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权臣才知我从未爱他
陆昀把和离书推到我面前时,顾清容就等在书房外。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斗篷,手背全是冻疮,怀里还抱着一只药箱。为了替陆昀求来治眼的方子,她在外奔波了整整三年。
如今陆昀复明了。
他也该履行当年的诺言,娶她为妻。
「你在上面签字,明日我会让人把你的嫁妆送回沈家。」陆昀说,「另外,我再给你一处京郊的宅子,算作这三年的补偿。」
我没有立刻将笔拿起来,只问道:「能不能后日再搬?」
他眉头一皱:「知蘅,事已至此,再拖一日有什么意义?」
「明日是腊月十八。」我说,「到了明日,我嫁入陆府才满三年。」
他脸上的不耐更重:「你连这个也要计较?」
我点头:「要计较。」
多一日,才算我替兄长把承诺还完。少一日,我在他坟前都没法交代。
陆昀当然不知道这些。
在他心里,我舍不得他,所以数着婚期,只想在陆夫人这个位置上多赖一天。
「沈知蘅,你这三年日日守着我,不就是盼着我能看见你,然后念你的好吗?」他敲了敲那封和离书,「如今我看见了,也愿意给你补偿。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耗光。」
我低头笑了一下。
他复明以后,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原来他已经误解了这三年来我所有的心思。
我说:「好,后日我搬。和离书上要写清楚,是你我二人情谊不协,自愿和离。」
「你还在乎这个?」
「我在乎。」
他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
失明这三年,我很少反驳他。头一年,他嫌药苦,抬手摔了碗。我跟在身后捡起碎片来,叫厨房再煎上一碗。
后来夜里睡不着,他会把我为他念的书扔到一旁,那我便换一本继续念。
等他愿意下床,又不愿让下人看见自己跌跌撞撞的模样,我只好遣开旁人,牵着他慢慢认路。
他大概真以为,我生来就是这样一副好脾气。
可他不知道,我未出嫁时,兄长常说我嘴上不肯饶人,睡觉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若谁抢了我碟子里的最后一块甜糕,我能记上半个月。
这三年,我只是没空做回自己。
陆昀最终还是添上了那几句,把和离书留给我。
他起身往外走,我叫住他。
「陆昀。」
他停住,没有回头。
「恭喜你复明。」
这一次,他站了片刻,才说:「你若有半分真心为我高兴,以后就别再纠缠。」
我没有回答。
书房门打开,顾清容回过头。她的眉眼很疲惫,望向陆昀时却亮了一下。
陆昀迎上去,替她拢好斗篷,问她冷不冷。
我认识他三年,从未听他这样问过一个人。
也包括我。
顾清容没有立刻跟他走。她让侍女送陆昀去前厅,自己则留在门外,问能不能与我说几句话。
我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她先看见了桌上的和离书,随后手指蜷了一下。
「沈姑娘,我不会假惺惺地同你说对不住。」她说,「你照顾他三年,我亦是在外求药三年,谁都不容易。可我与他相识在先,也曾有过白首之约,我不会因为你有苦劳,就把他让给你。」
我把和离书折好:「不用你让。」
她愣住。
「顾姑娘,你求药救了他,我感激你。这三年若没有你在外奔走,我便是读遍府里的医书,也未必能让他重见天日。但你我之间,谈不上谁抢谁。」
她看了我许久,末了才道:「你不恨我?」
「不恨。」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陆昀从来没有问过。
他只会认定我爱他。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这与顾姑娘无关。」
她大概把我的答复当成了难言,临走前还对我说,日后若日子难过,可以给她递信,她会尽量帮我。
我只起身把顾清容送到门边,她走到廊下时,还回头冲我点了点头。
书房里无人说话,我便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桌角那方砚台缺过一块。
陆昀刚失明时,常常伸手碰不到东西,那方砚台就是被他扫到地上的,我寻了人来将砚补上。
后来砚台回到桌上,缺口处仍留着一道细痕。
有一回他摸着那道补痕,问我:「你为什么肯在我这里费这些心思?」
我只回:「受人之托。」
