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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3:43:02

我叫李三顺,醒过来的时候,一桶冰水正浇在我脸上,浇得我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院墙上写着"三顺废品收购站",墙上挂的日历撕到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二。我在二零二三年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加班到凌晨,倒在图纸上,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被人看不起的收破烂的。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昨天刚从河里捞上来,村里人都说是失足落水,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失足。

第1章 一桶冰水浇醒,我回到了1998

冰水浇在脸上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还是图纸上的公差标注,三十七度,加班到凌晨两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猛地坐起来,呛得直咳嗽,嘴里全是井水的腥甜味,面前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沿的铝盆,看见我睁眼,盆一松,咣当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拍我的脸,说三顺,你可算醒了,你昨天掉河里,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是赤脚医生按了半个钟头,硬按回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水,往裤腿上一擦,又伸手探我额头。

我喘着气往四周看,院子不大,水泥地裂着口子,堆着一堆堆的废铁、旧自行车、烂铜线,院墙刷着白灰,红漆写着“三顺废品收购站”,字掉了一块,像个“三”字缺了角。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纸边卷着,红字印着“一九九八年七月”,底下那一页撕到十二号。我伸手摸了摸,纸是真的,糙得刮手。我又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有几道旧疤,指节粗大,根本不是我这双在键盘上敲了二十年的手。

门口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油,进门就哭,说三顺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爹怎么活。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轮磨铁,只挤出两个字:我没事。她哭得更凶,说你还嘴硬,你昨天跟王瘸子一块喝酒,回来就掉河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主残留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河边的芦苇、后脑一记闷响、水面上的月亮,还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三顺”。那不是失足落水。那是有人在他回头的那一秒钟,动了手。

我又摸后脑,摸着了一个包,按下去疼得钻心。这个包是在河里磕的还是岸上磕的,我说不清,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自己滑进河里,后脑上不会鼓出这样的包。

我在屋里躺了一整天,把原主的记忆捋了一遍。他叫李三顺,二十五岁,初中毕业,在自家废品站干活。他爹李老栓五十八,脾气软,见人就笑。他娘刘桂芳,操持家里,会算账,一本流水账记了十一年。

院子里那台磅秤是老式的,秤砣挂在一根铁杆上,杆身刻着刻度。我走过去,把秤砣拨了拨,杆子晃了两下,稳稳停住了。这一手我熟,二零二三年我在厂里进料,天天看这东西,看秤的比看人还准。

我又蹲下去看墙根那一排东西:锈死的自行车圈、拆了半截的旧电机、一捆卷着的电线。这些在村里人眼里是破烂,在我眼里是分类没做。铜归铜,铝归铝,钢归钢,混着卖,一斤差好几毛。

我娘端着面出来,说趁热吃,吃完喝药。她把碗放下,坐在我床边,说我昨晚守了你一夜,你爹去河里又找了一遍,怕你还有东西落着。

她压低声音说,三顺,听娘一句,往后再别跟王瘸子夜里出去了。她说那人不是好东西,这村里谁不知道,可谁也不敢说,说了就得罪一片。

我问她,王瘸子昨晚来过没有。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说来过,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问我你醒了没。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还没醒。

第2章 这个身体的主人,昨天刚从河里捞上来

出事那天的事,原主记得清清楚楚。傍晚王瘸子来找他,说农机厂有批好铁在河边的库房里,让他晚上去看看,看准了第二天一早装车,说这批货能挣半年。

原主跟着去了。库房是厂里废弃的旧仓,门锁锈了,一推就开,里头堆着东西,用帆布盖着。王瘸子掀开一角,说这批货值钱,让他蹲下去记数,自己说出去抽根烟。

原主蹲在那儿数,数的是铜排,一块一块码在木托盘上,一共十来盘。他心里还纳闷,这批铜按废品的价收,转手就是三倍的利,怎么轮得到他。他数完站起来,喊了一声王哥。

河堤上没有王瘸子,只有风。他喊了两声,没人应,正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应了一句“三顺”,一回头,看见一个黑影,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段记忆到这儿断了。再往后,是捞上来的时候,村里人围着看,有人说是喝多了脚下滑,有人说是王瘸子害的,说完自己先笑,说这话可不敢乱讲,王瘸子他舅在供销社。

王瘸子站在人堆里,抹着眼睛,说都怪我,我不该让他一个人走。他瘸着一条腿往后退了退,抬头看见原主他娘,赶紧过去扶着,说婶子你放心,这事我担着。

我坐在门槛上把这些串起来,越想越冷。一个真想弄死你的人,不会第二天提着两瓶酒上门,也不会在村里人面前掉眼泪。他会来你家笑,会请你喝酒,会在全村面前说我们是兄弟。

我爹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串猪下水,说晚上炖了给你补补。他把东西放下,蹲在我面前,说三顺,你老实跟我说,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记不清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记不清就别想。他说这镇上有些事,你想清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是看着院门口那条路。

我娘在厨房里喊,说水开了。我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王瘸子今天来过,问你醒没醒。我问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还没醒。

晚饭桌上,我爹喝了两杯,脸红了,忽然说了一句:三顺,你那条命,是捡回来的。他说完就把杯子放下,起身去院子里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走到院角。那股井水的味儿还在鼻子里。我蹲在那堆废铁旁边,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身子原来的主人,是被人拿走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把那串猪下水拎到案板上,动手洗。水冰,手指头一会儿就红了。我爹在旁边看着,说你以前不洗这个。我说醒了就想干了。

他说,三顺,你要是心里有事,别一个人憋。他说你娘这几天夜里没睡好,起来好几回,站在院里听动静。

我没接话。我把肠子翻过来,一遍一遍搓,搓到水清了,才放进锅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盖上冒白汽。

我爹又添了一句:王瘸子那人,你别光看他瘸,他那条腿是当年在河滩上被人打断的。他说,打断他腿的人后来赔了钱,还给他找了个差事,这镇上就没人再敢提。

我抬起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睛,说不提不是怕,是不值当。他说完就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光照得他脸一半红一半黑。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走过去又回来,来回两趟。我没起来,只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修车用的扳手。

第3章 我爹说,别惹王瘸子

第二天早上,我爹把一摞过磅单摊在桌上,说三顺,这月的账你自己看。单子是复写的,蓝的,一张一张,角上沾着油,最上面那张被水泡过,晕成一片蓝雾。

他一边翻一边叹气,说王瘸子那边欠咱们一千三百六十块,压着不给,说是厂里还没结。我说那咱们自己去厂里结。他摆手,说不行,厂里的门是王瘸子进的,人家是供销科的老关系。

我说咱们收的货,凭什么他去结。他看了我一眼,说三顺,你昨天摔了一跤,脑子还没转过来吧。他说王瘸子他舅在镇供销社,他哥在农机厂看磅房,他一句话,咱们这破站就得关门。

我把单子接过来,一张一张理,理到最后一张,看见上头的签字栏是空的。这一栏该王瘸子签,他不签,这钱就是一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

我问他,这些货都从哪儿进的。他说多半是厂里,王瘸子带路,夜里装。我说夜里的货有没有票。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台上那盆草,说票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我心里就有数了。夜里的货,没有票,就是厂里的东西从后门出来,谁经手谁分钱,出了事谁都不认。这种买卖,胆子最大的那个拿大头,跑腿的拿小头,出了命,跑腿的那一个先没了。

我说那账就这么欠着。他低下头,把过磅单一张一张叠好,叠得很齐,说欠着吧,人家迟早给。我娘在旁边说,三顺,你别惹他,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他们的怕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农村废品站,收的是厂里漏出来的边角料,卖的是县里的收购站,中间全凭人家赏一口饭。

可我也知道另一件事。一九九八年,这个镇上的农机厂要改制,厂里的设备、边角料、废件都会论斤卖。这是一年里最肥的一口饭,谁先看明白,谁先下嘴。

吃过饭我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链条锈了,蹬起来咔咔响。我爹追出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厂里。他站在门口没动,说你别跟王瘸子顶。我回头看他,他背有点弯,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他说,三顺,你要是想干点啥,就跟我说一声。我问他能帮我啥。他说,我能替你去问人,我这个岁数,人家不好意思骂我。

那天下午我没去厂里。我在院子里把那堆废铁重新分了一遍,铜归一堆,铝归一堆,钢归一堆,用粉笔在每堆旁边的砖头上写了个字。

我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三顺,你写这个干啥。我说卖的时候不混。她说混着卖不是一样。我说不一样,一斤差几毛,十斤就是几块。

她没再问,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糖果盒改的,上头的画掉了色。她把盒子推给我,说这里头是家里的钱,你数数。

我打开看,里头有三张十块的,五张五块的,还有一卷一块的,用皮筋捆着。我数了,一共八十七块六。她说,这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

我把盒子合上推回去,说娘,这钱你留着买药。她说我没病。我说你咳了半个月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那就买两盒甘草片。

她起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你别让他跟着你担惊。我说我知道。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她其实不是怕,她是在提醒我别一个人扛。

第4章 农机厂清算,废铁论斤卖

农机厂在镇东头,红砖墙,大铁门上的字掉了漆。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企业改制,清产核资”,底下一行小字,说设备、边角料、废件一律对外处理,联系人一栏写着厂办。

我把车靠在墙根,站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厂里三个车间,机加工、铸造、装配。机加工车间那几台车床、铣床、钻床,有几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家伙,铸铁床身厚,导轨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擦的。

我心里算账。这些东西在废品站眼里是废铁,一斤八毛;在懂行的人眼里,是能修好了再卖钱的机器。一台C620车床新的要一万多,二手的整一整,五千也有人抢,抢的人还得排队。

库房门口蹲着几个人抽烟,说话很响,都是镇上的熟脸。其中一个麻子脸,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叮当响,是厂里的保管员老赵。

我过去递了根烟,说赵叔,那堆边角料怎么算。他上下打量我,说我认得你,三顺,你们站收废铁。他说铁按吨算,一千二一吨,铜另算,六块一斤,说完朝门里努了努嘴,说你得找对人。

我问找谁。他说找王瘸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说你们不是一伙的么。我说是。他把烟叼在嘴上,说那就对了,钥匙在手里晃了晃,又添了一句。

