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流手术签字那天,我给周叙打了十一个电话。
第十二个,他接了。背景很吵,有人在唱歌,笑闹声一波一波。他很不耐烦,林晚,你能不能别挑时候闹,楠楠过生日,离不开人。
电话挂了。
护士拿着单子站在床边,问,家属呢。
我说,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和周叙结婚五年,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二
窝囊这东西,不是一天炼成的。它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拿温水煮出来的。
结婚之前,我干建筑设计,所里重点培养,谈婚论嫁那阵刚升主创。婚后周叙说,公司刚起步,家里总得有个人。我把工作辞了。我妈到现在提起来还叹气,说晚晚,你那是把梯子亲手扔了。
结婚第一年,纪念日。我提前一个月订了他最爱的那家餐厅,当天许楠一个电话打来,说车坏在半路,周叙拿着钥匙就出了门。我一个人在餐厅坐到打烊,蛋糕上的蜡烛化了又凝。他凌晨回来,一身火锅味,说楠楠心情不好,陪她吃了顿好的。他拍拍我的头,一个日子而已,明年再过。我说,明年你可记住了。他说,记住了记住了。第二年,他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年,许楠跟房东吵架,拖着两个行李箱住进了我家客房,一住两个月。我的化妆台被挪到阳台,楠哥要打游戏,嫌我的瓶瓶罐罐碍事。我养了三年的橘猫,周叙说送回老家吧,楠楠对猫毛过敏。猫走那天,我蹲在门口哭了半小时,他从厨房探出头,至于吗,一只猫。
第二年年底,我给我妈买了件羊绒大衣,刷了他的副卡,三千二。许楠看见消费短信,笑盈盈地说,嫂子挺会花啊,叙哥挣钱也不容易。周叙当着她的面把副卡抽走了,说,以后大额的开销跟我说一声。那件大衣我妈到现在都没怎么穿,舍不得。
第二年年底,他妈来小住,饭桌上一个劲儿给许楠夹菜,说楠楠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转脸跟我说,林晚,你这汤太淡了,周叙胃不好,你得用点心。那个月我正好在备孕,闻油烟就想吐,撑着给她做了一桌子菜。许楠往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阿姨,还是您疼我。
第三年,他发小聚会,十几个人。许楠坐他旁边,胳膊搭在他椅背上,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有人笑,说叙哥跟楠哥才是原配。我站起来说,别太过分了。满桌子的人都看我,像看一个扫兴的。周叙皱眉,她一个姑娘家跟你们闹着玩,你较什么真,嫌不嫌丢人。
丢人的是我。那天是我生日。
第四年,我高烧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楠楠露营,山里信号不好,让我自己叫车去医院。我在急诊挂水到凌晨四点,刷到他发的朋友圈。星空,篝火,许楠靠在他肩膀上,配文,兄弟一辈子。
没有屏蔽我。他从来不怕我看见。
第四年,有回他洗澡,许楠拿他手机打游戏,顺手回了我微信。我问几点回来,她回,他在洗澡,有事跟我说一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出来,我说,以后手机别让旁人碰。他说,楠楠算什么旁人。
每一次吵架,先低头的也是我。他冷暴力,三天不跟我说话,我就熬粥,端到书房门口,说,周叙,吃了再气。他打游戏到后半夜,我把胃药和温水放在显示器旁边,他说,别放这儿,碍事。
备孕那两年,我喝了大半年中药,苦得反胃。许楠看见了,说,嫂子,生不出来就直说,别折腾叙哥,他压力多大啊。周叙就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那时候总觉得,人心是肉长的,我对他好,他总有一天看得见。
第五年,许楠在我家大门上录了她自己的指纹。她说赶时间,总按门铃麻烦。我跟周叙说,不合适吧。他说,她一个女的,能有什么不合适。
也是第五年,我留意到一个事。我的生日他从来记不住,许楠的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订餐厅,买礼物,比给自己公司做预算都上心。我翻过他手机备忘录,没有一条跟我有关,许楠的忌口,喜好,经期,记得比她自己都清楚。我当时还想,挺好,他对兄弟都这么好,对我不会差的。
第五年,我查出来怀孕八周。
我拿着化验单,在回家的公交上想了一路措辞,想进门先说什么,想他会是什么表情。进门看见许楠穿着我的拖鞋,敷着我的面膜,躺在我的沙发上。她掀掉面膜冲我笑,嫂子,借你老公用一晚上,我过生日,没人陪可不行。
周叙在旁边笑,说,你看她,离了我活不了。
那天晚上,我肚子开始疼,见红。我扶着墙给自己叫了救护车,在手术单家属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三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进手术室前,医生问,家属呢,麻醉同意书得家属签。我说,我自己签,我自己能做主。医生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再问。
