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成了凡人。
但那个名字,还在别人的肚子里消化。
九个真心叫她的人,能替她挡住一次。上卷回顾
三千年前,青丘九尾狐苏九在落霞镇上空封饕餮,一招“九重天锁”把天砸裂,整座镇子跟着塌进地里。她站在云上,一次也没低头看。
裂缝把她卷到现代大连。功德清算系统告诉她:因果负债三千七百条命。每结清一个人的心愿,法力恢复一点;每结清一个,她自己掏钱。
六年工单,六个心愿:一盘每天倒掉的焖子、一台二手钢琴、一街桂花糕、一件差半朵花的嫁衣、一具无名骨灰、一句“不怪你”。
最后一场百家宴上,她把名字“苏九”塞进饕餮嘴里,封住了它。她没能回去,成了凡人,在香炉礁开了一间“落霞小馆”。
——三年后。
现状
苏九:二十八岁,凡人,便利店兼小饭馆老板,头发里有一缕白。
顾言:三十一岁,手术两年半,博物馆修复师,天天来洗碗。
老周:五十八岁,还在敲那个梆子。周晴:三十一岁,回来管账。
陈屿:二十二岁,送货。陈念念:二十岁,音乐学院大二。
陈婆婆:八十五岁,电梯装了,她嫌费电,还是爬楼。韩素:还在殡仪馆。第十一章 三年后,我的名字开始褪色
三年后。
我二十八岁,头发里那一缕白还在,长了一点,垂到耳朵下面。顾言三十一,手术做完两年半,脸上有了点血色,能拎动一箱啤酒,但是不能拎两箱。
落霞小馆开了三年。
白天是便利店,晚上是饭馆。六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冰柜。墙上三样东西:一块拓下来的木牌,上面刻着“阿言”;一件绣完的嫁衣,装在玻璃框里;一张烟盒的背面,写着桂花糕的方子。
柜台后面挂着一个旧梆子。
每天晚上九点半,老周把它摘下来,敲一下。
“天干物燥——”
就敲一下,不喊完。
他现在五十八,血压高,医生不让他吃咸的,他偷着吃蒜汁。
周晴三十一,把化妆品柜台的活辞了,回来管账。她说她算得比我清楚,我说我不信,她说“你连花呗都不会还”。
陈屿二十二,不跑外卖了,白天给我送货,晚上收桌。
陈念念二十,音乐学院大二,周末来弹琴。
陈婆婆八十五,还住六楼。电梯装上了,她嫌费电,还是爬楼梯。她说“我这腿,爬了六十年,不能惯着”。
韩素四十七,还在殡仪馆。她说她现在给每一个走的人,都把名字写正。
林小满二十九,她的“满堂红”开在青泥洼桥后面一条小街上,只做手工嫁衣。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落霞”。
——日子挺好的。
好到我有时候会忘,我不是人。
— — —
那天早上,六点,我拉卷帘门。
一个熟客进来,买一包烟,扫码,抬头说:“谢谢苏九。”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不对。
我没听见。
不是没听见声音——我听见了扫码的“滴”,听见了门外的车,听见了冰柜的嗡嗡声。
我是没听见“苏九”这两个字。
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说到一半,那两个字被人用手捂住了。
我抬手拍了拍耳朵。
“系统。”我说。
没有回答。
三年了,它早就走了。我偶尔还会喊一声,像喊一个搬走的老邻居。
— — —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
柜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屏幕,抬头看我。
“女士,您这张身份证……”
“怎么了?”
“名字有点模糊。”
我拿回来一看。
“苏九”两个字,还在。但是“苏”字的最后一笔,淡了。
不是磨损。是那种——被水泡过的淡,墨色往上浮,边缘散开。
我把身份证举到灯下。
“九”字也开始淡。
— — —
第三天,招牌上的字出了问题。
“落霞小馆”四个字,是找人用亚克力做的,钉在门头上。我早上开门,抬头看了一眼。
“落霞小馆”变成了“落霞小”。
“馆”字没了。
不是掉了。是没了。门头上干干净净,连钉子的印子都没有,像那儿从来就没挂过字。
我站在门口,风从海那边吹过来。
“系统。”我说,“0731。”
没人应。
“土地公。”我说,“中街那个。”
— — —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算盘声。
不是真的算盘,是一种很轻的、很老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噼里啪啦,一下一下,中间还夹着一声咳嗽。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
“喂。”我说。
算盘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苏九。】
“你还活着?”
【不算活着。】它说,【我把算盘当了。】
“……你一个土地公,当算盘干什么?”
【换电。】它说,【我不换电,就没法跟你说话。】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找我干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
【饕餮没死。】
— — —
我把那晚的事,从头听了一遍。
它说,我当年把“苏九”这个名字塞进饕餮嘴里,封住了它。名字里装着三千七百条命,它吞不下去,只能含着。
“含着”和“封住”不一样。
含着,是可以慢慢消化的。
三年,它把那个名字磨掉了三分之一。
名字一薄,封印就漏。
漏出来的东西,先漏到人间。
“所以我的名字在褪色。”我说。
【是。】
“招牌上的字没了,也是因为这个?”
【是。名字是“念”凝出来的。念一散,字就散。】
“那怎么办?”
【补。】
“怎么补?”
【你要有一个新名字。】
“我叫苏九。”
【“苏九”在它嘴里。】它说,【你现在这个名字,是空的。是别人叫出来的回声,不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规则有三条。】它说,【第一,八十一天之内,你要得到九个称呼。第二,每个称呼必须是别人真心叫出来的,不能求,不能买,不能骗。第三,九个称呼不能重复,不能自己给自己起。】
“九个称呼?”
【九个。】它说,【你原来有九条尾巴。现在没有了。你只能用九个“叫”,把那个口子堵上。】
“为什么是九个?”
【因为九是你的数。】它说,【天底下只有这个数,能替你的尾巴。】
— — —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这三条规则抄在一张便利贴背面。
抄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事不太难。
九个称呼。我在这条街上待了三年,谁不认识我?
“老周叫我老板娘。”我说,“这就是一个。”
【“老板娘”是称呼,不是名字。】
“有区别吗?”
【有。】它说,【“老板娘”叫的是这个位置。你走了,下一个来的还是老板娘。】
【要的是“叫的是你”的那种叫法。】
我把笔放下了。
— — —
第二天,我在店里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请叫我苏九。”
上午来了七个人。
第一个看了一会儿,说:“老板娘,你这牌子写错了,多个‘请’字。”
第二个说:“苏九是谁?新来的?”
第三个说:“哎,你这字写得挺好看,谁写的?”
第四个说:“牌子卖吗?”
第五个说:“老板娘,来包玉溪。”
第六个是个小孩。他站在牌子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念:“请、叫、我、苏、九。”
我心里一喜。
他念完,抬头问我:“苏九是谁?”
第七个是老周。他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我。
“你闲的?”他说,“招牌上少个字你不去补,挂这玩意儿干啥?”
