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降临的第十分钟,渣男为了活命,把我推向了丧尸群。我重生在了他伸手推我的前一秒。
那只手我很熟。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颗痣,上周我还握着它,在夜市给他挑了一件打折的T恤,四十九块,他嫌领口大,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转头就送给了他表弟。
现在这只手朝我后腰伸过来,要用尽全力。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叙推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我顺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劲儿往下一带。
他摔进了丧尸堆里。
最前面那只丧尸穿着黄色外卖服,上面有只袋鼠的图案,头盔还端端正正戴着。它扑下去之前,先把头盔摘了,挂在车把上,才低头咬。
这黄袋鼠还挺讲究。
陈叙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鸭。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玩家强烈求生意志。】
【SSS级天赋"拆线",绑定成功。】
眼前的东西忽然变了。
每一只丧尸身上都多了一截线头,红的,细得像毛衣上没剪干净的线,有的挂在喉咙上,有的垂在膝盖弯里,风一吹,轻轻地晃。
我低头看自己。手腕上也有一根,颜色很淡,几乎看不见。
【新手礼包已发放:拖把一根(略有磨损),劳保手套一双(左手食指破损)。】
一根拖把凭空掉在我脚边,杆身掉漆,布条发黄,像从哪个写字楼保洁间偷出来的。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SSS级,"我说,"就配这个?"
【赠品随机,不退不换。】
系统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楼下快递柜的提示音。
我戴上手套。左手食指那个洞正好把指头露出来,省得剪了。
第一只丧尸朝我扑过来的时候,口水拉成一条丝,风一吹,斜斜地飘。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不想让它滴在我鞋上。这双鞋是新的,上周刚买,打完折三百二。
然后我双手握住拖把杆,往前一送。
杆头从它左眼进去,后脑出来。
手感很怪,像捅穿一个灌了水的塑料袋。它喉咙上那截红线"啪"地断了,整只丧尸直挺挺倒下去,砸起一层灰。
我拔杆,在旁边的台阶上磕了磕。
【击杀F级感染者,积分+1。】
【击杀F级感染者,积分+1。】
【击杀……】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毫无感情,像在报菜名。
我一口气捅了十一只。
第十二只扑过来的时候,拖把杆"咔"一声裂了。我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杆子,又看了看它。
"你们这个赠品质量,"我说,"真的该查查仓库了。"
【已记录您的反馈。】
系统说完,再没下文。也不知道记给谁看。
"姜宁!"
快递柜后面钻出来一个人,白裙子,头发散着,跑得跌跌撞撞。
林晚。
上一世,我被推进丧尸群之后,她站在陈叙身边,隔着一条街朝我这边看。我那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听见她说了一句:"叙哥,你别自责,她也是自愿的。"
自愿的。
我记这句话,记到死。
现在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宁宁,太好了你还活着!你不知道我刚才多担心你,我腿都吓软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身后躲,躲得特别熟练。
我把胳膊抽出来。
"脏。"我说。
她愣住:"什么?"
"刚擦过血。"我把手套上那点黑红色蹭在旁边的广告灯箱上,"你别碰。"
林晚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宁宁,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因为刚才叙哥他……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害怕了,他平时对你多好呀。"
我看着她。
她脖子上也有一截线头,比陈叙的那根粗一些,红得发暗。
我没动。
杀丧尸系统给积分,杀人,不知道给什么。我现在没兴趣试,手也脏,不想再脏一次。
【全体存活玩家请注意。】
系统的声音陡然放大,街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十分钟后,进入新手副本:好又多超市(营业中)。】
【请各位玩家保管好随身物品,丢失概不负责。】
【祝各位购物愉快。】
白光落下来之前,林晚还拽着我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宁宁,我们一起好不好,你带着我,我什么都能做……"
我说:"行啊。"
她眼睛一亮。
"跟紧点。"我说,"别走丢了。"
---
好又多超市的卷帘门是从里面升起来的。
灯管发出的光闪了两下,亮得惨白。广播里一个女声热情洋溢:"欢迎光临好又多!今日特价:排骨九块九,鸡蛋买二送一,人头——"
广播卡了一下。
"人头……呃,会员尊享,详情请洽店员。"
我这一批进来十几个人,有个大哥当场腿就软了,扶着存包柜往下滑:"我不玩了我退出行不行,我拼多多还差一刀就提现了,我不能死在这儿——"
没人理他。
存包柜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边角卷了。第三条打错了字,用黑笔涂了个团,在旁边补的,字迹歪歪扭扭。
【好又多超市顾客须知:】
【一、本超市24小时营业。23:00后,请勿在生鲜区停留。生鲜区的肉不新鲜,请相信本店。】
【二、穿红色马甲的是店员,可以问路。穿蓝色马甲的不是店员。若蓝色马甲向您搭话,请回答:"会员日已过。"其他回答无效。】
【三、收银台只有三台。若看到第四台,请当作没看见,更不要排队。排队者视为自愿结账。】
【四、清洁间没有镜子。若在清洁间看到镜子,请立刻低头数脚下地砖。单数,向前走三步。双数,向后退一步。数错者,后果自负。】
【五、本店店长脾气不好。请勿吵醒他。】
"这什么玩意儿,"那个大哥声音发颤,"错字都不改干净,做个游戏能不能用点心——"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大妈已经拎着环保袋往里冲了。
"鸡蛋买二送一!"大妈眼睛发亮,"在哪儿呢鸡蛋?"