他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批货里头有几样东西不是废铁,你要真想干,就别光看秤。说完他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起身进了库房,没再理我。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见磅房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秃顶,穿着背心,手里拿着登记本,往库房那边走。老赵在里头喊了一声,那人就进去了。我记住了他的脸。

我从厂门口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绕到厂后墙。后墙根上有一条窄道,砖头堆着,一直通到河边。这条道我认得,那天晚上,原主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赵那句话。不是废铁的东西,是什么?在这样一个老厂里,能比废铁值钱的,只有铜、铝、轴承、电机线圈,还有设备上那些看不见的配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站在门口把院子看了一圈。这院子破,可它有一件事是别处没有的:它离厂子近,离河也近。

从厂里回来的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这回带了个本子。我在厂门口蹲着,把进出的人和车都记下来,几点进,几点出,装的什么。

上午十点,一辆三轮从后门出来,车斗上盖着帆布,压得很低,走的时候往河边那条道上拐。我远远跟着,跟到河滩上,看见那车停在一间砖房前头,卸下来的是铜排。

砖房里出来一个人收货,收货的人我认得,是镇上开五金店的赵四。他拿手在铜排上摸了一下,点了个头,两个人就数钱。我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我这才明白老赵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废铁的东西,是这批铜。厂里的铜从后门出去,从河边倒手,再进五金店,账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我回厂里,故意从磅房门口过。那个秃顶男人正在里头记账,算盘打得噼啪响。我站在门口喊了声哥,问这批废铁什么时候对外。他说,等上面的通知。

我说等多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急什么。我说我等米下锅。他笑了一声,说米下锅不用等,你去河边看看,多的很。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难看。

第5章 我用四十块钱,收了半车轴承钢

第五天一早我又去了厂里。这回我没空手,我在工具包里塞了一小瓶机油、一块油石、一把卡尺,都是从原主那堆破烂里翻出来的。

我在废料堆里蹲了两个钟头,用手扒,用脚踢,把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鞋面和袖口全蹭成了黑的。看守的人过来问过我两回,我说我是收废铁的,他就走了。

废料堆里最多的是铁屑、氧化皮、断螺丝,这些不值钱。可我在最里头翻出两筐东西,圆滚滚的,短的寸把长,长的半尺,表面挂着蓝,拿起来沉手,往地上一磕,声音脆得发亮。

是轴承钢的料头。当年厂里做轴承套圈,切下来的料头,一筐就是好钢。按废铁卖,一斤八毛;拉到县机械厂,一斤四块五,人家还未必肯收你的。

我心里抖了一下。二零二三年我在厂里做技术,最缺的就是这种料,一斤十几块,还得托人从外省调,有时候等一个月。

老赵看我扒得欢,走过来踢了踢筐,说这些料头没人要,都当废铁堆着,你要就整筐拉走。我说多少钱。他伸出四个指头,说按铁算,一车四十块。

我假装犹豫,蹲下去又摸了两块,说你便宜点。他说不便宜,这是公家的东西,我少收一块钱,都算我自己的事。我说行,那我拉了。

当天下午我蹬着三轮车拉了半车,四十块钱,一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他随手塞进裤兜,连收据都没开,说开啥收据,就当清垃圾。

我把料装好,又回头问他一句:赵叔,那批铜,是谁做主。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厂长的意思,你别打听。他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回家的路上我蹬得很慢,后头那半车料咣咣响。路过村口,王瘸子正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车斗,没说话,烟叼在嘴里,眼睛跟着车走了很远。

我把车推进院子,把料卸在院角,用一块旧塑料布盖上。我娘问我拉的啥。我说废铁。她说废铁你盖它干啥。我说怕雨。

拉回料的那天晚上,我把那两筐料一块一块摊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用手电照。好料放在左边,杂料放在右边,摊了半院子。

我娘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什么。我说好钢。她蹲下去摸了摸,说这不跟废铁一样。我说长得一样,卖价差六倍。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三顺,你从河里上来以后,说话不一样了。她说以前你说不出这种话。我说,人差点死了,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没接话,站起来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我手边,说凉了再喝。碗底垫着一块布。

第二天我又去厂里,把剩下的两筐料也要了,一共四筐,两百多斤。老赵说你这小子有心。我说赵叔,往后有这种料头,给我留一留。

他说留可以,你得给我个话。我说什么话。他说,往后厂里的事,你别往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说我懂。他这才转身走了。我站了一会儿,才明白他那句话的分量:他也在怕。

第6章 王瘸子压价,我把货卖给县机械厂

第四天王瘸子来了。他一进门就笑,说三顺,听说你从厂里拉了半车破烂,还是整筐拉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院角瞟,脚也往那边挪。

他瘸着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脸上总挂着笑。他说你这半车我给你按九毛一斤收,比你拉回来强。我说不卖。他说不卖留着生崽。

我说王哥,你欠我一千三百六,先把这个结了吧。他不笑了,说我手里也紧,等厂里结了就给你。他在院里走了两步,脚在塑料布边上停住,说你这两天不对劲。

我说摔了一跤,脑子还没转过来。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笑,说脑子慢点好,脑子快的人命短。说完吐了口烟,拖着那条腿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后我把塑料布掀开,蹲在那儿把料分成两堆。成色好的、长短规整的装一筐,杂的、带锈的装另一筐。分完我心里有了个数:好料一百三十斤,杂料一百来斤。

我去村里借了三轮车,把那两筐料拉到县机械厂。门卫不让进,我说找采购科,我有一批轴承钢料头,门卫打量了我两眼,打了个电话。

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白衬衫,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他看了看料,拿起一块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下,听见那声脆响,抬头看我,说这东西你还有多少。

我说孙师傅,你先看看货。他蹲下去,把筐里的料一块一块翻,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块长的,对着太阳看了看断面,说这料好,含碳量够,是正经料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这车我都要了,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这东西你们站里一个月能出多少。我说百来斤,稳的。他点了点头,说那咱们按月供。

去县里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是原主压在箱底的那件,领子发黄,我用肥皂搓了三遍。

到了机械厂门口,我先把三轮停在墙根,把料筐整理了一遍,好的放在上头,一层一层码齐。我知道人家看货,第一眼看的是货主这个人。

孙志强出来以后,没先看货,先看我。他问我是哪个村的。我说李家坳。他说那地方出废铁。他说着蹲下去翻料,翻了两下就站起来了。

他说,你这料分过。我说分过。他说为什么分。我说买的人省事,卖的人也省事。他笑了,说你这人不像收破烂的。

我说收破烂也要吃饭。他把本子合上,说行,这车我要了,往后每月两趟,能供得上么。我说能。他说那咱们说定。

回来的路上我在县城买了两盒甘草片,还买了一斤糖。到家我娘问哪来的。我说卖了点货。她说卖了多少钱。我说一千多。她手里的糖掉在桌上,没说话。

装车那天,我娘非要跟着去。她坐在车斗边上,手扶着筐,说别掉了。我说掉不了。她说掉了就是钱。

到了厂门口,她从车上下来,非要替我理一理衣领。她理的时候说,三顺,人家是公家的人,你说话客气点。

回来的路上她问我,人家给你钱了吗。我说给了。她说给的什么钱。我说是货钱。她说这钱干净吗。我说干净,有票。

她这才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说那就好。她说,咱家穷,可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

第7章 第一笔钱:三千七百块

那人姓孙,叫孙志强,是采购科的科员,说话客气,做事却细。他把我拉到车间外头的墙根下,问这批料是哪儿来的,问得很轻。

我说农机厂改制,清出来的废料。他说这样的料头你们站里还有没有。我说得看。他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拿了把卡尺量了两块,说这批能做套圈,厂里正缺这个,上个月还从外省调,运费都够呛。他问我多少钱一斤。我心里有个数,可我没直接报,我说孙师傅你给个价。

他想了想,说四块五一斤,你送过来,现结。我算了一下,半车料二百多斤,四块五一斤,一千出头。可我手里还有别的货,我得让他记住我这个人。

我从车斗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排,是废料堆里顺手捡的。他拿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说这是紫铜排,配电柜要用,我们按十二块一斤收。

我说那这块先按铜算,铁咱们按月供。他笑了,说你会做生意。他把我带到磅房过秤,秤是电子的,数字跳了两下,停住了。他在本子上记了数,签了个名。

那一趟我卖了轴承钢和铜排,一共三千七百块。他从抽屉里数钱,一张一张数,数完让我在一本软皮本上签名,按了个手印,印台的红泥有点干,他吐了口唾沫抹了抹。

我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走出厂门的时候腿有点软。三千七百块,在一九九八年,是我爹那个废品站大半年的流水,也是我娘一年到头攒不下的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在路边的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样一笔钱,我爹做了十一年都没做过。不是他没本事,是他一辈子都在别人的门里走路。

钱拿回家那天,我没一次全交给我娘。我数出三百块给她,说这是货钱。她把钱数了两遍,放进铁盒子里。

剩下三千四,我揣在身上过了三天。第四天我去镇上信用社问了一下,柜台上的人说,个人存款要身份证,还得本人来。我摸了摸口袋,没掏。

我在信用社门口站了一会儿。三千四百块存进去,一年利息不到两百。可这钱要是拿去买东西,一台旧车床就能挣回来。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问我,你这两天老往镇上跑,忙什么。我说买车床。他筷子停在半空,说多少钱。我说三千。

他把筷子放下,说三顺,三千块,是咱家十一年的积蓄。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你还敢。我说,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敢。

他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要真买了,我去给你推车。

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走路都能感觉到。我一路走,一路摸着那个硬块,怕是丢了。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我停下来,买了两瓶汽水。老板娘问我,三顺,发财了。我说卖了点废铁。她说废铁这么值钱。我说分着卖。

回到家我把钱摊在桌上。我娘站在桌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敢碰。她说这么多钱,放哪儿。

我说放铁盒子里。她说盒子太小。我说那就再买一个。她说别买,藏米缸里。我说米缸里有老鼠。她想了想,说那就放炕洞后头。

第8章 我买下厂里那台报废车床

拿了钱我没回家,我回农机厂找老赵。我说赵叔,那台在墙角趴着的旧车床,卖不卖。

老赵说你疯了,那玩意儿锈死在土里了,前年想拉走都没人要,现在当废铁都嫌占地。我说我要,多少钱。

他说那台是六三年进的,型号C620,床身一米五,看着大,其实是废铁。他掰着指头算,两吨半,一千二一吨,三千块,一分不少。

我说毛病呢。他说导轨锈了,主轴转不动,电机烧了,刀架卡死。他说完看我一眼,说你要它干啥。我说我拆零件卖。他笑了,说你这小子会算账。

当天我交了三千块,他开了一张收据,收据上写着“报废设备处理”,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压在玻璃板底下按了个章。我又花了八十块,请厂里两个临时工帮我把车床挪到门口。

