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溺亡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
“又让姐姐抢在我前面了。”
她以为是沈知瑶的诅咒。
重生回到订婚宴,她蛰伏布局,准备将真千金和渣男狠狠踩在脚下。
一切尽在掌握,就在她以为胜利落定的时候,大屏猛地一跳,放出了她布局的证据。
众人哗然。
沈清辞浑身冰凉,猛地转头,撞进岑砚深邃如渊的眼眸。
那个被沈家领养、早已被遗忘的假千金,慢悠悠走上高台,将她箍进怀里,委屈又偏执地咬了咬她的唇角。
“姐姐胆子真大,竟敢把我当鱼钓。”
“千千万万个轮回,我都在等你看见我。”
江水蛮横地灌满肺腑的刹那,沈清辞耳膜嗡嗡震颤。
窒息感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死死捆住她的四肢。黑暗席卷上来之前,她听见一道压抑着颤抖,又带着孤注一掷执拗的女声贴着耳廓落下来。
“姐姐,又丢下我一个人了。”
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里衬,顺着脊骨蜿蜒滑落。头顶成千上万颗水晶灯碎成漫天银箔,劈头盖脸砸进瞳孔,刺得她一阵晕眩。
是沈家的订婚宴。
又是一轮循环。
沈清辞指腹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强行把她从濒死的幻觉里拽回现实。视线穿过涌动的宾客,牢牢锁死舞台中央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眼底迅速覆上一层薄冰。
沈知瑶,才是沈家血脉相连的真千金。
当年抱错风波揭开之后,沈家把流落在外多年的沈知瑶接回豪宅,极尽补偿疼爱。所有人都同情她多年吃苦受难,可只有历经无数轮回的沈清辞清楚,这副柔弱皮囊底下,是怎样翻涌的妒火与阴狠。
而岑砚——是很早之前,沈家领养回来的孩子。
岑砚是收养的,曾经在沈家短暂住过一段日子。可她性子孤僻阴沉,像一株扎根在阴湿墙角的荒草,浑身都是刺,沈家父母渐渐对她冷淡,后来便把她安置在外,几乎刻意抹去了她存在的痕迹。
很少有人记得,年少的花园里,蜷缩在灌木丛深处、浑身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岑砚,曾经被一个小小的身影蹲下来,温柔地哄过。
那就是沈清辞。
那时沈清辞还不懂什么血缘、身份,只是看见她孤零零抱着膝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便悄悄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她冰凉的掌心,指尖轻轻蹭了蹭她冻僵的手背,小声说:“别怕呀,没有人会一直孤单的。”
就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牢牢钉死了岑砚跨越无数轮回的执念。
她是被领养的“假千金”,本该是局外人,可她放不下给过她光的姐姐。
沈清辞呢?她并非沈家亲生。从前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一轮轮死亡重置,才慢慢捋清楚这团乱麻。沈知瑶认定,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全都被沈清辞霸占了。她恨沈清辞拥有过十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恨所有人曾经偏爱这个鸠占鹊巢的女孩。陆珩,则是沈知瑶精心挑选的一把刀。
前几世,沈清辞还傻傻念着所谓的亲情,处处退让。沈知瑶掉几滴眼泪,她就主动把项目资源拱手相让,哪怕心底委屈,也想着和解。换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构陷。
沈知瑶不断放出黑料,塑造沈清辞蛮横跋扈、欺压亲妹的形象,再联合陆珩转移沈家资产,罗织证据扣上挪用公款的罪名。最后临江晚风卷起,沈知瑶笑着,狠狠将她推入滔滔江水之中。
一次,又一次。
每当冰冷江水吞噬意识,时间线就会重新滚动,一切回到订婚宴前夕。
沈清辞试过当众甩出证据,可沈知瑶总能提前布局,反手甩出伪造录音,把她钉死在因妒生恨的耻辱柱上,全网网暴将她碾得几乎喘不过气;她试过卷走线索连夜出逃,可总会被早早布下的人手截住,强行扣上经济罪名;她也沉下心蛰伏,装作一无所知静静等待对方露马脚,兜兜转转,终点永远都是那条江。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清辞都笃定,沈知瑶拥有预知轮回的能力,次次掐断她所有退路。
可她始终忽略了藏在阴影里的岑砚。