— — —
我不服。
我给外卖备注写了一行:“请对骑手说一句‘苏九最漂亮’,可加五块小费。”
那天来了三个骑手。
第一个说:“姐,你备注太长了,系统提示我超时。”
第二个说:“姐,五块小费平台抽三块,我实收两块,我不说。”
第三个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姐,你是不是被骗了?现在这种刷好评的,都是骗子。”
— — —
我又试了一个办法。
我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一个小费罐,贴了一张纸:“叫一声苏九,投一块。”
一天下来,罐子里有十一块。
我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人投钱。
没有一个人叫。
— — —
晚上,顾言来洗碗。
他洗完第三只碗,回头问我:“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那个牌子,”他说,“我看了。”
“别说了。”
“为什么突然要人叫你名字?”
我把那三条规则跟他说了。
他听完,把碗放下,擦干手。
“苏九。”他说。
我抬起头。
“这不算。”我说,“你是知道了才叫的。”
“规则里没说知道不算。”
“规则里说‘真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这两个字,叫了三年。”他说,“从你在博物馆站着看木牌那天起。”
我没说话。
他把碗放回架子上。
“但是我不给你算。”他说,“这两个字,我不想拿来交差。”
— — —
第八天,楼上搬来一对母子。
母亲姓何,四十岁,在饭店洗碗,手常年泡在水里,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
儿子七岁,叫何小树。
他不说话。
不是不会说。他妈妈说,他会说,他就是不说。
他只用两个字跟世界打交道。
“喂。”
要吃饭,他说“喂”。要喝水,他说“喂”。要他妈妈抱,他站在那儿,抬头,说“喂”。
— — —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楼道里。
他蹲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个塑料小汽车,车轮掉了一个。
我上楼送盐,看见他,说:“小朋友,你妈妈在家吗?”
他抬头看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喂。”
“我不叫喂。”我说,“我叫苏九。”
他又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掉了轮子的小汽车。
— — —
何姐说,他这样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他爸爸走了。
不是死,是走。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爸爸去上班”,然后再没回来。
从那天起,何小树就不说话了。
“医生说是选择性缄默。”何姐说,“不是病,是……他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因为他说了也没人应。”她说,“他爸走那天,他喊了一晚上‘爸爸’。没人应。”
— — —
我开始每天上楼一趟。
不是送东西。就是坐一会儿。
我坐在他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他蹲在地上玩车,我们两个都不说话。
有时候我带一份焖子上去。他不吃。他妈妈吃。
有时候我带一只流浪猫上去。他看猫,猫看他。
有一天,他忽然把他的小汽车推到我脚边。
车轮还是掉的那个。
我捡起来,看了看,说:“这个能修。”
他抬头。
“我修给你。”我说,“但是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他看着我。
“你得叫我一声。”我说,“叫什么都行,别叫‘喂’。”
— — —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那一缕白的。
“白的。”他说。
— — —
我坐在他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他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站在那儿,抹布掉在地上。
“他说话了。”她说。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白的’。”
何姐蹲下去,抱着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何小树被她抱着,脸被挤扁了,眼睛还看着我。
— — —
【称呼 +1 / 9】
【来源:何小树(七岁)】
【称呼:“白的”】
【评级:C】
【备注:这是一个描述,不是一个名字。但系统认可,因为他是真心的。】
我坐在楼梯口,手撑着膝盖,忽然很想笑。
三千年,我叫苏九。有人叫我神君,有人叫我娘娘,有人叫我祖宗。
我没想到,我第一个新称呼,是“白的”。
— — —
那天晚上,我下楼,回店里。
路过楼道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喂。”
我回头。
何小树站在楼梯上,穿着睡衣,手里捏着那辆修好的小汽车。
“我不叫喂。”我说。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白的。”他说。
“行。”我说,“白的就是白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跑上楼。
— — —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这栋老楼的味道——潮气、油烟、还有一点点桂花。
我忽然想起三千年前,那个躺在废墟里的少年。
他说:“姐姐,你的尾巴好白啊。”
我蹲在楼道里,蹲了很久。
“阿言。”我说,“你听见了吗?又有人这么叫我了。”
第十二章 一卷一九八几年的胶卷
何小满之后,我开始有点上头。
九个称呼,已经有了一个。
虽然评级是 C,虽然“白的”听着不像名字,像在叫一袋面粉。
但它是真的。
我开始在街上转,像一只找食的猫。
— — —
第二个称呼,来得比我预想的怪。
青泥洼桥后面有一条很窄的街,两边是老楼,楼底下全是小店:修表的、配钥匙的、卖寿衣的、还有一家照相馆。
照相馆叫“光明”,招牌是一块木头,字是手写的美术字,红漆掉了大半。
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转让,价格面议。”
纸贴了很久,边角卷起来,字被雨打花了。
老板娘姓邵,六十五岁,一个人守店。
我进去那天,她正在擦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几台老相机,一台比一台旧,最老的那台,皮都掉了。
“不拍了。”她说,“要关门了。”
“我不是来拍照的。”
“那来干什么?”
“来看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
“看这家店。”
— — —
我在店里站了半个小时。
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褪色的。有全家福,有毕业照,有结婚照,有小孩满月的,有老人过寿的。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
“这些人呢?”我问。
“散了。”她说。
“散了?”
“搬走了,死了,离婚了,不联系了。”她说,“照相馆就是这样的。你替人留住一天,那天过去了,人也就过去了。”
— — —
她要关店,是因为她爸留下的东西。
“这店是我爸开的。”她说,“一九六几年开的,那时候叫‘光明照相’。”
“你爸呢?”
“走了。九几年。”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上有一层锈,扣子扣得很紧。她拧了半天,拧不开,递给我。
我拧开了。
里面是一卷胶卷。
黑白的,卷在塑料轴上,用一张纸包着。纸上有字,是她爸的字,很小,很工整:
“未洗。等我死了再洗。”
— — —
“他一直没让洗。”邵阿姨说,“我问过他,他说‘这卷东西,等我死了再看’。”
“你洗过吗?”
“没有。”她说,“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说,“万一是我妈呢?万一是我没见过的什么人呢?我这把年纪了,受不了这个。”
她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你拿去吧。”她说,“你要是不嫌麻烦,帮我洗出来。洗出来你看了,再告诉我要不要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在店里站了半个小时,”她说,“别人进来都问‘多少钱’,就你问‘这些人呢’。”
— — —
我拿着那卷胶卷,去找顾言。
顾言在博物馆的修复室,戴着一副放大镜,正在拼一块陶片。
他看了一眼胶卷,说:“这个得有四五十年了。黑白,135,应该还能冲。”
“能洗吗?”
“能。”他说,“但是得找老药水。现在都用数码了,冲黑白的地方不多了。”
“要多久?”
“三天。”他说,“我去找人。”
— — —
三天后,他把十二张照片放在我面前。
前面十一张,都是很普通的照片。
一条街,几间平房,一个院子,一群人。
有一张是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中山装,手里举着一台相机,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自拍,一九八五,光明。”
“这是他。”顾言说,“他给自己拍的。一辈子只拍别人,就拍了这一张自己。”
第十二张,是一片荒地。
荒地很大,长着草,草里有一道很浅的沟。地中间站着十几个人,穿的都是八几年的衣服,蓝布褂子、的确良衬衫。
有两个人在挖,一个人举着一块木板。
木板是黑的,长方形,上面有字。
顾言把照片放大,指着那块木板。
“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
木板上刻着两个字。
苏九。
— — —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照片在抖。
“这是哪儿?”