挪的时候底下垫了三根圆木,四个人推,走一步挪一步。老赵站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一趟要是赔了,别怪我没劝你。我说赔不了。他说你哪来的底气。我说我看过它。

把车床拉到院子里那天,天黑得早。我拿着手电筒蹲在车床边上一个钟头,把每个部位都照了一遍。导轨面上那层锈是表面的,底下没烂。主轴用手掰不动,说明是油路,不是轴承烧了。

刀架是真卡住了,卡得很死。我摸着那截丝杠,心里已经有底:这东西拆开清理,换一根皮带,配上一台电机,就能转。

那台车床在我院子里趴了三天。第四天我拉了电,接了线,把电机拆下来,抱到镇上电机修理部。修电机的老陈看了看,说线圈烧了两组,重绕要六十。

我说绕。他问我要不要换新的。我说不用,绕的比新的结实。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懂行,这镇上懂行的人不多。

车床拉到院子里那天,先来的是麻烦。隔壁的刘二婶站在墙头边上喊,说三顺,你弄这么个铁疙瘩回来,半夜响起来谁睡得着。

我说不响,白天干。她说你干什么。我说车零件。她说你一个收破烂的车什么零件。她说完自己笑。

我没理她,接着安车床。安的时候要垫水平,我用一根透明的水管子灌上水,两头对着一看,就知道哪边高哪边低。这法子是我在厂里跟老师傅学的。

我爹在旁边递砖头,一块一块垫,垫到我说停。他蹲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说三顺,这水怎么就能看出高低。我说水往低处走,两头一样高,水面就一样。

安好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那台车床。月光照在导轨上,泛着一层薄光。我心里想的是二零二三年的车间,那会儿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的是数控屏。

我娘出来喊我睡觉,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说三顺,你要是想干什么大事,先把身子养好。她说你这几天瘦了。我说知道了。

车床买回来第五天,镇上来了个人,说是县里机械厂的技术员,姓吴,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工作服。

他在我车床前头站了很久,摸了摸导轨,说这台修得不错。他说你在哪儿学的。我说自己摸的。他说你摸得比我带的徒弟好。

他说他们厂有一批活,是做小批量的配件,量太少,本厂不愿意开机器,问我能不能接。我说能接,什么活。

他掏出图纸,说这种轴套,一个月三百件,一件给我一块二。我心里算了算,三百六十块,去掉料,净挣两百多。

我说一块五。他笑了,说你还真会算。他说一块五做不了,最多一块三。我说那就一块三,不过料得你出。他想了想,说行。

第9章 车床修好那天,全村来看

修车床这事我熟。二零二三年我在厂里干技术,车间里那几台老家伙的脾气我全摸过,导轨怎么磨,主轴怎么调,刀架怎么顺,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导轨锈了,用油石打磨,顺着一个方向,磨一遍擦一遍,磨到能照见影子。磨的时候我蹲着,蹲久了腰酸,站起来靠着车床喘口气,再蹲下去接着磨。

主轴转不动,是油路堵了。我把油管拆下来,用铁丝一点一点通,通了半下午,油一股一股往外冒。我把油管装上,往里头灌机油,用手扳主轴,能动了,动得很涩,但能动。

刀架卡死是丝杠的问题。我把丝杠拆出来,里头卡着一块断了的刀头,不知道是哪年断的,锈得只剩半截。取出来,装回去,抹上黄油,摇手柄,一格一格走,走得顺了。

皮带松,我去镇上买了一条新的,八块钱,回来装上,紧了紧。合上电闸之前,我站在车床前头吸了一口气。这台机器在这个院子里躺了二十多年,今天要转。

第七天晚上,我合上电闸。电机嗡的一声,主轴转起来,声音很沉,像有人在院子里推磨。我拿手在主轴旁边试了试风,风是热的,带着油味。

我在卡盘上夹了一段圆钢,进刀,车了一刀。铁屑卷着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蓝汪汪的,一圈一圈,卷得很漂亮。我车完一刀,拿起来用手摸,光溜得能照见手指头。

我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圈铁屑,半天没说话。他走过来摸了摸车出来的那段钢,说光溜得能照人,说三顺,你这手艺是哪儿来的。我说做梦学的。

他没再问,蹲下去把铁屑一根一根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说这玩意儿卖钱不。我说卖,两毛一斤。他捧着那把铁屑,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下。

第二天村里人都来看,有人伸手摸,有人绕着圈走,有人问我这机器多少钱卖。我说不卖。人群后头站着王瘸子,他没进来,站在院门外抽了半根烟才走。

来看的人里,有个老头是镇上修农机的,姓周,大家叫他周师傅。他绕着车床走了三圈,蹲下去看导轨,又伸手转了转主轴。

他站起来说,这床身不赖,是正经铸铁。他说你这导轨磨得不错,比我磨的还匀。他问我跟谁学的。我说看书。他说书上能写这么细。

我说书上写不细,得自己磨。他笑了,说这话说得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我这有个活,你看看能不能车。

纸上画的是一个轴套,尺寸标得很细,公差两丝。他说这是他给镇上水泵站做配件,找了三个地方都做不出来,人家嫌量小。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能做,不过我得先试一件。他说试就试,料我出。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说三顺,你这院子要是干起来,比收破烂强。我说我就是要干这个。他点了点头,说你干,我给你介绍活。

第10章 王瘸子请我喝酒,酒里有话

车床转起来的第十天,王瘸子来请我喝酒。他说三顺,走,镇上小馆子,我订了桌,就当给你压压惊。

我没推。我知道这顿酒里的话,比酒重要。小馆子在镇供销社旁边,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塑料菜单,老板娘拿着本子站在门口,看见王瘸子就笑。

他点了四个菜,一瓶老白干,给我倒满。喝到第二杯,他说三顺,你这手艺哪儿学的。我说瞎琢磨。他说你以前连扳手都不拿,怎么突然会修车床。

我说人穷了就得学。他笑了两声,说你现在有本事了,哥高兴。他把筷子放下,说不过你得记住,这镇上的事,得有人领着干,一个人走不远。

我说王哥你说得对。他说厂里那批铜,你别碰。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杯子放下,眼睛直直看着我,声音低下去,像怕隔墙有人。

我说还没碰。他说以后也别碰。他说那批铜有主。我问谁的主。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你喝你的酒。

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三顺,你爹那个站,一年挣两千,累死累活。他说你跟着我干,一年我给你分五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窗外的街。

我说王哥,你那笔一千三百六还没给我。他笑了,说不急,你先想清楚。他说这话,就等于把话摆明了:钱压着,人不听话,这钱就一直是话把。

他喝到最后脸红得发紫,站起来扶着桌子,说三顺,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闭眼。他掏出烟来,火点了两下没点着,把烟又塞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提欠我的一千三百六。我回到家里,把门关严,把院里那半车料又盖了一层塑料布。我娘问我喝的什么酒,我说白干。她问跟谁。我说王瘸子。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你小心点。

从小馆子回来那晚,我没睡。我把那台车床开了半个钟头,空转,听声音。声音很稳,说明轴没问题。

我一边听一边想王瘸子那句话:那批铜有主。这个"主"是谁,他不说,可这镇上能当这个主的,一只手数得出来。

第二天我去河滩,沿着那天原主走过的路走了一遍。河堤上的草被踩平了一块,砖头堆旁边有个烟头,是"红塔山",王瘸子抽的就是这个。

我蹲下去看了看那处草,有一片被压得很实,像有人在那儿站过很久。我抬头看河面,水面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在村口碰见赵四的五金店开着门。我走进去看了看柜台,柜台上摆着铜接头、铜阀门,还有一卷紫铜管。我问他这铜咋卖。

他说十二块一斤。我说你进价多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怎么问这个。我说我手里有点铜。他说有铜拿来,我按十块收。

我出了店门,心里有了个大概:厂里出去的铜,六块一斤收的,倒手十块,再到门市十二块,中间四块到六块,全在那一条河滩的砖房里。

第11章 河滩上那只鞋,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拿着手电筒去了河滩。七月的草长到膝盖,露水很重,走两步裤腿就湿透了。

我先在砖房附近找。砖房后头有一片芦苇,芦苇根上挂着几根烂布条,还有一只胶鞋,鞋面上印着"双星",鞋底磨平了,是原主的。

我把鞋捡起来,鞋里还剩半截泥。我拿着它站在河堤上,往回看:从库房到河堤是一条直路,中间没有拐弯,人要是自己走,不会掉下去。

我在河堤的斜坡上找到了痕迹。坡上有一道压痕,是脚往下滑出来的,坡底有两块砖被踢开了。正对着这块砖,河沿上的水泥护栏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

我蹲在那儿把这几样东西串起来:他被人从后头打了一下,身子一歪,撞在护栏上,护栏断了,人翻到坡底,滚进水里。这不是他自己下去的。

回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把那只鞋用塑料袋包起来,塞在床底。我娘进来扫地,看见床底的袋子,问那是什么。我说旧鞋。她说旧鞋你留着干啥。我说有用。

下午我去了镇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姓陈,二十多岁,正低头抄材料。我把情况说了:那天晚上有人叫他去看货,回来就掉河里了,后脑有个包。

他抬起头,问我,你有证据吗。我说有鞋。他看了看那只鞋,说鞋能说明什么。他说,这镇上一年掉河里的有两个人,都是喝了酒。

我说那不是酒,是有人动了手。他把笔放下,说小伙子,讲话要有凭据。他说,你有人证吗。我张了张嘴,没有。

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这事你先别到处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眼睛往旁边那扇门瞟了一下。