他笑我:「撒谎也不会挑个像样的由头。若只是受人之托,你为何还要关心昨日我吃的好不好?」
我本想把兄长说出来,可他已经笑着转开话头,问我午后该给他念什么书。
我便也把话收了回去。
我和陆昀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兄长的灵堂。
那天他由侍从扶进来,上香时险些撞在棺前。他推开旁人,自己站稳,手搭在棺木上,颤声说道:「沈恪,你答应陪我三年,少一天都不行。如今你躺在这里,便是背弃了我们的诺言。」
我在帘后守灵,这才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约定。
沈家从前卷进军粮案,是陆家父子冒死作保,才救下我们全家上下二十七口。
陆昀后来在边关伤了眼睛,兄长便应下了三年之期,要陪他熬过最难的时候。可惜兄长的旧伤没能拖过那年冬天。
兄长在信里写得很清楚,我不必嫁进陆家。沈家还有田产,报恩自有别的法子。
要不要嫁人,全由我自己做主。
我在灵前枯坐到天亮,香灰落了一地。第二日,我去见了陆老夫人。
沈家欠着陆家的恩,我又亲眼见过他复明无望时的样子。那时他拒绝任何侍从近身,连药都喂不进去。
陆老夫人提出以夫妻名义照顾陆昀,是怕我一个未嫁女子昼夜守在他身边,日后再难说亲。她与我约法三章,三年之后,若我不愿继续,陆府须无条件放我和离,还要对外声明我无过。
我答应得很干脆。父母去得早,是兄长把我带大。我知恩,更何况三年期满,我随时能走。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便算不上将自己的一生卖掉。
只是陆昀当时情绪太差,陆老夫人怕他以为自己被沈家施舍,便没有告诉他期限。我对他说的是自愿嫁入陆府,至于为什么自愿,他从未认真问过。
婚后我们一直分榻而居。伤重时,他不肯让人碰,我睡在外间,夜里听见动静便进去。等他渐渐好转,圆房的事仍无人提起。
他大约当我是害羞体贴,其实他不提,我正好也不用想法子回绝。
第二日,陆老夫人叫我去说话。
她握着我的手,掉了几滴眼泪,说儿子混账,她却没有办法。顾清容为陆昀耽误三年,名声和年纪都耗不起,陆家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问她:「那我呢?」
老夫人哭得更厉害:「知蘅,你是个好孩子,往后一定会有更好的姻缘。」
我收了声。
三年里,她待我不错,天冷时会记得给我送炭,我病了也会请医问药。只是轮到她儿子时,她终究只会劝我懂事些。
我收下她给的一对镯子,算是全了婆媳情分,其余田契和铺面都没要。
我先装了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又把兄长留下的东西另置一箱。至于陆昀复明后赏的物件,全留在妆奁里,一件也没碰。
杏雨替我收拾箱子,收着收着就哭了。
「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我把一件旧披风叠好:「谁说我不伤心?」
她抬起头看我。
我当然也有伤心的时候。
陆昀看不见时,雷雨夜总要我守在床边。有一回他发高热,迷迷糊糊把脸贴在我的掌心,叫了我的名字。后来我生辰,他让人买回一支玉簪,说等复明后亲手替我插上。
那支簪子最后戴在了顾清容的发间。
陆昀能看清人的第一天,她便守在床边。他拿起簪子,亲手插到顾清容发间,说这三年辛苦她了,权当谢礼。
我端着洗眼的药站在旁边,进出两趟,才想起药碗还搁在自己手里。那日回房,我晚膳少用了半碗。杏雨守在一边,像是在等着我哭出来一般,我却把兄长的信翻了出来,盯着「腊月十八」看了许久,看完便睡了。
难过总是有一点的,可我早知道自己会走。
腊月十八,日头很好,窗纸亮得晃眼。
我依约去书房。他把顾清容也带来了,站在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我没有问她为何要来,提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陆昀捏着笔,半晌没落下去。
「你现在说不签,还来得及。」他说。
我抬头看他,疑惑道:「我为什么要不签?」
「你爹娘不在了,沈恪也不在了。出了陆府,你一个女人能去哪儿?」
我把他的笔往前推了推:「陆大人,我嫁你以前,也是活得好好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把名字写上。官府要留存的文书早已备齐,画押后便由长随送去备案。他办得这样快,大约真怕我会拖延。