“照片背面写了。”顾言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铅笔字,很淡:
“落霞镇遗址,首次发掘,一九八五·四·十七。出土刻名木牌一块。”
— — —
“落霞镇遗址,是一九八五年发现的。”顾言说,“比正式考古早了二十年。当时是当地农民挖土,挖出陶片,县文化馆来了两个人,看了三天,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走了?”
“走了。没钱,没人,没编制。”他说,“一直到二〇一九年,才重新立项发掘。”
“所以这二十年,那块木牌一直在土里。”
“是。”
“那照片上这块,是谁刻的?”
顾言沉默了。
“阿言刻的木牌上,”他说,“最后一块,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那这一块,”他说,“是谁刻的?”
— — —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退后了一步。
“是它吐出来的。”我说。
“谁?”
“饕餮。”我说,“它含着我那个名字,磨了三年,磨薄了。磨下来的碎渣,会漏到人间。”
“漏到一九八五年?”
“漏到任何一年。”我说,“名字是‘念’凝的,念没有时间。”
顾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所以一九八五年,那两个人挖到的,是一块从三千年后漏回去的木牌。”
“是。”
“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是。”
他把照片放下,抬起头。
“苏九。”他说,“你当年到底封了个什么东西?”
— — —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千年,我一直以为我封的是一个“饿”。
现在我发现,它可能在学我。
学我怎么刻名字,学我怎么欠债,学我怎么用一个人的名字,去装三千七百条命。
— — —
那天下午,我把照片拿回照相馆。
邵阿姨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洗出来了?”
“洗出来了。”
“里面是什么?”
我把十二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
她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十一张,她笑了。
“这是我爸。”她说,“他这辈子就这一张照片,还是自己拍的。他总说,照相的人不能上相。”
看到第十二张,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
“一片荒地。”我说,“一九八五年,有人在那儿挖出东西。”
“挖出什么?”
“一块木牌。”我说,“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
“苏九。”
她愣了一下。
“苏九。”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
“是。”
“那人是谁?”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个古人。”
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我爸一辈子拍别人。”她说,“最后拍了一张荒地,一张自己。”
她把照片放回柜台。
“小苏。”她说。
我抬起头。
“你帮我洗了照片,我得给你钱。”
“不用。”
“不行。”她说,“我们这儿的规矩,不能白拿人家的。”
“那就这样。”我说,“你叫我一声‘小苏’,抵了。”
她笑了:“你这人真怪。叫一声抵工钱?”
“抵。”
“小苏。”她又叫了一声。
“够了。”
— — —
【称呼 +1 / 9】
【来源:邵桂英(六十五岁)】
【称呼:“小苏”】
【评级:B】
【备注:她叫了二十年“小苏”,叫的是店里来打工的小姑娘。今天她叫的是你。】
【系统提示:这个称呼,她父亲也叫过。一九四几年,他店里有一个学徒,姓苏。】
— — —
我从照相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那些关了一半的卷帘门上。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光明照相”的招牌还挂着,红漆掉得差不多了。
邵阿姨站在门口,正在把那张“本店转让”的纸撕下来。
撕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转过身,回店里,把那张荒地的照片,挂到了墙上。
挂在最中间。
— — —
我站在街口,风很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三千年,从来没有被人拍过照。
我在云上,谁看得见我?
现在有人拍了一张荒地,荒地中间有一块木牌,木牌上有我的名字。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张照片。
拍我的人,是一个一辈子只拍别人的老头。
他拍完,把胶卷封起来,说“等我死了再洗”。
他大概也不知道,他拍的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片荒地,值得拍一张。
第十三章 整条街都在挨饿
十一月初,街上开始不对。
先是老赵的海鲜摊。
他每天早上四点到货,摆一摊海蛎子、扇贝、海虹。以前八点就卖一半,现在八点还有一整摊。
“怎么了?”我问。
“没人。”他说,“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去哪儿了?”
他往街口努了努嘴。
“都去那儿了。”
— — —
街口搭了一个棚子。
棚子有三层楼高,红布,金边,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灯牌:“大胃王阿吞·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直播”。
棚子里面在排队,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劳动公园门口。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
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一百碗面。
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
他二十多岁,很瘦,瘦得不正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脸是白的,眼睛下面两个大黑圈。
他开始吃。
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吃法。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嚼的时候,眼睛往上翻,看着天花板。
围观的人在咽口水。
不是一个人咽,是一群人同时咽。那声音很怪,像一片海在退潮。
“好香啊。”有人在我旁边说。
“我也想吃。”
“我刚点了五份炸鸡。”
“我点了八份。”
— — —
那天晚上,老周的关东煮卖空了三次。
第一次是六点,第二次是八点,第三次是十点半。
他一边加汤一边说:“今天怎么了?这些人是饿死鬼投胎?”
我说:“差不多。”
— — —
第二天,修鞋的没开张。
第三天,粉毛的剧本杀店关门了。
“没人玩。”他说,“现在年轻人都去排队吃饭。”
“排队吃饭?”
“就那个阿吞。”他说,“他吃一百碗面,围观的人就跟着吃。他吃什么,他们就想吃什么。他吃完,他们就去买。”
“买什么?”
“什么都买。”他说,“昨天有个姑娘,看完直播,买了两百块钱的关东煮,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到吐。”
— — —
我去找了韩素。
“最近殡仪馆有没有饿死的?”
她正在给一位老人描眉,手很稳。
“饿死?”
“就是……吃不上饭的。”
“没有。”她说,“但是有撑死的。”
“撑死?”
“上个月一个,二十六岁。”她说,“胃撑破了。送来的路上还在往外冒东西。”
她把描眉笔放下。
“他手机里全是外卖订单。”她说,“一天下了四十七单。”
— — —
我去看阿吞的后台。
凌晨两点,棚子收了,灯灭了。工作人员在收桌子,阿吞一个人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
他面前摆着一个塑料桶。
空的。
他抱着那个桶,像抱一个孩子。
“你干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
眼睛是黑的。
不是瞳孔黑,是整个眼白都黑了,像有人往里面倒了墨水。
“我饿。”他说。
“你刚吃了一百碗。”
“我饿。”他又说了一遍。
— — —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三年前,”我说,“你是不是在海边捡过一个东西?”
他不说话了。
“一个嗝。”我说。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年冬天,”他说,“我在老虎滩赶海,捡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嗝。”他说,“它就在礁石缝里,白白的一团,我一碰,它就从我嘴里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饿了。”他说,“我以前特别能吃,一顿三碗饭。它进来以后,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你为什么还吃?”
“因为它想吃。”他说,“它一饿,我就得吃。我不吃,它就在我肚子里叫,叫得我睡不着。”
— — —
【系统残响】
【检测:低阶“饿”的碎片,寄生体】
【危险等级:中等。它吃的是“想要”,不是“食物”。】
【建议:不要试图喂饱它。】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饿。它是“饿”本身。你喂它,它只会更饿。】
— — —
我不信。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说不行,我就想试。
第二天,我在店门口支了三口锅,煮了一百碗焖子。
不是小碗,是大碗。一碗半斤粉,煎得两面焦,浇上蒜汁,撒一把香菜。
我从早上九点煮到下午三点,手被油溅了七个泡。
阿吞坐在街口,看着我。
“吃。”我说。
他吃了。
第一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往上翻。
第二碗,他吃得快了一点。
第十碗,他开始不嚼了。
第二十碗,他把碗端起来往嘴里倒。
第五十碗,他的肚子鼓起来了,像一个塞满东西的麻袋。
“饱了吗?”我问。
“我饿。”他说。
— — —
第一百碗,他吃完了。
他站起来,肚子鼓着,嘴角挂着蒜汁。
“我饿。”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弯下腰,把三口锅里的汤,连汤带渣,全喝了。
喝完,他抬头看我。
“还有吗?”
