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拍在桌上时,茶水溅上了我的手背。
国公夫人捂住鼻子:“拿着八百两回乡,你给怀瑾做姨娘都不配。”
我的举人未婚夫被寻回国公府,成了真世子。
我等了三个月,只等来一句:“乡下妇人,年岁又大,我怎么可能娶她?”
我收好退婚书,在京城走了一整日。
天黑前,我捏着银票进了大理寺。
门吏问我要找谁。
“找那个被国公府送进来的假世子。”
“旁人都躲着,你找他做什么?”
我把四百两银票压在具保文书上。
“他们不要的人,我要。”
1
国公府偏厅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我进门时,周妈妈先将我拦在地毯外。
“沈姑娘,把鞋底擦干净。”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今早出门,我特意擦过鞋,鞋面连一点泥也没有。
周妈妈将一块粗布踢到我脚边。
“夫人鼻子灵,闻不得牲口味。”
我家在青石镇开骡行。
我爹走后,骡子生病、车轮陷坑、客人临时改道,都是我去处置。
顾怀瑾从前姓陈,住在我家隔壁。
他进京应考时,坐的也是我家的车。
那时候,他总说:“知遥,等我回来,往后便不叫你再闻这些气味。”
我将粗布捡起来,搁在门边。
“烦请妈妈通传。”
“我今日不是来讨茶喝的。”
周妈妈嘴角一撇,掀起了帘子。
赵夫人坐在正中,手边摆着一只长匣。
顾怀瑾站在她身侧,穿着我没见过的团花锦袍。
我刚要开口,他先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又来了?”
我停在门槛内。
“你说认亲的事忙,让我等。”
“我等了三个月。”
赵夫人拿帕子掩住嘴。
“让你等,是给你留脸。”
“怀瑾如今是国公府世子,岂能娶个赶牲口的妇人?”
我看向顾怀瑾。
“她说的,也是你的意思?”
他皱起眉,抬手抻平袖口。
“从前在乡下,许多事做不得数。”
“哪一桩做不得数?”
“婚书,还是你当着两家长辈说的话?”
他抬眼扫了扫帘外。
那里站着四五个丫鬟。
“你非得在这里纠缠?”
我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想拿婚书,又将手按住了。
“你说清楚,我便走。”
赵夫人将茶盏往桌上一放。
“你还要他说什么?”
“二十六岁的姑娘,抛头露面,满身牲口气。”
“给他做姨娘,你都不配。”
帘外有人笑出了声。
顾怀瑾没有回头。
“母亲已经替我议了邱家的亲事。”
“邱家姑娘识礼,家中又是京里数得上的纸商。”
“你若真为我好,便别坏我的前程。”
我盯着他腰间的新玉佩。
从前他也有一块佩饰,是我爹替他挑的青石。
我伸手,解下腕上的红绳。
绳上拴着一枚旧铜钱。
“你应考前给我的,说是你娘留的。”
顾怀瑾的目光落了一瞬,又移开。
“旧东西罢了。”
我把铜钱放到桌角。
“那便还你。”
赵夫人推开长匣。
里面放着银票和两张写好的文书。
“八百两,足够你在乡下另寻一个。”
我没有立刻去拿。
“银子是退婚补偿,不是卖身钱。”
“婚约解了,往后我嫁谁、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
赵夫人抬起眼。
“你还敢提条件?”
“这不是条件,是把话写明白。”
顾怀瑾抽过文书,添了两行字。
他落笔很快,末了将笔一搁。
“满意了?”
我逐字读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婚约已解,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两份文书,各留一份。
周妈妈将银票递过来时,故意松了手。
纸张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拍去边上的灰。
“银子没有得罪我。”
赵夫人捻着佛珠,笑了一声。
“乡下人,倒也实在。”
我将银票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
“夫人以后也实在些。”
“不要叫人等三个月,才肯说一句退婚。”
顾怀瑾喝道:“沈知遥!”
我已经跨过门槛。
走到影壁后,我听见周妈妈在问:“那个假的,还要在寺里关多久?”
赵夫人的声音隔着窗传出来。
“他什么时候肯把春和院交出来,什么时候出来。”
“养他二十多年,总不能白养。”
我脚下一停。
顾怀瑾接了话。
“母亲何必着急?”
“一个没了姓氏的人,还能撑几日?”
2
我在街上走了一整日。
不是没处去。
是有几件事,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城东两家货栈门口都压着车,车夫蹲在墙根,冻得将手塞进腋下。
我问一个卖麻绳的妇人:“货到了,为何不卸?”