我出了书房。门外那辆青篷马车已经等了两日,周伯一见我,眼圈先红了,嘴上却只说:「表姑娘,老夫人交代了,让您别急着赶路。您三年没听过一场整戏,京里新出的几折戏,怎么也得听完再回江南。」
我别过脸,问他这两日住在哪家客栈,怎么也不先给我送个信。他说怕陆府的人拦着,不敢来。
车子绕去东市,我买了一包桂花糖,又在茶楼坐了半日。台上唱负心汉另娶贵女,台下骂得厉害。杏雨也跟着骂,我剥开一颗糖,觉得今年这家的桂花放多了,有些发苦。
散戏时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车上,把兄长那封原信收进贴身的小包袱。昨夜誊好的副本留在陆府书房,就装在陆昀以为藏着情诗的木匣里。
匣中确实有许多我写给他的字。药方底下添过几句嘱咐,天凉时留过添衣的便条,还有一次他夜里咳得厉害,我把香方改了,写在纸上压在他枕边。
那些纸页上,有关心和照顾,却分明连一句喜欢都找不出来。
最底下压着兄长当年写给我的信。
「陆家曾救沈氏满门,我许诺陆昀三年扶持。如今伤病难愈,恐不能践约。阿蘅若愿意,可代兄守诺三年。若不愿,沈家另有还法,绝不以你婚嫁相抵。」
后面还有我每年写给兄长、却始终无法寄出的回信。
第一年:「陆昀伤病渐稳,阿蘅一切尚好。」
第二年:「陆昀已能独自行走,江南来信收到,甚念舅母。」
第三年:「三年期满,阿蘅可归。兄长,我不欠陆家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我靠着车壁,终于睡了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而陆昀一直以为装着情诗的那个木匣,今晚就会送到他的手上。
从京城到江南,车马走了近一个月。
路上的头几日,我总醒得早。有一回天才蒙蒙亮,我闭着眼喊杏雨,问她药煎好了没有。
她在外间半天没吭声,随后进来把被子往我头上一蒙:「姑娘,醒醒吧。陆大人那里有顾姑娘,有新侍女,怎么轮也轮不到您了。您再问,我到苏州就告诉舅夫人。」
我在被窝里应了一声,翻个身接着睡。
可到了药铺门口,我还是会进去问问川贝的价钱。听见车夫咳嗽,也差点吩咐杏雨给他也送上一碗梨汤。
话到嘴边,我方才记起车上没有陆昀。
我为这点毛病烦过几回。舅母听后却说:「你伺候了他三年,猛一闲下来,哪能当没这回事?惦记两回就惦记两回,别自己吓自己。」
到苏州那天,她在大门前接我。她与我母亲是亲姐妹,守寡后带着女儿回娘家过活。我原准备了许多话,怕她问陆府,也怕她怪我和离。她只捏了捏我的脸,说:「怎么瘦成这样?先睡,睡够了再讲。」
我一觉接一觉,真睡了三日。
温棠每日都来门口探头。她自小随舅母姓温,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跑过几年,如今也不认生。
到了第四日,她终于忍不住,掀了帘子来拖我,说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唱《红鸾记》的姑娘嗓子好,再不去人家就要走了。
我嫌吵,拿枕头砸她。她躲开以后,站在床边看了我半日:「表姐,你居然还会打人?」
另一个枕头也飞了过去。
她笑着跑出去,舅母在廊下骂我们没规矩。我披衣追出去,三个人在廊下闹作一团,周伯端着早饭,躲都没处躲。
温棠后来问我,在陆家是不是也这样睡。我说哪敢,陆昀怕吵,病了又爱发脾气,我在外间听见一点动静就得醒。她听了没再说话,第二日却叫人把城里最难买的戏票买回来了。
我开始跟她游湖、听戏,陪舅母上香。阴雨天便窝在窗边看话本,看困了就把书盖在脸上。
一回游湖遇上大雨,船娘来不及靠岸,我和温棠都淋透了。回府后我打了两个喷嚏,她给我端来一碗辣得呛人的姜汤。
我喝了两口,忽然说:「陆昀要是在,又该说我不爱惜自己了。」
温棠问:「那他会给你煮姜汤吗?」
「不会。」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那你还想他?」
「想起而已。」我把姜汤喝完,「这你也要管?」
她哼了一声,收碗走了。
起初我也以为,自己会难受很久。真过起日子,有时一连几天都想不起陆昀。只有药铺、咳嗽声,或者一碗口味太淡的菜,会让我又记起陆府那些事。
陆昀的第一封信,在我回苏州半个月后送到。
信上只有两句:「三年之约为何不告知我?你把我当什么?」
我只回了几个字:「受兄之托,履约三年。」
第二封信来得更快。他先问我,若只为守约,为何记得他的生辰。后面又提起他发病时我守过的整夜,信末才问江南的杏花:一句随口的话,我为什么记到如今?