"阿姨,"有人拉她,"这是游戏,会死人的!"
"死人?"大妈回头瞪他,"鸡蛋不要钱啊?"
她冲得比谁都快。
我没拦。
我在看地砖。
门口的砖是六十乘六十的,米黄色,美缝发灰。从门口到生鲜区的冷柜,一共二十八块。进了生鲜区,砖忽然窄了半指,颜色也深,像被水泡过。
清洁间在西北角,门口摆着"小心地滑"的牌子,牌子上的小黄人笑脸被人用烟头烫了个洞。
"宁宁,"林晚贴着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出什么了?你跟我说说,我害怕。"
"没看出来。"我说。
她咬着嘴唇:"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大妈回来了。"我说。
生鲜区那边传来动静。
大妈拎着一兜鸡蛋往回走,走得飞快,环保袋在她胳膊上一荡一荡。她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店员,马甲蓝得发黑,领口一圈深色的印子,像没洗干净的血。
"女士,"蓝马甲开口,声音又平又直,"鸡蛋需要帮您装盒吗?"
大妈头也不回:"不用,我自己有袋!"
"女士,"蓝马甲跟上来,脚步没有一点声音,"需要帮忙吗?"
"说了不用!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阿姨!"有人急得喊,"说会员日已过!说会员日已过啊!"
大妈一愣:"什么会员日?今天不是会员日吗?买二送一不就是会员日搞的活动?"
蓝马甲笑了。
它的嘴咧开,一直咧到耳根,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
"会员日,"它说,"天天都有。"
大妈的尖叫和鸡蛋碎裂的声音是同时响起来的。
一兜鸡蛋摔在地上,黄的白的流了一地。蓝马甲拖着她往生鲜区走,她的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几道白痕,声音越来越远:"我的鸡蛋……我的鸡蛋……"
没人敢动。
林晚把脸埋进我肩膀后面,浑身发抖,抖得我的袖子一颤一颤的。
我把她拨开,继续数地砖。
"你在干什么?"她带着哭腔问。
"数砖。"
"都什么时候了你数砖?!"
"二十八,"我说,"进门到冷柜。冷柜到清洁间,十七。清洁间门口这块,颜色比别的深。"
我蹲下来,用露出洞的那根食指,摸了一下那块砖的缝。
缝里是湿的。
我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上一世我死在第三个副本,新人里算活得久的。活得久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别人尖叫的时候,我一般在看路。
这个副本的通关线索,一半在规则里,一半在地上。
"姜宁?"
一个声音从货架那边传过来,又惊又喜。
我抬头。
陈叙站在薯片货架旁边,半边脸肿着,外卖服丧尸那一口没咬死他——他被系统拉进来的时候,系统把致命伤"保修"了,胳膊上缠着不知道从哪儿扯的塑料袋,血还在往外渗。
【玩家陈叙,新手保护期已启用。伤势修复度:41%。】
【评价:命大。】
系统这两个字的评价,平平静静的,却莫名有点损。
他连滚带爬地过来:"姜宁,你也在这儿!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林晚迎上去:"叙哥!"
