解释,辞退她,再逼我向你写保证书?”
手机铃声打断争执,屏幕上跳着若宁两个字。
接通后,他的声音立刻柔下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周砚川抓起外套就走。
“若宁的车坏了,我去接她。”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你答应陪我去墓园。”
脚步停在门口,他回头看我:“你爸已经走了七年,改天去也一样,活人的事更急。”
门关上后,周予棠从卧室出来,拿走桌上的六百块。
“苏阿姨一个人在路边多危险,爸爸去接她有什么错?”
“外公临终前把你爸爸叫到床边,托他照顾我。”
“又拿死人压人,难怪爸爸不愿意回家。”
女儿走后,我独自去了墓园。
回来时,餐桌上放着一个苏若宁送来的蛋糕,卡片上写着感谢周总及时救场。
周予棠挖走中间的草莓,把剩下的推给我。
“苏阿姨说你爱吃甜的。”
我有糖尿病家族史,十年没碰过奶油蛋糕,周砚川很清楚。
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谢周太太把砚川照顾得这么好,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3.
周末早上,周砚川当着我的面给苏若宁打电话。
“予棠想吃你做的三明治,你多带一份。”
厨房里,我刚给女儿煮好小馄饨。
周予棠换上新裙子,看见碗后直接绕开:“爸说带我去郊游。”
“昨晚答应陪奶奶吃午饭,你忘了吗?”
“奶奶每次都问成绩,烦死了。”
周砚川替她整理衣领:“妈那边我解释,孩子难得放松一天。”
“你们三个人去?”
“部门有七八个人。”
到了中午,婆婆打来电话,问他们为什么还没到。
我只能独自带着礼物上门,替父女俩编了个临时加班的理由。
饭吃到一半,婆婆在亲友群里刷到苏若宁发的照片。
照片中只有三个人,背景是亲子农场,周砚川正弯腰替她系围裙。
婆婆把手机递给我:“这姑娘是谁?”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我说是公司同事。
小姑子当场笑了:“同事还能陪你老公孩子过家庭日,嫂子心真大。”
亲戚们交换眼色,婆婆沉着脸让我把周砚川叫回来。
电话接通,男人却先发了火:“你非要在妈面前闹开,让全家都看笑话?”
“照片是苏若宁发的。”
“她没屏蔽妈,算她疏忽,你跟着计较就很难看。”
旁边传来周予棠的抱怨:“爸爸,快点呀,苏阿姨还等着我们拍照。”
电话很快被挂断。
婆婆看着我:“男人在外面应酬很正常,你管紧了,他更不愿意回家。”
“妈,今天是您生日。”
“他能挣钱就行,你做妻子的得懂事。”
这句话,我听了十六年。
怀孕时周砚川陪客户喝酒,她让我别拖丈夫后腿。
生完孩子两个月,他去外地驻场,她让我带着孩子搬去照顾他。
后来她摔伤住院,我守了三个月,苏若宁来探望半小时,她夸人家会说话又体面。
离开婆婆家时,小姑子追出来提醒我:“嫂子,那个秘书发过好几次我哥,你留点心。”
回到家,三个人正在客厅拆农场买来的纪念品。
周予棠戴着苏若宁送的草莓发卡,见我回来,立刻把一个纸袋藏到身后。
“里面是什么?”
“苏阿姨给我的礼物,你别想没收。”
纸袋掉到地上,一套价格不低的护肤品滚出来,包装上标着成人使用。
“你才十五岁,这套东西不适合你。”
周予棠护住礼物:“苏阿姨说女孩子要精致,怪不得你活得像个保姆。”
周砚川没有训她,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孩子说话直,你别上纲上线。”
“她叫自己的妈妈保姆,你觉得只是说话直?”
“平时你除了做饭打扫,还关心过她喜欢什么吗?”
那一刻,我竟找不到话。
女儿每次发烧是谁整夜守着,兴趣班是谁接送,错题是谁陪她整理,他都忘得干净。
苏若宁带她吃几次炸鸡,送几件礼物,便成了懂她的人。
“明天学校开家长会,你去吗?”
听见这句话,周予棠抢先回答:“我让苏阿姨去,她比你拿得出手。”
4.