我在「杏花」那两个字上停了许久。
成婚第二年,他问我江南的春天是什么样子。我说舅母家门外有杏树,花瓣落到河面,船从树下过,衣襟上也能沾几片。
他说:「等我能看见,你带我去看。」
我当时应过好。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难得愿意多说几句话,我也难得同他讲起家里。我记挂他,和记挂一个相处久了的家里人差不多,同男女之情却挨不上。
我在回信里写:「一起过了三年,我记挂你的身体。可我嫁给你,始终只为守约。」
这封信之后,他很久没再来。
京中却传来消息,说陆昀和顾清容的婚事停了,还是顾清容先退的。
她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把经过说得很直白。
议婚那阵子,陆昀三句话里总有一句要提到我。
她头一回做清淡的菜,他便说我吃不得太淡。过几天两人去戏楼,那出戏刚开场,他又说这戏我听了保管会犯困。
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那只木匣。她替他收拾书房时,看见它摆在手边,里面的几张纸都已经翻皱了。
顾清容问他:「你想娶我,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从前的旧约?」
他答不上来,她便把庚帖收了回去。
她在信里说,陆昀少年时救过她,所以她才出门求药。三年里,这桩事又成了她自己的执念。如今他的眼睛好了,她也看清了陆昀不自知的情感。
我看完,给她回了一封短信,只写愿她此后平安顺遂。
陆昀来苏州,是在三月。
那天河边的杏花开得正好。我和温棠刚从船上下来,远远便看见他站在舅母家门口,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他瘦了许多,路过的人认不出他是谁,却被他那身气势吓得绕着走。
温棠抢先一步拦住他:「你来做什么?」
陆昀没理她,只看着我:「我们谈谈。」
我让温棠先进去,把他带到临河的茶馆。
青天白日,人来人往,他不会做出太失态的事。
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和顾清容退婚了。」
我说:「听说了。」
「我没有娶她。」
「那是你们的事。」
他盯着我:「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陆府现在没有别人。你若愿意,我重新下聘,婚礼比当年更隆重。」
我问:「为什么?」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问,停了一下:「这三年是你陪着我,我复明以后误会你,也委屈了你。这算作是我的补偿。」
「我说过了,不用补偿。」
「不是田宅。」他说,「我可以把往后余生都一并交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只要他肯给,我就该要。从前是京郊的宅子,如今是他的往后。可他从来没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
「陆昀,我不愿意。」
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就因为那封和离书?我可以去官府说明,是我一时糊涂。你若担心名声,我会亲自向所有人解释。」
「和离书已签下,你我如今没有关系。名声如何,随旁人说去,我反正不会再进陆府。」
他压低声音:「你到底还在气什么?顾清容那边已经退婚了,往后妾室也不必再有。我母亲若再管你,我会拦着。你以前在陆府不喜欢的,我都能改。」
我说:「我没有在气。」
他显然不信。
我便把话说得更明白:「沈家欠陆家,兄长又留下约定,所以我才照顾你。那三年,我当你是需要照顾的故人。如今约定结束,你去娶谁,要改什么,都跟我无关。」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所以你从未喜欢过我?」
「没有。」
「你生病时,我守了你一夜,你醒来后抓着我的手哭,也是假的?」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年我染风寒,陆昀尚能勉强看见人影。他在床边守了一夜。我梦见兄长去世,哭着醒来时,恰好把他当成了兄长,这才抓着他的手不放。
我说:「我那时把你当成了兄长。」
他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带倒,水淌了满桌。
茶馆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拿过帕子,把桌上的茶水按住,又将被他碰倒的杯子扶起来。