两个人抱在一起,林晚哭,陈叙拍她的背,拍得很轻。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上一世我也是这么哭的,陈叙也是这么拍我的,拍完跟我说:"宁宁,前面那个门你去开,你胆量大。"
"姜宁,"陈叙安抚完林晚,转向我,表情熟练地切换成愧疚,"刚才外面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是想拉你,手滑了。"
"嗯。"我说。
"你不怪我?"
"不怪。"我说,"手滑嘛。"
他明显松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那你那个天赋……我刚才看见提示了,SSS级,是不是?姜宁,咱们三个一起,你带带我们。晚晚胆子小,我受了伤,你最强,你——"
"嘘。"我说。
他停住。
我指了指前面。
生鲜区的灯灭了。
超市的挂钟跳到23:00,秒针走起来"咔、咔"的,声音大得不正常。
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个热情洋溢的女声:"各位顾客,宵夜时间到。本店店长即将起床巡店,请各位保持安静,文明购物。"
冷柜后面,有什么东西坐了起来。
先是两颗脑袋高的影子,然后是一整条挂着冰碴的胳膊,搭在冷柜边上。它身上的肉往下滴着水,滴在地上,"嗒、嗒",每一声都正好落在两块砖的缝上。
它流口水。
口水顺着下巴拉成丝,挂在冷柜的价签上,"排骨9.9"那个牌子被泡得卷了边。
我往后退了半步。
还是怕溅到鞋上。
"规则五,"我轻声说,"店长脾气不好,别吵醒他。"
"它、它不是已经醒了吗?"那个拼多多大哥牙齿打颤。
"所以,"我说,"现在谁出声,谁就是吵醒它的那个。"
超市里安静得可怕。
店长的脑袋慢慢转过来,眼睛是两条缝,缝里漏出一点黄。它在找人。找声音的来源。
陈叙的伤胳膊在滴血,血滴在地上,他疼得抽气,抽了一半,死死憋住。
林晚抓着他的衣角,指甲掐得死白。
店长朝我们这边走了一步。
两步。
它的拖鞋——它居然穿着拖鞋,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
然后陈叙做了我特别熟悉的一个动作。
他往旁边跨了一步,把林晚往前一挡,同时冲我压低声音喊:
"姜宁!你快去引开它!你平时不是最勇敢吗!"
林晚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尖叫了一声。
店长的脑袋"唰"地转过去。
林晚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陈叙身后躲:"叙哥救我!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吗!你说过姜宁那个蠢女人死了就娶我的!"
"你闭嘴!"陈叙也急了,"我什么时候——"
两个人撕扯起来,谁也不肯站前面。
真热闹。
我叹了口气,从货架上拿起一根新的拖把。
超市自营,标签还在:好又多牌胶棉拖把,十九块九,加粗杆,耐用三年。
我掂了掂。
比系统发的那根强。
然后我走过去,一手一个,抓住陈叙和林晚的后领。
他们还在互相推搡,没反应过来。
"姜宁你干什——"
我把他们俩一起推了出去。
推向店长。
林晚的尖叫劈了叉,陈叙摔倒的时候还在伸手想抓我的裤脚,抓了个空。
店长低下头,两条缝里的黄光亮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套上蹭到的血,在旁边的货架海报上擦了擦,海报上的明星笑得一口白牙。
"你俩锁死,"我说,"别沾我的因果。"
【玩家陈叙,触发店长处刑。】
【玩家林晚,触发店长处刑。】
【新手副本评价结算中……】
【玩家陈叙:F。获得永久称号"累赘"。】
【玩家林晚:F。获得永久称号"挡箭牌专业户"。】
【二人积分不足抵扣死亡惩罚,已打入赎罪区。还清积分前,不可退出游戏。】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陈叙最后喊的那句"姜宁你不得好死",喊到一半,被拖进了生鲜区,声音像被人关进了冰箱。
超市安静下来。
拼多多大哥瘫坐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神像看鬼。
我没理他,拎着拖把去了清洁间。
清洁间里果然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上沾了一点血,头发乱了,镜框上方用口红写着一行字,还没干透:
"别数了,你数不对。"
我低头,开始数脚下的地砖。
"一、二、三……"
镜子里的"我"笑了,嘴角越咧越大。
我数到第七块,停住。
单数。
向前走三步。
我拎着十九块九的拖把,朝镜子走了三步,然后在镜中那张脸咧到耳根的时候,一杆捅了进去。
捅的是眼睛。
玻璃没碎,杆头像捅进冷水里,整面镜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镜子里那截垂在"我"喉咙上的红线,"啪"地断了。
【隐藏规则破解:店长不在生鲜区,店长在镜子里。】
【恭喜玩家姜宁,首通好又多超市(营业中),评价:SSS。】
【奖励:不锈钢保温杯一个(内含半瓶隔夜水)。】
【奖励:技能"拖地(熟练)"。】
我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保温杯,杯身还凹了一块。
"我SSS级通关,"我说,"你就给我半瓶隔夜水?"