赵萌那天在急诊值班,给我扎的留置针。她忍到麻药起效才掉眼泪,说林晚,你那个电话我帮你打了,关机。我说,别哭,妆花了。她说,你还有心思管我妆。
第二天中午,周叙才回电话,语气很冲,林晚,你闹够没有,楠楠昨晚喝断片了,我刚把她安顿好。
我说,周叙,我在医院。
他沉默两秒,你怎么了,又胃疼?吃点药,我晚上过去。
晚上他没来。许楠发了条朋友圈,定位酒吧,九宫格,配文,满血复活。照片里她举着酒杯,背景虚化的卡座上,周叙在给她剥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孩子没了这件事,没那么疼了。最疼的地方让位了。
隔壁床是个做阑尾手术的小姑娘,她丈夫喂一口粥吹三下,我半夜醒来,看见那个男的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他媳妇的手。我看了好一会儿,把脸转向墙里。
我妈从老家连夜赶来,进病房看见我的脸,什么都没问,坐到床边开始抹眼泪。她说,闺女,妈就问你一句,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
我说,不想了。
我给我妈讲了个笑话。我说妈,我五年没敢跟他大声说过话。今天我跟他说离婚,你猜他说什么,他嗤了一声,说林晚你可想好了,你离了我怎么活。
我妈不哭了,擦了眼泪说,我闺女没他的时候活得好好的。走,咱回家。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的出院手续。中午我妈带我在医院门口吃了碗面,她问,闺女,往后想干什么。
我说,先把梯子捡回来。
我妈没听懂,也没问,往我碗里添了勺辣子。
下午,我回了一趟那个家。周叙不在,许楠也不在。我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一样一样,收拾得很慢,像给这五年出殡。
四
我把这五年的账算了一遍。
结婚时他创业,启动资金不够,我妈把养老的房子抵押了,投了八十万,白纸黑字写的是借款,五年,连本带息。婚房是我盯的装修,他爸妈的寿礼是我备的,他胃不好,药箱里每一格药我都标了日期,连他办公室抽屉里那盒铝碳酸镁,都是我塞的。
他送过我三样东西。一条项链,一个包,一枚戒指。我全留在梳妆台上,项链和包的吊牌都没拆,顺手附了张清单,价格照着发票写的,分毫不差。清单最后我写了一句,周叙,这五年你送我的,我一样不拿,我嫌脏的东西是许楠,不是它们。
许楠的东西装了六个垃圾袋。她的游戏机,她的护肤品,她囤在我家冰箱里的酒,她穿旧的那双我的拖鞋。袋子堆在门口,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物业,说麻烦处理一下,算我的。
玄关挂着我们那幅婚纱照,影楼拍的,笑得标准。我把它取下来,抽出照片,从中间剪开,装回相框,人像那面朝里,重新挂好。剪得很齐,比这五年的任何一天都齐。
最后,我把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一份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字,财产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我妈的八十万,一个月内还。另一份是股权退出通知。当年那笔借款后来转成了他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我请律师办的,今天起,退出,折现。
做完这些,天黑了。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橘猫从老家捎回来。然后拉着箱子出门,在门口站了几秒,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锁咔哒一声。五年,就这么一声。
五
周叙是三天后才发现不对的。
他给我打电话,说家里门锁怎么打不开。我说,锁没换,钥匙在鞋柜上。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茶几上有两份文件,你看了就明白。
他翻到离婚协议,声音都变了,林晚,你疯了,就为楠楠生日那件事,你至于吗。
我说,周叙,孩子的事,文件里没写,我现在告诉你。手术签字那天,我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你可以不信,医院的记录都在。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他说,你怀孕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笑了。我说,八周查出来的,那天我拿着化验单进门,许楠穿着我的拖鞋躺在我的沙发上,你说她离了你活不了。周叙,我那天就想告诉你的,你没给我机会。这五年,你都没给过。
他说,你在哪,我们见面谈。