「你病着的时候,我怕你熬不过去。你复明后,我也真心实意的替你高兴。这三年来,我把你当成家里人。」我说,「可我没想过要一直做陆夫人。」
「沈知蘅,一千多天,你一次也没想过?」
他仍站着,任凭茶水沿着桌角滴到衣摆上。
我想了想:「有过一回。你病得最重那年,大夫说你可能再也好不起来。我当时想,真到了那一步,三年满了,我恐怕也走不成。」
他往前挪了半步。
我接着说:「后来你能走,也能看公文了,我便没再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用不着人守着了。家里人遭难,多留些日子是应当的。等你好了,我还是想回自己的家。」
他站了许久,衣摆上的水也干了,才问我:「所以,你只是可怜我?」
「不是。」我说,「你那时候确实需要人照顾,而我恰好答应了。我的照顾,算不得是爱慕。」
他并没有接受这句话。
那几日,他住在苏州城外的驿站。首日送来一匣首饰,次日又换成我爱吃的那家蜜煎青梅。最后是一盆极难得的绿萼梅,只因我从前在陆府看过一眼,他便认定我喜欢。
首饰当天便退了回去。青梅太甜,我分给了舅母家的孩子。那盆绿萼梅让花匠种进院里,没再送回陆家。
杏雨问我为何花不退。
我只说:「他送错了,我不喜欢养在盆里的梅。」
陆昀知道后,亲自来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回道:「我现在喜欢你回京城。」
他站在门外,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晚下了雨,他没有走。
我睡前,温棠跑来说他还在巷口。我撑着伞出去看了一眼,他站在雨里,衣服全湿了,随从在旁边劝,他不肯上车。
我让他进来。
他眼里又有了些期待。
我却只让仆从带他去客房,请大夫熬姜汤,自己转身回了内院。
第二天他发起高热,要见我。我请大夫过去,又让杏雨送了一床干净被子,仍没有亲自过去。
他醒来后问杏雨:「她就一点都不担心?」
杏雨回来学给我听,我说:「担心,所以大夫请了最好的,药钱也付了。可我若再去守一夜,他就又会觉得我在同他说假话。」
舅母赞同我:「你做得对,生病了就应该去找大夫,你去顶什么用。」
陆昀病了四日。
第五日,他能下床,便来向我告辞。
他站在院里的杏树下,沉默半晌,才说:「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明白了多少,只点头:「一路保重。」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知蘅,若我以后真的改了呢?」
我说:「改好是你自己的福气。」
他这次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好,我知道了。」
马车离开巷口时,我没有出去送。
我以为他这一走,我们就会各自散了。
陆昀走后一年,松江来信,说他的眼睛又坏了。
那年腊月十八,我买了兄长爱吃的酥饼,在舅母家的小祠堂里坐了半日。
香快烧完时,我才开口:「陆昀能看见了,我也从陆府出来了。你答应他的三年,我一天都没少。往后他娶谁,都跟我们没关系。」
说起复明,我又记起那天的情形。
他睁开眼,满屋子的人都在笑。顾清容扑过去抱住他,我站在最外面,也松了好大一口气。那三年总算有了个结果,我若去给兄长上香,也能抬得起头来。
可回房以后,我对着一箱子药方,还是掉了一场眼泪。
我翻了许久,竟找不出几张是为自己写的。有一回我明明想去听戏,如今却连戏名都忘了。反倒是陆昀换药方的时间,不喜欢吃的食物,我到现在还能说清。
那时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怕杏雨听见,也怕旁人知道了,又说我舍不下陆夫人的位置。
我替兄长添了炷香:「照顾他,我不曾后悔。可我不会继续下去了,你若觉得我凉薄,晚上便来梦中说我。」
祠堂里没人答话,只有香灰落了一小截。
出来时,温棠正蹲在台阶上等我,身边的纸包还冒着热气。她说不知道我爱吃什么,把糕饼铺每样都买了。我挑了两块,其余的让她抱回去。
松江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和温棠争明日该去听戏,还是出城摘桃。
她爱吃桃,我想听新戏。两个人争不出结果,拿去问舅母。舅母说她哪儿都不去,要在家睡觉,让我们别为这点事去吵她。
陆老夫人的信就在这时候送到了。
信是写给舅母的。开头问我的近况,说了许多家常,末尾才提到陆昀。他南下查案,路过松江时旧疾复发,如今又看不见了。医官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治好,他不许随从告诉我,更不许陆府派人来请。
陆老夫人到底没忍住,背着儿子写了这封信。她说不求我回去做陆夫人,若我还念一点旧情,去看他一眼也好。
温棠看完就把信拍在桌上:「嘴上说一句不求,后面哪句不是在求?陆府那么多下人,少了谁给他请大夫?」