【奖励已发放。拒收可折算为积分。】
"折多少?"
【1分。】
"……"
我把保温杯留下了。
渴的时候,隔夜水也是水。
---
通关白光里,一块半透明的排行榜在所有人头顶展开。
【新手副本通关榜】
【第一名:姜宁。评价SSS。用时:47分钟。】
【第二名:王建国。评价C。用时:3小时12分。】
【……】
世界频道炸出一串提示,密密麻麻往上滚。
【玩家"努力活着":姜宁是谁?SSS?我眼花了吗,新手本还能拿SSS?】
【玩家"拼多多一刀":我作证,我是王建国,我亲眼看见她用一根拖把把店长捅了。十九块九那根。我自己也买了一根,不行,不敢。】
【玩家"囤盐达人":大佬还缺挂件吗?会喊666的那种。】
我关掉频道。
面板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的,不显眼。
【赎罪区实时人数:2,407。】
【其中:玩家陈叙,当前副本"夜班公交(F级)",死亡次数:3。剩余需偿还积分:9,991。】
【玩家林晚,当前副本"夜班公交(F级)",死亡次数:5。剩余需偿还积分:9,987。】
我盯着"死亡次数:5"看了一秒。
F级副本,最低级,怪物弱,规则简单,唯一的特点是——会复活,重新来,再死一次。
还积分,一次副本挣两分,三分。
我算了算林晚要通多少次,没算完,懒得算了。
面板合上之前,新的提示弹出来。
【进阶副本已匹配:幸福里小区。】
【入住率:100%。】
【请各位玩家携带好行李,欢迎回家。】
我拎着我的保温杯,还有半瓶隔夜水,走进了白光里。
白光散了,我站在一个小区门口。
门头上四个红字:幸福里。那个"福"字掉了一半,剩下个"畐",远远看着像"幸福里"被人咬了一口。
门口保安亭没人,亭子里贴着一张纸:本小区治安良好,十年零投诉。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多了一串钥匙,一张房卡,一本《业主手册》。
房卡上写着:3栋2单元401。
手册是物业印的,封面一个卡通太阳,笑得很灿烂,翻开第一页,字迹就开始不对劲。
【幸福里小区业主守则:】
【一、远亲不如近邻。邻居赠送的食物,请当面拒绝,拒绝时须说"我减肥"。说"谢谢"视为接受。接受的食物请勿食用,也请勿丢弃。】
【二、每晚24:00必须关灯。关灯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得开灯,不得应门。有人自称您的家人,请记住:您的家人没有来。】
【三、若有人敲墙,请敲回去。三下。不能多,不能少。敲第四下,您将搬去邻居家。】
【四、本小区没有物业。若有人自称物业上门收费,请先数他的眼睛。两只,可以开门,但别交钱。三只,请他明天再来。他不会再来。】
【五、业主群每天23:59由群主发布"晚安",请全体业主回复"晚安"。未回复者,群主将上门家访。】
【六、邻里之间应当友爱。请不要破坏小区公共设施,尤其是门。】
我把手册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圆珠笔,写得很急:
"第六条是后来加的。它怕门。"
"那个……请问,你也是玩家吗?"
我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我身后,二十六七岁,格子衬衫,背着一个电脑包,包带上还挂着工牌。他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沓A4纸,已经写满了半张。
"我叫周遥。"他说,"我住403,你隔壁。那个,我能跟你对一下规则吗?我做了一个表格,把六条规则拆成了十四个触发条件和九个禁止行为,但是我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纸。
用Excel打的,还打印出来了,列宽调得很整齐。
"你进副本还带打印机?"