— — —
我站在那儿,手上一片油,七个泡在疼。
“没了。”我说。
“那我吃别的。”
他转身,走向老赵的摊子。
老赵正在剁海蛎子,看见他过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拍:“你敢!”
阿吞没理他。
他伸手,抓起一把海蛎子,塞进嘴里。
壳也没剥。
— — —
那天下午,老赵的海蛎子被他吃了三筐。
修鞋的胶水被他喝了两瓶。
粉毛店里的奶茶,他一个人喝了四十杯。
他吃完,站在街中间,肚子鼓得像个球。
“我饿。”他说。
— — —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一地的空碗、空筐、空杯。
“系统。”
【在。】
“你说得对。”
【我很少说错。】
— — —
我明白了。
街上的店一家家关门,不是因为没人。
是因为所有人都把钱花在了“想吃”上。
阿吞吃一百碗面,围观的人就想吃。他们买,他们吃,他们撑。撑完了,还想吃。钱花光了,还想吃。
“饿”这个东西,不吞食物。
它吞“想要”。
一个人一辈子想要的东西,是有限的:一套房,一辆车,一个学位,一个爱人,一个好的死法。
它把这些“想要”吃掉了。人就没劲了。
— — —
我回到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想了很久。
“系统。”
【在。】
“九个称呼,能不能用来打它?”
【可以。】
“怎么打?”
【“念”是它唯一吞不下去的东西。】它说,【一个人真心叫你,就是在你身上落一个字。九个字落齐了,你就有名字了。有了名字,你就能装东西。】
“装什么?”
【装“念”。】它说,【你装满一次,就能噎住它一次。】
“那它要是比我大呢?”
【它比您小。】它说,【它只是一个嗝。】
— — —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陈屿。
“姐,你叫我一声。”
“姐。”
“不是。”我说,“你叫我一声‘姐’,得是真心那种。”
他挠头:“我天天都真心啊。”
【称呼 +1 / 9】
【来源:陈屿(二十二岁)】
【称呼:“姐”】
【评级:A】
【备注:他叫了四年。第一次叫,是您替他搬钢琴,磕在楼梯上。他从那天起就叫您“姐”,没改过口。】
我站在店里,忽然有点想哭。
“姐?”陈屿说,“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叫我一声,我高兴。”
— — —
第四个,是陈念念。
“九儿。”她叫我。
【称呼 +1 / 9】
【来源:陈念念(二十岁)】
【称呼:“九儿”】
【评级:A】
【备注:她第一次这么叫,是她考音乐学院那天。她说“九儿,我考上了”,说完就哭了。】
— — —
第五个,粉毛。
“狐狸。”他叫我,“家人们,她真的像狐狸,我没骗你们。”
“你不怕我?”
“怕。”他说,“但是我也挺喜欢你的。”
【称呼 +1 / 9】
【来源:粉毛(二十七岁)】
【称呼:“狐狸”】
【评级:B】
【备注:他给三十七个玩家解释过“这个 NPC 是真的狐狸”,三十七个人都不信。】
— — —
第六个,韩素。
“苏姐。”她叫我。
【称呼 +1 / 9】
【来源:韩素(四十七岁)】
【称呼:“苏姐”】
【评级:A】
【备注:她只在两个人面前这么叫。一个是你,一个是李长海的女儿。】
— — —
第七个,老赵。
他在摊子上剁海蛎子,抬头,粗嗓门一吼:“老苏!”
整条街都听见了。
“你小点声。”
“咋了?你不就叫老苏?”
【称呼 +1 / 9】
【来源:赵德发(四十六岁)】
【称呼:“老苏”】
【评级:B】
【备注:他分不清“苏九”和“老苏”。但是他叫得很响。】
— — —
第八个,周晴。
“九姐。”她叫我,“账我算完了,这个月赚八千。”
“你叫我什么?”
“九姐。”她说,“怎么了?我从小就叫你九姐。”
“你从小?”
“你来店里第二年我就这么叫了。”她说,“你忘了?”
【称呼 +1 / 9】
【来源:周晴(三十一岁)】
【称呼:“九姐”】
【评级:A】
【备注:她把您当姐姐。虽然她比您大三岁。】
— — —
八个了。
还差一个。
— — —
那天晚上,阿吞来了。
他站在落霞小馆的门口,没有进来。
灯牌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更白了,眼睛全黑。
他吸了吸鼻子。
“你身上有名字的味道。”他说。
“什么味道?”
“很香。”他说,“像很多人一起吃饭的味道。”
“你想吃?”
“想。”他说,“我从来没吃过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我先要吃这条街。”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饿。”他说,“这条街上,有三千多个人想要东西。”
第十四章 九个人同时叫我
还差一个。
第八个称呼之后,我卡了六天。
我试过很多人。
陈婆婆八十五,她叫我“小苏”,跟邵阿姨重了。
林小满叫我“苏九”,那是我的旧名字,不算新的。
老周叫我“老板娘”。
“老板娘”这三个字,他说了三年。他说得真心,我知道他真心——他把我当半个闺女。
但是系统不认。
【“老板娘”叫的是这个位置。您走了,下一个来的还是老板娘。】
【您要的是“叫的是您”的那种叫法。】
我跟老周说过一次。
他想了半天,说:“那我叫你啥?叫你‘喂’?”
“不行,喂也有人叫了。”
“那我叫你‘那个谁’?”
“……你叫吧。”
“那个谁。”他叫了一声,自己笑了,“这不算吧?”
“不算。”
— — —
第七天,我去找了顾言。
他在修复室,正在给一张纸补洞。
“还差一个?”他问。
“还差一个。”
“那九个称呼,凑齐了会怎么样?”
“会有一个新名字。”
“什么样的名字?”
“不知道。”我说,“系统没说。”
他把镊子放下,摘了放大镜。
“苏九。”
“嗯。”
“你要是有了新名字,”他说,“我叫你哪个?”
我愣了一下。
“你想叫哪个就叫哪个。”
“那我叫原来的。”他说,“我认识的是原来那个。”
— — —
第九天晚上,阿吞开始吃街。
不是比喻。
他站在街口,张开嘴。
那条街上的味道——关东煮的汤、烤海蛎子的蒜蓉、焖子的焦香、粉毛店里奶茶的甜、修鞋的胶水味——全部往他嘴里走。
一条一条,像有人拿吸尘器吸。
老赵的摊子上,刚烤好的海蛎子,壳还在,肉没了。
修鞋的铺子里,胶水干了,硬成一块。
粉毛的店门口,那台一直在放音乐的音响,放着放着,没声了。
老周店里的关东煮,汤还在锅里,汤味没了。
“这什么玩意儿?”老周站在门口,闻了闻空气,“怎么啥味都没有了?”