舅母把信折起来,问我:「你想去吗?」
我答不上来。
若这封信是陆昀让写的,我只当他又在拿病逼我。可信里明明说,他不许任何人来告诉我。
舅母说:「想去便去,全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把信带回房,睡前又看了一遍。第二日起来,才叫周伯备车。
这一年,苏州始终不见陆昀。到了年节,陆家也依着他的意思,没来打扰过。
京中那些骂我的话却渐渐少了。起先人人都说我不知好歹,放着中书令夫人不做,偏要回江南。后来陆昀在一次家宴上把和离的经过说了,承认是他复明后急着求娶顾清容,也是他误会了我三年的照顾,与我贪不贪恋陆府的权势无关。
陆家还有长辈说,都是顾清容在中间挑唆。陆昀当场就顶了回去:「和离是我提的,娶她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她在外求药三年,从没害过知蘅。你们有话冲我说,别胡乱攀扯两个女子。」
这话传到苏州,温棠听了半日,只肯承认他总算说了回人话。
陆老夫人也曾派人来,要接我回京,说想认我做义女,再给我备一份嫁妆。人还没进舅母家的门,就被陆昀拦了回去。
他告诉他母亲,我缺什么自有沈家和舅母,轮不到她来安排我的以后。
这些事,都是旁人传给我的。
陆昀没写过一个字给我。
去松江的路上,我想起那三年。他病得最厉害时,药要我尝过才肯喝,夜里也只肯让我守着。后来他再怎么混账,这份信任总是给过我的。如今他瞒着病情,我便去看一眼,也算全了故人的情分。
驿馆临河,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
陆昀的随从认得我,见我从车上下来,先笑了,随即又为难起来:「沈姑娘,大人交代过,不许惊动您。」
「是我自己要来的。你进去说一声,他若不见,我即刻回去。」
随从进去没多久,便出来请我。
陆昀坐在窗边的竹椅上,膝上盖着薄毯,脸朝着窗外。我走到他跟前,他也没有回头。
「你不该来。」他说。
「你要是不想见,我现在就走。」
他立刻说:「不是。」
我停下脚步。
他这才转过脸:「我想你来,想得很。只是这回,不是我让人去打扰你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让随从退出去。
「医官怎么说?」
「还是旧伤,加上连日劳累。先吃药,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那就少看公文。」
他应了一声好。
屋里又静下来。从前他看不见,我总能找话讲,街上听来的闲事,兄长小时候的糗事,连一本农书也能念上半天。如今面对面坐着,我倒连一句闲谈也想不出来了。
还是他先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想。」
「我复明的时候,真以为你不会走。」他笑了一下,抓紧了毯子,「所以那些话,我张口就敢说。反正你在陆府守了三年,还能去哪儿?」
「后来看见那只木匣,我先是恨你骗我,又恨我母亲瞒我。恨来恨去,才轮到了自己身上。」他说,「你早说过受人之托,我只当你害羞。至于你不恨清容,我又把那理解成忍让。现在回头看,我那时真会给自己找便宜。」
我问:「现在还想让我回去?」
「想。」他答得很快,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想归想,你不肯,我也不能硬带你走。」
院里的竹扫帚一下一下擦过青石。陆昀听着那声音,忽然问:「要是没有你兄长的约定,你会不会有一点喜欢我?」
我摇头:「我不知道。」
他还要说话,我先问他:「你喜欢的,又是我什么?」
「我当然喜欢你这个人。」
「那你说说,我爱吃什么,爱做什么?」
他马上答:「蜜煎青梅、听戏、睡懒觉、杏花,还有绿萼梅。」
说到最后一样,他自己先没了声。
我告诉他:「绿萼梅是花匠养得快死了,我才多看两眼。蜜煎青梅也算不上爱吃,那时夜里给你念书,含一颗只是润口。
我喜欢听戏,可你总嫌吵,我就三年没去。至于杏花,我喜欢的是舅母家门外的,不是天下所有杏花。」
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又真正知道我多少?」我问。
他许久没有说话。
三年里,他本有许多机会认识我,却都没有理睬。
「陆昀,你不知道我未出嫁时是怎样的,回江南后我睡到日上三竿,你当我新添了毛病。后来我同你顶嘴,你又当我变了。可兄长活着时,我原本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手指在薄毯上抓出一道褶皱。
「那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我说。
他整个人僵住。
我告诉他:「我不爱你。你改得再好,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我也不会因此变成爱你的人。」