"超市副本拿的。"他推了推眼镜,"办公用品区,顺手。我们领导说了,做任何事都要留痕,要可追溯。"
他说着说着,眼圈忽然红了:"我周报还没交。周五截止,今天就是周五。我们领导刚才还给我发消息,就俩字,'在吗'。我都进副本了,他还问我在吗。"
"你回了吗?"
"回了。"周遥吸了吸鼻子,"我说在。我贱不贱啊。"
我没评价。
上进青年,进鬼了还惦记周报,也是一种天赋。
402住的是个热心阿姨。
我房卡刚刷开401,对面的门就开了。阿姨六十来岁,烫着小卷,系一条碎花围裙,端着一个保温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新搬来的闺女吧?"她把保温盒往我手里塞,"阿姨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趁热吃。一个人住可别凑合,看你瘦的。"
保温盒是温的。
韭菜味从缝里钻出来,很香,香得过分,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念叨"吃吧吃吧"。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402赠。
我低头看了一眼。
阿姨的围裙上、袖口上、头发上,全是线。
不是一根。是几十根,密密麻麻,从她身上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楼板,全都朝同一个方向去——楼下,小区中心的花坛。
她的喉咙上也有一根,特别粗,红得发黑,像被人缝进去的。
"闺女,拿着呀。"阿姨又往前递了递。
"我减肥。"我说。
阿姨的笑停了一秒。
"减什么肥呀,你看你瘦的,一阵风就吹跑了。吃一个,就吃一个——"
"我减肥。"我又说了一遍,把保温盒推回去,推得很稳,"阿姨,您也少吃点,韭菜烧心。"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收了,又挂回去,挂得不太匀。
"那行吧。"她说,"明天阿姨给你送白菜的。"
门关上了。
周遥站在403门口,全程目击,手里的表格都在抖:"她、她刚才那个表情……"
"记在你的表上。"我说,"第十五条触发条件:劝两次的邻居,比劝一次的饿。"
周遥真的记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业主群响了。
我进副本之后,手机里自动多了一个群:幸福里一家亲(217)。
群主的昵称就叫"群主",头像是小区大门,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福"字。
【群主:晚安。】
群里开始排队形。
【401-姜宁:】
我没发。
我盯着屏幕看。排在前面的,是401之前的住户,一个叫"幸福花开"的号,发了一个"晚安",加一朵玫瑰。再往下,402、403……周遥秒回,回了三遍,又怕刷屏不好,撤回两遍,最后老老实实留了一句"晚安"。
整栋楼都在回。
除了我。
23:59:59,群主的"晚安"下面,我的沉默特别显眼。
周遥疯狂给我发私聊。
【403-周遥:姐!姐你回一个啊!】
【403-周遥:就俩字,复制粘贴就行!】
【403-周遥:你是不是睡着了?!我替你回行不行?!】
我回了他一句。
【401-姜宁:你周报写完了?】
他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截图,是他们公司群,领导又发了一条:"小周,在吗?看到回复。"
【403-周遥:姐,我突然觉得,鬼没我领导可怕。】
我关了手机。
24:00,整栋楼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我的灯灭了。是"所有"的灯,包括楼道里的声控灯,包括小区门口那个永远亮着的保安亭。
黑得很整齐,像有人拿一块黑布,把整个小区蒙上了。
然后,敲墙声响了。
咚。咚。咚。
从402那边传来,隔墙敲我的床头。
我坐起来,在墙上敲回去。
三下。
不多,不少。
敲墙声停了。
过了大概十秒,又响。
咚。咚。咚。咚。
四下。
它在骗我敲第四下。规则三,敲第四下,我就"搬去邻居家"了。
我靠在床头,没动。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换成了别的动静——拖拽声,水声,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类似很多人一起小声说话的声音,嗡嗡的,从墙体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
"开门呀……"
"饺子要凉了……"
"晚安,该回晚安了……"
我摸黑拿起床头的拖把。
还是那根十九块九的。上一个副本通关之后,它就赖在我背包里了,系统说是"绑定道具",不可丢弃。
我怀疑是系统懒得回收。
我走到墙边,没敲墙。
我用拖把杆,捅了。
杆头穿过墙面的时候,手感不对。不是砖,是保温板,软的,里面"噗"的一声,像捅破了一层膜。
整面墙晃了一下。
墙皮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水泥,不是砖。
是线。
整面墙里全是红线,一根挨一根,像毛线筐被人塞进了墙里,还在慢慢地、有节奏地动,像呼吸。
所有的线,都往楼下去。
我扒开一把,扯住最粗的那根,拽了拽。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拽疼了一下。
"姐?!"周遥在隔壁砸门,声音都劈了,"姐你那边什么动静?!墙、墙怎么在响?!"