家长会只能由监护人参加,班主任在群里强调过三次。
周予棠却把苏若宁的名字填进母亲一栏。
报名表放在桌上,原本写着沈知意的地方被修正带盖住,压出了一个浅坑。
“改回来。”
我把表格递给女儿。
周予棠低头玩手机:“苏阿姨答应去了。”
“她没有资格签字。”
“爸爸同意就行。”
“谁同意都不行。”
听到我的声音,周砚川从卧室出来,径直拿过报名表:“一个称呼而已,你又何必为难孩子?”
“母亲也是可以随便替换的称呼吗?”
“学校收的是表格,没人查户口,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那你让她填姑姑或者家庭朋友。”
周砚川拧起眉:“若宁专门请了半天假,你现在改口,让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比妻子怎么想重要?”
“你看,你又开始了。”
熟悉的评价落下来,我成了敏感、狭隘、无理取闹的人。
周予棠一把夺走报名表:“我同学的妈妈都有工作,只有你整天围着厨房转,我嫌丢人有错吗?”
高中毕业那年,我拿过省里的烹饪比赛金奖,也收到过星级酒店的正式聘用书。
怀孕后反应严重,周砚川跪在床边求我辞职,说他舍不得孩子没人照顾。
那张聘用书至今压在衣柜最下面,纸边已经卷了。
“你的每顿饭都是我这个围着厨房转的人做的。”
“我早就不想吃了。”
女儿打开手机,把她和苏若宁的聊天记录摆到我眼前。
对方每天问她累不累,给她转奶茶钱,夸她自拍漂亮,还说父母过度管束源于自身失败。
周予棠给她的备注是若宁妈妈。
“她懂我,你只会管我。”
“把备注改掉。”
“不改。”
我伸手拿手机,周予棠用力推了我一把。
后腰撞到餐桌边沿,疼得我弯下身,桌上的汤碗摔成碎片。
周砚川冲过来,第一件事却是检查女儿的手。
“有没有划到?”
“爸,她先抢我手机。”
男人转头训我:“你多大的人,怎么还跟孩子动手?”
腰上的疼一路牵到腹部,我扶着桌子问他有没有看见谁先推人。
“予棠才十五岁,能有多大力气,你别装得这么严重。”
碎片划破了我的小腿,血顺着脚踝往下淌。
父女俩谁也没看一眼。
当晚疼痛加重,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
医生说软组织挫伤,需要休养几天,腿上的伤也做了处理。
回家已经过了十二点,客厅里摆着外卖盒,三个人刚吃完宵夜。
苏若宁穿着我的拖鞋,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见我拎着药,她起身笑道:“知意姐,予棠说你摔了一下,我过来劝劝她。”
“这是我的家。”
周砚川挡到她前面:“若宁好心过来调解,你摆脸色给谁看?”
“让她走。”
“该走的人是你。”
周予棠把报名表拍在桌上,母亲一栏已经签好了苏若宁的名字。
“明天家长会,苏阿姨要早起,你别在这里吵。”
望着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我摘下戴了十六年的婚戒,放到了周砚川面前。
“好,我走。”
5.
没有争吵,也没有收拾行李,我只拿了证件和那张旧聘用书。
周砚川看着桌上的婚戒,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沈知意,你用离家出走威胁谁?”
“没人。”
“半夜出去,出了事还得我找你。”
“用不着。”
苏若宁站在一旁劝道:“知意姐,周总只是说了句气话,你别让予棠担心。”
周予棠抱着胳膊:“她每次都这样,等着爸爸哄。”
“这次不会。”
房门合上前,我听见周砚川冷声说:“让她走,我看她能撑几天。”
结婚前父亲给我留过一套小房子,前些年租客退租,我始终没再出租。
周砚川嫌那里旧,连地址都记不清,只知道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住进去的第一晚,他没有打电话,女儿也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联系我,说家长会上来了一个自称母亲的年轻女人。
“周予棠爸爸说是家里亲戚,可她签了母亲的名字,我觉得不合适。”
“麻烦您把表格留好。”
班主任停了一会儿:“予棠最近总在课堂上吃零食,体育课还晕倒过,你知道吗?”