我把那只鞋放在床底,隔了一天又拿出来,用旧报纸包上,塞进米缸旁边的墙缝里。包的时候我在想,这东西要是被人看见,问起来就麻烦。

我娘第二天翻米缸,摸到那个纸包,掏出来看了一眼。她没问我,把纸包又放回去,只说了句:扔了吧,晦气。

我说留着。她说留着干啥,一双破鞋。我说这鞋能当证。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爹的鞋也是双星,穿了四年。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后背凉。这双鞋是原主的,原主穿了四年。原主还穿这双鞋走过那条河堤。

下午我又去河堤,带了根绳子。我在断护栏那段系上绳子,从堤顶一直量到水面,两米三。这个高度,人要是站着掉下去,砸在水面上不会昏。

我把绳子收回来,坐在砖头上想了半天。昏不是摔昏的,是有人打了后脑。这一下打得很准,打在耳后那处,人会直接软下去,落地连喊都来不及。

我沿着河堤往下游走,走了两百米,在芦苇边上找到了一个脚印,是往上游走的。那个脚印是皮鞋底,跟王瘸子脚上那双一个花纹。

烟头我捡了三根,一根在砖头堆旁,两根在往上游的路边,都是同一个牌子。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火柴盒。火柴盒很小,可它是我手里第一样带着"他那个人"的东西。

第12章 五金店老板说,铜是从后院出去的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去了赵四的五金店。门开着,他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铜阀门。

我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他接了,说你找我买东西。我说我卖铜。他说什么铜。我说紫铜排。

他手上停了半秒,又接着磨,说紫铜排是好东西,你哪来的。我说收的废料。他说废料里能有紫铜排,你运气好。

我说不是运气,是我认得。他笑了,说你认得的不少。他把烟叼在嘴上,说你有多少。我说十来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十块一斤,我全收。我说十二。他说十块,一句都不让。我说那我拉去县里。他说县里也一样,你这东西没票。

我心里记下这句"没票"。我说赵老板,你这铜接头卖得挺好。他说还行,厂里都用。我说哪个厂。他把烟头往地上一踩,说,你买东西还是查户口。

他转身进了店,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我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那块招牌,招牌上写着"赵记五金",字是新刷的,红漆很亮。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四能卖进厂里,说明他手里有路子。而厂里进铜的单子,要经过磅房,要经过保管,要有人签字。这条链子上的人,我一个一个都见过了。

赵四那边我没放过。过了两天我又去他店里,这回是去买东西。我买了两把锯条、一盒焊条、一捆麻绳,一共花了一块八。

他在算账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赵老板,你这铜排是从哪儿进的。他手上一顿,说县里。我说哪个厂。他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说我这院子要干起来了,得找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料,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农机厂后门,找看门的李老头。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出门以后我没直接去,先在镇上打听了一圈。李老头,六十三,丧偶,原来看仓库,现在就剩一条腿,走路拄拐。

第二天一早我拎了两条烟去他家。他家在厂后墙外头的小土屋,屋里挂着一张旧报纸,报上写着"深化企业改革"。

我把烟放在桌上,说李叔,我想收点料。他看了看烟,说小伙子,你要收料,得有人给你批。我说谁批。他说管磅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就是厂后墙,墙根上有个小铁门,门锁着,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的煤堆。

他说,那门一天开两回。他说完就不说话了,低头卷烟。我把烟推过去一点,他把烟收了,说你回去等消息。

李老头家的土屋我后来又去了两回。第三回他没收我的烟,说你别来了,人家看见了要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拄着拐站在门口,挡着门缝。我说李叔,我不问铜,我就问你一件事。他说什么事。我说后门一天开两回,是什么时候开。

他想了想,说是清早一回,傍晚一回。他说清早拉出去的是煤渣,傍晚拉出去的是铁皮。他说完补了一句:傍晚那车装得沉。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沉的东西,不是铁皮。

第13章 我把三个下岗师傅请进门

车床能转之后,活就来了。吴技术员那批轴套,一个月三百件,一件一块三,我一个人干不完。

我去找了镇上三个人。第一个是周师傅,快六十了,原来农机厂车工,厂里改制他先下来,家里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伴。

第二个姓马,四十来岁,厂里钳工,下岗以后在街上修自行车,蹲在路边,一天挣不了十块。

第三个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小许,二十二岁,手很灵,就是话少,人站在那儿像根铁棍。

我把他们三个叫到院子里,说一天五块,管一顿饭,干得好年底再分。周师傅说你给多了。我说不多,干得好就值这个价。

马师傅问,活稳不稳。我说稳,厂里的活,量不大,月月有。他低头想了想,说那行,我修车摊不摆了。

小许没说话,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给我看,说这个能不能报。周师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说你还没干活就要东西。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把院子重新划了一遍。车床在东边,料在西边,成品靠墙一排,地上用白灰画了线。画完线,我爹说,这院子像个小厂了。

周师傅来的第一天,带了自己的卡尺和一块磨刀石,进门先在车床前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导轨。

他说这床身是好的,导轨磨得也行,就是尾座有点旷。我说我还没看那儿。他说这个得修,不然车长轴会抖。

马师傅不会看车床,可他会装。他把料架、工具箱、电闸箱一件一件摆好,把电线理顺,从院门口拉了一条临时照明。

小许最年轻,进门就蹲下去捡地上的铁屑,捡了一把,捧在手里问我,这个卖不卖。我说卖。他说那我天天捡。

那天中午我娘煮了一锅面,四个人蹲在院子里吃。周师傅吃了两口,说你娘这面卤子好。我娘从灶房里喊,说好吃就多吃。

马师傅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我在厂里干了十九年,厂子没跟我说一声就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着,筷子在碗里停了很久。

小许说他去年高中毕业,考不上,家里让他去南方打工,他没去。他说他喜欢机器。周师傅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喜欢就好好学。

那顿饭吃完,我心里踏实了。这三个人的手艺都是真本事,只是没人给他们一个地方用。

小许学东西快,三天就敢自己上刀。周师傅教他的时候话不多,就一句:手上别怕,怕就废件。

我给他们排了班:上午车轴套,下午干支架的样品。马师傅管后道,每天收工前把地上的铁屑扫成堆,装进麻袋。

那些铁屑攒了半麻袋,我拉去县里卖了两毛一斤,卖了十八块。我把这十八块买了三双劳保鞋,一人一双。

小许拿到鞋的时候笑了,笑完把鞋塞回我手里,说太新了,干活糟蹋。我说干活就得穿新鞋。

小许后来跟我说,他第一天进院门的时候,看见车床在转,腿都软了。他说他在农机厂当临时工的时候,只敢远远看着。

我说那你现在天天摸。他说摸的时候手是抖的,第二天就不抖了。

第14章 第一批轴套出厂,净挣一千八

第一批活干了一个星期。料是吴技术员拉来的,四十根圆钢,我们一根一根量,一根一根车。

周师傅上手很快,车出来的活干净。马师傅管后道,倒角、去毛刺,做得仔细。小许跑料、跑电,一天在院里跑几十趟。

第八天,三百件轴套装了两箱,我用报纸一层一层垫好,怕磕碰。吴技术员来验货,拿卡尺一件一件抽,抽了二十件,说行。

他从口袋里数钱,三百九十块。我拿着钱站在院门口,心里有点发空:一个月,四个人,三百九十块,摊到人头上不多。

可账不能这么算。料是人家出的,机器是我自己的,电费一个月二十块。这第一笔活,挣的是名声,往后活多了,才谈得上钱。

那天晚上我给他们三个一人发了十块钱,说这是头一回,往后按件算。周师傅把钱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说三顺,这活我干定了。

马师傅喝了口酒,说了一句:我下岗的时候,觉得自己废了。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完端起碗把酒喝了。

第二批活来得快。吴技术员又带了图纸来,说这种法兰盘,一个月五百件,一件八毛。我说这个我可以再上一台小钻床。他说你有钱买。我说先欠着。

第一批活干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事。小许车坏了一件,刀走偏了,把一件轴套车薄了两丝,成了废品。

他站在那儿,脸刷白,说三顺哥,我赔。周师傅走过去看了看,说赔什么,料是别人的,你赔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说废了就废了,重新做。周师傅说料不够了。他说四十根料,算下来只够三百件,坏一件就少一件。

我说那这件留着,等吴技术员来,我跟他讲。周师傅说讲什么,人家要的是数。我说讲实话。

吴技术员来验货那天,我把那件废品摆在桌上,说少了一件。他看了看,说这个尺寸差了。我说是新手的错。他抬起头看我,说你还真跟我说。

他数了钱,把废品也带走了,说回去改改还能用。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这个人不怕出错,怕的是有人瞒我。

这批活结算完,我算了笔账:三百九十块,给三个师傅一百二十块工钱,电费二十,料是人家出的,剩下二百五。我把这二百五交给我娘,她数完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台车床的皮带擦了擦。这二百五十块不是钱的事,是我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拿到"工钱"这个词。

第二批活来的时候,吴技术员多带了一句话。他说他们厂里最近在查外包,问我们有没有票。

我说有。我把收据拿出来给他看。他说这个不行,得是发票。我说我一个收破烂的,开不出发票。

他想了想,说你去工商所问一问,个体户也能领发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随意,可我听出来了,这是给我指路。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工商所。

第15章 我娘说,钱得存到信用社去

钱攒到两千多的时候,我娘坐不住了。她说三顺,钱放在家里,招贼。再说你爹那个铁盒子,一碰就开。

我说存。她第二天换了件干净的褂子,把钱用布包了三层,揣在怀里,跟着我去了镇上。

信用社在镇街中间,两间门脸,玻璃窗上贴着利率表。柜台后头坐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烫过,说话带着县里的口音。

我娘把钱递上去,说要存。那人问存谁的。我娘说我儿子的。那人说存款要本人,还要身份证。我说身份证在我爹那儿。

我娘在旁边赶紧说,那就存我的。那人看了她一眼,说存你的也行。她拿出一张单子,填了名字、金额,让我娘按手印。

存完我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这钱一下子就不是自己的了。我说是怎么不是自己的。她说放在人家柜子里,我心里不踏实。我说那明天我来取。

她笑着说,不取。她说这钱先放着,等你娶媳妇。她说完又添了一句:你现在挣钱了,可别学坏。

我娘去存钱那次,回来路上一直不说话,走到村口才开口。她说那个烫头发的女人问她,你家三顺做什么生意的。

我娘说做点小活。那人说,小活能挣这么多。我娘说挣不多。那人笑了笑,说不多也是钱。

我娘说完这句,停下脚步看着我,说三顺,我不喜欢那人的眼睛。我说怎么了。她说她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样东西。