"没事。"我说,"装修。"
第二天,世界频道有人聊幸福里。
【玩家"秃头预备役":幸福里那个本谁进去了?我表哥昨天没的,死因是回了邻居一句"谢谢"。】
【玩家"囤盐达人":我闺蜜出来了,C级。她说她一整晚都在敲墙,敲了三下又三下,胳膊都敲肿了。】
【玩家"努力活着":姜宁大佬是不是进幸福里了?我押五毛,她又要SSS。】
【玩家"拼多多一刀":我押一块。】
频道里还夹着几条灰色的小字,没人回复,安静地往上飘。
【赎罪区通报:玩家陈叙,于"夜班公交"第7次死亡。死因:抢夺方向盘。】
【赎罪区通报:玩家林晚,于"夜班公交"第9次死亡。死因:与司机争执票价,要求开具发票。】
【玩家林晚获得成就"十死无生"。成就说明:死满十次,也没什么用。】
我看了一眼,关掉了。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402的阿姨又来送饺子了,这回是白菜猪肉的。她敲门的时候,我没开,隔着门说"我减肥"。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闺女,"她隔着门说,声音还是笑呵呵的,"你不吃,阿姨很难做的。"
"难做就别做。"我说,"开火多热。"
门外没声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
她还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完全没了,保温盒抱在胸前,指甲抠着盒盖,抠出几道白印。
她身后,楼道的墙里,那些线又密了一层。
我转头对屋里说:"周遥。"
周遥正蹲在我家客厅角落补他的表格——他不敢一个人待403,抱着电脑包来的,进门先问我"姐,合租吗,我出一半积分"。
"啊?"
"帮我查个东西。"我说,"你们做表格的,最擅长这个。业主群217个人,把从昨天到现在,所有说过话的账号列出来,标注发言次数。"
周遥眼睛一亮:"这个我会,我还可以做个数据透视表。"
十分钟后,他把电脑转过来。
"姐,你看。"他指着屏幕,"217个号,发过言的,一共216个。只有群主和……和你没算。但是有一个问题。"
他把表格往下拉。
"这216个账号,从建群到现在,每天说的内容,一模一样。几点几分说'晚安',几点几分说'早上好',几点几分问'谁家漏水了',全部一样,精确到秒。不是机器人,是……"
"是回放。"我说。
"对,回放。"周遥咽了口唾沫,"那群主呢?群主每天就一句晚安,也是回放吗?"
我看着那个群主的账号。
它的头像,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福"字,在我眼里,被密密麻麻的线缠着。
每一根线的另一头,都连着一个账号。216个账号,216根线,像216根输液管。
"不是回放。"我说,"只有它是直播。"
217个人的小区,216个死人,陪一个东西玩过家家。
它缺一个新人。
我低头看手机,群里又弹消息了。
【群主:@401-姜宁,新业主为什么不说话?】
【群主:邻里之间,要友爱。】
【群主:我今晚来看你。】
周遥凑过来看见了,脸"唰"地白了:"姐,家访,规则五,家访!怎么办,要不你现在补一句晚安?我帮你回?我手快——"
"不用。"我说,"它先来,省得我下楼。"
"啊?"