这件事没人告诉我。
检查记录存在周砚川手机里,他说只是低血糖,让我别去学校丢人。
挂断电话后,我联系了一位多年没见的师姐陶清越。
她在职业学校教烹饪,去年曾问我愿不愿意帮忙带实训课,当时周砚川说家里离不开人,我推掉了。
听说我想找工作,她只问了一句:“你还能拿刀吗?”
“能。”
“明早来试课。”
当天下午,周砚川终于打来电话。
“家里洗衣机怎么排水?”
“看说明书。”
“说明书放在哪里?”
“不记得。”
电话那边压着怒气:“予棠的校服明天要穿,你当妈的连这个也不管?”
“她有爸爸,还有若宁妈妈。”
“你说话非得这么刻薄?”
“表格上的称呼,我照着念。”
他沉默几秒,又换了命令的口气:“今晚回来,我可以当昨晚的事没发生。”
“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
杯子落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砚川提高声音:“你再说一遍。”
“离婚,房子和车按出资处理,女儿愿意跟你,我不争。”
“为了几张照片闹离婚,你以后别后悔。”
通话被他挂断,不到十分钟,女儿发来一条语音。
“你想走就走,别拿离婚吓爸爸,苏阿姨比你年轻漂亮,还能帮爸爸工作,你以为谁离不开你?”
听完语音,我把母女合照移出手机桌面。
第二天的试课很顺利,刀拿起来时手有些生,几十分钟后便找回了节奏。
课程结束,学生围过来问我能不能再教一次雕花,我答应下周给他们加一节练习课。
陶清越递来聘用申请:“先代课三个月,考核通过后转长期,你愿意吗?”
签字时,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妈,你真在这里当食堂阿姨?”
6.
周予棠和几个同学站在实训室外,脸上满是难堪。
刚才围着我的学生主动解释:“沈老师教我们实训,她做过酒店主厨助理。”
“她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可能当老师?”
女儿脱口而出的话,让周围的人都停了动作。
陶清越拿出我的获奖档案:“职业教育看技能,你妈妈的证书比我抽屉里的笔还多。”
周予棠咬住嘴唇,仍旧梗着脖子:“会做饭有什么了不起。”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只够把你从小养到大。”
这是我第一次没给她留台阶。
同行的女孩小声说:“你妈妈做菜这么厉害,你还天天说她什么都不会?”
周予棠转身就走,下午便让周砚川打来电话。
“你去她学校附近工作,想让同学看她笑话?”
“职业学校与她的高中隔着两条街。”
“整个片区就这么大,早晚会碰见。”
“那是我的工作。”
“你在家闲了十几年,突然跑去教课,谁知道你能坚持几天?”
“与你无关。”
短短四个字让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以往他贬低我时,我总会急着证明自己,讲完能力又讲委屈,最后被他说成情绪失控。
这回我不解释,他反倒没了后话。
三天后,离婚协议送到周砚川公司。
他当晚找到小房子,用力拍了很久的门。
开门后,他先打量屋内,随后皱起眉:“你宁愿住这种地方,也不回家?”
“协议看过了吗?”
“我没时间陪你演。”
“周五下午两点,办手续。”
“你舍得予棠?”
“她十五岁,有权选择跟谁。”
周砚川靠近一步:“孩子说两句气话,你就不要她,配当母亲吗?”
“她填苏若宁当母亲时,你说一个称呼而已。”
“那能一样吗?”
“在我这里一样。”
男人盯了我许久,忽然把协议撕成两半:“收起你的脾气,明天回去给予棠做早饭。”
纸片落在脚边,我重新拿出一份:“准备了三份。”
他的脸色沉下去:“沈知意,离开我,你每个月那点工资连予棠一双鞋都买不起。”
“以后由你买。”
“你真以为我不敢离?”
“周五见。”
门关上时,他抬手抵住门板:“若宁已经辞去照顾予棠的事,你满意了吗?”
“她是你的秘书,照顾孩子从来不在她的职责里。”
“她一片好心,被你说得这么难听。”
“既然心疼她,离婚后你可以给她名分。”
周砚川像被噎住,半晌才说:“我跟她清清白白。”
“留给法官听吧。”
周五上午,他让律师传话,说临时出差,手续推迟。
下午,婆婆带着周予棠堵在学校门口。
“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快跟砚川回去。”
婆婆拉着我的胳膊,又压低声音:“家丑传出去,对予棠有什么好处?”