我说娘,人家是干这个的,看谁都这样。她摇摇头,说不一样。她说,我看人一辈子了,那种眼神是算账的眼神。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信用社要入股两成,供销社来扣料,王瘸子带人来堵门。三件事看着不相干,其实是一回事:这镇上,谁都想过我这一手。

晚上我把过磅单、收据、图纸全翻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看。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手里所有的纸,没有一张写着"王瘸子"三个字。

那些货、那些账、那条河、那一下打在后脑上的闷响,全在他身上,可纸上干干净净。这就是他们敢的原因。

工商所在镇街东头,一间小屋,墙上贴满了纸。我把来意说了,里头的人问我有没有场地、有没有资金。

我说有院子、有一台车床、有三个工人。他说你这叫作坊。他说作坊也得登记,个体户可以,交两百块,办个执照。

我掏出两百块,他给我一张表。我一项一项填,填到"经营范围"那一栏,我停了很久。最后我写了四个字:机械加工。

拿到执照那天,我在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那张纸拿在手里,比三千七百块还重。

执照拿到手那天,我把它压在玻璃板底下,跟我爹那张供销社的入股证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是五八年的,一张是今年的。

我爹看了看,说这纸我认得,我年轻时候也有。他说完把它翻了翻,说你比我强。

她把那张存单折了三折,塞进内衣口袋,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她说,这钱不能让人知道。我说知道了也拿不走。她说,拿不走,也能惦记。

第16章 信用社主任要"入股"

存了钱第三天,信用社那个烫头发的女人来找我。她说她姓黄,是这里的副主任。

她站在我院子里看了一圈,说三顺,你这院子可以。她说你一个人干不大,得有人帮你。我说我有三个师傅。

她说那不够。她说你缺两样:一是本钱,二是销路。她说这两样,信用社都能帮。我说怎么帮。

她说你写个申请,我给你批贷款,一万块。我说利息多少。她说月息一分。我说一万块一个月一百,一年一千二。

她笑了笑,说三顺,你算得清。她说不过贷款有条件:你得让信用社入股,占你两成。她说这叫共同发展。

我心里明白了。这不是入股,这是拿我的厂子当他们的抵押。我要是还不上,这院子就是他们的了。

我说黄主任,我这院子连地都是租的。她说租的也能算。她说你考虑考虑,别急着答。她走的时候,把一张名片放在车床上。

那张名片我拿起来看了,纸很厚,边上有金线。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说那人是谁。我说信用社的。她说人家笑得挺好。我说笑得越好,说的话越凉。

黄主任第二次来,带了一份打印好的东西。她把那两张纸放在我车床上,说你看看,签个名就成。

我拿起来看,上头的字很小,写着"合作经营协议"。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五条:经营期间,乙方须以厂房、设备作价抵押。

我抬头问她,这是贷款还是入股。她说是合作。我说合作怎么要抵押。她说这是程序,大家都这么办。

我说我不签。她笑了,把纸收回去,说三顺,你这院子里就一台旧车床,你不借这个力,一年也就挣两千。

我说两千也是我自己挣的。她把包合上,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可志气不能当饭吃。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她说,你们这镇上,谁家办厂不是先找人。她说,你迟早得来。她走以后,我把那张名片扔进了灶膛,纸烧得很快,边上那圈金线烧了最久。

黄主任第三次来,是在我拿到执照的第三天。她说恭喜你,成个体户了。

她说现在你有了执照,贷款更好办。我说我不贷。她说你不贷,就干不大。我说干不大就干不大。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台车床,说三顺,你这台机器能车多长。我说一米五。她说那你干不了大件。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这是个内行话。一个信用社的副主任,怎么知道车床能车多长。

我问她以前干什么的。她笑了笑,说我在县机械厂做过会计。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协议上的第五条抄了一遍,抄在一张烟盒纸背面,塞进蓝色袋子里。

我娘问我抄它干啥。我说娘,人家写下来的东西,将来都能拿出来说话。

我把那张名片烧了以后,第二天她照样来院里看。她站在车床边,手搭在床身上,摸了很久。

她说这台是六三年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床身上有铭牌。她说她年轻时候在厂里,天天擦这个。

第17章 我拒绝了,第二天货被扣下

我没去写那个申请。第二天上午,镇供销社来了两个人,说是查废品收购的营业执照。

他们在我院子里转了半个钟头,最后指着墙角那一堆料说,这些是厂里的东西,你有手续吗。

我说有票,我拿出一张四十块的收据。那人看了两眼,说这不是正式发票,这是白条。他说,白条不能证明。

他们说这批料先扣下,等核实了再说。两个人动手就往三轮车上搬,我上去拦,说这东西是我花钱买的。

其中一个人把我的手扒开,说你别动手,动手就是妨碍执法。他把"执法"两个字说得很重。

周师傅站在车床旁边没动,脸沉着。小许年轻,往前迈了一步,被我拽住了。马师傅小声说,三顺,别硬顶。

那堆料当天下午就被拉走了,一共三百多斤。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走远,车尾上落了一层灰,灰在阳光下飘。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空了的院角,什么也没说,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几块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到筐里。

料被拉走那天,我追出去半里地,追到镇街口,三轮车拐进了供销社的后院。院门是铁的,我推了两下没推开。

我在门口站着,里头有人喊了一声,说别站这儿,挡着卸货。我说那批料是我的。那人不理我,把铁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刘二婶,她站在自家门口,抱着胳膊看我,说三顺,听说你的货让人扣了。我说是。她说你这是活该,谁让你不听话。

她说完进屋去了。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我爹出来,把门关上,说进来吧,外头人多。

屋里我娘在擀面,擀得很快,面皮在案板上啪啪响。她说,三顺,赔了多少。我说三百多斤,四十块。她说那就四十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我知道她在忍。过了一会儿她把擀面杖一放,说这镇上干活,怎么这么难。我说娘,会好的。她说,你别哄我。

晚上周师傅来了一趟,说三顺,料没了,活还干不干。我说干,我去县里找料。他说去哪找。我说机械厂。

供销社来扣料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姓孙,是供销社的会计。他扣料的时候给我开了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暂扣待查",盖了个章。

我把那张单子收起来了。这不是废纸,这是他们自己写下的字,上头有日期、有物品、有盖章。

我把它夹进那个蓝色文件袋里,排在最后。那天晚上我数了数,袋子里一共有九张纸。

那三百斤料里有四十多斤是轴承钢。我在单子上写的是"废铁",他们扣的时候也写"废铁"。

一张写着废铁的单子,能证明那批料是我的。因为他们自己承认了,从我院里拉走了东西。

单子我看了三遍,看出一处不对:写的是"暂扣待查",可后头没有写查的期限。

没写期限,就是 indefinitely。我拿笔记下来:四月十一日,暂扣待查,无期限。

第18章 我去县里找出路

料被扣的第三天,我揣着二百块钱去了县里。我先去了机械厂,孙志强看见我,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他说上次那批料头质量好,车间里反应不错,问还有没有。我说暂时没有了。他说为什么。我说被扣了。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说被谁扣的。我说镇供销社。他想了想,说你们镇的事我管不了,不过我这里还有别的活。

他说他们厂现在有一批出口的支架,配件要外包,量大,可他不敢给我,因为我没厂、没设备、没资质。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窗外是厂里的大院,卡车进进出出。我说孙师傅,我要是搞个小厂,你给不给活。他说你先搞起来再说。

从厂里出来,我在县城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五金市场,看见一家门市卖二手机床,标价四千五。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碰见了初中同学。他叫王建平,穿一件夹克,手里拿着个装图纸的筒子。他先认出我,说三顺,你怎么在县里。

去县里那趟,我在机械厂门口等了两个钟头。门卫说孙志强在开会,我就在传达室坐着,把手里那张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看见我,说你怎么还没走。我说有件事想问问你。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说边走边说。

我跟着他往厂门口走,把料被扣的事讲了。他听完,停在路灯底下,说三顺,你这是被人盯上了。我说是。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搞个正经的厂。他笑了,说你这个院子叫厂?我说早晚是。他收了笑,说搞厂得有执照、有账号、有票据,你一样没有。

他说,你要是搞起来,我这有活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厂里的灯。他说现在到处都在讲外包,谁有手艺谁接。

我说孙师傅,你借我一句话:我要是把执照办下来,你第一批活给我多少。他想了想,说八百件,一个月。

我说定了。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握得很有力,说三顺,你这人实在,我信你这一回。

从机械厂出来那天下雨,我在县城街上的屋檐底下站了半个钟头。雨停了,我往车站走,路上看见一家门市挂着"二手机床"的牌子。

我进去看了看,一台旧钻床标价一千八,一台小铣床两千二。老板说都是厂里淘汰的,能用。

我问能不能赊。他说不能。我说那算了。他追出来说,你要是诚心要,先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给。

二手机床那个老板姓黄,跟我娘同姓。他说他这店开了两年,卖出去七台机器,全是给乡下的作坊。

他说这年头,肯干的人多,敢干的少。他说完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干成了,回来给我说一声。

那天回镇上的班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前头两个人一直在说镇上的事,说农机厂要卖给外地老板。

我听着,手里捏着那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捏出了褶。

第19章 老同学给了我一张图纸

王建平在县二机厂当技术员,管工艺。我们在饭馆坐下,他要了两个菜,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差点淹死。他愣了一下,说开玩笑。我说不开玩笑。他放下筷子,说那你怎么还胖不起来。

我把厂里的事说了。他听完,没急着说话,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线,说你们镇那个农机厂,我知道,设备老,可底子在。

他说,现在到处都在改制,谁能把设备盘下来,谁就能接活。他说我们厂有一批活,工艺不难,就是量小,本厂不愿意干。

他从筒子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图上是个支架,看着简单,其实有三个面的孔位要对。他说这东西一个月八百件,一件一块二。

我说我做不了这么多。他说你先做一百件。他说你先把工艺吃透,量是慢慢加上去的。

他把图纸给我,说这个你拿回去,别说是我的。他说,出了事我担不起。我说我懂。

临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说拿着买料。我说不用。他把钱往我兜里一塞,说你现在缺这个,不缺话。

