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雾滩初遇
马蹄踩在软乎乎的滩泥上,咸腥水花飞溅。白雾漫上海面,礁石朦朦胧胧,这里就是人人忌讳的迷雾之海。
沈镇北一马当先,马鞭搭在腕上,骑得快活,回头高声喊。
“不是,兄弟,你能不能快点!”
顾长川勒住马,眉头紧锁,手里攥着半卷文书,纸边被海风卷翘。
他本在家帮父亲整理军中文牍,他爹是沈镇北父亲麾下的军司马,公务堆了一堆,是沈镇北翻墙把他硬拽到海边的。
“沈镇北,”顾长川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咱们偷偷跑这么远,时辰都不早了,再不往回走能行吗?要是被沈将军知道,你少不了一顿板子,我回去我爹也得骂我。”
沈镇北哈哈大笑,勒马转身,折扇“啪”地甩开。
“没事兄弟,有我呢。我爹天天操心军务,哪有时间管我?再说了我看你玩的不也挺开心吗?”
顾长川苦笑:“不是!我在家待的好好的,是你硬拉我来的。”
沈镇北随意扫向滩涂,脸上的笑意忽然收住。
退潮的沙滩上,躺着一道纤细人影。
少女的衣服样式古怪,不是这片土地上的料子,湿发散在沙上,一动不动。颈间一块羊脂白玉佩,在白雾里格外惹眼。
沈镇北翻身下马,快步朝滩上跑去。
“哎!沈镇北!靠北啦,你这家伙,给站住啊喂!”
顾长川心里一紧,丢开文书追上来,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慌。
“不是兄弟!你逗我呢?能不能别瞎整了?”
“这可是迷雾之海!他们都说这有海妖,要是海妖咋办?”
顾长川脸色发白,使劲往后拉他:
“赶紧回去吧!别得瑟了!”
沈镇北挣开他的手,脚步没动。“靠北啦!你这样真的超逊的,你造吗?”
他天不怕地不怕,蹲下身,指尖搭上少女的手腕。
微凉的皮肤下,脉搏微弱,但真切存在。
沈镇北抬眼看向顾长川,眉眼张扬,语气笃定执拗。
“她还活着,兄弟你看她这样貌,哪像妖了?”
沈镇北蹲在滩上,把少女翻过来拍了拍脸:“喂,你好,能和你交流一下吗?”
少女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手指攥了一下,刚好勾住沈镇北的袖口。
顾长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我的发!兄弟,她刚才好像动了。”
沈镇北也愣了一下,垂着眼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纤细手指,动作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少女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好几下,慢慢掀开了眼。
一双眸子清透,带着刚醒的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陌生地打量着眼前两个人。
沈镇北放软声音:“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嗓音干涩微弱,轻轻吐出三个字:“司徒婉。”
“司徒婉?”沈镇北重复一遍,接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司徒婉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白茫茫的海面,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旁边的顾长川皱紧眉头,和沈镇北对视一眼。
茫茫迷雾之海,她从海上来,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说不清,他们根本无处可送。
沈镇北沉默片刻,看向司徒婉,语气干脆:“那没办法了,你也没地方去,先去我家吧。”
顾长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又要开口劝,沈镇北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他小心伸出手,轻声问司徒婉:“姑娘,你能走吗?要是走不动,我抱你上马。”
司徒婉迟疑地看了看他,又望了望翻涌白雾的大海,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顾长川一路上提心吊胆,送到城郊岔路口就告辞,赶着先回自家,免得晚了被他爹盘问。
只剩沈镇北带着司徒婉,慢慢往沈府走。
刚到府门前,就见柳氏拎着一根细木棍,站在台阶上等,眉头拧得紧紧的。
“小崽子,回来了?又上哪野去了?”
她话音刚落,一眼就瞧见沈镇北身侧跟着一个陌生姑娘,一身衣裳还带着潮气,模样生得清丽。
柳氏手里的木棍都顿在半空,愣住了。
“这姑娘哪来的?”