周予棠站在几步外:“爸爸最近胃疼,家里也没人做饭,你闹够了就回去。”
“你想让我回去吗?”
女儿扭开脸:“奶奶让我来接你。”
“你自己的答案呢?”
“随便你。”
我挣开婆婆的手:“那就不用谈了。”
刚走两步,周予棠忽然捂住腹部蹲在地上。
7.
医院检查显示急性胃炎,还有长期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营养问题。
医生询问日常饮食,周予棠始终不肯开口。
班主任赶来,把没收过的零食记录交给我,炸鸡、奶茶和代餐饼干几乎占满整页。
“她说晚饭都在外面吃,我以为家长知道。”
周砚川赶到后,一把抽走记录:“偶尔吃几次,怎么就成长期了?”
“套餐玩具有十几个,积分卡消费了四十七次。”
“若宁带她放松,哪里想到孩子会天天去。”
到了此刻,他仍在替苏若宁开脱。
病床上的女儿忽然喊:“都怪你扣我零花钱,我只能吃苏阿姨给的代餐。”
“六百块停了三天,你已经两个月没好好吃晚饭。”
“你做的饭我咽不下。”
“那就别吃。”
话音落下,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周砚川低声斥责:“孩子还病着,你说什么狠话?”
“医药费你负责,我回学校上课。”
周予棠红了眼:“你就这么走?”
脚步停了几秒,我把医生开的饮食单递给周砚川:“她选择跟你生活,该学着照顾她的人是你。”
走出病房前,女儿抓起枕头砸在门上。
当晚,周砚川发来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凌晨,他改发消息,说女儿不肯吃医院的营养餐,让我煮一份粥送去。
我回复了四个字:“找苏若宁。”
第二天上课时,周砚川拎着保温桶闯进实训室。
“你教教我怎么煮。”
桶里是一团夹生的米,底部已经糊成硬块。
“网上有教程。”
“我看不懂火候。”
“苏若宁也不会?”
提到她,他的声音低了些:“若宁要出差。”
“昨天医生让予棠留院,她去了哪里?”
“她有工作,不能围着孩子转。”
“我也有工作。”
周砚川看向正在等候的学生:“你一节课能值多少钱,我补给你。”
陶清越从办公室走出来:“周先生,请别打扰教学。”
“这是我们的家事。”
“沈老师在工作时间受学校管理。”
周砚川打量她,又把目光转回我脸上:“难怪你急着离婚,原来有人替你撑腰。”
“她是我师姐。”
“十几年没联系的人,突然这么热心?”
“至少她记得我会什么。”
这句话让他僵在原地。
从前谈恋爱时,他骑车送我去比赛,在门外等了五个小时。
获奖后,他抱着奖杯比我还高兴,说将来要开一家小店,只卖我做的菜。
婚后他让我放下菜刀,许诺会珍惜我的牺牲。
如今,他连我能不能教课都要嘲笑。
保温桶被我推回去:“予棠需要的是父亲学会负责。”
中午,婆婆又来电话骂我狠心,说孩子生病还只顾自己快活。
“您也可以去照顾她。”
“我年纪大了,哪有那个精力?”
“我照顾您住院时,也没人问我有没有精力。”
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丢下一句我变了。
傍晚,女儿给我发来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煮烂的粥。
“爸爸做了三次才成功,你满意了吧?”
我没回复。
半小时后,她又发来一句。
“苏阿姨说,只要你愿意回来,她可以离开爸爸的公司。”
8.
这句体面话传到周砚川口中,成了苏若宁受尽委屈后的退让。
“若宁已经申请调岗,你还想怎么样?”
民政局门口,他堵住我的去路,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青痕。
“签字。”
“予棠刚出院,情绪很差。”
“所以呢?”
“等她高考结束再谈。”
“还有两年半。”
“做父母的就该为孩子忍一忍。”
“你陪秘书吃饭拍照时,怎么没忍?”
周砚川压着嗓子:“我和若宁没有发生过关系。”
“拥抱、约会、共享家庭时间,在你眼里都不算越界?”
“她只是比你更开朗,跟她相处没那么累。”
“那就选轻松的。”
工作人员叫到号码,我率先走进去。
办理人员询问双方意愿时,周砚川迟迟没有回答。
“男方是否同意离婚?”