每一次重启,岑砚都安静蛰伏在幕后,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她看着沈清辞一次又一次奔赴死局,耗尽心力和沈知瑶缠斗,在绝望里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一柄冷刃,却始终不肯回头望一眼,那个守在时光夹缝里的自己。
岑砚不是不想直接了结那两个人。可她舍不得粗暴地掠夺属于姐姐的复仇。她想等,等沈清辞亲手把仇人踩在脚下,再心甘情愿扑进她怀里。
厚重丝绒幕布之后,岑砚立在阴影深处。一身暗墨色高定长裙,肩线利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颈。她指尖捏着一枚铂金指环,环内刻着小小的“辞”字,指腹缓慢摩挲,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委屈。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宾客,精准捕捉到角落里敛着戾气、刻意伪装茫然温顺的沈清辞,唇线极轻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姐姐,又自顾自去报仇了。”
声音压得极低,转瞬就被宴会厅喧嚣的人声吞没,没有任何人捕捉到分毫。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扫向幕布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布料被中央空调气流掀得轻轻晃动。
错觉。
一定是轮回次数太多,神经绷太紧催生出来的幻觉。
沈清辞压下心底突兀的心悸,垂下长长的睫毛,重新挂上那副略带茫然的温顺外壳。
没隔多久,一道身影飞快扑过来,胳膊死死环住她的手臂,力道紧得几乎勒疼她。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我找了你好久!”
沈知瑶穿着仙气满满的奶白色长裙,乌黑长发松松挽起,脸颊泛着刻意憋出来的红晕,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无辜又柔软。
可落在沈清辞眼里,这张漂亮皮囊之下,藏着淬了毒的蛇芯。
上一轮,就是沈知瑶暗中改动礼服走线,在聚光灯下让长裙骤然崩开,把她变成全场笑柄,紧接着黑料铺天盖地砸下来,直接打乱她所有布局。
沈清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软乎乎的,一如从前:“刚刚头有点晕,就站了一会儿,好多事还要麻烦知瑶呢。”
“跟姐姐客气什么!”沈知瑶眼睛一亮,飞快打量她的神色,像在仔细甄别她到底记起来多少轮回,随即又故作体贴地拍了拍她手背,“马上就是你和珩哥的订婚宴啦,流程都要核对,珩哥都等你好久咯!”
她刻意加重“你和珩哥”四个字,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沈清辞心底冷笑一声。
又来了,又是这套把戏。每一轮,沈知瑶都会不动声色篡改订婚宴流程,埋下无数坑,等着当众让她出丑。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顺势装作被蒙在鼓里的模样:“都听你们安排就好啦。”
沈知瑶一愣。
按照之前轮回的轨迹,一旦沈清辞恢复记忆,一定会敏锐地质疑流程,跟陆珩争执不休,暴露底牌。可今天的沈清辞,温顺得过分,半根刺都挑不出来。
心底猛地窜起巨大的狐疑,沈知瑶蹙紧眉头,还想再多试探几句,身后传来一道低沉不耐的男声。
“知瑶,别缠着她了。”
陆珩大步走近,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一副青年才俊矜贵的模样。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沈清辞,没有半分爱意,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随即自然而然伸手揽住沈知瑶的腰,“跟你说了,流程我和知瑶已经敲定好了,不用她瞎操心。”
又是这句话。
无数次循环里,陆珩都是这样轻飘飘抹掉她熬了几个月敲定的全部方案,强行替换成沈知瑶篡改后的版本,埋下重重陷阱,等着看她摔跟头。
沈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寒芒,乖乖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顺从模样,反倒让陆珩心里咯噔一下。他皱紧眉头,深深盯着沈清辞,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可女孩始终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难道,这一轮她还没有苏醒记忆?