沈镇北把司徒婉往身后稍稍挡了挡,随口应付:“娘,你别管了。”
“别管?”柳氏眼睛一瞪,还想追问,沈镇北赶紧接着说,“先给她收拾一间空房,让她歇会。”
下人很快收拾出一间干净空房。
沈镇北送司徒婉进屋。
他站在桌边,声音放轻:“你先在这儿歇着,不用怕,这是我家,我当地纯皮鞋。”
司徒婉攥着颈间那块玉佩,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眼神怯生生的。
“谢谢你。”
“没事。”沈镇北挠了挠头,“想吃什么跟下人说,我就在府里,有事你喊我。”
司徒婉轻轻点头,垂着眼,没再多言语。
沈镇北还想再问两句她身上的事,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定烈回来了。
柳氏一眼看见丈夫进门,快步迎上去,一肚子话直接倒出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好好管管你儿子吧!今日一早youe跑出去野了,一整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搁哪整个媳妇回来。”
沈定烈脸色一沉。
“这小兔崽子,把他给我叫来。”
没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匆匆跑到偏院门口,对着屋里喊:
“公子,老爷回来了,叫你赶紧去前堂!”
沈镇北话音一顿,转头看向司徒婉,心里想“又要混合双打”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低声跟她说:“我先过去一趟,你别乱跑。”
第二部分·将军府训
沈镇北磨磨蹭蹭跟着丫鬟挪到前堂,刚跨进门,沈定烈直接起身,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小兔崽子,听你娘说,你搁外边领回来个媳妇啊?”
沈镇北疼得嘶了一声,歪着脑袋往外挣:“哎哎爹!轻点!啥儿媳啊!那是我在迷雾之海沙滩上救的!”
沈定烈手上松了松,眉头锁起,听见“迷雾之海”四个字,安静沉吟片刻。
一旁的柳氏彻底忍不了,抄起手里的细竹棍,对着沈镇北屁股“啪”的狠狠抽了一下!
“臭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跑那么远去野!那迷雾之海多危险,你不造吗?”
沈镇北疼得原地蹦起来,嗷嗷直叫唤,捂着屁股乱躲:“娘!我错了!别打了!”
沈定烈皱着眉开口打断:“夫人莫怒。”
沈镇北趁机往后缩,苦着脸哀嚎:“别来这套,又要混合双打是吧。我想逃离原生家庭了。”
柳氏握着竹棍的手顿了顿,被他这话气的瞪了他一眼,才算停下动作。
“那姑娘人在何处,怎么不回自己家呢?”沈定烈沉声问道。
沈镇北捂着还在发烫的屁股,疼得嘶嘶抽气。
“安置在偏院客房了。她醒过来就记不得家在哪,我也不能给她扔那啊。”
沈定烈垂眸思索片刻。
“从没听说那附近有住户啊。我可以让她暂且留在府里休养,我会安排人多留意。”
他抬眼看向沈镇北,语气冷了几分。
“你小子每天给我准时去军营练兵,别总给我出去惹事了。要是再惹事,我就叫人把她送走。”
“哎呀,知道爹。”沈镇北忙不迭应下,一刻也不想在前堂多待。
“嘿,这小兔崽子。”沈定烈嘴里念叨。
转身退出去,他一只手揉耳朵,一只手捂屁股,脚步匆匆往偏院赶。
推开屋门,司徒婉正坐在窗边,手指攥着那块羊脂白玉佩,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看过来。
“公子,方才听外面吵,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沈镇北垮着个脸,指了指耳朵,又拍了拍屁股。
“没事,原生家庭习惯了。不过你放心,我爹允许你留在府里住了。”
司徒婉看着他一副狼狈的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眸底悄悄漾开一点柔和。
第三部分·府中光阴
接下来这几日,沈镇北真的天天往军营报到。
以前逍遥惯了,哪受过这份罪。天还蒙蒙亮就得爬起来去军营修炼,一整天枪杆握得手心磨出发红的印子。修炼结束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
可只要一歇下,他就揣着从外头铺子捎回来的蜜糕、糖块,一溜烟往偏院钻。
司徒婉大多安静坐在窗边。
沈镇北倚着窗沿和她闲聊,说城里街市的光景,说庙会的热闹,也会抱怨长枪沉得压胳膊。她静静听着,很少说起自己过去。
府里下人表面恭谨,背地里总扎堆在廊下窃窃私语。
人人都晓得这姑娘来历古怪,是公子从迷雾之海边上带回来的,底细谁也摸不透。这些闲言碎语兜兜转转,终究传到柳氏耳中。
