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堂湿鞋
入伏的第三天,林穗回到了清河村。
车开不进村子,她拖着行李箱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空气里裹着河水的腥气和老槐树的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奶奶走了,凌晨三点咽的气,走得很安详,只是临走前一直攥着被角,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红鞋来了,她来接我了。”
红鞋。
林穗小时候在奶奶家住过几年,总听见老人说这两个字。说的时候都压着嗓子,眼神往村头的清河瞟,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问过奶奶,奶奶总拍她的手,说小孩子别问,是河神的媳妇穿的。
清河村靠河吃河,祖辈都信河神。每年七月半要往河里抛花糕、系红绸,求一年风平浪静。老一辈嘴里,河神脾气怪,隔个二三十年就要娶一房媳妇,选中的姑娘会在夜里被红鞋引着,自己走进河里,从此再也不回来。
林穗从小在城里长大,学的是美术,做的是插画师,只当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小孩的故事。直到她推开奶奶家的院门。
灵堂已经搭好了,黑白照片摆在正中,奶奶穿着寿衣躺在冰棺里,脸上盖着黄纸。帮忙的村里人进进出出,见她回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她。村支书王伯走过来,脸上满是皱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小穗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先给你奶奶磕个头。”
林穗放下行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抬头的时候,她忽然瞥见冰棺底下,露着一点暗红色的边角。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入殓穿的是黑布鞋,她早上亲眼看着入殓的。
“王伯,”她指着棺底,“那是什么?”
王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瞬间就变了。他蹲下身,伸手把那东西勾了出来。
是一只绣鞋。
正红色的缎面,鞋尖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鞋底沾满了黑褐色的河泥,湿淋淋的,水顺着鞋尖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这……这怎么会在这儿?”旁边帮忙的婶子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是红鞋!河神的红鞋!”
灵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只鞋,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王伯把鞋捡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别瞎说!指不定是谁家扔的,被猫叼进来了。”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在抖。他找了张黄纸把鞋包起来,塞进怀里,又叮嘱众人,“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守好灵,别出乱子。”
众人喏喏应着,可眼神里的惊慌藏不住。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王伯藏起鞋的动作,心里疑窦丛生。
一只旧绣鞋而已,为什么所有人都怕成这样?而且奶奶临死前念叨的“红鞋”,难道就是这个?
当晚守灵,林穗坚持自己守第一夜。村里人劝了半天,见她执意,也就没再多说,只叮嘱她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尤其是听见女人哭,千万不能应声。
夜越来越深,蝉鸣停了,只剩下院外清河的水流声,哗哗的,像有人在水里走路。
林穗坐在灵堂旁的椅子上,翻着奶奶的旧相册。相册里夹着很多老照片,有她小时候的,也有奶奶年轻时候的。翻到最后一页,掉出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只没绣完的红鞋。姑娘眉眼很柔,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有点怯生生的。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阿绣。
林穗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正想仔细看,院门外忽然传来“嗒、嗒”的声响。
很轻,很慢,像是女人穿着绣花鞋走路,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
声音停在了院门口。
紧接着,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笃、笃。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穗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想起村里人叮嘱的话,屏住呼吸,没应声。
门外的人敲了两下,见没人应,就没再敲。那脚步声慢慢远了,顺着石板路,往河边的方向去了。
林穗攥着照片,手心全是汗。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惨白,石板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门口的石阶上,留着一个湿漉漉的鞋印。
是绣花鞋的形状,鞋尖尖尖的,正对着院门。
像有人刚才就站在这儿,隔着门,往里面看。
第二章 阿绣旧事
第二天一早,林穗就拿着照片去找王伯。
王伯家在村西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看见林穗手里的照片,王伯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从哪翻出来的?”
“奶奶相册里夹着的。”林穗看着他,“王伯,阿绣是谁?村里说的红鞋,是不是跟她有关?”
王伯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也是该让你知道了。这事儿,跟你奶奶也有关系。”
阿绣是四十多年前村里的姑娘,手特别巧,绣活是全村最好的。那时候村里穷,清河年年发大水,老人们都说河神怒了,要娶媳妇才能平息。当时的族长选中了阿绣,说她生辰八字最合,是河神自己挑中的新娘。
“哪是什么河神挑的。”王伯嗤了一声,烟圈吐得很重,“是族长看上了阿绣家的几亩河滩地。阿绣她爹不同意,族长就找了个由头,说她爹偷了河神庙的供品,要沉河谢罪。阿绣没办法,就答应了嫁河神,换她爹一条命。”
林穗听得心里发紧:“然后呢?她真的沉河了?”