陆珩暗自揣度,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随即又生出几分不屑。也是,沈清辞骨子里向来软弱,就算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
沈知瑶还想继续探她口风,陆珩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哄道:“好了,我们去前面招待宾客,别跟她耗着。”
“嗯!”沈知瑶立刻换上甜蜜笑意,依偎在陆珩身侧,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剜了沈清辞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沈清辞静静目送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唇角那点刻意伪装出来的温顺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覆上冰封的寒。
她拿出手机,给早已安排好的心腹发去一条消息:全部就位。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又下意识朝厚重幕布瞥了一眼,依旧空无一人。
沈清辞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心悸压下去,重新埋进自己的棋局里。
她没有时间分心。这一局,她一定要跳出轮回,让这两个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宴会厅宾客络绎不绝,圈内名流接踵而至,闪光灯此起彼伏。营销号早就蓄势待发,提前铺好了通稿,吹捧陆珩白手起家年轻有为,又心疼受尽苦难终于归家的沈家真千金沈知瑶,顺带狠狠踩一脚沈清辞,暗戳戳说她鸠占鹊巢,蛮横纠缠。
热搜词条已经被提前锁死——#陆珩沈知瑶 天造地设#。
网络上,无数被带节奏的路人已经开始跟风嘲讽沈清辞,污言秽语铺满评论区。
沈知瑶被一群相熟的朋友簇拥着,源源不断接收夸奖,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时不时故作委屈提一嘴“姐姐只是不太理解我”,进一步坐实沈清辞蛮横无理的人设。陆珩则周旋在一众合作商之间,游刃有余地握手寒暄,塑造深情有为的完美形象。
偶尔有人视线落在角落安安静静核对桌卡的沈清辞身上,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恭维那对璧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悯与戏谑。
沈清辞全部视而不见,有条不紊地完成手里的事情,不动声色调换了那条被动了手脚的主礼服,同时确认各个角落隐藏取证设备正常运转。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节奏推进。
夜幕彻底降临,晚宴正式拉开帷幕。
全场灯光骤然熄灭,短暂黑暗过后,两道雪白的追光直直打向舞台中央。
陆珩牵着沈知瑶,踏着铺满玫瑰花瓣的通道缓缓向前,潮水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欢呼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投屏缓缓亮起,开始循环播放精心剪辑出来的“甜蜜纪念短片”。
视频里,所有刻意截取的片段都在暗示,沈知瑶才是长久陪伴陆珩的那个人,沈清辞是横插一脚、死缠烂打的第三者,断章取义的镜头刻意抹黑她,将她塑造成偏执疯狂的疯子。
台下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无数道鄙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侧台位置。
沈知瑶微微垂着头,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惹来一圈宾客心疼不已,纷纷低声安慰她。陆珩手握话筒,深情款款地告白,字字句句诉说着对沈知瑶矢志不渝的爱意,毫不留情地贬低沈清辞多年的付出。
“知瑶,委屈你了。往后余生,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番告白落下,掌声再度炸开。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清辞失控崩溃,冲上台歇斯底里大闹一场,沦为全场最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
“刺啦——”
屏幕画面猛地撕裂。
甜蜜告白帧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度极高的监控录像与录音文件。
全场瞬间死寂。
喧闹的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音响滋滋啦啦的杂音,孤零零回荡在偌大的宴会厅里。
第一段录像,清清楚楚记录着沈知瑶趁着沈清辞外出,偷偷打开她加密电脑,拷贝还没有交付甲方的核心策划案,篡改关键数据之后,打包发送到陆珩邮箱的全过程。画面里,她脸上没有半分柔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又阴狠的笑意。
紧接着,一段又一段录音接踵而至。
是沈知瑶在各个饭局上颠倒黑白,肆意抹黑沈清辞,挑拨她和合作伙伴之间的关系,撺掇身边所有人孤立她;是她在背后不断散播谣言,扭曲事实,把沈清辞所有心血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凭证铺满整块大屏,一笔一笔,清晰明了。陆珩创业初期很多启动资金,都来自沈清辞经手的项目。他口口声声标榜的“白手起家”,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靠着踩着沈清辞无数个日夜打磨出来的成果,他才有了如今光鲜亮丽的一切,背地里,还源源不断转移项目收益,输送到沈知瑶的私人账户,甚至暗中布局,打算订婚之后,吞并沈家一部分产业,再给沈清辞安上挪用公款的罪名,一脚将她踹进深渊。
最后投放出来的,是两人密谋的录音。
黑暗的车厢里,陆珩低沉的嗓音带着狠戾:“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把她处理掉,做成意外坠江。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挡在我们中间了。”
沈知瑶依偎在他身侧,笑得甜腻:“珩哥,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跟我抢属于我的一切啦。”
录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叹声、嘈杂的议论翻涌成浪潮,无数镜头死死锁定舞台中央脸色惨白的两个人,快门声连绵不绝。
“我的天!!原来都是假的!!”