— — —
我给八个人打了电话。
“今晚九点,来落霞小馆门口。”
“干什么?”
“叫我的名字。”
“叫啥?”
“随便。”我说,“你们平时怎么叫,就怎么叫。”
— — —
九点差五分,人都到了。
老周拎着一个锅。陈屿骑着电动车。陈念念背着琴谱。粉毛带着一箱奶茶。韩素穿着工作服,手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老赵提着一桶海蛎子。周晴拿着账本。何姐抱着何小树,何小树手里捏着那辆小汽车。
邵桂英站在边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把照片带来了。”她说,“万一你用得上。”
顾言站在最后面。
“九个人。”我说。
“八个。”老周数了数,“加上你九个。”
“我不是人。”我说,“我是那个要被叫的。”
— — —
阿吞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们。
“你凑齐了?”他问。
“差一个。”
“那你打不过我。”
“试试。”
他张开嘴。
这一次,那张嘴大得不正常。不是人的嘴,是一个洞,一个能把整条街吞下去的洞。
灯牌的光被吸进去了,路灯的光被吸进去了,招牌上的字一个一个飞起来:“落霞小馆”的“落”飞了,“霞”飞了。
老周死死抱住他的锅。
“苏九!”他喊。
我回过头。
“你别管我们!”他喊,“你打你的!”
— — —
我站在街中间,抬起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法力。我连一枚硬币都挪不动。
我只有八个称呼。
“叫。”我说。
— — —
“姐!”陈屿喊。
我看见四年前,他在楼梯上抬钢琴,抬到四楼,靠墙站着,嘴唇是白的。他叫我“姐”,叫完就喘。
“九儿!”陈念念喊。
我看见她十七岁那年,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哆”。
“狐狸!”粉毛喊。
我看见他在剧本杀店里,跟第三十七个玩家解释“这个 NPC 是真的狐狸”,那个人说“你他妈有病吧”。
“苏姐!”韩素喊。
我看见她在殡仪馆,拿着毛笔,在一张标签上写下“李长海”三个字,写完手抖得握不住笔。
“老苏!”老赵喊。
我看见他在摊子上,一边剁海蛎子一边说“你不就叫老苏”,蒜蓉溅了一脸。
“九姐!”周晴喊。
我看见她二十八岁站在商场的玻璃前面,妆糊了,蹲在地上哭。
“小苏!”邵桂英喊。
我看见她把那张荒地的照片挂到墙上,挂在最中间。
“白的!”何小树喊。
我看见他站在楼梯上,穿着睡衣,手里捏着修好的小汽车。
— — —
八个。
还不够。
阿吞的嘴已经到我们头顶了,那张嘴里的味道,是一种很老的、很空的饿。
“苏九!”老周又喊了一声。
【“老板娘”不算。】系统说。
【“苏九”也不算。那是旧名字。】
— — —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千年,我有九条尾巴,我站在云上,我打赢过饕餮。现在我为了一顿饭、一条街、九个称呼,站在马路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苏九。”
一个声音,从最后面传过来。
我回过头。
顾言站在路灯下面。
“阿九。”他说。
— — —
我愣住了。
“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想这么叫。”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像苏九。”他说,“你今天像一个人。”
“像谁?”
“像那个在商场玻璃前面,蹲下来跟一个姑娘说‘你跟我来’的人。”他说,“像那个把自己的裙子当了五千块,去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买机票的人。”
“像那个在雨里,蹲在三十七桌菜中间,吃三碗泡烂的焖子的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苏九是我的债主。”他说,“阿九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是我的。”
— — —
【称呼 +1 / 9】
【来源:顾言(三十一岁)】
【称呼:“阿九”】
【评级:S】
【备注:他想了三年,才想出这两个字。】
【九个称呼已集齐。】
【新名字生成中……】
— — —
我抬起头。
九个称呼从我身上浮起来。
“姐”“九儿”“狐狸”“苏姐”“老苏”“九姐”“白的”“小苏”“阿九”。
九个字,一个一个往上飘,飘到半空,变成九条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尾巴。
不是我的尾巴。
是别人给我的。
“叫。”我说。
九个人同时叫。
九条尾巴缠上去。
— — —
阿吞的嘴被缠住了。
不是被法力缠住,是被九个字缠住。那九个字里有九个人的一辈子:楼梯上的钢琴、商场的玻璃、殡仪馆的毛笔、摊子上的蒜蓉、楼梯口的睡衣、第三章的焖子、四十七单外卖、修了四年的小汽车。
他吞不下去。
他往回缩,缩成一个很瘦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饿。”他说。
— — —
【“饿”的碎片已收回。】
【检测到封印裂缝扩大。】
【检测到母体信号。】
然后,一个声音从天上下来。
不是从天上,是从阿吞的肚子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苏九。”
是饕餮。
“你以为你在还债?”
“是。”
“你以为你在赎罪?”
“是。”
它笑了。它笑起来像一口井在打嗝。
“你帮一个人,那个人就记住你。”
“你记住我干什么?”
“你帮的人越多,念就越多。”它说,“念是最好吃的东西。”
“你三千年,一直在喂我。”
— — —
我站在街中间,浑身发冷。
“你说什么?”
“我说,”它慢慢地、很清楚地,“你越赎罪,我越饱。”
“你以为你在还债。其实你在养我。”
— — —
裂缝合上了。
天上什么都没了,连个响都没有。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回来,招牌上的字一个一个落回原位:“落”“霞”“小”“馆”。
老周抱着锅,坐在地上。
陈屿扶着陈念念。韩素把白菊放在地上。粉毛抱着他的奶茶箱。老赵骂了一句脏话。周晴在数人。何姐抱着何小树,何小树在看她。
顾言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动。
— — —
【新名字已生成。】
【名称:苏九。】
【结构:九个人间称呼 + 原有残念。】
【功能:可承载“念”,容量约为原“九尾”的三成。】
【提示:您仍然没有法力。】
【提示:您仍然是凡人。】
【提示:封印已续,预计可维持三年。】
— — —
三年。
我又挣了三年。
— — —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顾言坐在我旁边。
“三年。”我说。
“嗯。”
“三年以后呢?”
“再挣三年。”他说。
“要是挣不到呢?”
“那就再挣。”他说,“你以前欠了三千年,现在开始还,还三年怎么了?”
我笑了。
“顾言。”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九。”
“再叫一声。”
“阿九。”
— — —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拉卷帘门。
门拉起来,店里很安静。
冰柜在嗡嗡响,电视在放雪花。
我走到灶台前面,准备开火。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很闷的——
“嗝。”
从冰柜里面。
— — —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打火机,一动不动。
【系统残响】
【检测:冰柜内存在微量“饿”。】
【建议:不要打开。】
【建议:今天不要做焖子。】
我把打火机放下。
然后我把冰柜的插头拔了。
— — —
老周七点来上班,看见冰柜拔了插头,问:“咋了?坏了?”
“没坏。”我说,“让它歇一天。”
“歇一天?”他说,“里面还有三十串鱼豆腐呢。”
“扔了。”
“扔了?”他瞪我,“那三十串能卖九十块!”
“我赔你。”
“你赔我九十?”
“我赔你一百。”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姑娘,”他说,“又犯什么病了?”