他转头看我:“现在回家,我还能撤回。”
“我同意离婚。”
程序只能转入诉讼,离开大厅后,他将材料揉成一团。
“沈知意,你想清楚,真走到法院,难堪的是予棠。”
“我会申请不公开审理。”
“你早就咨询过律师?”
“对。”
他的傲慢终于裂开一道口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女儿叫苏若宁妈妈的那天。”
“一个备注就值得你毁掉十六年的家?”
“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
转身时,他抓住我的手腕:“我没同意,你走不了。”
“松手。”
“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一次。”
“律师会跟你谈。”
保安注意到争执,过来提醒他放手。
周砚川收回手,脸上的难堪压过了怒意:“你以前不会把家事交给外人。”
“以前的沈知意已经被你们赶走了。”
这次诉讼需要时间,分居生活却没有停止。
我通过考核,正式留在学校任教,还接下学生技能比赛的辅导工作。
忙起来后,一天能过得很快,回到小房子也没人挑剔饭菜,更没人责问地板为什么没拖。
周砚川的日子却开始失序。
他把白衬衫和女儿的红卫衣放在一起洗,开会时穿着染色的衬衫,被同事提醒后当场发了脾气。
婆婆来帮了两天,嫌洗衣做饭累,又和青春期的孙女吵了一架,收拾东西回了自己家。
家政阿姨换了三个,周予棠嫌饭难吃,周砚川嫌人家动了他的文件。
苏若宁下班后去过几次,每次只带外卖和礼物,从不收拾残局。
某晚,周予棠在班级群里错发了一段语音。
“苏阿姨,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陪我?”
对方的回复也进了群:“予棠,阿姨工作很忙,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处理情绪。”
同学们很快撤回讨论,可第二天,若宁妈妈的称呼还是传遍了班级。
周予棠哭着回家,把苏若宁送的护肤品全扔进垃圾桶。
当天夜里,她第一次给我打来电话。
“妈,同学都在笑我。”
“这件事由你爸爸和老师处理。”
“你就不能来学校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说苏阿姨没有抢你的位置。”
“她有没有抢,你心里清楚。”
周予棠抽泣起来:“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哄我?”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9.
第一次开庭前,周砚川带着一只旧木盒来找我。
盒里放着我们的恋爱信件、结婚证复印件,还有我当年比赛用过的号码牌。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给我做什么?”
“你说家里没你的位置,我想告诉你,你的位置一直都在。”
“照片压在储物柜最底层,也叫位置?”
男人把盒子抱得更紧:“我承认这几年忽略了你。”
“还有吗?”
“我跟若宁相处时没守好距离,可我没有背叛婚姻。”
“精神上的偏爱也会伤人。”
“我以后会注意。”
“没有以后。”
周砚川堵在楼梯口,喉结动了几下:“予棠最近睡不好,她需要你。”
“她需要时,我才有资格当妈妈?”
“她是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十五岁已经懂得什么话能伤人。”
“那我呢,你也不给机会?”
“你四十二岁,更该为选择负责。”
木盒被他放到门口,一连几天都没人拿走。
开庭当天,周砚川坚持感情没有破裂,还提交全家旅行和庆祝生日的照片。
那些照片大多在三年前拍摄,近两年的家庭合照里,我总在镜头外替他们拿东西。
律师问他女儿的班主任叫什么,他答错了。
问他妻子的工作单位,他只说是一所职业学校。
问他妻子因伤去医院那晚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下来。
法官建议调解,他当场答应,我拒绝了。
离开法院时,苏若宁等在门口。
她穿着得体,手里拿着周砚川忘在车上的文件袋,见到我便露出无奈的神情。
“知意姐,你赢了,周总这段时间过得很痛苦。”
“那是他的生活。”
“我已经主动申请辞职,你还不能放过他吗?”
“离婚与放不放过没有关系。”
“你心里清楚,他只把我当妹妹。”
“兄妹会在亲子餐厅拍一家三口?”