这天午后,柳氏独自走到偏院。
先前只是远远扫过一眼,今日才算正式相见。
司徒婉立在屋中,身形清瘦,眉眼秀气。见到柳氏过来,她攥了攥衣角,微微垂首,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柳氏问起她过往的家事。
司徒婉唇瓣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瞧着她孤零零的模样,柳氏心里那点戒备,渐渐软了下去。
回到正房,柳氏心里盘算开来。
府里凭空多出来一个年轻女子,日子久了外面必定流言四起,真要是泄露实情,沈家免不了要惹上是非。
晚饭的时候,柳氏同沈定烈说起这事。
“对外就称她是咱们的远房表侄女,家中逢了变故,亲人尽亡,走投无路前来投奔。”
沈定烈指尖叩着桌面,沉默半晌。
谎话终究是谎话,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总不能对外直言人是捡来的。
“听你的夫人。”沈定烈缓缓道,“约束好府中下人,不准在外胡乱嚼舌根。只是不可全然放下提防。”
府里就此统一了说辞。对外,司徒婉便是前来投靠的沈家表小姐。
第四部分·皇子垂青
柳氏经常叫司徒婉陪着自己,要么就在家里聊天,要么带她去参加女人们的聚会。
没事的时候,沈镇北也总拉着顾长川,约司徒婉一同出门闲逛。去街上逛铺子,逛庙会,或是到城外河边散步。
相处久了大家都发现,司徒婉特别出色。针线活做得漂亮,看书下棋都很厉害,泡茶调香也样样拿手,待人接物大方得体。
几次跟着出门露面之后,将军府有位才貌都很出众的表小姐这件事,就在京城慢慢传开,这话最后也传到了皇子耳朵里。
没过几天,王府派了内侍上门。名义上是过来探望家眷,实际上是替皇子传话,想把司徒婉接进王府。
内侍走后,书房只剩父子两个人。烛火晃来晃去,把桌上书本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你爹我,有能力拒绝皇子。”沈定烈看着沈镇北,语气很平淡,“可我不会帮你。”
沈镇北猛地抬起头。
“你现在的风光,全是沾我的光。如果哪天我护不住你,你拿什么去保护别人?”沈定烈慢慢说道,“我能保住沈家一家人,但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你要是真心喜欢司徒姑娘,就别一直躲在我身后。想光明正大和她在一起,官位本事,得你自己去争。”
沈镇北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心里堵得难受,说不出话。父亲说的,都是实话。
天快黑的时候,他揣着一包街上买的蜜糕,走到偏院。
院子石桌上放着半块绣完的手帕,淡淡的茶香味飘在空气里。
司徒婉站在走廊边,手指不停摸着脖子上那块羊脂白玉佩。住在沈府的日子很安稳,但她记不起自己以前的事,梦里总出现大海的另一边,心里常常空落落的。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今天回来得好晚。”
沈镇北走上台阶,把装蜜糕的纸包递给她。王府想要人的事,他半个字都没提,不想让本就无家可归的她再担惊受怕。
“嗯,修炼耽误了。”他靠在柱子上,扫过桌上做工精致的手帕,又看向那块玉佩,“你好像什么都会。”
司徒婉浅浅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一些普通本事。这块玉一直跟着我,但我记不得它是哪来的。”
夜色慢慢盖住整个小院,两个人随便聊些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沈镇北心里装着很重的心事,但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此刻。
一次推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皇子并没有就此打消念头。
没过多久,西凉打仗的消息快马送到京城。朝廷下命令,让沈定烈带兵出征。
沈镇北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五部分·辞家赴边
第二日一早,沈镇北就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直接跟沈定烈提,自己要跟着大军去西凉。不光是他,顾长川也打算一同随军。
沈定烈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没有立刻答应。战场上刀枪无眼,流血受伤都是常事,甚至有可能回不来。
“小兔崽子,你可想好了,军营吃苦不是闹着玩的。”