我说,不必了。协议你签,一个月后民政局见。你不签,我就起诉。顺便说一句,你公司下个月要融的那笔钱,程董那边,我妈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公司融资的事,我从没跟他提过半个字。他不知道我手里的牌,一张都不知道。窝囊的人攒不下钱,攒不下势,但会攒记性。这五年我什么都记得,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他那帮兄弟果然是这么劝他的。女人嘛,闹几天就回来了,你晾着她。周叙也这么信了。他跟许楠说,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你。
他妈也打来了电话,开口就是你闹什么闹。男人外面有人哄着,那是本事。楠楠跟我们叙叙是过命的交情,你一个做媳妇的,别这么小心眼。我说,阿姨,房子和钱,月底之前到位,您儿子的本事,您自己留着。说完我挂了。她在那头喂喂喂了半天。
他晾了我两个星期。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熬三天粥,端到书房门口。
第三个星期,麻烦挨个找上门。程董那边正式暂停了投资评估,他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过两个月。财务总监把历年的股东名册摆上他的桌,他第一次注意到,公司创立至今最大的一笔钱,来自一个他从来没当回事的名字。
他给我打那通电话,声音是哑的。他说,林晚,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我说,不多。你欠我妈的本息,你欠我的五年,一笔一笔都在纸上,你慢慢还。
后来赵萌替我打听了一圈,才明白程董为什么肯给这个面子。他年轻时候落难,是我妈借过他两万块钱救的急,没打借条,没要利息。这件事连我都是刚知道的。我妈那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她帮过谁。
也是第三个星期,他半夜胃病犯了,翻箱倒柜找药,药箱是空的,标签上的日期停在半年前。他饿了自己煮了碗面,坨成一团,难以下咽。他站在那个少了六个垃圾袋、空了半个鞋柜的屋子里,第一次发现,这个家里原来少了什么,是看得出来的。
六
第二周,赵萌把一份病历摔在他面前。
赵萌是我闺蜜,也是那家医院急诊的护士,我进手术室那天,她就在门里。
周叙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赵萌后来说,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能白成那样。
他把那天的通话记录调了出来。十二个电话,从晚上八点四十到九点零六,最后一个,接了二十六秒。那二十六秒,他听了无数遍。背景里全是他的声音,闹哄哄的,楠楠过生日,离不开人。
赵萌说,他还干了一件让人心里发毛的事。他托关系调了医院签字室的监控,一个人坐在车里,把那段监控看了两个小时。画面里的我坐在桌前,一笔一画签自己的名字,签完坐了很久,没有哭,没有抖,就那么坐着。他说,她那五分钟里没有喊过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他给许楠打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他把那条酒吧定位的朋友圈摔在许楠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想不开,你说你从江边回来,你说你喝断片了。许楠,这家酒吧在江的对岸,你什么时候去的江边。
许楠哭了,说我是怕你担心才编的,我那天就是心情不好想喝酒,我有什么错。
周叙说,她流产了。她躺在手术室的时候,我在给你剥虾。
许楠愣了几秒,居然说,那也不能全怪我,是她自己身体不争气。
周叙把茶几掀了。
那天之后,许楠的东西被全部清出那个家。许楠抱着门框哭,说叙哥,你不要兄弟了。周叙说,许楠,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兄弟。
这些事我都没看见,是赵萌讲给我听的。我听完只问了一句,哦,那离婚协议签了吗。
没有。他在等我回头。
七
又过半个月,周叙发小的婚礼,请柬居然也寄到了我这。我知道这背后有许楠的手笔,她要在那场婚礼上把我钉死在笑话柱子上,当着所有共同朋友的面。
我去了。我还挺想她的。
酒店门口,许楠化了全妆等着我,上下打量,哟,这不是林晚吗,叙哥不要你了,跑这儿蹭酒喝来了。
我说,许楠,婚礼门口,收敛点。
她声音陡然拔高,周围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过来了。她说,大家快来看,这就是那个趁叙哥不在转移财产的贱人。他家客房里那些垃圾袋装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你还要起诉离婚,你要脸吗,你这几年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叙哥的。
人越围越多,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叙哥老婆吗,前阵子不还听说挺好的。也有人打圆场,大喜的日子,都少说两句。许楠立刻接,大家评评理,是她先咒叙哥死,这种女人凭什么占着叙哥,占了五年了还不知足。