她朝前努嘴。
“仓里满了。”
“纸怕潮,不能往地上摞,货主宁肯等。”
我又绕到春和院外。
院子临着两条街,南边有条宽巷,北边却是一扇封死的旧门。
门上还留着门额,砖缝里长了草。
隔壁卖草料的老人问我:“姑娘看宅子?”
“看个门。”
“南门好走,北门早封了。”
老人抖了抖袖子。
“从前那位小公子最爱惜这院子,院里几间旧屋,舍不得动一砖。”
天擦黑,我去了大理寺。
门吏听完我的来意,先将银票推回来。
“这里不卖人。”
“我来具保。”
“他犯了什么事,能不能具保,请您说个明白。”
门吏翻出文书。
“身世已经核定,他并非有意冒认。”
“国公府与他争一处私产,他又无本家肯作保,暂留候结。”
“具保四百两,案结无妨便退还。”
我按住文书一角。
“那便办吧。”
他抬头看我。
“你与他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
“我想请他跟我做一桩生意。”
门吏的笔停住了。
半晌,他让人去传话。
许行简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掉了漆的木杯。
他衣领洗得发白,站到灯下,先看我的脸,再看桌上的文书。
“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顾怀瑾。”
“找的就是你。”
“顾行简?”
他将木杯放到桌边。
“往后姓许。”
“我亲娘姓许,身世文书里写着。”
我点点头。
“许行简,我姓沈,叫知遥。”
“赵夫人给了我八百两退婚银。”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她也不要你了?”
门外一阵风灌进来,灯焰往旁边倒。
我将具保文书转向他。
“先出来,再说别的。”
他没有拿笔。
“我没有银子还你。”
“也没有国公府给你撑腰。”
“我只会管些仓院杂事,认几种货,知道哪里该垫板,哪里不能堆纸。”
“巧了。”
我把笔递过去。
“这些正是我要找的。”
他仍没动。
“你知道我与他们争什么?”
“春和院。”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接着道:“我今日去看过,南巷能过大车,北门也有门洞。”
“我家做骡车生意,认得不少往京里送货的商人。”
“你有院子,我会揽货。”
“先把你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旁的再谈。”
他终于接过笔。
笔尖刚落下,外头便传来一声呵斥。
“谁敢保他?”
周妈妈提着灯,堵在门口。
她看见我,脚下一顿。
“沈姑娘,你这是要跟国公府作对?”
我将最后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夫人写过,往后互不干涉。”
“这才半日,便不认自己的字了?”
周妈妈盯住许行简。
“夫人说了,你若肯在弃产书上按印,立刻接你回去。”
“仍给你一间屋,一口饭。”
许行简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灯油味往鼻子里钻,门外的更声敲了三下。
他抬起头。
“那不是她的院子。”
“我不弃。”
笔尖落下,他签了许行简三个字。
3
许行简走出大理寺时,周妈妈又横过一步。
“你这一身衣裳,还是府里的。”
我伸手拦住他解衣带的动作。
“这里有门吏,有具保文书。”
“衣裳若也争,请夫人一并写进诉状。”
门吏将灯举高。
周妈妈咬了咬牙,退到了台阶下。
街上有卖旧棉衣的摊子。
我挑了一件,让许行简换下外袍。
他将旧袍叠好,递给周妈妈。
“劳烦带回去。”
“别少了一根线,又说我占了顾家的便宜。”
周妈妈的脸绷住了。
我们在客栈各要了一间房。
第二日一早,国公府的人便来传话,要在族老面前先议和。
许行简站在门口,半晌没挪步。
我问他:“不想去?”
“她从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他的指腹蹭过衣袖的新补丁。
“我头一回替她管院子,她说我做得好,还让人给我送了一盏灯。”
我没有催。
他将门掩上。
“去吧。”
“总得听她亲口说完。”
国公府的侧厅里,坐了两位顾家族老。
赵夫人将一张纸推到许行简面前。
“签了,事情便结了。”
“春和院归还怀瑾,你从此不得再用顾姓,不得再攀府里的亲。”
许行简站着没坐。
“顾姓可以不用。”
“府里的东西,我一件不拿。”
“春和院是外祖母赠我的私产,不在其中。”
赵夫人的佛珠停了。
“那是我母亲!”
“若没有我,她认得你是谁?”
顾怀瑾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叶。
“兄长,鸠占鹊巢,总得有个限度。”
“我在乡下受了那么多年苦,你享了二十多年富贵,还不够?”