"不过,"我拿起拖把,"来之前,我先把对门解决了。"
我拆402的门,只用了一下。
拖把杆插进门缝,往上一撬,锁舌"嘣"地弹开,整扇门向内倒下去,砸起一层灰。
周遥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赶紧翻开手册:"第六条!不能破坏公共设施,尤其是门!姐你——"
他声音停了。
402里没有阿姨。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任何人住过的痕迹。
一整间屋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全是保温盒。
每一个保温盒上,都贴着一张便利贴。
"301赠""502赠""104赠"……
最里面那一排,便利贴上不是"赠",是名字。
"幸福花开""平安是福""上善若水"……业主群里那些账号的名字,一个盒子一个。
我随手拿起一个,打开。
盒里是饺子,早就凉透了,皮泡得发白,浮在一层暗红色的汤上。
韭菜鸡蛋的。
每一个盒子里,都是韭菜鸡蛋的。
那个阿姨,站在这一屋子的饭盒中间,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闺女,"她说,"你不该进来的。"
她脖子后面那根最粗的线,绷紧了。
我握住拖把杆,顺着那根线,往外一挑。
线断了。
阿姨像一件被人剪了提线的木偶,直直地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没有血,没有声音,碎花围裙铺开,像一块旧桌布。
整栋楼,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216户,一起敲。
周遥腿一软,扶着门框:"它、它生气了……"
"嗯。"我说,"出门,下楼。"
"下楼干什么?!"
"家访。"我说,"别让它爬楼了,年纪大。"
花坛里那棵假山水,在我下楼的时候,正在往外渗红线。
小区的中央花坛,假山,喷泉,一圈冻得发硬的冬青。白天看平平无奇,现在,每一根红线都从216个窗户里伸出来,在夜色里绷得笔直,全部扎进花坛正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人。
发福的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物业马甲,胸前别着牌:楼长。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椅子四条腿深深陷进土里,裤腿下面没有脚,是一团又一团的线,往地底钻。
他身上插满了线,像只刺猬。
只有舌头上那根,垂在嘴外面,鲜红,特别干净。
"新业主。"他开口,声音就是群里那个"晚安"的声音,温和,油腻,"你为什么不回晚安?为什么不收邻居的饺子?为什么,要拆我们小区的门?"
"你们小区,"我说,"隔音太差。"
他愣了一下。
"敲墙,劝饭,查户口。"我掂了掂拖把,"我租房子的时候,最烦你这样的。"
楼长笑了。
他张开嘴,嘴里不是牙,是一排一排的保温盒盖子,一开一合。
"邻里之间,"他说,"就是要互相麻烦,互相亏欠,互相吃。吃了我的,就是我的。回了晚安,就是我的人。你不吃,不回,不友爱——"
他身上的线全部立了起来。
"那我就只能,把你做成邻居了。"
216根线,朝我抽过来。
周遥在我身后,突然大喊了一声:"姐!"
我回头。
他举着手机,手抖得像筛糠,但声音没抖:"我、我刚才又做了一张表!它每天说晚安的时间,23:59:00,一秒不差!但是它今天,今天提前了0.4秒!它不是按时间说的,它是按——按你说的,直播,直播就有延迟,它现在很生气,它一生气就快!"
"所以呢?"
"所以它是活的!"周遥喊,"活的就有习惯!它劝人吃饺子,劝两次!它敲门,敲四下骗人回四下!它所有事都做两遍以上,它、它强迫症!它数数的!"
我转回头,看着楼长。
"他说的,"我问,"对吗?"
楼长的笑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我松开拖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韭菜味。
"你也数地砖吗?"我说。
然后我一杆捅进了他嘴里。
杆头穿过那排保温盒盖子,准确地、稳稳地,挑断了舌头上那根线。
"啪。"
一声轻响,像毛衣脱了针。
216根线,同时松了。
整栋楼的窗户后面,那些端着的、站着的、排队说晚安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一片被割倒的麦子。
楼长维持着张嘴的姿势,往后仰,藤椅"咔"地断了一条腿。
他身上的红线迅速褪色,变白,变灰,最后像烧过的纸灰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掉到最后,马甲里只剩下一枚对讲机,还在滋滋地响。
我捡起来。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检测到幸福里小区物业管理已瘫痪。】
【隐藏Boss"楼长"已击杀。】
【恭喜玩家姜宁,通关幸福里小区,评价:SSS。】
【通关理由:未接受任何食物;未违反任何一条真实规则;拆除全部违章建筑(含墙);为216名滞留业主办理了退住手续。】
【全服通告:玩家姜宁,登顶积分榜第一。】
周遥瘫坐在花坛边上,半天,冒出一句:"姐,我……我评价多少?"