王建平请我吃饭那次,他喝了半斤。他说三顺,你知道我在厂里干什么吗,我天天改图纸,改到最后都改得不像人话了。

他说厂里现在接外贸的单,图纸是外国人画的,公差标得刁,工人干不出来,最后都推到他这儿。他说他一个人一年改十几个型号。

我说那你累不累。他说累,可我就会这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杯子放下了,说不像你,你敢自己干。

我说我没什么可输的。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这句话我记住。

他从筒子里抽图纸的时候,手很稳,把图纸摊平了,压住两个角。他说这个支架,看着简单,其实三个面的孔位要对,误差不能超过半丝。

我说半丝?他说半丝。他说这东西厂里没人愿意干,量小,费工。他抬头看我,说你要是能干出来,我给你八百件的活。

我说我试试。他把图纸推过来,说别说是我的。他说完又添了一句:这图纸上有厂里的编号,你知道了也别往外说。

王建平那张图纸我拿回来看了三夜。白天不敢多看,怕工人看见心里打鼓,夜里我在灯底下,用尺子一格一格量。

图纸上标的公差是两道,实际上是半丝。周师傅看了说,这活干得出来,就是费刀。我说刀我给你买。

他说那就干。他把卡尺擦了擦,说三顺,这图纸是谁给的。我说同学。他说靠得住吗。我说靠得住。

他没再说,低头去磨刀了。

周师傅把支架做出来那天,量了三遍,三个面的孔位都对上了。他把卡尺递给我,说你自己看。

我看了,尺寸在两丝之内。我没说话,把支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刀纹,纹路是匀的。

支架做出来以后,我按图纸上的编号抄了一份,抄完把原图锁进抽屉。

王建平说过别说是他的。我记着这句话,也记着他的难处。

第20章 王瘸子叫人来堵我的门

图纸拿回来,我带着周师傅干了三天,做出了样品。尺寸都对,就是表面光洁度差一点。周师傅说,得换刀。

第四天一早,院门口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王瘸子,后头跟着四个面生的,腰上别着铁管子,站在门口不说话。

王瘸子笑着进来,说三顺,听说你接了大活。他说你一个收破烂的,接什么活。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四个人把院门口堵住了。

我说王哥,我这院子是我的。他说院子是你的,路是大家的。他说,我劝你把车床卖了,跟我走,一年五千,不少。

我说不卖。他脸上的笑收了,说你这是自己找不痛快。他往车床那边走了一步,我拦在他前头。

周师傅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马师傅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小许把大门拉上,站在门后头。

那五个人看了看我们这边,没动手。王瘸子看了我两眼,说不卖也行,你记着今天。他转身往外走,瘸着的腿在地上拖出一条线。

他们走了以后,我爹从屋里出来,手在抖。他说三顺,咱们斗不过他。我说斗不过,还可以告。他说告谁去。

我没答话。我知道靠嘴告不赢,得靠纸。这镇上的人认纸,不认理。

堵门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我认得,是镇上开拖拉机的老六。他平时见了我还打招呼,那天站在人堆里,眼睛盯着地面。

王瘸子说话的时候,老六一直没抬头。我知道他是被叫来的,不是自己要来的。

王瘸子说,三顺,你把车床卖了,我给你找个地方干活,一个月八十块,比你自己干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

我说王哥,我这院子欠着料钱。他说料钱我给你。我说那三百斤料呢。他笑了,说那三百斤料在路上丢了,我也找不着。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了指车床,说这机器在你手里就是废铁。我拦在他前头,说这台机器我自己修好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旁边的周师傅,忽然笑了,说行,你硬。他转身走的时候,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他们走了以后,小许把院门关上,问我还干不干。我说干。他说人家要是再来呢。我说再来我就报警。

王瘸子走了以后,我爹在院子里蹲了很久。他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小块砖,捏得手上全是灰。

他说,三顺,你娘跟我讲过,咱家这辈子不求人,也不惹人。他说完把砖放下,站起来,说你惹了。

我说爹,我不是惹他,是他先动手。他摆摆手,说这话在外头说,别在家里说。

他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床,说了一句:你这台机器,夜里别停,让它响。他说,响着,人家就知道你在。

那天夜里车床真的没停。我没干活,就让它空转,一直转到十一点。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第二天刘二婶来问,说你们家夜里干什么。我说干活。她说干活这么响。我说响才好。

第21章 我报了警,警察问我要证据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还是那个姓陈的年轻警察。这回他把我让到里头的屋子,倒了杯水。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王瘸子叫我夜里去看货、后脑的包、河堤上的断护栏、被扣的三百斤料、今天来堵门的五个人。

他听完,把本子合上,说三顺,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他说我信你没说谎,可证据呢。

我说鞋、护栏、烟头。他说这些能证明什么。他说,能证明你在河边站过,不能证明谁推的你。

我说那批铜呢,铜从厂里出后门,从河滩倒手。他说这个更要有凭据,你得有单据、有签名、有证人。

他叹了口气,说,我跟你讲个实在话:这镇上,谁跟谁的关系,比你我想的都深。他说你一个小青年,硬碰,碰不过。

我说那我就一辈子等着。他没接话。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要是真有东西,就拿来,纸上有字的东西。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我站在檐下,看着雨水把地上的土泡成泥,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纸上有字的东西,我一定能弄到。

陈警官把本子合上之前,问了我一句话:三顺,你跟王瘸子有什么过节。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盯他。

我说因为他欠我钱,因为他叫我夜里去看货,因为我差点死在他那批铜上。他把笔在手里转了转,说这三件事,一件都上不了纸。

我说那什么能上纸。他说,钱、票、字、人。他说,你要是能拿到这三样里的一样,我就能动。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这镇上的人怕的不是王瘸子,是王瘸子背后那几张纸。过磅单、出库单、结算单,纸在谁手里,谁说话算数。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纸全摊在桌上:四十块的收据、孙志强的过磅单复印件、吴技术员的验收单、写着一块三的订单。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用一根线串起来,装进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子是我从县城买回来的,五毛钱一个,蓝色的。

我娘看见我在收拾纸,问我在干啥。我说娘,我在给自己攒一条路。她看了看那个袋子,说,能攒出来吗。我说能。

陈警官那句话我记住了:钱、票、字、人。我回去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贴在车床旁边的墙上。

周师傅看见了,问这是啥。我说是我的账。他说账不是这么记的。我说我这么记。

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说你还差一个人。我说谁。他说,得有个愿意出来说话的人。

周师傅说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是李老头。他拄着拐,一辈子在厂里看仓库,他要是肯说一句话,比我递十张纸都重。

可我也知道,李老头不敢说。他说了,那条腿就更站不住了。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夜里,我在河堤上又走了一趟。断护栏还在,砖头还在,芦苇长得更高了。

我蹲下去,在砖头上摸到一小块红漆,指甲盖那么大,是新的。

第22章 过磅单上的三个签名

那张过磅单是我从老赵手里要来的。我说赵叔,我买料得有个凭据,你给我抄一份台账。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硬皮本,翻到七月那几页,让我抄。我抄的时候手很稳,抄完他把本子收回去了。

我抄下来的单子上有三个签名:过磅员、保管员、经办人。经办人那一栏写的是"王有福",就是王瘸子的本名。

我把这张纸跟李老头说的"傍晚那趟车装得沉"对起来:傍晚出车,第二天一早就进河边砖房,路上不经过磅房,账上却有单子。

账上有单子,货却没走正门。那单子是谁开的?只有一种可能:单子是补的,先出门,后补账,补账的人就是签字的人。

我拿着这张抄件去找陈警官。他看了半天,抬头说你抄的?我说我抄的。他说抄的不算,要原件。

我说原件在老赵手里。他说那你去要。我说他不给。他想了想,说那我陪你去一趟。

抄单子那件事,我干得比买车床还紧张。老赵把硬皮本推过来的时候,手一直压在封面上,像怕我抢走。

我说赵叔,我就抄一页。他说你抄吧,别让旁人看见。他说完走到门口,站在门框下面抽烟,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条路。

我抄得很慢。过磅员那一栏是个女人的名字,保管员是他自己,经办人写的是"王有福"。三个名字,三个笔迹。

抄完我把纸折好揣进内衣口袋,说赵叔,这单子上的货,厂里账上有没有钱进来。他没答。我又问了一遍。

他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说钱进来了,进的是厂里的账,可进来的数不是这个数。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摆摆手让我走。

我出了门,站在厂里的空地上,把他的话翻了一遍:货出去了,账上有钱,可钱的数目不对。中间那一段差额,就是他们分掉的那一块。

我拿着这张抄件去找陈警官。他看了半天,抬头说你抄的。我说我抄的。他说抄的不算,要原件。我说原件在老赵手里。

他想了想,把帽子戴上,说那我陪你去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抽屉里的手铐往里推了推。

我把三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摆在他们各自的笔迹旁边。同一个人的字,签在不同的纸上,笔画是不一样的。

过磅员那个女人的字,横是平的;保管员老赵的字,收笔带钩;王有福的字,末笔压得很重,像用刀刻的。

我拿这三样东西比对七月十三号那张单子,看清楚了:单子上的三个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在纸上写了三个人的名字。这张单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自己写给自己看的。

那天晚上我把三个名字念了一遍:过磅的、保管的、经办的。念完我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我娘进来铺炕,看见我压着一张纸,说你睡觉也压着它。我说压着踏实。她没说什么,把灯给我关了。

黑暗里我想着一件事:这三个名字里,有两个是替人写字的。替人写字的人,最容易被推到前头当挡箭牌。

第23章 缝纫机抽屉里的账本

去要台账那天,陈警官穿了制服,跟我一块去了厂里。老赵看见他,脸就白了,把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七月那几页,陈警官用手指按住,说你这一页上,七月十三号的货,人呢。老赵说人不在了。他说不在了,货怎么出的。

老赵咽了口唾沫,说是王有福来拉的,说厂里批了。陈警官问,批条呢。老赵说没有批条,他说他是替厂长办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会儿。陈警官把本子合上,说这本子我先借走。老赵站着没动,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从厂里出来,陈警官跟我说了一句:这本子能证一件事——货是从这儿出的。他说,可它证不了谁拿了钱。