许行简看向他。
“你在乡下的苦,不是我让你受的。”
“我如今的事,也轮不到你替我认。”
赵夫人拍下佛珠。
“怀瑾才是我的亲儿子!”
厅里安静下来。
许行简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听明白了。”
赵夫人看向族老。
“二十多年养育,就这样算了?”
一位族老咳了一声。
“行简啊,既然身世已经明白,也不能叫夫人寒了心。”
“把院子交出来,你与顾家便算两清。”
许行简问:“若院子不是我的,寺里自会判还。”
“若院子是我的,诸位今日叫我交,是凭亲情,还是凭道理?”
族老伸向茶盏的手缩了回去。
赵夫人转向我。
“沈姑娘,你可想好了。”
“你带着他,京里谁肯租房给你,谁肯与你来往?”
我掏出客栈的房牌,放在手心里给她看。
“昨夜已经住下了。”
顾怀瑾放下茶盏。
“知遥,别拿终身赌气。”
“你找他,无非是想叫我低头。”
“可你真与他搅在一起,我便再也不会看你一眼。”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
“那你可得记住。”
“往后别看。”
周妈妈从旁边挤过来。
“拿着夫人的银子,倒替外人撑腰!”
我抽出那份退婚文书。
“补偿婚约,银钱两讫。”
“周妈妈若不识字,请世子念给你听。”
顾怀瑾盯着自己的落款,没出声。
赵夫人将弃产书撕成两半。
“春和院,我九月十五就要交给邱家。”
“你们若执意闹,别怪我不留情面。”
许行简抬手,向她行了一个长揖。
他弯下去时,袖口垂到了地上。
赵夫人的下巴抬了起来。
他却没有跪。
“承蒙多年照料。”
“往后民讼归民讼,亲缘归亲缘。”
“莫再拿一间屋、一口饭,叫我认不属于我的过错。”
赵夫人猛地站起。
许行简已经转身。
我跟着他跨出门槛,听见身后茶盏砸在地上的声响。
4
春和院的赠契,早在争产之初便交到了大理寺。
许行简说过,赠契有两份,一份在他手里,一份留在当年作见的牙行。
赵夫人不否认契是真的。
她只认定,她母亲的东西,理当由她收回。
断产那日,她连茶也没喝一口。
“我母亲若知道他不是顾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将院子给他?”
堂上的人展开赠契。
“契上写明,赠与行简自立门户,不系爵产,不作族中公产。”
“受赠之人,也并未行欺冒之事。”
赵夫人捏紧帕子。
“他连顾姓都不是了!”
“改姓不等于改换受赠之人。”
一句话落下,顾怀瑾抬起了头。
赵夫人还要再说,契上当年的见人已应声确认。
赠契不是临时添的,名字不是后来改的。
院子归许行简。
国公府不得再以身世为由索取。
赵夫人转过头,盯着许行简。
“你真要这样对我?”
他的手背贴着衣缝,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只拿我的院子。”
“我替你择的先生,给你做的衣裳,这些你都忘了?”
“没忘。”
他停了一下。
“您叫人把我送进这里,我也记得。”
赵夫人嘴唇抿住,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没有再看他,转而盯住我。
“沈姑娘,当真是好手段。”
我将退回来的具保银票一张张收好。
“我的手段,不过是请人照契办事。”
顾怀瑾伸手来拦我。
“知遥,你今日出了这道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看了看他横在面前的手。
“顾世子,我退婚了,不是出门探亲。”
他手臂僵在半空。
门外围了几个等事的商人。
有人听见,低头咳了一声。
我绕过他,和许行简一同往外走。
春和院交门那日,周妈妈带了六个人来搬东西。
桌椅、屏风、花盆,只要她说是府里添的,都要抬走。
许行简站在廊下,逐件看过。
“添置的东西,拿走。”
“原来的门窗,不许拆。”
周妈妈手按在一扇窗上。
“你还真当自己能守得住?”
“夫人放一句话,整条街都不会给你脸。”
我将一只空盆从门口挪开。
“拿东西便走路,别挡门。”
她朝院里啐了一口,带人走了。
院子空下来,脚步踩在砖上,一声一声都能听清。
许行简摸过窗框上被磕掉的一角,弯腰捡起木屑。
我没有去碰他手里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木屑放进墙边的破筐。
“你真要在这里开货栈?”