“沈知瑶也太可怕了吧!装得那么单纯!”
“陆珩就是个白眼狼!!”
一道道错愕、鄙夷、震怒的目光狠狠钉在他们身上。沈知瑶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剧烈发抖,死死攥着陆珩的衣袖,声音尖利地尖叫起来:“关掉!快点关掉!都是伪造的!是沈清辞陷害我!!”
陆珩脑子嗡的一声,眼底布满血丝,猛地转头朝着侧台搜寻,一眼就看见缓步走出阴影的沈清辞。
女孩脊背挺得笔直,褪去了长久伪装出来的怯懦温顺,一身长裙流光,追光落在她身上,气场碾压狼狈不堪的两人。她淡淡迎上陆珩凶狠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耳麦清晰地将她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陷害?每一份证据都做了公证备份,随时可以移交经侦。陆总,沈小姐,还要我继续播放吗?”
陆珩目眦欲裂,甩开沈知瑶就要朝着沈清辞扑过去,想要强行抢夺设备销毁证据,可早就待命的安保人员快步上前,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将他摁在原地动弹不得。沈知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地玫瑰花瓣之中,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分楚楚可怜的模样,只能不停摇头嘶吼,矢口否认一切。
台下宾客哗然,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多年,他们全都被这两个人联手编织的谎言蒙在了鼓里。网络同步转播画面流出,全网直接炸成一锅粥,刚刚还高高挂起的黑热搜被硬生生压下去,新词条以燎原之势冲上榜单顶端。
沈清辞静静看着两人濒临崩溃的丑态,心底积压无数轮回的恨意终于得到一丝纾解,胸腔里翻涌着久违的畅快。
赢了。
这一局,她终于赢了。
她以为故事到此落幕,蛰伏无数轮回,当众清算仇人,狠狠打脸反派,冲破宿命桎梏,完成属于自己的逆袭。
可变故,骤然横生。
原本循环播放罪证的巨大屏幕,画面毫无预兆地又是猛地一跳。
不是陆珩和沈知瑶的黑料。
是她。
无数片段扑面而来,狠狠砸进所有人视野之中。
是沈清辞在前几轮轮回里,为了复仇步步为营,刻意放出诱饵引诱陆珩不断踩入更深的圈套,暗中布局埋下线索,只为牢牢锁住两人的罪证。镜头里的她,冷静偏执,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赌上很多东西,很多操作经不起细细推敲。
全场瞬间死寂。
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之上僵立原地的沈清辞。
沈清辞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冻结,浑身冰凉,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这些痕迹,她每一轮收尾都会反复核查清理,确认全部销毁干净,怎么会流出来?!
到底是谁?!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缓慢而有节奏的掌声,从宴会厅后方缓缓响起。
一下,又一下,穿透凝滞的空气,突兀地撞进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齐刷刷循声转头,目光尽数落在阴影里走出来的女人身上。
岑砚。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女人一身墨色长裙,面料泛着低调深沉的暗纹,行走之间自带一股压迫感。她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藏着一整条被时光掩埋的长河。她慢悠悠往前走,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着僵立在原地的沈清辞,不曾挪开半分。
是她。
无数次轮回里一闪而过的那个人。
沈清辞浑身绷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翻涌着巨大的荒谬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直窜上后脑。她死死盯着岑砚,脑海里疯狂检索零碎的记忆碎片,终于捕捉到童年那一幕。
灌木丛,奶糖,小小的她蹲下来,安抚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孤雏。
原来那只小孤雏,是岑砚。
岑砚踏上高台,一直走到距离沈清辞半步之遥才停下,微微倾身,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清泠的声音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
“姐姐,戏演够了?我看了这么多轮,都快要睡着了。”
沈清辞猛地回神,强撑着冷静,咬牙开口:“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你怎么会有?”
岑砚垂眸,指尖轻轻擦过她苍白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我?”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漫开一层绵延了无数轮回的沉郁,“被沈家领养,又被他们丢在一边的岑砚。你忘了吗?很久以前,是你塞给我一颗糖,告诉我不要害怕。”
沈清辞心口狠狠一撞。
无数轮回里那些难以解释的疑点争先恐后撞进脑海。
难怪!