苏若宁顿了顿:“予棠缺少陪伴,我只是顺着孩子。”
“她有母亲。”
“可你给她的压力太大,她更愿意亲近我。”
话说到这里,她仍把自己放在温柔体贴的位置上。
周砚川从法院出来,看到我们后快步走近:“若宁,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文件,顺便和知意姐解释。”
“没必要,她现在听不进任何话。”
听见他熟悉的偏袒,我笑了一下:“确实没必要。”
苏若宁眼圈红了:“周总,我好心帮忙,却害你们走到今天,以后我再也不插手了。”
周砚川立刻递给她纸巾:“错不在你。”
“当然不在她。”
我接过话:“错在你允许她越过边界,还要求妻子接受。”
这回他没有反驳。
回学校后,陶清越交给我一份报名表,省里要选教师参加技能交流,时间三个月。
从前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我会先想谁给女儿做饭,谁陪婆婆复诊。
如今签下名字,只用了几秒。
消息传到周砚川那里,他在校门外等了两个小时。
“你要离开三个月?”
“工作安排。”
“予棠怎么办?”
“问她的监护人。”
“你也是监护人。”
“你们赶我走时,没人记得这句话。”
他还想开口,身后却传来女儿的哭声。
周予棠抱着一个文件袋跑过来,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体检报告。
“妈,你去年住过院,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10.
那次住院源于长期劳累和贫血,医生要求休息,周砚川却在外地陪苏若宁参加年会。
为了不影响女儿考试,我只告诉家里自己回娘家住几天。
“报告放在书房抽屉里,爸爸知道。”
周予棠转头看向父亲:“你说妈妈只是回去祭拜外公。”
“当时情况不严重,她也不让我告诉你。”
“你回来后问过她吗?”
女儿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对他说话。
周砚川张了张嘴:“我工作太忙。”
文件袋里还夹着缴费单,住院押金来自典当一条金手链所得的钱。
周予棠认出单据日期,哭得更厉害:“那天苏阿姨带我去参加冬令营,说费用是爸爸给的。”
冬令营临时涨价,周砚川手头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先拿钱垫上。
那条手链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我舍不得卖,只做了短期典当,后来靠零散存下的家用钱赎了回来。
苏若宁替公司经手报名,转头却告诉周予棠,费用是她争取来的员工福利。
“她骗我?”
“费用由我付,报名是她办的。”
周砚川急忙解释:“若宁可能只是没说清楚。”
“到现在你还替她说话!”
周予棠将文件袋砸到父亲身上,哭着跑远。
我没有去追。
有些路需要她自己走完,有些错也该由她自己承担。
当天晚上,父女俩发生了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周予棠翻出所有盲盒玩具,质问父亲为什么允许她叫苏若宁妈妈。
周砚川说只是孩子玩笑,她又问:“我叫别人爸爸,你也觉得是玩笑吗?”
这句话彻底堵住了他。
随后,女儿联系苏若宁,要求她解释冬令营费用和家长会签名。
苏若宁一开始还哄她:“阿姨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明知道我有妈妈,为什么还签?”
“是你求我去的。”
“我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予棠,所有决定都有你爸爸同意,你不能只怪我。”
听见这句推责,周予棠哭得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苏若宁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直到对方把所有过错还给她。
周砚川抢过电话:“若宁,她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总,我陪她吃饭,陪她逛街,还替你处理家事,你现在反过来怪我?”
“你向她冒领冬令营的功劳,为什么?”
“我随口说了几句,她自己理解错了。”
“家长会呢?”
“报名表是她填的,你也说一个称呼没关系。”
每一句都来自他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全落回他自己身上。
苏若宁随后辞职,还把两人往来的私人聊天记录发给他,要求他别再联系。
记录里,她多次抱怨我管得多,周砚川回复说沈知意离不开这个家,闹几天自然会消停。
她问过:“如果知意姐真离婚呢?”
周砚川回答:“她没有收入,也舍不得女儿,不敢。”
如今我有了稳定工作,女儿也亲手将我推远,他依仗的一切全成了笑话。
第二天清早,周砚川来到学校,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住院的事,对不起。”
“知道了。”
“手链赎回来了吗?”
“与你无关。”
“我以为家里的钱够用。”
“你每个月给八千,物业、水电、三个人吃穿、女儿补课和你母亲的药都从里面出,你说够,我便只能让它够。”
他低下头:“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过,你让我别总拿钱烦你。”
那是他原封不动说过的话,终于让他再也抬不起头。
沉默许久,他拿出一张银行卡:“这些年我欠你的。”
“婚内财产由律师处理。”
“知意,我想补偿你。”
“晚了。”
11.