我等她说完,等周围彻底安静,才开口。
我说,第一,客房垃圾袋装的是你的东西,游戏机,护肤品,还有你穿旧的那双我的拖鞋。清单我有,物业签收单我也有。第二,转移财产这四个字,你倒是提醒我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举起来。
许楠,这是你刷周叙卡的记录,三年,四十七万。我给你打个折,还个整。至于我花的钱,结婚时我妈投了八十万进他公司,连本带息一百一十万,今天之内到账。
许楠的脸变了,说,你胡说。
我补了最后一刀。我说,还有那天晚上。你说你失恋想不开,把他从手术室门口叫走。同一时间,你的朋友圈定位在酒吧。许楠,截图我打印了二十份,你身后那位伴娘手里就有一份,你要是想当众念念,我可以给你递话筒。
伴娘手里的纸已经传开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掏手机拍照。许楠去抢,高跟鞋一崴,摔在红毯边上,婚纱刮倒了一排花篮。
周叙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大概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我,眼神我形容不上来,像第一天认识我这个人。
许楠扑过去抓他的胳膊,叙哥,你听她胡说,她都是编的。
周叙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说,许楠,四十七万,一周之内还我。还不上的话,我律师找你。
许楠尖叫,叙哥,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兄弟都不要了。
周叙盯着她,一字一句,你知道她流产那晚,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吗。我在干什么,我在给你剥虾。你说的想不开,你的朋友圈定位在酒吧。许楠,这五年,你仗着我瞎,欺负她欺负得开心吗。
全场哗然。许楠站在原地,妆哭花了,看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帮她。
我从人群里穿出去。周叙追出来,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拦住我,晚晚,对不起,我……
我说,周叙,别在这儿说,丢人。
他僵在原地。五年前他在那张饭桌上说,嫌不嫌丢人。现在我把这五个字还给他。
八
婚礼之后不到一周,许楠注册了个小号,往我公司的合作群里发长文,说我婚内出轨,还卷走前夫的财产。配图是打了码的聊天记录,编得有鼻子有眼。客户信了七分,项目差点黄掉。
我没去找她吵。我把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翻出来,通话记录,消费账单,那条酒吧定位的公证文件,打包发进同一个群,附了一句话,造谣的源头是谁,群里有律师,咱们慢慢聊。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开始有人自发撤回转发。第二天,许楠的小号注销了。我的项目没黄,甲方负责人给我发私信,说林工,家事处理得漂亮,项目交给你,我们放心。
那一周之后,周叙开始对我紧追不舍。
他每天在我租的房子楼下等。早上我出门,他靠着车门站着,眼下两团青黑,胡子也不刮。他给我带过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换着花样,我一次都没接。他说,晚晚,我们谈谈。
我说,谈离婚可以,谈别的免了。
有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从超市回来,看见他跪在我家单元门口,没打伞,浑身湿透,膝盖底下是一小片水洼。我从他身边绕过去,开门,关门。隔着门,我听见他在外面喊,林晚,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靠在门上,一字一句地说,周叙,我高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在急诊挂水那晚,你在陪许楠看星星。我一个人签流产手术单那晚,你在给许楠剥虾。机会我给过你,一次一次,给了五年。现在我收回,你连本带息还吧。
门外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雨声里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我隔着门听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原来死心是听得见的,是心碎完之后,安安静静合拢的声音。
第二天他没来楼下。第三天也没来。赵萌给我打电话,说周叙高烧四十度,在家躺了两天,人都烧糊涂了,喊的你的名字。她问,你去吗。
我说,不去。当年我三十九度的时候,也没人来。
十月底,我爸心脏搭桥。排床位排了很久,医院忽然通知我们,床位有了,主刀换成了全院最好的心外主任。我妈回来跟我说,晚晚,是不是你托的朋友。