无论她怎么改变路线,很多危机总会莫名其妙被悄悄抹平;好几次濒临绝境,冥冥之中总有线索恰到好处送到她手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布局得当,原来从头到尾,都有岑砚在幕后牵引。
沈知瑶自以为手握先机,可在岑砚眼里,不过是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
岑砚不是没有能力提前终结一切。可她不甘心。她舍不得跳过沈清辞亲手复仇的过程,却又无法忍受姐姐永远看不见她。
“我可以直接掐死这两个杂碎,但我不想。”岑砚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执念,“我想让你亲手出一口恶气。可你倒好,一门心思扑在报仇上,从头到尾,都不肯回头看看一直守着你的我。”
她微微收紧手臂,直接将猝不及防的沈清辞圈进怀里,牢牢锢住,不让她有半分逃离的机会。岑砚侧头淡淡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陆珩与沈知瑶,轻轻抬了抬手。暗处立刻涌出一批训练有素的人,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两人拖拽下去。铁证如山,等待他们的,是法律毫不留情的制裁。
无关棋子尘埃落定,偌大的高台之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台下所有人呆若木鸡,举着手机忘记按下快门,全网弹幕疯狂刷屏,服务器几度濒临崩溃。
岑砚重新将目光落回怀里慌乱无措的沈清辞身上,长睫垂落,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声音低沉缱绻。
“姐姐,我是岑砚。每一轮轮回,我都在暗处护着你。我任由你布网打脸仇人,是想给你交代,但我不许你一直把我忘在身后。”
沈清辞浑身脱力,跌进她的怀抱里,心底五味杂陈,震惊、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悸动。她死死咬着下唇,挣扎着想推开对方,却被抱得更紧。
“还想逃?”岑砚低低笑出声,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所有轮回线的锚点都在我手里。不管你重启多少次,兜兜转转,最后都会撞回我怀里。”
她微微俯身,精准攫住沈清辞还想要反驳的唇,温柔又带着掠夺意味,将她所有不甘的呜咽尽数吞没。
漫长一吻分开之时,沈清辞眼眶通红,气息紊乱,又气又委屈,攥紧拳头狠狠捶在岑砚肩头,声音哽咽:“你这个疯子!凭什么擅自安排我的一切!”
岑砚扣住她作乱的手腕,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漾开一点难得的软意,却依旧固执地箍紧她不放。
“是,我是疯子。”她低声承认,“疯了一样守了你一轮又一轮。仇我陪你一起清算,但从此以后,不许再一个人硬扛所有。”
沈清辞一怔,心底猛地掠过一丝一闪而逝的狡黠。
岑砚还沉浸在终于捉住姐姐的满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其实早在好几轮之前,沈清辞就隐约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悄悄兜底。她不动声色顺着轮回演戏,故意把复仇大戏演得轰轰烈烈,就是想引出这个藏在幕后的人。
哪里仅仅是岑砚在钓她,她也一直在等着岑砚现身。
沈清辞埋在岑砚颈窝,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得逞的笑,随即又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嘟囔着抱怨:“谁要你多管闲事!”
岑砚一时不察,还当她只是闹脾气,连忙放软声调耐心哄着,一遍一遍许诺,往后不会再擅自插手她的决定,只是永远站在她身后。
水晶灯碎光落下来,裹紧相拥的两人,喧嚣世界慢慢沦为背景板。
跨越无数次沉沦与重生,一场蓄谋已久的博弈尘埃落定。
沈清辞原本以为自己孤身奔赴,只为手刃背叛者,挣脱宿命牢笼。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多年前那一颗小小的奶糖,早就拴住了一个偏执又深情的孤雏。
往后岁岁年年,她不必再孤身硬扛风雨。那个被她温暖过的、被领养的假千金,跨过所有轮回,终于抓住了属于她的姐姐。
当然,等岑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反倒被沈清辞套路了的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算账”。
番外 · 秋后算账
风波过去整整半个月。
沈家的天早就翻了个儿。
沈知瑶和陆珩罪证确凿,该移交司法的一样都跑不掉,昔日里围着他们吹捧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沈家父母对着沈清辞百般愧疚,天天变着法子送东西赔罪,被沈清辞淡淡挡了回去。
她不急着跟沈家拉扯血缘恩情,眼下,有一只困了无数轮回的小狼狗,终于逮着机会黏死她了。
起初岑砚还怪乖的。
事事顺着她,早上端温牛奶,晚上捏肩,沈清辞稍稍皱一下眉,她就立刻收敛一身戾气,委委屈屈地凑过来哄,一口一个姐姐,甜得像浸了蜜。
沈清辞乐得装模作样享受这份伺候,心里偷着乐。
哼,还不是被她钓出来了。
她蛰伏了好几轮,故意把复仇大戏演得轰轰烈烈,步步引诱,就是要把藏在阴影里的岑砚给揪出来。什么跨越轮回的守护者,说到底,还不是心甘情愿往她布下的圈套里撞。
沈清辞每每夜深人静窝在岑砚怀里的时候,都会悄悄弯一下唇角,埋在她颈窝闷不吭声,把这份小得意死死捂住。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