— — —
我没跟他解释。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
街上开始有人了。上班的、上学的、遛狗的、买早点的。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很干净。
我抬起头。
“欢迎光临。”
“今天焖子加蛋。”
“加蛋不要钱。”
“反正我这辈子,也攒不下钱。”
第十五章 我不敢扶的那只手
冰柜拔了插头,三天没响。
我以为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老赵来买烟。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货架。
“给我拿包……那个……”
“哪个?”
“就那个……红的。”他说,“我抽了二十年的那个。”
我拿了一包红塔山。
他接过,看了一眼,又放回来。
“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就那个……”他挠头,“我天天抽的那个。”
他站在那儿,挠了很久的头。
最后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说:“你随便给我拿一包吧,我记不住了。”
— — —
第五天,周晴算账。
她按着计算器,按到一半,停下来。
“九姐。”
“嗯。”
“我叫什么来着?”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然后她低头继续按,按了两下,又停下来。
“九姐,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 — —
第六天,粉毛来店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这店叫啥?”
“落霞小馆。”
“哦。”他说,“我叫啥?”
“你叫粉毛。”
“粉毛是我艺名。”他说,“我真名叫啥?”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然后说:“算了,粉毛挺好听的。”
— — —
我给系统打电话。
不是电话,就是站在后厨,对着空气说话。
“0731。”
算盘声响了两下。
【在。】
“它在吃什么?”
【名字。】
“不是念吗?”
【念是肉,名字是壳。】它说,【它吃壳。】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壳。】
— — —
我站在后厨,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上还沾着葱花。
“说清楚。”
【三千年前,它只有一个称号。】它说,【“饕餮”,意思是“贪食的人”。那不是名字,那是别人给它下的定义。】
【它没有名字。它从来没有过。】
【您把“苏九”塞进它嘴里,它第一次含住一个名字。】
【它发现,有名字的感觉,很好。】
【有名字,就不是一团饿。有名字,就是一个“谁”。】
我把菜刀放下。
“所以它现在在吃别人的名字?”
【是。】它说,【它想给自己攒一个。】
【用别人的名字,拼一个自己的。】
— — —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坐到凌晨。
我算了一笔账。
我帮一个人,那个人就记住我,落一个字在我身上,它就能吃到一点。
我帮的人越多,它吃得越多。
三千年,我一直以为我在还债。
原来我在喂它。
— — —
第二天,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本店暂停营业。原因:老板身体不适。”
老周撕了。
“你身体不适?”他说,“你昨天还扛了一箱啤酒。”
“我心里不适。”
“心里不适就歇着?这房租谁交?”
— — —
我还是开了门。
但是我不帮人了。
不扶人,不劝人,不替人跑腿,不给人做焖子。
有人问路,我说“不知道”。有人要塑料袋,我说“一块”。有人的孩子哭了,我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 — —
第十天下午,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海边的、斜着飘的雨,落在玻璃上像一层油。
一个老太太从店门口过。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水果。走到门口的台阶,脚下一滑。
她摔了。
不重,但是起不来。她坐在湿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举着那袋水果,怕摔坏。
我站在门里。
手扶着门框。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我,说:“姑娘,帮我一把。”
我没动。
我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一动没动。
我在算。
我算:扶她一把,她会说谢谢,她会记住我,我会落一个字,它会吃到一点。
我算:一个字有多少念?一个字能喂它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三个月?
我算不出来。
我只知道,我不能扶。
— — —
老周从后厨出来,看见门口,愣了一下。
他冲出去。
他把老太太扶起来,把两个袋子拎起来,扶她进店里,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摔着哪儿了?”他问。
“没有。”老太太说,“就是滑了一下。”
“您这鞋不行,鞋底平。”老周说,“下回别走这个台阶,绕一下,那边有个坡。”
老太太说:“谢谢。”
老周说:“客气啥。”
— — —
他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里。
“你站那儿干啥?”他说,“人家摔了,你连手都不伸?”
我没说话。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你这几天怪怪的,不帮人,不说话,连焖子都不做。”
“我不能帮。”
“为啥不能帮?”
“因为我一帮,”我说,“就有个东西吃饱了。”
老周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脑子坏了?”他说。
— — —
那天晚上,我关店,蹲在后厨,哭了。
不是哭老太太摔倒。
是哭我算不过它。
三千年,我打架的时候从来没算过。我一招砸下去,山塌了,我不算。我赢了,我站云上,我不算。
现在我要算一个人值几个字。
我怎么算得出来。
— — —
顾言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蹲在地上,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老周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他嘴碎。”
“他说你今天没扶一个老太太。”
“嗯。”
“为什么?”
我把名字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说话。
他坐在地上,靠着灶台,想了很久。
“那你就别帮了。”他说。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那你就别帮了。”他说,“你要是帮一个人,就会让它吃饱,那你就别帮。这不是你的错。”
“那街上的人怎么办?”
“街上的人自己会活。”他说,“你又不是神。”
— — —
我坐在后厨的地上,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说,“三千年前怎么没人跟我说。”
“三千年前没人敢。”
— — —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坐在后厨,吃了一锅剩饭。
他把碗洗了,摞好。
“苏九。”
“嗯。”
“你要是不帮人,”他说,“你还是苏九吗?”
我愣住了。
— — —
我想了很久。
三千年,我是靠“救人”成为苏九的。我在云上,我下雨,我打架,我赐福。别人叫我神君,是因为我给他们东西。
现在我不给了。
我还剩什么?
— — —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记了一条备忘。
“帮人不能让念落在我身上。念得落在别人身上。”
“怎么落?”
“让他们互相帮。”
— — —
第二天早上,我把门口的纸撕了。
重新贴了一张。
上面写着:
“落霞代办。一块钱一件。规矩只有一条:你要我帮,先帮一个人。”
第十六章 一块钱的代办
“落霞代办”开张第一天,来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个小伙子,要寄快递。
“一块钱。”我说。
“寄快递在楼下就有驿站。”
“驿站不管这个。”我说,“规矩是,你要我帮,先帮一个人。”
“帮谁?”
“随便。帮完,你带他来,我收你一块。”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我帮谁啊?”
“你自己想。”
他走了。
— — —
第二个人是个姑娘,二十七八,抱着一盒骨灰。
她站在门口,抱得很紧,像抱一个孩子。
“我想把我爸送回老家。”她说,“黑龙江,双鸭山。他走的时候说,要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没钱。”她说,“我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一千五,来回车票加骨灰托运,得四千。”
“你要我帮你买票?”
“我听说你这儿能代办。”
“能。”我说,“一块钱。”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放在柜台上。
“但是规矩是,”我说,“你先帮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我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帮谁?”
“你先想想。”
— — —
她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到傍晚,她说:“我帮六楼那个老太太买菜,行吗?我看她每天都拎着两个袋子爬楼。”
“行。”
— — —
第二天,她帮陈婆婆买了一周的菜。
陈婆婆说谢谢。
第三天,她带陈婆婆来我店里。
陈婆婆坐在椅子上,说:“这姑娘好,帮我拎了两趟,我说给她钱,她不要。”
我收了她一块钱。
“票我买。”我说,“你自己去送。”
— — —
她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七号。
她抱着骨灰盒,站在店门口,忽然回头。
“姐。”
“嗯。”
“你为什么只收一块?”