“真。”
“国公府会拦。”
“已经拦了。”
我掏出上午收到的两张回帖。
原本说好来修屋的匠人,都不来了。
许行简垂下眼。
“是我连累你。”
我拿过一把扫帚,塞到他手里。
“要是来听你说这个,我不如去巷口听人骂街。”
“先扫。”
他看着扫帚,又看了看我。
随后,他卷起袖子,将满地落叶往一处拢。
我站到院门口,朝对面卖麻绳的吴婶招手。
“婶子,劳烦问一句。”
“京里的匠人怕国公府,城外的怕不怕?”
吴婶扯下一截绳,往肩上一搭。
“只要工钱现给,总有人来。”
我笑了。
“那就有路。”
5
头一拨来的匠人,只肯站在门外。
领头的石师傅看了看空院,又看了看我。
“姑娘,先说好,国公府若叫人来,我不替你打架。”
“也不欠你工钱。”
我将约好的定银递过去。
“修屋,不打架。”
许行简领着他去看仓房。
哪面墙返潮,哪处屋瓦松了,哪间朝北的房不宜堆纸,他一处处指出来。
石师傅原先还撇着嘴,听到后面,自己蹲下去敲了敲墙根。
“这院子,你倒是熟。”
“住过十年。”
许行简伸手扶住一截松动的门框。
“以后,想住得更久些。”
我给青石镇递了信。
程大娘来得最快,带来两车纸和六个车夫。
她下车便捏住我的手腕。
“脸怎么瘦成这样?”
我还没开口,她已朝院里看了一眼。
“那个退婚的呢?”
“在国公府。”
“那这个?”
“合伙人。”
许行简上前见礼。
程大娘将他从头看到脚。
“会不会干活?”
“会。”
“会不会见人下菜碟?”
他顿了一下。
“从前见过,如今不想再见。”
程大娘松开我的手。
“那先卸一车看看。”
第一包纸刚抬下来,万顺货栈的卢掌柜便来了。
他站在门槛外,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新栈开张,连个熟手都没有,也敢接纸货?”
“纸一受潮,可不是几枚铜板的事。”
许行简将垫货的木板翻过来。
“板底已留气,墙边空两尺,窗下不堆货。”
“每批进栈,当面验清,封签写明。”
卢掌柜笑了一声。
“你说赔,拿什么赔?”
我将柜台上的存货契递给程大娘。
“按货值承赔,不拿旁人的货补你的货。”
“你若不放心,可以只存三成。”
程大娘低头读完,按了手印。
“那就先存三成。”
她转头吩咐车夫。
“剩下七成,等后日再送。”
卢掌柜的核桃停了。
程大娘手里还有几家同乡的货。
她肯先存,旁人便肯来瞧。
我送她出门时,她压低了嗓子。
“别急着逞能。”
“人先站住,货一车一车接。”
我点头。
午后,邱玉贞来了。
她带着家里的管事,手里拿着一张租契。
“我来看看春和院。”
“赵夫人收了我家一千二百两,约定九月十五交院,供我家存纸十年。”
院里的人停下了手。
许行简接过租契,只看了落款,便还给她。
“她无权出租我的院子。”
邱玉贞没有争,只问:“赠契能看么?”
“能。”
她看完,又将寺里断产的文书读了一遍。
管事的额头出了汗。
“姑娘,这……”
邱玉贞抬手止住他。
“契是谁签的,便找谁交院。”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仓房。
“若我家另租几间,你们接不接?”
我说:“接,照市价,另立契。”
她点点头,上了车。
傍晚,卢掌柜带着周妈妈回来了。
他们没有进院。
周妈妈抬手一指,几个汉子便在南巷口竖起木栏。
“这条巷子是夫人的私产。”
“从明日起,不许你们的大车经过。”
卢掌柜转着核桃,朝我笑。
“沈姑娘,货栈可不是有房就能开。”
6
南巷口的木栏,一夜便钉成了。
四根横木,八个铁钉,恰好拦住大车。
程大娘余下的纸,后日就到。
后头还有三家商人的货,不能叫人在城外耗着。
许行简站在巷口,手掌按上横木。
木刺扎进指腹,他也没有立刻松开。
我拉开他的手。
“私道归她,犯不着拆。”
卢掌柜正巧从对面出来。
“沈姑娘,话不要说得这样硬。”
“你把春和院让给夫人,她不亏待你。”
“回乡开你的骡行,总好过在京里丢人。”
我看着他。
“卢掌柜,你原先想吞下这几车货?”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我没再理他,回院去找石师傅。
“北门能开么?”