直到这天傍晚。
夕阳透过落地窗淌进来,铺了满地暖融融的金橘色。
沈清辞蜷在柔软的大沙发上,指尖扒拉着平板,慢悠悠翻看之前几轮轮回留存下来的线索记录,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完全没注意身侧的人已经沉默很久了。
岑砚原本是揽着她,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她腰侧软肉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戛然而止。
空气里的温度,唰地降了一截。
沈清辞还浑然不觉,脑子里复盘当时的计谋,心里美滋滋地想:看吧,岑砚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她被动落进圈套里呢。
下一秒,腰上一紧。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人捞进怀里,沈清辞惊呼一声,平板“哐当”一声滑落到地毯上。她后背重重抵上岑砚的胸膛,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扣死在头顶,动弹不得。
“啊!岑砚你干什么!”
沈清辞猛地挣扎了两下,却撞进一双深邃暗沉的眼眸里。
岑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瞳色深得像浸了暮色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委屈、醋意,还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恼羞成怒。哪里还有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原形毕露。
“姐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发颤,带着点被背叛后的幽怨,“到现在,还打算瞒着我?”
沈清辞心头咯噔一下,后背唰地窜起一股寒意,强撑着绷住小脸,故作茫然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好几下,装得无辜至极:“什、什么瞒着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岑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一点暖意都没有,鼻尖蹭过沈清辞敏感的耳尖,咬了咬她的耳廓,气息滚烫地扫进去,惹得沈清辞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姐姐是不是以为,我到现在都没发现?”
沈清辞眼神飘忽,眼珠子飞快地左右瞟,心里疯狂打鼓。
不可能啊!她藏得那么好!每一轮都刻意掩饰,就算留下蛛丝马迹,她都清理过!岑砚怎么会!
像是看穿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岑砚轻轻嗤了一声,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抚过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姐姐也太小看我了。”她抵着沈清辞的下颌线,一字一顿,“之前好几条刻意留给我的线索,还有好几次,明明危机可以自己解决,偏偏故意放缓脚步,等着我跳出来兜底。嗯?”
沈清辞浑身一僵。
完蛋。
被抓包了。
她当时光顾着想把人引出来,得意忘形,自以为布局精妙,却忘了这是个蹲了无数轮回、把她每一个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偏执鬼。
岑砚盯着她骤然僵住的小脸,看着她脸色一点点从白皙烧成粉扑扑的模样,心底又酸又涩,委屈铺天盖地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我还傻乎乎地以为,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把我的姐姐从死局里捞出来。”她轻轻啃了一口沈清辞的唇角,力道带着点委屈的控诉,“结果呢?合着从头到尾,都是姐姐在钓鱼?”
“不是!!”沈清辞立刻急了,慌忙扭动身子想要挣脱禁锢,脸颊烫得快要冒烟,“才、才不是钓鱼!!”
“哦?”岑砚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牢牢锁死她,“那是什么?跟我说说,我的好姐姐。”
沈清辞哽住了。
总不能直白地承认——对啊,我就是早就察觉到有你这么个人,故意演一出大戏引你现身,看你憋得难受偷偷在后面护着我。
要是说了,指不定这疯子要怎么折腾她。
她眼珠一转,立刻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梗着脖子硬撑:“那、那是你自己非要往上凑!又不是我逼你的!”
话音刚落,腰侧就被狠狠挠了一下。
“唔!!”沈清辞猝不及防,浑身猛地一颤,笑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在岑砚怀里扭成一团,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别、别挠!!岑砚!!放开我!!”
“不放。”岑砚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水光,委屈得不行,嘴上却半点不留情,“姐姐欺负我这么多轮,还想蒙混过关?不行,得算账。”
“我没有欺负你!!”