第二次开庭前,周砚川主动签了离婚协议。
房产按各自出资分割,我保留婚前小房子,家庭存款依法平分,女儿选择跟随父亲生活。
签字那天,他握着笔停了很久,纸上落下几个墨点。
“还能改吗?”
“不能。”
“我已经让苏若宁离开公司,也会学着照顾予棠。”
“那是你该做的。”
“你对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了?”
“手续办完了吗?”
工作人员递来证件,他接过去看了又看,眼眶渐渐红了。
走出办事大厅后,周砚川没有离开,跟在我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路。
“知意,回头看看我。”
我停下脚步:“还有财产没交接?”
“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吧。”
“我后悔了。”
“嗯。”
一个平淡的回应让他红了眼,他抬手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
“你以前那么爱我,怎么会说放下就放下?”
“你用了很多年教我。”
交接旧房物品时,我最后回了一趟曾经的家。
厨房里堆着没洗的锅,餐桌上全是外卖盒,墙上的家庭照片已经取下,只留下几个挂钩。
周予棠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那十几个盲盒玩具。
“妈,我能跟你住吗?”
“暂时不能。”
“你还不要我?”
“我需要出差三个月,你爸爸是目前更合适的监护人。”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连一天三餐都照顾不好。”
周予棠低下头:“我以后会改。”
“改好以后再谈。”
眼泪落在玩具上,她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撕掉:“我当时只是想气你。”
“你成功了。”
“苏阿姨说,你控制欲太强,只要我冷落你,你就会学着尊重我。”
“她说什么,你都信吗?”
“因为她不会批评我。”
“只给糖的人很容易讨孩子喜欢,留下来管教的人却要承担怨恨。”
女儿哭着抱住我的腰:“妈,对不起。”
身体僵了片刻,我还是拉开了她的手。
“道歉我收下,伤害需要时间处理。”
三个月的交流结束后,我带的学生拿到了省级技能比赛二等奖。
回校那天,陶清越和学生在车站接我,周予棠也站在人群后面。
她瘦了一些,手里没有礼物,只带着一本记满饭菜做法的练习册。
“妈,我学会煮粥和炒青菜了。”
“挺好。”
“爸爸也会做排骨了,就是糖总放多。”
那道曾被他嫌弃太甜的菜,如今成了他反复练习也做不好的东西。
周予棠跟着我走了一段,小声问:“你还愿意吃我做的饭吗?”
“等你放假,可以做一次。”
“那我周末来。”
“先把作业完成。”
她点头,又谨慎地问:“我能叫你妈妈吗?”
“本来就该这么叫。”
眼泪涌出来时,她赶紧低头擦掉,没有再扑过来索要安慰。
这些日子让她明白,道歉无法立刻换回亲近,爱也经不起反复消耗。
后来,苏若宁离开原来的行业,去了另一座城市。
临走前她给我发过一条道歉消息,说她曾享受周砚川的偏爱,也享受女儿对她的依赖,却没想过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
我没有回复,只把消息留给律师存档。
婆婆也来找过我几次,先说周家不能没有女主人,后来说周砚川胃病越来越重,最后哭着承认这些年把我的付出当成了本分。
“知意,妈以前糊涂,你回来吧。”
“您儿子已经学会做饭,也请得起家政。”
“可他心里只有你。”
“他心里有我时,仍旧选择伤害我。”
婆婆无话可说,从此没再登门。
我搬进学校提供的教师公寓,又考取了更高等级的职业资格。
学生喊我沈老师,同事喊我知意,再没人把我困在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这些称呼里。
周予棠学会了独立,也会定期来看我,我们能一起吃饭聊天,关系却再也回不到她随意伤人还能得到拥抱的时候。
母女之间重新长出的信任带着边界,这已经足够。
至于周砚川,他依旧保存着那本旧食谱,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做一桌菜,再独自坐到饭菜凉透。
他曾认定我离不开家,后来余生都困在那个失去我的家里。
某个周末,女儿问我:“妈,你现在快乐吗?”
我合上教案,给了她答案。
“很快乐。”
这一次,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掌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