“爹,我想好了。”沈镇北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我不想一直活在您的影子底下。”
沈定烈沉默许久,最终点了头。
消息传到后宅,柳氏心里揪得慌。儿子要上战场,做母亲的哪里能放得下心,可她也清楚丈夫的用意,只能夜里悄悄给他收拾行李,衣物伤药塞了满满一箱。
出征前的最后一晚,府里安安静静。
沈镇北避开下人,又一次走到偏院。
夜色很浓,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廊灯。司徒婉还没有睡,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个布囊。桌上摆着她刚泡好的茶,热气缓缓往上飘。
听见脚步声,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过来。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沈镇北走到石桌旁坐下。
“过几天,我要跟着大军去打西凉,顾长川也跟我们一起。”
司徒婉捏着针线的手顿住了,抬眼望着他,眼底明显愣了一下。之前她只隐约听说边关出事,从来没想过沈镇北会要上前线。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沈镇北说得坦然,却不想叫她太过担心,“但我会照顾好自己,长川也在,我俩还能有个照应。况且我爹是大帅。”
他没有跟她说自己为什么非要去。
司徒婉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指尖比刚才慢了很多。没过多久,那个小小的布囊缝完。她往里面塞了些晒干的安神香草,递到沈镇北手上。
“这个你带上。路上闻一闻,能安神。”
布囊针脚细密,是她亲手做的。
沈镇北接过来攥在手心,布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有些话他现在不能说出口。
“司徒姑娘,我会写信回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司徒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可眼底藏不住担忧。
几天之后,城门之外锣鼓震天,大军正式开拔。
沈镇北一身戎装,和顾长川并肩骑在马上。他远远望向将军府的方向,人群之中看不见司徒婉的身影。
马蹄踏起尘土,大队人马向着西边边关远去。
第六部分·远寄归鸿
大军向西开拔之后,京城一下子冷清下来。
从前一得空,沈镇北就会拉着顾长川来找司徒婉。如今那两个少年一走,这样的热闹便再也没有了。
司徒婉依旧住在将军府的偏院。柳氏待她一如既往,府里下人也照旧恭敬。她每日照旧读书绣花,煮茶弈棋,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从容平静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心底总悬着一块大石头落不下来。
皇子那边并没有就此罢休,隔三差五便有赏赐送进将军府,偶尔宴会也会特意派人来请司徒婉赴席。柳氏只能处处小心周旋,找各样理由推脱,时时刻刻都提着心。这些暗流里的纠葛,府里的人都刻意瞒着司徒婉,不想叫她平添烦恼。
但司徒婉心思通透,许多事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她隐约明白,沈镇北执意奔赴边关,不只是一腔热血,更是为了挣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底气。
边关路途遥远,送信格外不容易。
刚开始,书信还能按时送回京城。沈镇北写得简单,说西风吹得人脸疼,军营的饭食粗糙,还总打趣顾长川训练偷懒挨军官训斥。叮嘱她在府里好好吃饭,不要总熬夜。每一封信的字迹,都比从前更加硬朗。
司徒婉把每一封信都仔细收好,锁在自己的木匣子里。空闲的时候,她就坐在廊下缝制平安囊,一做便是两个,一个给沈镇北,一个给顾长川,等着他们回来的时候亲手交到两人手上。
时间慢慢往后过,书信开始断断续续。
有时候十几天等来一封,有时候整整月余,半点消息都没有。
京城里关于边关的传言越来越多,到处都在说战事惨烈,死伤无数。每一次府中有驿差上门,司徒婉都会下意识望过去,心口紧紧揪起。面上看不出慌乱,夜里却常常睡不安稳。
而远在西凉的战场上,现实远比书信里写的要残酷得多。
从前京城那个爱闹爱笑的少年,已经褪去大半稚气。每日刀枪相见,在风沙里拼命厮杀,身上添了好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那些流血受伤、身陷险境的时刻,他从来不会写进信里,所有的苦,全都自己扛下。