“因为一块是手续。”我说,“剩下的是人情。”
— — —
【系统残响】
【检测:本次“念”落点:陈桂芬 → 求助者】
【落点不在您身上。】
【封印松动速度:减缓。】
【当前剩余:两年十一个月。】
— — —
第二个链条,是个小男孩。
他要给他妈妈买一条围巾,钱不够,差三十。
“你帮一个人。”我说。
“帮谁?”
“楼下的修鞋的,他一个人看店,中午没人给他带饭。”
“我不认识他。”
“你去认识。”
— — —
第三天,小男孩给修鞋的带了一份盒饭。
修鞋的说:“你妈让你带的?”
“不是。”他说,“是楼下便利店那个姐姐让我来的。”
修鞋的笑了。他补了小男孩妈妈的一双鞋,不要钱。
小男孩拿着围巾走了。
修鞋的拎着那盒饭,坐在店门口吃。
吃完,他来我店里,把饭盒还给我。
“你这店,”他说,“搞什么名堂?”
“做好事。”
“做好事还收钱?”
“收一块。”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掏出一块,放在柜台上。
“那我也办一件。”
“你要办什么?”
“我想给我闺女打个电话。”他说,“她在外地,我不敢打。”
“为什么不敢?”
“十年没打了。”他说,“不知道说什么。”
“你先帮一个人。”
“帮谁?”
“帮照相馆的邵阿姨搬东西。她要关店了。”
— — —
第七天,修鞋的帮邵阿姨搬了三箱相框。
搬完,邵阿姨给他拍了一张照片,黑白的,说“不要钱”。
他拿着照片,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他闺女打了电话。
“喂。”他说,“爸这儿……爸这儿有张照片。”
— — —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算了算。
七天,链条跑了七个人。
【系统残响】
【七日统计:参与 7 人,完成互助 9 次。】
【“念”落点:7 人互相之间。】
【落点不在您身上:9 / 9。】
【封印松动:暂缓。】
【评语:您第一次,让别人替您还债。】
— — —
我看着这条评语,看了很久。
“系统。”
【在。】
“这算不算耍赖?”
【不算。】它说,【这是分工。】
— — —
那段时间,店里很热闹。
门口贴的规矩,被人抄下来,贴在别的店门口。
有人来问:“你们这个是真的?”
“真的。”
“一块钱?”
“一块。”
有人办完,回头带了一串人来。
有人办不成,站在门口骂:“这不就是套路吗?我帮了人,你还收我钱?”
我说:“一块是手续费。”
“手续费?”
“对。”我说,“证明你真的办了。”
— — —
也有人钻空子。
一个小伙子,说帮了人,带了个老太太来。
老太太说:“他扶我过了个马路。”
“扶过马路不算。”我说。
“凭什么不算?”
“因为你扶完就走了,她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系统附议:不算。】
小伙子急了:“那你说怎么算?”
“她得记住你。”我说,“她得能说出你叫什么。”
— — —
这句话后来成了规矩。
“帮人,要帮到人家记住你。”
— — —
十二月初,链条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来了三次,每次都说“我没人可帮”。
第一次,他说:“我父母没了,朋友没有,同事不理我,我帮谁?”
第二次,他说:“我真的没人可帮。你给我办吧,我给你十块。”
第三次,他坐在店里,一整天没说话。
晚上关店的时候,他站起来,说:“算了。”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有一点塌。
— — —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早上,我在手机上看见一条本地新闻:
“一男子在跨海大桥护栏外被发现,警方已到场处置。”
第十七章 那个没人可帮的人
人是救下来的。
消防和警察到的比新闻快,他被拽回护栏里面的时候,只冻坏了手。
我是在医院见到他的。
病房里三张床,他在最里面那张,躺着,手背上插着针,两只手都被包起来了。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他不看我。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笑话?”
“看你还活着。”
— — —
他叫孙建平,四十三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
离婚六年,女儿十五岁,跟着前妻。
母亲去年走的。父亲走得早。
“我没有朋友。”他说,“我这个人不喝酒,不打牌,不钓鱼,不下棋。我下班就回家,回家就看电视,看完就睡。”
“同事呢?”
“同事就是同事。”
“那你前妻呢?”
“她带着孩子,过得挺好。”他说,“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她收,不跟我说一句话。”
— — —
“你为什么来我店里三次?”
“因为你说能代办。”他说,“我想找个人,替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一句‘我今天不想活了’,然后说‘你别’。”
— — —
我坐在小凳子上,很久没说话。
三千年,我听过无数人跟我说“我不想活了”。
在我那个年代,他们说“求神君赐我一死”。我不理。死是凡人的事,凡人自己处理。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手包着,说“我今天不想活了”。
我不会说“你别”。
我连这三个字都不会说。
— — —
“孙建平。”
“嗯。”
“我不会劝人。”
他转过头,看我。
“我只会做饭。”我说,“我给你做碗焖子,你吃完了,我们再说话。”
— — —
他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
他来了店里。
我给他做了一碗焖子,煎得两面焦,蒜汁多,香菜少。
他吃了一口。
“这什么?”
“焖子。”
“难吃。”
“难吃你还吃。”
他吃完了。
— — —
“孙建平。”
“嗯。”
“你没人可帮,是吧?”
“是。”
“那你就帮你自己一次。”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每天上班,下班,看电视,睡觉。”我说,“你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你先帮这台机器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早上,去楼下买一份早点,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再回家。”
“这算什么帮?”
“算。”我说,“你以前不这么干。”
— — —
他第二天真的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五天,他来了店里,说:“我今天在早点摊上,跟一个老头聊了两句。”
“聊什么?”
“聊他孙子。”他说,“他孙子不爱吃青菜。”
— — —
【系统残响】
【提示:孙建平的“念”,正在回到他自己身上。】
【提示:这种“念”,饕餮吃不到。】
【原因:它不指向您。】
— — —
第七天,我跟他说了一件事。
“你帮你前妻一次。”
“为什么?”
“因为你想见你女儿。”我说,“你想了六年,你不敢说。”
— — —
他坐在店里,坐了一个下午。
晚上走的时候,他说:“我写封信。”
— — —
信是手写的,三页。
他没寄,先拿来给我看。
我看了第一句就看不下去。
“小敏: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我要是不跟你吵那一架,会怎么样。”
— — —
我说:“寄。”
“她要是不看呢?”
“那你就当写了一篇作文。”
— — —
三天后,他来了。
站在门口,脸是红的,手在抖。
“她回电话了。”他说。
“说什么?”
“她说……”他咽了一下,“她说‘你有病啊,写这么长’。”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他说,“她在电话里哭了。”
— — —
那天他在店里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姐。”
“嗯。”
“谢谢你。”
— — —
【系统残响】
【警告:检测到“念”落点在您身上。】
【原因:危机干预不可转手。他无法把“被拉住”这件事,交给别人。】
【封印松动:0.3 毫米。】
【剩余:两年十个月。】
— — —
我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0.3 毫米。
我救了一个人,封印薄了 0.3 毫米。
— — —
那天晚上,我回店里,准备关灯。
冰柜的门开着。
我明明拔了插头,门也关紧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里面三十串鱼豆腐,全没了。
只剩一个空塑料袋,袋子摊在冰柜底,上面有一排牙印。
牙印咬出了两个字。
“谢”。
— — —
我站在冰柜前面,很久没动。
“系统。”
【在。】
“它在谢我?”