石师傅提着锤子去看。
砖封的门洞还在,外头是公街,不是谁家的私地。
可门洞后横着一排旧廊房。
真要通车,得拆隔墙、清门洞,还要把许行简如今住的两间屋让出来。
石师傅捻了捻手上的灰。
“房能拆。”
“只是这几间,料子用得好,拆了可惜。”
许行简仰头看着廊下。
那里还挂着一只旧灯钩。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沾满了灰。
周妈妈不知何时到了门口。
“老夫人在世时,最爱坐这条廊。”
“你连她住过的屋子都拆,也配说她疼过你?”
许行简的手停在灯钩上。
我站在他身边,没有替他开口。
院外的车轮声碾过石缝,一辆接一辆。
好一阵,他取下了灯钩。
“外祖母将院子给我,是让我有地方活。”
“不是叫我守着几间房,等人赏饭。”
他将灯钩放进木箱,转身去搬自己的铺盖。
“拆。”
石师傅抡起锤子,第一块封砖砸落。
周妈妈后退两步,裙角溅了灰。
“好,好得很!”
我将院门往旁边推开。
“妈妈站远些,砸着要赖我们。”
当日午后,天色压了下来。
清门洞的灰呛得人直咳,落在胳膊上,又扎又痒。
我跟车夫一道往外运砖。
许行简搬木料,肩上的衣裳磨开了一道口。
石师傅叫了两次停,先补稳门框,才肯继续。
他指着新开的门说:“催得再急,也不能拿人命赶工。”
“听您的。”
我将水壶递过去。
夜里下了雨。
新门前的地面还没铺平,积水顺着车辙往里淌。
第一辆提前到的纸车停在巷口。
车夫掀着蓑衣,脸色发青。
“沈掌柜,再不卸,纸要受潮了!”
我踩进泥里,先看车上油布。
角上有一处松了绳。
“先抬高,别揭布!”
绳子浸了雨,勒得掌心发麻。
我刚要重新打结,车轮往旁边一陷,整车货歪了下去。
许行简扑过来,用肩抵住车辕。
“垫石!”
石师傅和两个车夫抬来方石,塞进轮下。
车身稳住,我才听清自己的喘气声。
吴婶从对街跑过来,扛着几捆麻绳。
“先用,明日再说钱!”
程大娘也赶到了。
她掀开车上一角,摸了摸最里层的纸。
“没湿。”
“分成小包,从北门抬。”
我抹去眼皮上的雨水。
“拆包当面点清,各家封签另留,不混货。”
一包一包纸,踏着泥水进了仓。
天将亮时,最后一包落到垫板上。
许行简靠着门框坐下,肩头渗出一小片红。
我蹲下去,将他的袖口卷高。
周妈妈站在街对面,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话。
程大娘从仓里出来,抖开那张存货契。
“沈掌柜,余下七成,也存你这里。”
旁边另一位货主伸了手。
“我的也卸。”
卢掌柜站在自家门前,核桃从手里掉了一枚。
滚到沟边,没捡。
7
北门通了,赵夫人的第三句话也传到了街上。
不是骂我们没本事。
改骂我没规矩。
“未婚女子,赎个男人回院里,同进同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话先从国公府的下人口中传出来,又被卢掌柜添了几句。
有个新货主拿着契来找我。
“沈掌柜,听说你这院子还牵扯不清?”
我将断产文书搁到柜上。
“院子清楚,出入的路也清楚。”
“你问货,我答货。”
“你若要问我的婚事,那得另寻媒人。”
他被我说得耳根发热,捏着文书看了半晌。
“我也是怕货有闪失。”
“该怕。”
我拿出仓房钥匙。
“现在就去看,哪一包封签破了,你当面指出来。”
他看完货,没再提退存。
可议论没有停。
我去街口买麻袋,铺里两个妇人一见我,便将嘴闭上。
许行简跟在我身后,脚步顿了顿。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我可以搬出去。”
我停住脚。
“你搬去哪?”
“随便寻一间。”
“夜里货到了,谁验?”
“我回来。”
“下雨呢?”
他没有接话。
我将麻袋放到他怀里。
“人家要骂,隔着两条街也能骂。”
“你若怕连累我,便把这桩生意做好,别让我白花银子。”
当日下午,我请程大娘与石师傅作见,正式立了伙契。
院子仍是许行简的私产,不入合伙。
货栈由我出本钱,他出仓院使用与管货的工夫。
得利各半,亏损共担,大事须两人同意。
我负责揽货、调车、接洽货主。
他负责验货、存放、出入交接。
契纸刚铺开,赵夫人的车便到了。
她扶着周妈妈下车,看了一眼柜台。
“还真摆起掌柜的架子了。”
我没有去迎。
“夫人存什么货?”