顾长川一直陪在他身边,二人相互扶持,好几次从死人堆里侥幸活了下来。
夜里守城墙的间隙,两个人靠着冰冷的土墙短暂歇息。顾长川望着漫天黄沙,常常会念叨京城。
“兄弟,真盼着仗早点打完,回去还能和婉婉、和你一起上街玩。”
沈镇北望着西边落下的落日,沉默不语。他比谁都想念京城,想念将军府那个安静的小院。
他要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拿到属于自己的官职,回去之后,才能堂堂正正护住司徒婉。
几场硬仗打下来,西凉主力终于被击溃,战事尘埃落定,大军接到命令,准备班师回朝。
朝廷论功行赏,沈镇北数次冲锋陷阵立下战功,被授壮武将军,正四品实职武官。
这份官职,不是靠着大将军父亲的情面,是他一刀一枪,拿命换回来的。他终于不再仅仅是沈将军的儿子。
可京城这边,风波依旧没有平息。皇子还在观望等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等这支得胜的大军踏进京城城门,很多事情,就要有结果了。
第七部分·沙场荣归
大军班师回朝的那一日,京城城门内外挤满了人。
锣鼓声响彻整条长街,尘土被万千马蹄卷得高高扬起。士兵盔甲上还带着边关风沙的痕迹,一路整齐入城。
沈镇北一身铠甲,身上带着战场留下的风霜,和顾长川并骑走在队伍前列。沿途百姓欢呼喝彩,可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来回搜寻。
终于,在街边一处屋檐底下,他看见了司徒婉。
她一身素净衣裙,安安静静站在柳氏身侧。几个月不见,眉眼依旧沉静,只是脸色稍稍清瘦,眼睛一瞬不瞬望向队伍这边。
四目遥遥对上,隔着涌动的人潮,千言万语都堵在中间。
大军要先入宫面圣,不能私下停留。沈镇北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朝那边点了下头,便跟着大部队继续往前走。顾长川也瞥见了人群里的司徒婉,匆匆递过一眼,跟着向前行进。
入宫朝拜完毕,赏赐落定,沈镇北才算卸下铠甲,回到将军府。
府里处处都透着重逢的气息。柳氏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看着儿子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疤,背地里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待到晚饭过后,天色暗下来,沈镇北避开一众下人,独自走到熟悉的偏院。
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桌,廊灯,院角的草木。司徒婉正坐在石凳上,手边摆着那个收满书信的木匣子。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
几个月的牵挂担忧,到此刻,才稍稍落地。
“回来了。”司徒婉声音轻轻的。
“嗯,回来了。”沈镇北站在她面前,褪去铠甲,一身常服,身上还残留一点边关尘土的气息。
他掏出一直贴身收好的那个布囊,布囊被风沙磨得边角有些旧,却被保护得完好。
“你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司徒婉看着那只布囊,鼻尖微微发酸。她转身进屋,拿来两个早就做好的平安囊,递给他一个,另一个打算之后交给顾长川。
府里的平静只是表面。皇子那边得知沈镇北得授壮武将军,并没有就此收手。没过两日,王府又派人过来,明着是祝贺沈家得胜,话里话外,依旧提起想要纳司徒婉入府一事。
这一回,沈镇北没有再躲在父亲身后。
王府的人还在厅堂说话,他直接走了进去。
当着内侍的面,沈镇北礼数周全,却寸步不让。
“司徒姑娘,我有意求娶,还望转告殿下不必再做念想。”
内侍没料到他会直接开口,愣在原地,回去之后便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回禀给皇子。
沈定烈坐在主位,看着站出来的儿子,没有说话,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要的,就是沈镇北自己站出来承担的这一刻。
夜里,偏院中只剩他们两个人。晚风缓缓吹过。
沈镇北看向司徒婉,没有说什么华丽的情话。
“我拿的这点军功不算多,可这是我自己拼来的。往后,由我护着你。你的过去不用着急,玉佩的来历,那些遗忘的旧事,往后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找。”
司徒婉握着脖子上那块冰凉温润的玉佩,望着眼前满身风霜归来的少年,慢慢点了点头。
第八部分·身世风波