我说那我再去找钱。他说你上哪儿找。我说王有福家里。

他说你有把握?我说他老婆有个缝纫机,缝纫机有个抽屉,抽屉从来不锁。这是我干活的时候看见的。

陈警官去厂里那天,我站在门外等。等了半个钟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本子借走了,我打了条子。他说你要想再找,就往钱上找。他说,货是明的,钱是暗的,暗的那一头才是人。

我问他暗的那一头在哪儿。他说,谁家里有账,谁就是暗的那一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了我一下,像在等我说话。

我说我知道一个地方。他问哪儿。我说王有福家里,缝纫机的抽屉。

他停了两秒,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在他家院里干过活,他老婆用那台缝纫机给人做衣服,抽屉从来不锁。

他说,你去过?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知道不锁。我说,做衣服的人,手里线团换来换去,锁了抽屉就干不了活。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眼睛比手快。他说,你别自己去。

三天后他带人去的,说是例行检查。王有福不在家,他老婆开的门,让他们进去了。本子拿出来,当场清点,四十七页。

我后来听陈警官讲,他老婆站在屋里,一直在搓衣角。陈警官让她签个字,她问,签了会不会抓人。陈警官说,抓不抓不由我。

本子拿上去那天,我把它的页数抄了一遍。四十七页,前面三十页是去年的账,后面十七页是今年的。

抄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本子上的日子,跟厂里台账上的日子,差了整整一天。

本子记"十三号收铜",台账写"十四号出库"。差一天,就是货已经出了,账才补上。这一天的时间,就是他们的活口。

本子上的数目我抄了一份,抄的时候手抖,写错了两个数,用刀片刮了重写。

我把刮过的地方对着灯看,纸薄了一层。我心里也薄了一层:我现在做的事,比修车床难多了。

本子最后一页上写着四个字:此账勿外。字写得比前面都轻,像写的人手在抖。

我把这四个字抄下来,抄完在旁边加了一句自己的话:此账已外。写完我自己笑了,笑得心里发凉。

第24章 我拿着账本去镇政府

王瘸子家的缝纫机抽屉,我是隔了两天才进去看的。那天他去县里,他老婆去娘家,屋里没人。

我进门的时候心里发抖。我不是怕被抓,我是怕打开抽屉里头什么都没有。

抽屉里有一卷布、两根梭芯、一把剪刀,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皮的本子,皮上印着"工作笔记"。

本子里记的是钱。哪天收了多少,给了谁多少,谁签字,谁没签。字写得歪,可数目写得清。

我翻到七月,看见一行:七月十三,铜十二盘,收赵四,八千六。底下一行小字:王有福八成,厂长两成。

我拿着那本子站在屋里,手抖得厉害。这不是我猜的,这是他自己写的。他连分成都写下来了。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出门的时候把院子里的鸡赶了赶,装成来串门的样子。走到村口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本子交上去以后,我过了三天心里没底的日子。第四天陈警官来找我,说三顺,镇长要见你。

镇政府那间屋子我头一回进。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搪瓷缸,缸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镇长四十多岁,说话慢,先问我家里几口人,再问我一年挣多少。我一一答了。他说,你这些纸,我看过了。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说你数数,一共九张,加上那本账,齐不齐。我数了一遍,说齐。

他说,这事要是查下去,镇上会有不少人难受。他说,你心里有数吗。我说有数。他说,你不怕。

我说怕,可怕也得查。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个人,不像二十五。我说我死过一回。

他笑了,笑得有点意思。他把缸盖扣上,说行,这个案子我签,往下走程序。他签的时候用的是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他在后头喊了一声,说三顺,你那个厂,明年要办就早点办。他说镇上要搞几个像样的企业,别老是收破烂。

我站在镇政府的台阶上,风很大,把那九张纸吹得哗哗响。我把它们按紧,忽然想笑。

镇长问我怕不怕的时候,我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抖。因为我知道这事一查,村里会有人骂我,说我坏了规矩。

第二天果然有人在村口说我。刘二婶说得最响,说三顺这人吃了豹子胆,把人家饭碗砸了。

我娘听了回来,坐在灶房门口不说话。我说娘,你也这么想?她说我不这么想,我就是听着难受。

我说那咱就不听。她抬起头看我,说你这话说得轻巧。她说,人活在村里,耳朵是长在别人嘴上的。

从镇政府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台阶上落着一层瓜子壳,是刚才办事的人嗑的。

我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这镇上有些事,你想清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我今天想清楚了一件事,日子没准能过下去。

镇长签完字,把钢笔帽扣上,忽然问我一句:三顺,你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那个院子能一直开下去。

他说就这个。我说就这个。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记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真写了两行。

第25章 厂长被查,铜的去向查清

第二天我把本子的事告诉了陈警官。他听完,把帽子往桌上一放,说这本子得拿到手,不能惊动人。

我们商量了一个法子:我照原样把本子拍不下来,只能先抄。可抄的东西不算。

最后是陈警官带人去的。他带了一个同事,说例行检查。王瘸子不在家,他老婆开的门,让进去了。

本子拿出来了,当场清点,一共四十七页。陈警官在本子上签了字,让他老婆也签了一个。

三天后,镇上的广播响了一回,说农机厂原厂长和一名经办人涉嫌侵占集体资产,正在接受调查。广播里没念名字。

那天中午我在院子里干活,周师傅忽然停下机器,说三顺,广播里说的是谁。我说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

我没答。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一句痛快话,可我心里想的不是痛快。我想的是那只鞋。

厂长被带走那天,厂里停了一天工。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见两辆吉普从镇上开过去,车后头扬着土。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厂长和经办的两个人,一起被带走。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在他家搜出三个存折,还有一块金表。

我不关心金表。我关心的是那批铜。第三天陈警官来院里,拿了一张清单,说铜的去向查清了。

他说,七月到九月,一共出去十七车,其中十一车进了赵四的五金店,六车去了县里一家私人货场。他说,账上一共八万六。

我说,那我那批料呢。他翻到最后一页,说,你那批三百斤,登记在这本上,写的是"暂扣待查"。他说,这四个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把清单递给我,说这东西你收着。我接过来,看见最底下一行写着"涉案物品待处理",纸的右下角有一块水渍。

那天晚上我把清单跟其他纸放在一起,袋子里一共十一张。我把袋子挂在车床旁边的钉子上,让它在风里晃。

清单上那十七车铜,我按日子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发现少了一车。台账上七月十三号有货,清单上没有。

我拿着这两张纸对照,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那一车,就是原主看见的那一车。

那一车没进赵四的店,也没进货场。它被人从河堤上搬走以后,就再没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把这件事说了。陈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车现在在哪儿。

那一车失踪的铜,成了整个案子里最硬的一块。因为它不在纸上,它就只能是被人拿走的,不是被账做走的。

陈警官说,这一车要是找到了,事情就全通。我说找不到呢。他说,找不到,也够你们镇喝一壶。

清单上盖的是县里的公章,圆的,红得很正。我把它贴在墙上,跟我爹那张五八年的入股证贴在一起。

一张是五八年的,一张是今年的,中间隔了四十年。我爹看了半天,说了句:这纸上写的都是人的事。

清单拿回来的当天下午,我把它抄了一份,寄给了县里的信访办,信封是我自己糊的,写地址写错了两个字,又重写了一封。

第26章 原主的死,重新立了案

案子立起来是一个星期以后。陈警官来找我,说三顺,你那天说的护栏、那只鞋、那个包,都要重新看一遍。

他带了两个人去河堤,量了高度,拍了照,把断护栏那段锯下来一块带走。我把那只鞋和火柴盒交给他,他打了收条。

他问我,那天晚上除了王有福,还有谁。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想想,有没有第三个人。

我想了很久。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黑影,没有第三个人。可我在河堤上找到的脚印,是往上游走的,不是往村里走的。

往上游走,就是往河边砖房那边走。那条路上只有一间砖房。我把这句话说了,陈警官抬头看我,说这就有意思了。

他说,货在砖房,人在河堤,中间隔两百米。他说,你要是被人打了一下,第一件事是跑还是回头。

我说跑。他说,那就对了。他说,他不是掉下去的,是被拖下去的。

重新立案那天,来的人比我想的多。县公安局来了两个,法医也来了一个,穿一件白大褂,拎着箱子。

他们在河堤上站了一个多钟头。法医蹲在断护栏那段看了很久,用尺子量,用手电照,把断口上的水泥一块一块抠下来装袋。

我把那只鞋交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那鞋在我床底放了四个月,鞋帮上还沾着一层泥。

法医看了看鞋底,说这鞋是被人拖过的。他指着鞋跟那一块,说这儿的磨损是横向的,人不走路不会磨成这样。

陈警官在旁边记。他记完问我一句:三顺,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去。我说他叫我去看货。

他说,你为什么信他。我愣了一下,说因为他是合伙人。他说,合伙人不等于信得过。

我没答上来。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原主信他,不是因为合伙,是因为穷。穷人信人,是因为不信就没活干。

从河堤回来那天,我娘在院门口等我。她说,你是不是又去河边了。我说去了。她说,往后别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围裙角。我把她的手掰开,说娘,这回有人跟我一块去,不是一个人。

法医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那个包,不是磕的,是打的。他说,磕的包是圆的,打的是扁的,还带着棱。

我摸自己后脑那个包,摸了很多回。包已经小了,可按下去还有一点疼。这点疼一直在提醒我一件事:这不是梦。

我是从二零二三年来的,可我占的这具身子,是被人打死的。他的名字叫李三顺,他娘在灶房里给他煮面。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法医那句话我记在心里:磕的包是圆的,打的是扁的。我后来在自己手上试过,用拳头砸一下,砸出来的形状真是扁的。

这个形状,是我能给原主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立了案以后,河堤上拉了绳子,插了两根竹竿,竹竿上绑着红布条。村里人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只有我娘每天傍晚要去一趟河堤,站在绳外头,站一会儿,再回来。

第27章 王瘸子跑了半路,在车站被拦住

王瘸子跑的那天,我正在县里送活。厂里的人跑来告诉我,说王有福不见了,家里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我给陈警官打了个电话,他说知道了,已经在路上拦。他说你别回村,先在县里待着。