我知道是谁。术前那天,我在住院部走廊看见了周叙。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瘦得脱了相。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我爸手术很顺利。术后第二天他醒了,拉着我的手问,晚晚,缴费单上那个姓周的小伙子,是谁啊,手术前一天在门外坐了一宿。
我说,一个旧同事。
我爸看了我半天,说,旧同事能给你垫十一万六?闺女,爸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推车推出手术室那天,周叙跟着走了两步,我拦住他。
我说,周叙,缴费单的钱,我会打给你。然后,离婚证,什么时候去领。
他说,晚晚,孩子的事,我……
我说,你没资格提它。
他的脸瞬间白了。过了很久,他说,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缴费单一共十一万六,我后来原数打给了他。他退了回来,说,晚晚,就当我孝敬叔叔的。我没再转。那笔钱在他账上躺到年底,他公司财务打电话问我怎么处理,我说,走法律途径吧。再后来听说,他让财务把那笔钱捐进了一个儿童医疗救助基金。捐了就捐了,我没再过问。
离婚证领的那天下着小雨。工作人员问,考虑清楚了吗。我说,考虑五年了。周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拿到本子,他把它捏在手里,手指捏得发白。
从民政局出来,他说,林晚,我会等你,等你消气,等多久都行。
我说,别等了。周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忍你五年吗,因为我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忍了吗,因为我不爱了。这两句话,你自己慢慢琢磨。
后来我听说,他当晚胃出血进了医院。他那帮兄弟轮流去看,他谁都不见。赵萌说,他那胃是被人五年一日三餐养出来的,离了人管,他自己作践自己,拿酒当饭。
出院之后,他干了一件挺狠的事。他把许楠告了,四十七万,连同这些年许楠打着他名义在外面欠的账,一起清算。许楠开直播卖惨,放了两百张他们勾肩搭背的合照,说他始乱终弃。网友扒时间线,发现全是婚前的旧图,评论区当场翻车,骂她知三当三。她的账号被封,工作丢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躲回了老家。
这些事都是听说的。听说的时候,我正在新房里给我妈贴窗帘。
九
一年后。
我重新做回了老本行,建筑设计。离开的头几个月,我把荒废的资格捡了回来,投的第三份简历就中了,如今带着一个六人的小组。我妈搬来跟我住,阳台上重新养了一只猫,胖得走不动道。
有天下午,公司楼下,我看见一个人。
周叙站在马路对面,瘦,两鬓都白了,隔着一条马路看我。他大概是打听到了公司的地址,特意来的。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过来,也不招手。
绿灯亮了,我转身走进人群,往地铁站去。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短信。
对不起。
我看完,删了,拉黑,继续走。地铁口的风灌上来,我裹了裹大衣,想,晚上吃什么呢。
年底,赵萌跟我说,他病了,胃切了一半,查出就是中期,谁都没告诉,一个人做的手术。他托赵萌给我带话,说他不求原谅,就想亲口跟我说声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托赵萌给他带了个果篮。卡片上我写的是,祝你早日康复。
人,我没去。
赵萌回来说,果篮他收下了,那张卡片他看了很久,说,她祝我早日康复,她还想我活。说完这句话,他把卡片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年后,赵萌又带给我一样东西,是个纸盒。我留下的项链,包,戒指,一样不少,还有一盘婚礼录像带。她说,他把房子挂出去卖了,这些东西,他看着扎眼。盒子里有张纸条,写的是,晚晚,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把三样东西挂上二手平台,出的钱全捐给了流浪动物救助站。录像带我没扔,塞进储物间最底层。不为留纪念,就为提醒自己,梯子已经捡回来了,别再扔第二次。
有人问我恨不恨他。我想了想,说不恨了。恨也是要力气的,我的力气,得留着过日子。
听说他妈还在张罗着给他相亲,他一个都没去。公司后来缓过来了,他把它做到了市里同行业的前三,业内都说周总单身,钻石王老五。赵萌说,他给我递过一次话,说他不会结婚了,这辈子就一个人,房子卖了,钱捐了一半,剩下的留给公司跟着他的老员工。
这些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周末带她去看房,二楼带院子的那种,可以养花。
电话那头,我妈笑得很大声。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五年很长,长到我差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走出来才知道,天本来就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