沈镇北当众表明要娶司徒婉的消息,没几日就传遍了京城。
皇子心中不快,却不能公然为难一位刚从边关立下大功的武将,便换了法子处处从中作梗。
他暗中授意朝臣,拿司徒婉来历不明说事。虽说对外宣称是沈家远房表小姐,可不少人私下打探,根本查不到这门亲戚的半点底细。
朝堂之上,有人借着这件事上书,说壮武将军婚配,理应选家世清白有据可查的女子,暗指司徒婉身份存疑,配不上沈镇北。
压力一下子压到了沈家头上。
柳氏整日愁眉不展,在家中时常叹气。沈定烈见过不少朝堂风波,神色还算镇定,却也清楚,这件事不能硬来。
顾长川回府休整之后,一有空就往将军府跑。他见过朝堂上那些议论,私下找到沈镇北。
“现在不少人拿婉婉的身世做文章,肯定是皇子在背后搞的。”
沈镇北心里清楚其中利害,却没有半分退让。
“兄弟,我在边关战场上命都拼过,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退缩。”
他没有急着上奏请赐婚,知道越是急切,越容易落人口实。
往后一段日子,沈镇北照常当差办事,处理军中公务,用实际行动稳住自己的口碑。
闲暇之余依旧会去偏院,不和她讲朝堂上那些糟心的争论,只陪她坐坐。有时看她下棋,有时听她煮茶,偶尔也会说起西凉的风沙,说起战场上遇见的人和事。
司徒婉也听见了府里下人间流传的闲话。她心里明白自己是旁人攻击的把柄,却没有慌乱退缩。该读书读书,该做活做活,待人依旧温和大方。
一日傍晚,院中落着淡淡的暮色。
司徒婉摩挲着颈间玉佩,轻声开口。
“若是我的身世,会连累你的前程,该怎么办。”
沈镇北蹲在她面前,目光认真看着她。
“我拼死打仗,求来的不是高官厚禄,是能够护你的资格。就算前路麻烦再多,我也不会把你推开。记不起过往不是你的错,我们慢慢等,总会找到答案。”
司徒婉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另一边,皇子见流言攻势没能逼沈镇北让步,又生出别的主意。他摆下宴席,派人专程送来帖子,请沈镇北与司徒婉一同赴王府赴宴,明摆着想当面为难二人。
接到帖子,府里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柳氏十分担心,王府那是龙潭虎穴,生怕去了会出事。
顾长川也劝,能推就尽量推掉。
沈镇北捏着那张帖子,思索许久。一味躲避,只会让旁人觉得他们理亏。
“躲是躲不掉的,这一席,我们得去。”
第九部分·王府赴宴
赴宴那日,王府派来的车马停在了将军府大门外。
府里所有人心里都悬着。柳氏反复叮嘱沈镇北和司徒婉,到了王府凡事收敛,切莫冲动。顾长川实在放心不下,也跟着一同前去,多少能在旁边打个圆场。
踏进王府大殿,屋内布置得富丽堂皇,赴宴的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皇子坐在主位上,面上看着神色平和,眼神里却藏着试探。
酒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说笑闲谈,话锋总有意无意绕到司徒婉身上。好些官员早听过外面的流言,借着敬酒的由头旁敲侧击,句句都带着刁难。
“早就听闻沈将军这位表小姐才貌双全,只是朝中从来没听过沈家还有这样一门远亲,实在让人好奇。”
话音落下,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满堂人的目光全都落到司徒婉身上。
司徒婉神色半点不乱,端着酒杯坐得端正。
“从前家中遭遇大变,亲人四散分离,一路漂泊,很多往事连我自己也记不太真切。多亏沈家好心收留,我才有落脚的地方。”
她回答得不卑不亢。后来有人拿琴棋诗文故意试探为难,她也全都从容接下,谈吐举止大方,不见一丝慌乱胆怯。
皇子坐在上头静静看着,见当众刁难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他端起酒杯看向沈镇北,声音慢悠悠传过来。
“沈将军刚刚从边关立下大功,前程大好。何苦执着于一个来历说不清的女子。本王可以为你挑选名门世家的贵女,对你往后的仕途,大有好处。”
这话明着是劝,实则威逼利诱,满屋子宾客全都屏住了呼吸。
沈镇北当即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不必殿下挂心,我心有所属。”
皇子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可当着这么多宾客,沈镇北是刚立战功的功臣,他根本不能当众发作。一旦强行逼迫,反倒会落下仗势欺人的话柄。
整场宴席剩下的时间,气氛冷得厉害。等到宴席结束,三人辞别王府,坐上返回将军府的马车,才算彻底摆脱那股压抑的氛围。
车厢里,司徒婉轻轻呼出一口气。
“方才,多谢你。”
沈镇北转头看向她。