下午四点,我在县车站门口看见了他。他瘸着一条腿,拎着一个旅行包,站在售票窗口前头,肩膀塌着。

两个便衣从后头上去,一人一边掺住他的胳膊。他没挣,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说的是:三顺,你那院子,我早就该买下来。

他被带走的时候,旅行包掉在地上,拉链开了,里头掉出两条烟和一叠钱。

王瘸子跑的那天早上,村里有人看见他往车站走。他走得很急,瘸腿在地上拖出声音,一边走一边回头。

他老婆后来跟我说,那天早上他让她把缝纫机搬到后院去。她说搬到后院干啥。他说你别问。

我在县里送活的时候接到电话,是镇上一个熟人打来的,说王有福跑了。我当场给陈警官打,他说知道了,各个路口都有人。

下午四点,我在县车站门口看见他。他拎着一个旅行包,站在售票窗口前头,肩膀塌着,一直往前挤。

我把那张钱捡起来,看了看,是十块的。我捏在手里,没有还给誰,也没往兜里放。我就那么捏着,站了很久。

陈警官走过来,说三顺,回去吧。我说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什么。我说他说他早就该买下我的院子。

陈警官想了想,说他到这会儿想的还是这个。他说,这种人,一辈子就这么点眼界。

那张十块的钱我最后交上去了。陈警官问我为什么不留着,我说这钱不是我的。

他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说,别人碰上这事,头一件想的是怎么把钱留下。我说我留下它,天天看着,心里过不去。

他笑了笑,把那张钱夹进案卷里,说那我替你收着。

那两条烟我看见了,是"红塔山"。河堤上捡的烟头,也是这个牌子。

一个人抽什么烟,跟他走路、跟他说话一样,都是藏不住的。

他在车站说的那句话,我后来跟周师傅讲了。周师傅听完,把手里的活停了停,说了一句:他眼里只有院子,没有你这个人。

我说这倒是。他说,所以他能干出那种事。他说完又低头干活了。

从车站回来那几天,村里没人敢上门。我娘说,人家怕沾事。我说怕就怕吧,活还得干。

周师傅照常来上工,进门先看一眼那台车床,说这机器不认人。我说对,机器只认手。

第五天有人敲院门,是王瘸子的老婆。她站在门外头,手里拎着一兜鸡蛋,说三顺,我不是来要说法的。

王瘸子老婆把那兜鸡蛋塞给我,说她只是来问一声,他还要关多久。我说我说不了,得问派出所。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也是被逼的。我没接话。这话听着像体谅,可我不需要这种体谅。

第28章 我爹在坟前烧了那件棉袄

事情办完以后,我爹说要去一趟坟上。我说去。他说你一个人去,我不去。

我说你不去,我去烧什么。他说,你去把那件棉袄烧给你。我愣了。他说,那件棉袄,是他出事那天穿的,捞上来的时候还在身上。

那件棉袄一直挂在灶房后头的钉子上,袖子破了一块,肘子上有一片洗不掉的黑。我娘不让我碰,说沾了水气。

我抱着棉袄去了坟上。坟在村后的坡上,土是新的,坟头压着几块砖。

我把棉袄放在坟前,点了火。火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那件棉袄一点一点烧下去,袖口先卷起来,然后是领子。

我对着坟说:你的名字叫李三顺,你的事我给你办完了。我说完这句,风把火吹歪了,灰烬飘起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说你不去,我去烧什么。他说,你去把那件棉袄烧给他。我愣了。他说,那件棉袄是他出事那天穿的,捞上来的时候还在身上。

我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院子现在能挣钱了,一个月八百件活。我说完自己笑了,笑着鼻子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我爹在坡下等我。他问烧了吗。我说烧了。他说好。他说完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说你娘做了面,回去吃。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大碗。我娘坐在旁边看我吃,说三顺,你现在吃饭像个干活的人了。我说我本来就是干活的。

从坡上下来的时候,我爹问我一句话:三顺,你在坟上说话了吗。我说说了。

他说,说了什么。我说,我告诉他事情办完了。他点点头,说那他心里能安生。

他说完这句,走了几步,忽然说,我这辈子没给谁办过事,就给自己办过一回,把日子过下来了。

棉袄烧到最后剩下一块扣子,铁的,烧不化。我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揣进了口袋。

现在我干活的时候,兜里一直有这块扣子,摸上去凉的。

那块铁扣子我给它系了根线,挂在车床旁边那块"1963"的牌子下头。

来干活的人问那是什么,我说是个记号。他们不再问了。

烧完棉袄的第二天,我把坟周围的草割了一遍。草长得高,割起来费劲,我割了一上午,手心磨出两个泡。

我娘拎着一壶水来坡上,坐在砖头上看我割。她说,你给他割草干啥,他也不知道。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把水壶放下,蹲下去帮我一起割。我们俩谁也没提他,割到晌午,坡上的草齐了,坟头看着清亮。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娘说了一句:三顺,你现在有个人样了。我问她什么人样。她说,能替死人办点事的人样。

我爹后来去了一趟坡上,没跟我说。我知道是因为坡上的草被割齐了,还添了一层新土。

那天晚上他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看了。我说我知道。他没再说什么,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

那块铁扣子我给它系了根线,挂在车床旁边那块"1963"的牌子下头。来干活的人问那是什么,我说是个记号。他们不再问了。

第29章 院子门口挂上了新牌子

厂子挂牌是十一月的事。牌子是木头的,一米二长,四个字"三顺机械",是我爹写的,他的字比我好。

挂牌那天没请人,就院子里这几个人。周师傅把牌子挂在门框上,钉了两颗钉子,说歪不歪。我说正了。

马师傅买了一挂鞭,我说别放,他说得放。他点了,鞭在院子里炸了一片红纸屑,小许蹲下去捡,捡了一把塞进兜里。

吴技术员来了,带了一份合同,说以后每月一千件。孙志强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牌子,说总算像个厂。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单子,说这是这个月的活,八百件,一件一块三。我接过单子,手上有铁屑,在纸上蹭了一道印子。

那天下午我爹把旧秤搬到了墙角,说这个用不上了。我说留着。他说留着干啥。我说留着,我以后要给人看。

他说,三顺,你这厂办起来了,我给你透个底:明年厂里要搞承包,配件这块全外包,你得备两台机器。

我说钱不够。他说,钱不够我帮你问问,厂里可以先预付三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那台秤,伸手摸了摸秤杆,说这秤我用了十一年。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别扔。

挂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院子又重新划了一遍线。车床在东,钻床在西,成品靠墙,料在南边。

我用白灰画的时候,想起四个月前第一次画线那天。那天只有三个人,一台机器,一院子的破烂。

现在还是这个院子,可地上画的是厂。

牌子挂上以后,来问活的人多了。有镇上的,有县里的,还有两个从邻镇骑摩托来的。

我一个个记在本子上,谁要什么活,多少件,什么价。记完我发现,这院子已经不缺活了,缺的是机器和人。

来问活的人里,有一个是隔壁镇的老太太,她要二十个铁挂钩,说家里挂腊肉用。

我给她做了,收了她八块钱。她走的时候说,你们这厂,做的东西实在。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第一页上。

挂牌的第三天,镇上来了一个管企业的干部,姓何。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你这院子有底子,就是小。

他说,明年镇里要办个工业小区,你这厂可以报进去,进去以后有水有电有路。我说要什么条件。

他说,得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记录、有安全生产。他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表,说你先把这个填了。

我接过表,看见上头要填"固定资产"、"职工人数"、"年产值"。我一项一项填,填到"年产值"的时候停了。

我抬头问他,一万二算不算。他说算,不少了。他说,前年镇上一共才三个个体户,你算第四个。

那张表我填完送去镇上,何干部看了看,说字写得不错。我说我爹写的标语比我好。

他说,那你让他来写厂门口的标语。我说他年纪大了。他说写标语不用年纪。

第30章 1998年的冬天,我在院门口站着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的废铁堆被雪盖住,只露出几个尖角。车床还在转,声音在雪地上传得很远。

我娘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说喝了再干。我接过来,站在门口喝,雪落在碗沿上,一会儿就化了。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说三顺,你今年挣了多少。我说一万二。他说那比我一辈子挣得多。

他想了想,又说,钱是挣了,可你晚上还睡不好。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夜里起来三回,我都听见了。

我没答话。我知道我睡不好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人还在牢里,事情还没到最后一页。

第二年开春,陈警官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说要跟我说件事。他把帽子摘了,在手里转了两下。

他说,三顺,王有福在里面说了一句话。他说什么。他说,他说你变了,你不是原来那个三顺。

我站在雪后的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碗汤。汤已经不烫了。

我说,是,我不是。我把碗放下,问他,还有别的吗。他说还有一件,你得有个准备。

小许在院子里扫雪,扫到车床底下,扫出一块旧铁牌。他拿给我看,牌子上刻着"1963",是车床出厂那年。

我把那块牌子擦干净,挂在车床旁边的墙上。周师傅看见了,说这牌子比我们都老。我说它还得再转十年。

第二年开春,陈警官来了一趟。他把帽子摘了,在手里转了两下,说三顺,王有福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我问,他说什么。他说,他说你变了,你不是原来那个三顺。

他把帽子戴上,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了一件事,你得有个准备。他说,那批铜,还有第二本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第二本账在谁手里。他没答,只说了一句:明天你来所里,我们慢慢说。

那天夜里车床响到很晚。我坐在车床旁边,看着那块"1963"的牌子,听着机器转,一直没睡。

陈警官走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三顺,你这院子,明年得换个名字。

我说换什么。他说,叫"三顺机械厂",把"厂"字加上。他说,厂跟作坊不一样,厂有名分。

我说好。他说完就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

腊月二十三那天,镇上开始放鞭。我把车床停下来,给三个人发了工钱,一人一百八。

周师傅接过钱,数都没数,揣起来说,明年还来。马师傅说,明年我带徒弟来。小许说,三顺哥,我想学看图纸。

我说都想学,就先学认公差。周师傅笑了,说这小子还早。

发完工钱我站在院门口,看见远处的雪把镇子盖了一半。隔壁刘二婶家的烟囱冒着烟,烟直着往上走,说明天要晴。

第二天果然晴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把车床擦了一遍,擦到导轨能照见人。擦完我坐在门槛上,掏出那块铁扣子看了看。

扣子上有个孔,是穿线用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警官说还有第二本账,在谁手里,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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