【玩家周遥,评价:A。】
【评语:表格做得不错。】
周遥看着那行评语,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感动的:"我们领导都没夸过我表格做得好……"
奖励是在白光里发的。
【SSS级通关奖励:生锈的钥匙一把。】
一把钥匙掉在我手心,铁锈糊了半把,钥匙齿都看不清了,像从哪个拆迁工地的土里刨出来的。
我捏着它,沉默了两秒。
"拖把,保温杯,隔夜水,"我说,"现在又是一把生锈的钥匙。你们系统的仓库,是不是连着废品站?"
【该道具名称:任意门钥匙。】
【用途:可开启安全区内任意一扇门,包括已关闭的、上锁的、以及"不对外开放的"。】
【备注:游戏商城顶层的门,也是门。】
我掂了掂那把钥匙。
行吧。
破烂是破烂了点,勉强算个有用的破烂。
【积分榜结算:首通奖励+SSS奖励+隐藏Boss奖励,合计积分:417,000。】
【玩家姜宁,当前排名:1。】
【世界频道已为您开放置顶权限,请问是否需要发言?】
"不用。"我说,"关频道,吵。"
安全区在游戏和现实中间,一座浮在海上的城。
商城顶层,整整一层,只卖一样东西:不动产。
柜台后面的系统NPC穿着售楼的西装,胸前别着工牌,笑得标准:"女士,看房吗?我们这儿有雪山顶的木屋、沙漠中心的绿洲、还有一套特价的三室一厅,在原幸福里小区——"
"不看那个。"我说。
"明白,明白,凶宅是不好出手。"NPC面不改色地翻页,"那您看这套,珊瑚湾海岛别墅,独栋,带私人沙滩,出门二十步下海,全屋智能,果汁无限续杯。积分三十九万八,不讲价。"
"要了。"
"好的。"NPC低头开单,"请问需要配备管家、佣人或者——"
"不用。"我说,"要安静。"
珊瑚湾的太阳,比副本里任何一个太阳都像真的。
沙滩是白的,细的,踩上去有点烫。别墅的落地窗全开着,海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
我躺在沙滩椅上,戴着一顶很大的遮阳帽,手边的冰桶里镇着果汁,橙汁,杯壁挂满了水珠。
拖把靠在别墅的墙角,系统问我要不要回收,我说留着,赶海用。
生锈的钥匙挂在玄关,和别墅的房门钥匙拴在同一个钥匙圈上。
系统面板在我面前展开,悬浮着,半透明的,不影响看海。
积分榜第一行,我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数字,第二名连零头都不到。
世界频道还在刷,我设置了免打扰,但它坚持每半小时给我推一条"全服热议"。
【玩家"努力活着":姜神已经三天没进本了,她在干什么?】
【玩家"拼多多一刀":听说在度假。】
【玩家"囤盐达人":大佬度假,我在F级本里给鬼搓澡,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划掉这些,点开了右下角一个灰色的小窗口。
赎罪区实况。
夜班公交,永远到不了站的夜班公交。
车厢里灯光发绿,陈叙缩在最后一排,瘦得脱了相,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他这一趟挣的两分积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林晚坐在前门边,还在跟司机理论:"你们这个车为什么没有站点图?我要求看站点图!这是我的权利!"
司机的头又转了半圈。
陈叙带着哭腔喊:"晚晚我求你了,你别说了,你每次一说我们就要重来——"
"重来怎么了?!"林晚尖叫,"要不是你当初推她,我们会在这儿吗?!陈叙你还是不是人!"
"是我推的吗?最后明明是你先抓的她袖子——"
车里的灯闪了一下。
【玩家陈叙、林晚,于"夜班公交"第23次、第26次死亡。】
【剩余需偿还积分:9,904;9,861。】
【下一站:终点。】
【备注:本车没有终点。】
面板上的字,安安静静地浮着。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口往旁边一划,像划走一条广告。
海面上有鸟飞过去,叫声很难听,但不妨碍什么。
我拿起果汁,喝了一口,冰的,甜的,杯壁的水珠沾在手指上。
"系统。"
【在。】
"果汁,"我把空杯子递过去,"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