“该夸的是你,那么多人为难你,你一点都没有乱了方寸。”
马车轱辘滚动,缓缓朝着将军府驶去。
这场宴会过后,皇子心中依旧不甘,手上却再也抓不到能拿捏他们的把柄。
第十部分·静待赐婚
从王府回来之后,那天宴席上发生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京城。
不少人私下议论,佩服沈镇北敢直面皇子,也惊叹司徒婉身处刁难之下依旧从容镇定。之前朝堂上总拿她身世大做文章的官员,见皇子当众都没能压下二人,也慢慢歇了上书弹劾的心思。
皇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反复权衡利弊。沈镇北新立军功,正是皇帝看重的时候,若是继续死咬着不放,反倒容易引得帝王疑心。
几番思量,他只能把这件事搁置下来,不再公开从中阻挠,只是私下依旧没有完全放下。
挡在明面上的阻碍算是消去,可司徒婉的身世依旧毫无头绪。
那块羊脂白玉佩还日日戴在她颈间。夜里入睡,她还是会频繁梦见大海的另一边。醒来之后满心空茫,关于自己来自哪里,亲人是谁,依旧一片空白。
沈镇北看在眼里,从来不会催她回忆过往。他托往来各地的军士、行商帮忙打探迷雾之海的传闻,收集回来的全是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闲暇的时候,两人坐在偏院的廊下,有时下棋,有时煮一壶茶静静坐着。
“不必有压力。”沈镇北望着她,语气平和,“就算这一生都找不回全部记忆也没关系,你的往事,我们可以慢慢找。”
司徒婉摸着胸口玉佩冰凉的触感,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沈镇北正式递上奏折,向朝廷请求赐婚。
奏折递上去,朝中没有再掀起大的反对声浪。皇帝知晓西凉之战沈镇北的功绩,也听过王府宴席的风波,权衡过后,下旨准许沈镇北迎娶司徒婉。
圣旨送到将军府那日,整个府里都热闹起来。柳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忙前忙后,张罗起婚事需要的各类物件。
顾长川过来道喜,脸上笑得开朗,打趣沈镇北,总算没有白白在边关吃那么多苦头。
喜事将近,府里处处都透着暖意。只是偶尔四下无人,司徒婉握住脖子上的玉佩,心底还会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她拥有了安稳的归宿,可属于从前的自己,依旧迷失在迷雾大海的那头。
第十一部分·红烛成双
婚期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将军府张灯结彩,到处挂起红绸,府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顾长川忙前忙后,又是帮着招呼宾客,又是核对各类琐事,比自家办事还要上心。
大婚仪式按规矩一步步走完。拜过天地,送入新房。
红烛摇曳,屋内满是淡淡的香。司徒婉端坐在床沿,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等到宾客散去,沈镇北才推开新房的门走了进来。一身大红喜服,褪去战场上的凌厉,眉眼柔和。他伸手,轻轻挑开那方红色盖头。
烛光落在司徒婉的脸上。
“终于。”沈镇北低声说了两个字。
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那些边关风沙、朝堂刁难、王府宴席上的对峙,全都已经成为过往。
夜里,司徒婉摘下颈间那块羊脂白玉佩,拿在手心细细端详。
“到如今,我还是不知道它来自何处。”
沈镇北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没关系。过去找不到,那就好好过往后。”
婚后的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沈镇北依旧做他的壮武将军,按时去军中当差。没有急着往更高的权位攀爬。
空闲的时候,照旧会拉上顾长川,三人一同出门。逛街市,买点心,到城外河边散步,又回到了从前那种轻松的光景。
司徒婉在将军府过得自在,读书下棋,煮茶刺绣。柳氏待她如同亲女儿。
偶尔还是会梦见海的另一边,醒来时会有片刻恍惚,但已经不会再被那份迷茫困住。
皇子再也没有来搅扰。朝堂之上风波平息。
他们没有解开所有过往的谜题,可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现在。
落日时分,小院廊下。
沈镇北陪着司徒婉坐着,晚风缓缓吹过来。
“以后,都会这样。”
司徒婉侧过头看向他,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