她绕过我,看向许行简。
“跟一个乡下妇人合伙,你也不怕人笑。”
许行简将笔放下。
“她叫沈知遥。”
赵夫人的脚停了。
“你为了她,同我顶嘴?”
“她有名字。”
他把伙契向前推了一寸。
“也有本事,不是您口中随手就能打发的人。”
赵夫人扫过纸上的条款,眉心拧起。
“她出这点银子,就分你一半?”
“你知道春和院值多少?”
我按住伙契,没叫风吹卷。
许行简却先开了口。
“知道。”
“她将我保出来时,也知道这院子未必拿得回来。”
“她不是等有了院子,才肯认我这个人。”
程大娘坐在一旁,伸手蘸了印泥。
“说完了?”
“说完就按,午后还有车来。”
许行简按下手印,将契转给我。
我的手印落在他旁边。
赵夫人盯着两个红印,半晌没作声。
院里有人叫许掌柜,他应了一声,过去搭手搬货。
那个曾站在她椅旁,等她吩咐的人,如今挽着袖子,从她面前走过去。
没有回头。
赵夫人扶住了柜角。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
“行简,你从前不是最听我的话?”
许行简停在仓门前。
“从前,我当您是母亲。”
赵夫人抬脚想追,又站住了。
她转身看我。
“沈姑娘,我们谈谈。”
8
赵夫人没有坐客位。
她径直往正中的椅子去。
我把上面晾着的湿封绳收起来,另指了一张凳子。
“那张腿松,容易摔。”
她看着我,慢慢坐下。
周妈妈想跟着进来,我将门帘放下了。
赵夫人先开口。
“怀瑾年轻,有些话说得冲。”
“你跟他多年情分,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将茶碗推过去。
“已经断了。”
“婚书在您手里,我这里有退婚书。”
她没碰茶碗。
“邱家的婚事还未定死。”
“你若识大体,我也不是不能替你做主。”
我拿起桌边的碎绳头,往筐里一放。
“怎么做主?”
她终于正眼看我。
“许你平妻的体面。”
“行简仍认回府里,做怀瑾的兄长,春和院便仍是一家人的。”
窗外,许行简抱着一捆木条走过。
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仓房去。
我将茶碗收了回来。
“夫人,这碗茶不该给您。”
赵夫人脸上一僵。
“你别得寸进尺。”
“我以为您来道歉,原来还是来要院子。”
她的手指在膝上攥紧。
“你开个价。”
“院子不是我的,不卖。”
“那便长租,十年,只要九月十五能交给邱家。”
我看着她袖口新绣的金线。
“邱家那一千二百两,已经花出去了?”
她抬起头。
“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
“但您来找我,不能一面要我替您解难,一面仍拿我的婚事羞辱我。”
赵夫人沉默了。
院外有车铃响,许行简报了卸货的次序。
她听着那声音,肩背一点点松下去。
“我到底养过他。”
“所以您更不该将他送进去。”
茶水渐渐凉了。
她终于问:“你们究竟想怎样?”
我把三件事说给她听。
国公府传出的污言,由国公府当面收回。
扣着许行简的旧衣、书籍与外祖母留下的木箱,照原样还来。
两家此后各立门户,不再借亲缘争夺私产,也不再干涉我的婚嫁。
赵夫人听到最后一句,嘴角绷直。
“你们是要与我断了?”
“是您先写的弃亲文书。”
“如今只是把后半截补全。”
她猛地抬眼。
那份文书,是她争产时主动递上的。
她要许行简承认不属顾家,好叫他既不能分产,又必须交出院子。
如今院子没拿到,文书却还在。
她坐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九月十五,当着邱家的面,我给你们一个说法。”
我点头。
“正好那日货栈正式立契,请了几位货主来。”
“我们也当面把事情了结。”
她走后,许行简进了门。
他手里还拿着那捆没用完的木条。
“你信她?”
“不信。”
“那为何答应?”
“她肯当面来,旧话便能当面说清。”
我看了看他。
“你若不想见,我自己去。”
他将木条靠在墙边。
“我想听她亲口把那些话收回。”
“也想亲口告诉她,我不回去了。”
那日傍晚,邱玉贞又来了一趟。
她是来谈三间仓房的。
我将话说在前头。
“春和院已经存了旁人的货,不能整院租你十年。”
“我们只有三间空仓,租期一年一议。”
邱玉贞翻看了存货的条款。
“我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原先那张契,赵夫人交不出院子,便按契退赔。”
“不能叫你们替她认。”
我把新契递过去。
门外忽然响起顾怀瑾的声音。
“玉贞,你怎么在这里?”