“还嘴硬。”岑砚抿紧唇,低头咬住她泛红的唇瓣,狠狠碾了一下,直到怀里的人被吻得喘不过气,浑身软绵绵地往她怀里瘫,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醋味,“我等了你一辈子,一轮又一轮,眼睁睁看着你往死局里冲,提心吊胆,结果姐姐早就盘算好了,就等着我上钩。”
她说着,眼眶真的红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一只被主人捉弄委屈坏了的小孤雏。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揪。
刚刚那点得逞的小雀跃,瞬间被愧疚淹没了。她下意识放软了挣扎,指尖轻轻抚上岑砚的脸颊,笨拙地擦掉她眼角溢出来的一点水光,声音小小的:“也没有全部都算好啦。后面我也不知道你会那么疯。”
谁知道这人占有欲这么恐怖!
当时只是想揪出幕后那个人,可没料到岑砚积攒了无数轮回的执念,一抓住她就不肯撒手了。
岑砚听见她服软,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委屈了,直接把脸埋进她颈窝,湿热的呼吸扫在皮肤上,惹得沈清辞一阵阵发麻。
“不管。”她闷闷地蹭着沈清辞的脖颈,牙齿轻轻啃了啃那块细腻的皮肉,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姐姐套路我,欺骗我深情,必须接受惩罚。”
沈清辞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却被牢牢抵住,无处可逃。
“等等!!不许乱来!!天都还没黑呢!!”
岑砚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地方传到沈清辞身上,惹得她浑身都酥了。她把人打横抱起来,径直朝着卧室走去,脚步又稳又急,眼底的委屈慢慢化作浓烈滚烫的占有。
“就是没黑,才要好好跟姐姐算总账。”
“岑砚!!你耍赖!!”
“嗯,我就是耍赖。”岑砚低头,吻了吻她惊慌失措的眉眼,嗓音缱绻又霸道,“谁让我的姐姐,敢把我当鱼钓呢。”
房门“咔哒”一声,轻轻落锁。
暖金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细长温柔的光影,将里面此起彼伏,又羞又恼的呜咽尽数隔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清辞浑身酸痛地窝在岑砚怀里,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手捶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腮帮子鼓鼓的,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地咬着岑砚的锁骨,含糊不清地嘟囔:“就知道欺负我。”
岑砚把她圈在怀里,指尖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还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姐姐以后还敢不敢背着我耍小聪明,故意引我现身了?”
沈清辞蔫巴巴地埋进她怀里,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本来就是你笨,才会上钩。”
话音刚落,腰上又是不轻不重的一掐。
“呀!!”
“还嘴硬?”岑砚挑眉,垂眸看着怀里炸毛的小团子,眼底笑意更深,“看来惩罚还不够。”
“别别别!我错了!!”沈清辞连忙举手投降,把脸埋进她怀里装鸵鸟,声音细若蚊吟,“我不敢了还不行嘛。”
嘴上认怂,心底却偷偷打着小算盘。
哼,这一次算她栽了。
等养好精神,她一定还要想办法扳回一局!
岑砚哪里看不出她心底那点小小的鬼主意,唇角弯得更深,把人箍得紧紧的,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她俯身,贴着沈清辞的耳朵,轻声呢喃,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不管姐姐打什么鬼主意,都逃不掉。多少轮回我都找到了你,往后岁岁年年,你都只能是我的。”
沈清辞耳朵轰地烧起来,心尖轻轻颤了颤,所有的小心思,在这一句告白里,轰然化成一滩软糖。
她往岑砚怀里缩了缩,悄悄伸出手,勾住了岑砚的小指。
好吧。
就算被发现是反套路又怎么样。
跨越那么多轮回,兜兜转转,最后落到这个人怀里,好像不算亏。
岑砚察觉到她主动的小动作,心头一暖,眼底的委屈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滚烫的喜欢。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在她额间印下一个绵长的吻。
夕阳缓缓沉落,夜色温柔地漫过整间屋子。
漫长轮回里积攒的思念与偏执,终于全部落在属于她们的岁岁朝夕里。
只是——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清辞都要为自己“钓鱼”的计谋,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某只记仇的假千金,会抓住一切机会,跟她的姐姐,没完没了地秋后算账。
谁叫她家姐姐,胆子那么大,竟敢套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