【不确定。】它说,【它可能只是在学。】
“学什么?”
【学人怎么说话。】
— — —
我把冰柜门关上,插上插头。
冰柜嗡嗡地响起来。
我站在店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不像冰柜。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嚼。
第十八章 它没有名字
老周忘名字,是十二月十九号。
那天早上他来得早,站在店门口,看着门头。
“这店叫啥?”
“落霞小馆。”
“哦。”他说,“我叫啥?”
我正在拖地,拖把停了一下。
“周德海。”
“周德海。”他念了一遍,“哪个德?”
“德行的德。”
“哪个海?”
“大海的海。”
他点点头,进后厨,系上围裙。
过了十分钟,他出来,问:“我叫啥来着?”
— — —
第二天,修鞋的忘了自己姓氏。
他坐在铺子里,对着一双鞋,坐了一上午。
中午他来找我。
“我姓啥?”
“你姓王。”
“王什么?”
“王福生。”
“哦。”他说,“这名字真难听。”
— — —
第三天,粉毛忘了自己的艺名。
他站在剧本杀店门口,招牌上写着“粉毛推理社”,他抬头看了半天,说:“这谁开的?”
— — —
第四天,陈念念忘了曲子的名字。
她坐在钢琴前面,弹了一遍《彩云追月》,弹得很好,一个音都没错。
弹完,她说:“这曲子叫什么?”
— — —
我给系统打电话。
“0731。”
算盘声响了很久,才响起来。
【在。】
“它在吃名字。”
【是。】
“为什么?念不是它的食物吗?”
【念是肉,名字是壳。】它说,【它吃肉吃了三千年,吃腻了。】
【它现在想吃壳。】
“吃壳干什么?”
【因为有壳,就能装东西。】它说,【有壳,就能当一个“谁”。】
— — —
我站在店里,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还在走,还在买菜,还在吵架,还在打电话说“我在楼下”。
但是他们的名字,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先是姓,然后是名,然后是别人叫他时的那个音。
— — —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店里。
老周、周晴、陈屿、陈念念、韩素、老赵、粉毛、修鞋的、邵阿姨、何姐、何小树。
顾言站在最后面。
“我要说一件事。”我说。
“我骗了你们三年。”
— — —
我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三千年前,落霞镇,天裂,三千七百个人。饕餮。封印。名字。饕餮在吃他们的名字,因为它想给自己攒一个。
我说完,店里很安静。
老周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梆子。
“所以,”他说,“我叫周德海,是因为三千年前有个打更的,也叫周更?”
“是。”
“他是你踩死的?”
“是。”
老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梆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那这梆子,是他传给我的?”
“是他传给他儿子的。”我说,“一代一代,传到你这儿。”
他把梆子举起来,看了又看。
“怪不得。”他说,“我从小就会敲。没人教,我就会。”
— — —
韩素说:“我埋了三天,是真的?”
“是真的。”
“我埋的是他们?”
“是。”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这二十年,给人化妆,是在补。”
“补什么?”
“补我没记住的名字。”她说。
— — —
陈屿站起来。
“姐。”
“嗯。”
“我那个梦,”他说,“是真的?”
“是真的。”
“我这辈子,抱着我妹妹跑过?”
“跑过。”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
“那我这条命,”他说,“不是我自己的。”
“是你自己的。”我说,“你上辈子没跑出去。这辈子跑出去了。”
— — —
何小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小汽车。
他听不懂。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白的。”
“我在。”
— — —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冰柜嗡嗡地响。
“出来。”我说。
冰柜不响了。
— — —
“出来。”我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在。”
冰柜的门,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东西。
只有一团白白的、很淡的、像呵气一样的东西,从冰柜里飘出来,飘到店中间,慢慢地团起来。
团成一个形状。
不是饕餮。太小了。
是一个人的形状,很瘦,二十多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 — —
“阿吞。”我说。
它抬起头。
— — —
“你不是阿吞。”我说,“阿吞是你的一片。”
它没有声音。
但它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你没有名字。”我说。
— — —
它停住了。
“三千年前,你叫饕餮。”我说,“那不是名字。那是别人骂你。”
“骂你贪,骂你吃,骂你不知饱。”
“你听了三千年,你以为那是你的名字。”
“其实不是。”
— — —
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所以你含住我的名字,不肯松口。”我说,“因为那是你第一次,有一个名字。”
— — —
冰柜旁边的空气,忽然冷下来。
我看见它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店里的灯都暗了一下。
【警告:不要激怒它。】
【警告:它正在聚形。】
— — —
“我没有激怒它。”我说,“我在跟它说话。”
— — —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有一个名字。”我说,“我可以给你一个。”
【严重警告:给它名字,等于给它合法身份。它会变强。】
【严重警告:这是三千年里最危险的一步。】
— — —
“我知道。”我说。
— — —
我站在它面前。
它比我高一点,但是没有脸。它的脸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张嘴。
“你听好了。”我说。
“我给你起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是锁,不是咒,不是封印。”
“就是名字。”
— — —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那个吃播,那个瘦瘦的、眼睛发黑的、抱着空桶说“我饿”的年轻人。
他叫阿吞。
那个名字,是别人随口给他起的。因为他说自己“能吞”。
“你叫阿吞。”我说。
— — —
它没有反应。
“阿吞。”我又叫了一声。
— — —
它的嘴动了一下。
“阿吞。”
第三声。
— — —
它蹲下去。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叫了一声。
— — —
【系统残响】
【检测:“名”已授予。】
【对象:饕餮(碎片态)。】
【状态:由“饿”转为“有名称的饿”。】
【危险等级:不变。】
【可沟通性:上升。】
【封印:不再松动。】
— — —
灯亮回来了。
它不见了。
冰柜的门自己关上,嗡嗡地响起来。
— — —
第二天,街上的名字回来了。
老周早上进门,说:“我叫周德海,对吧?”
“对。”
“我没忘吧?”
“你没忘。”
他松了一口气,进后厨,系上围裙。
— — —
第三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很瘦,二十多岁,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脸色很白。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吃点什么?”我问。
“我叫阿吞。”他说。
我抬起头。
“我来吃饭。”他说。
— — —
我给他做了一碗焖子。
他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吃完,他把碗推过来。
“谢谢。”
— — —
从那天起,我店里多了一个客人。
他每天来,每天吃一碗。
他吃完会说谢谢。
他从来不多吃。
— — —
有一天,他问我:“你叫什么?”
“苏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是。”他说。
“什么不是?”
“你还有一个名字。”他说,“在很深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碗放到柜台上。
“那个名字,”他说,“我吃了三千年,还没吃完。”
— — —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只碗。
碗是干净的。
— — —
【系统残响】
【第二卷结算】
【九个称呼:已集齐。】
【新名字:苏九(容量三成)。】
【封印:暂稳。】
【新增变量:饕餮(有名称态)。】
【提示:明天早上六点,请照常开门。】
— — —
我放下碗。
“0731。”
【在。】
“你说,它为什么每天都来吃一碗?”
算盘声响了两下。
【因为它现在有名字了。】它说,【有名字的东西,吃饭就只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