邱玉贞抬起头。
“租仓房。”
他的目光从她手中的契纸,移到我脸上。
我没有解释。
窗外的货栈牌匾已送来了,蒙着红布,搁在廊下。
就等九月十五,揭开。
9
九月十五,赵夫人来得很早。
她换了身新衣,周妈妈捧着木箱,顾怀瑾走在另一侧。
院里站着来立存货契的商人。
邱玉贞与她父亲坐在桌边,旧租契和新契分开放着。
赵夫人看见这阵仗,先笑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今日?”
我请她坐下。
“既然人齐了,便将话说清。”
周妈妈把木箱放到许行简脚边。
“夫人亲自收拾的,一件不缺。”
许行简打开箱子,摸了摸放在最上头的旧灯。
灯罩裂了一条缝,用铜丝缠过。
他将箱盖合上。
“多谢送还。”
赵夫人眼圈一缩,伸手要拉他。
“行简,母亲这些日子,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退开半步。
她的手落了空。
旁边有人低下头,挪开了视线。
顾怀瑾接过话。
“兄长,母亲都做到这一步了,你还要如何?”
“知遥,往后你进了府,也不能总揪着从前不放。”
程大娘抬起头。
“谁进府?”
顾怀瑾看了我一眼。
“母亲已与她说过。”
“许她平妻,也给她体面。”
邱玉贞的手从契纸上收了回来。
我站在桌边,没有看顾怀瑾。
“赵夫人,我答应的三件事,您忘了?”
赵夫人压低声音。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不能回头。”
我将退婚文书铺开。
“当日您说,我给世子做姨娘都不配。”
“今日院子拿不回去,便改口许我平妻。”
“是我三日里变了个人,还是您缺的那座院子,恰好在这里?”
院中静下来。
赵夫人嘴角的笑一点点收了。
“我不过想给两家留个转圜。”
“我不转。”
我将退婚文书推到顾怀瑾面前。
“这是你亲笔写的,婚约已解,互不干涉婚嫁。”
“你许不了我的终身。”
顾怀瑾的脸绷住了。
“你不就是怨我当日没见你?”
“我怨过。”
我看着他。
“在你门外等第一月时,我想问你是不是病了。”
“第二月,我想问你是不是有难处。”
“第三月,你说我不配,我便听明白了。”
“所以今日,不必再问。”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夫人抓起桌上的帕子。
“你拿了我的银子,还想这样翻脸?”
我点了点文书上的字。
“退婚补偿,银钱两讫。”
“夫人签字时,没写要我拿一辈子去谢。”
许行简走到我身边,将另一份文书放下。
“顾家的族产,我不争。”
“顾家的姓,我不用。”
“院子是我的私产,货栈是我们合开的生意。”
“今日请诸位作见,往后两家各过各的日子。”
赵夫人猛地抬头。
“你真舍得?”
他眼睫颤了一下。
“舍不得,也不回。”
她伸手按住那张文书。
“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叫人看我笑话!”
“您将我送进寺里时,可曾怕我被人看笑话?”
赵夫人的手抖了起来。
她看向族中请来的见人,又去看邱家父女。
没有人替她接话。
邱父终于将旧租契推到她面前。
“赵夫人,亲缘的事,你们自行了结。”
“今日交不出院子,便照契退租银一千二百两,另赔同数。”
赵夫人喉间一哽。
“邱老爷,两家的亲事……”
邱玉贞站了起来。
“亲事不成了。”
顾怀瑾转过脸。
“玉贞!”
她看向他。
“你议亲时,说与沈姑娘早已两清。”
“今日又当着我的面,许她平妻。”
“你把我邱家当什么,又把她当什么?”
顾怀瑾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是安抚她的话,你何必当真?”
邱玉贞将自己的那份议婚帖收好。
“那我更不敢嫁。”
赵夫人猛地抓住儿子的袖子。
“谁叫你说这些的!”
顾怀瑾扯回衣袖。
“不是母亲说,她对我旧情未断,只要我肯点头,院子便能回来?”