他抬起脸,眼里已经红了。
「哪怕一点机会也没有?」
「没有。」
「若我不做中书令,不回陆家,只留在江南陪你呢?」
「我还是不爱你。」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陆昀哭。
他从前病得最凶时,也不曾当着人掉泪,只会摔碗、砸书,把一屋子人都赶出去。现在那滴泪就挂在脸上,他半天没去擦。
我看着他,喉咙也有些发堵。
桌上有一方干净帕子,我伸手拿起来,放到他手边。他那时若是再来拉我,我大约还是会躲开。可他只是摸到帕子,低头把脸擦了。
「知蘅,」他哑着嗓子说,「我宁可你恨我。」
「我对你没有恨。」
他点了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明白了。」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玉扣。红绳已经褪了色,玉却磨得很润。
那是兄长随身戴了多年的东西。陆昀刚失明时,整夜睡不安稳,兄长便把玉扣解下来给他,说自小戴着它,能压惊。
陆昀这些年一直留着。
「该还给你了。」他说,「你兄长的三年,你已经替他还完。」
我把玉扣收好,真心向他道谢。
他又说:「和离那日,我带顾清容去,是想逼你尽快签字。后来我说你离了陆府便活不下去,更是混账。你爹娘和兄长留给你的,从来不是我的一句施舍。对不起。」
我接受了这句道歉。
「还有,」他停了停,「你生辰那日,我答应送你的簪子,最后给了顾清容。你当时转身就走,我如今才明白为什么。簪子事小,我总把答应你的事随手改掉,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我说:「那件事我已经忘了。」
他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忘了好。」
我在松江留了一夜,没有住进他的院子。
第二日离开前,医官说他的眼睛已有恢复的迹象,好好将养,未必会再次失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笑了,说:「那挺好。」
我问:「好在哪里?」
「若我又瞎了,往后可能会忍不住想出去找你。能看见了,我至少可以站在原地,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终于明白了。
我上车前,他仍坐在原来的窗边。直到车轮动了,他才让随从替我说一句一路平安。
回苏州后,日子照旧。
舅母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不会。
舅母用茶盖拨了拨浮叶,忽然又说:「陆昀如今这样,倒有几分可怜。」
「是挺可怜。」
「那你还忍心?」
我捧着热茶,想了想:「要我回去做陆夫人,还是不成。难道因为他可怜,我就把后半辈子也搭进去?」
舅母笑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后来她也替我相看过几户人家。
头一个是个读书人,坐得端正,说话也客气。他问我,成了亲以后,能不能少跟温棠出去听戏,免得旁人说他治家不严。
没过几日,又见了位年轻武将。他刚坐下便问:「听说你在前夫家里忍了三年,那你脾气一定很好吧?」
这两家,我都没再见。
后来也遇到过不那么讨人厌的。有位姓宋的公子陪我们游过一次湖,温棠故意问他介不介意女子和离,他说介意的是旁人,过日子的人又不是旁人。
在船靠岸时,他问我,下回若还有新戏,能不能再与他听上一回。
我答应了。
至于以后会不会喜欢他,我还不清楚。
温棠替我被那几户人家气得要命,舅母却说:「不见就不见,咱家又不用靠你嫁人去换米。」
与陆昀相识一场,我并未因此把天下男人都看成坏人。
不合适的,我已经拒了。往后若遇到愿意多见几次的人,我也不会为了从前的日子,就把自己原地关起来。
我的婚事,终于只跟我愿不愿意有关。
三年后,舅母过五十大寿。
陆家以故交名义送来一份贺礼。舅母打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和一方普通的端砚,礼单落款是陆老夫人。
我知道这合乎礼数,便让舅母收下,又按规矩回了一份寿面与江南茶叶。
送礼的人带回一封陆昀写的信。
「闻温夫人寿辰,不敢亲至叨扰。愿府中安好,知蘅岁岁顺遂。」
信里只问府中安好,旁的私事一字未提。
我看完,把信放进装旧信的木匣,随后便去陪舅母试寿宴的菜。
温棠问我:「他如今会不会还在等你?」
我说:「不知道。」
「那你呢?」
我想了想:「我在等明日戏班开锣。」
她笑着来拉我,说要挑最好的位置。
他后来终于学会了爱我,可等他懂得不该再来打扰我时,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