院中有人抽了一口气。
赵夫人站起身,膝盖却撞到桌角,茶碗翻了。
水顺着桌沿滴在她裙上。
她扶着桌子,半晌站不稳,终于跌坐回去。
“不可能……”
她喃喃了两遍,又转向许行简。
“你从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许行简将木箱提起来。
“从前您也不会拿我换一座院子。”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眼泪落在绣纹上。
“行简,帮母亲这一回。”
他低头,将衣角一寸寸抽出来。
“邱家的契,您自己签的。”
我将一张早已备好的澄清文书放到她面前。
“现在,轮到您把传出去的话收回了。”
赵夫人盯着纸,肩膀抖得碰响了椅背。
邱父将旧租契压在一旁,没动。
她终于拿起笔。
落笔之前,眼泪先砸在纸边。
我换了一张干净的。
“写清楚。”
10
赵夫人的澄清文书,贴在了春和货栈门外。
上面写明,许行简并未冒认身世,沈知遥具保救人,亦无所谓攀附与失德。
落款是她的名字。
周妈妈站在一旁,亲口向几位货主重复了一遍。
她说到一半,想含混过去,程大娘便将纸递到她眼前。
“照着念,别漏。”
卢掌柜没来。
我拿着他的传言原话去找他时,他先关了半扇门。
我将门抵住。
“国公府已经认了不是。”
“你传的话,打算怎么算?”
他挤出笑,往我手里塞茶。
我没有接。
后来,他当着街坊的面赔了不是,又赔付几家被他误导、白跑一趟的货主车马钱。
原想从我们这里抢去的生意,终究没留住。
邱家没有逼国公府卖祖宅。
赵夫人名下另有铺面与田产,折卖几处,足够履契。
她舍不得,也得舍。
收铺的牙人去量门面时,顾怀瑾在门口与她争了起来。
“早叫您别逼许行简!”
“若不是你回来,我何苦做这些!”
这句话传到货栈,许行简正在给木箱换锁。
他手里的钥匙碰到锁眼,响了一声。
随后,他将锁扣好,放进了自己屋里。
没有问第二句。
顾怀瑾独自来过一回。
那日我在门前验车,他站在石阶下,身上没穿那件团花锦袍。
“知遥。”
我抬头。
“存货?”
他摇头。
“我从前说话,确实重了些。”
“不是说重了,是说清了。”
他想靠近,又停在车辕外。
“若我当日肯见你……”
我拉紧了车上的绳扣。
“没有若。”
“我等过,你也选过。”
“都不必重来。”
他看向院里。
许行简正低着头,替一个车夫缠手上的布条。
顾怀瑾的嘴角绷了绷。
“他如今也不过是个管货的。”
我直起腰。
“那你走远些。”
“我们都是干活的人,别污了你的眼。”
他站了许久。
直到下一辆车过来,车夫请他让路,他才退到街边。
赵夫人最后一次来,是来送那枚旧铜钱。
她把铜钱放在柜上,对我说:“怀瑾一直留着。”
我没碰。
“他自己的东西,自行收好。”
她站了一阵,终于看向许行简。
“你从前病着,我也守过你。”
许行简放下手里的封签。
“记得。”
“你外祖母走时,也是我们母子守在一处。”
“记得。”
她眼泪涌了出来。
“那你就真不肯再叫我一声?”
许行简望着她,手掌压在柜沿。
指腹被粗木磨出了新茧。
“您从前待我好,是真的。”
“后来不要我,也是真的。”
“我不能只记前头,把后头咽下去。”
她的嘴唇张着,半晌才合上。
“我只是一时……”
“不是一时。”
他没有提高声音。
“从赶我出府,到送我具押,到封路、毁她的名声,您每一步都想过。”
“今日也请想明白,别再来了。”
赵夫人扶住周妈妈的手臂,没能立刻迈出门。
许行简转身去取下一批封签,没有再看她。
我站在柜后,等她慢慢走出去,才将那枚铜钱装进纸袋,让人送回国公府。
我们的婚事,是许行简先问的。
不是在灯下,也不是在花前。
他蹲在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配的钥匙。
“沈掌柜,伙契之外,可愿再立一张婚书?”
我抱着一摞空封签,停在他面前。
“成亲以后,伙契不改。”
“不改。”
“我的骡行仍是我的。”
“自然。”
“院子仍是你的,往后也不拿夫妻名分逼你交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钥匙响了两声。
“好。”
我把空封签往他怀里一放。
“那就请程大娘来作见。”
婚书是我们并肩写完的。
没有谁高攀谁,也没有谁收留谁。
程大娘看过,抹了抹手,郑重按下了见人的印。
门外有人喊新牌匾到了。
我和许行简一同出去,将廊下蒙着的红布揭开。
沈许货栈。
四个字,摆在同一排。
他扶住梯子,我将最后一枚钉子敲进门梁。
街上第一辆货车转过弯,车铃叮当响。
许行简提起门闩,推开了北门。
我站在门口,朝车夫抬手。
“往里赶。”
“今日照常收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