“嗯。”王伯点点头,“娶亲那天是七月半,穿着大红的嫁衣,脚上就是一双红绣鞋,鞋尖绣莲花。是你奶奶亲手给她绣的。你奶奶那时候跟阿绣关系最好,哭着绣了三天三夜,眼睛都肿了。”
“送亲的队伍把她抬到河边,拜了河神,就把她放进一只刷着红漆的小木船里,推到河中央。船慢慢沉下去,人就没了。”
王伯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沉了下去:“从那以后,村里就不太平了。隔个三五年,就有年轻姑娘失踪,现场都留一只湿淋淋的红绣鞋。老人们说,是阿绣心里有怨气,在河里待得寂寞,要拉人下去作伴。也有人说,是河神又娶亲了,红鞋就是信物。”
林穗攥着照片,指尖发凉:“奶奶临死前念叨红鞋,还有灵堂里出现的那只鞋……”
“是她来了。”王伯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你奶奶当年绣了婚鞋,等于亲手送她走的。她记了四十年,现在你奶奶走了,她来接人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边跑边喊:“王支书!不好了!出大事了!老李家的闺女不见了!”
王伯猛地站起来:“什么?!”
“昨天晚上还在家呢,今早一开门,人没了!就院门口留了一只红绣鞋,湿乎乎的,跟传说里的一模一样!”
林穗跟着王伯往老李家跑。
李家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指指点点的,没人敢靠近。门槛边摆着一只红绣鞋,跟灵堂里出现的那只一模一样,缎面红得发暗,鞋尖绣着莲花,鞋底沾满河泥,水还在往下滴。
李家婶子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的闺女啊!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啊!肯定是河神把她接走了!”
林穗蹲下身,仔细看那只鞋。
针脚很密,莲花绣得歪歪扭扭,跟照片里阿绣手里的那只,纹路分毫不差。
这不像是新做的。
缎面已经发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至少有几十年的年头了。
一只四十多年前的绣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王伯,”林穗站起身,“阿绣沉河的地方,具体在哪?”
“在下游的回水湾,那儿水深,底下全是淤泥。”王伯皱着眉,“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去看看。”
“不行!”王伯立刻反对,“那地方邪性得很!尤其是大夏天,水底下总出怪事。你一个姑娘家,不能去!”
“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人失踪吧。”林穗说,“既然鞋跟阿绣有关,那她失踪的地方,肯定也跟回水湾有关系。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找到人。”
旁边的村民都劝,说去不得,去了会被河神盯上。可林穗执意要去,王伯拗不过她,只好叫了两个年轻小伙子,带着绳子和手电,一起往回水湾走。
清河的水涨得很满,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儿往下流。回水湾在河的拐弯处,水面平静,深不见底,岸边长满了齐腰高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说话。
“就是这儿了。”王伯指着水面,“当年阿绣的船,就是在这儿沉的。打捞队捞了三天,连骨头都没捞着。”
林穗沿着岸边走,目光在芦苇丛里扫过。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芦苇丛里,露着一点红色的衣角。
“在那儿!”
几个小伙子立刻跑过去,拨开芦苇。
里面躺着一个姑娘,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正是李家失踪的闺女。她的脚上,穿着一只红绣鞋,另一只脚光着。
“还活着!还有气!”小伙子探了探鼻息,惊喜地喊。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来。姑娘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掰都掰不开。
林穗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是一片槐树叶。
叶脉清晰,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的。
“这是……河神庙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王伯认了出来,脸色更沉了,“河神庙都废了几十年了,她怎么会跑到那儿去?”
林穗没说话。
她看着姑娘脚上的红绣鞋,又看了看手里的槐树叶,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如果真是阿绣的鬼魂拉人,为什么只把人拖到芦苇丛,不拖进河里?
为什么手里会攥着槐树叶?
还有,灵堂里的鞋,李家的鞋,加上姑娘脚上的这只,已经三只了。
可一双鞋,本该是两只。
第三章 河神庙
李家姑娘被抬回家,躺了整整一天才醒。
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半夜听见有人在窗外叫她名字,声音软软的,像个女人。她迷迷糊糊就开了门,跟着那人走,后面的事就全忘了。
村里人更怕了,都说这是阿绣在勾魂,这次没勾走,下次肯定还来。有人提议赶紧选个姑娘送下河,平息河神的怒气,不然全村都要遭殃。
王伯压了好几次,才把这事压下去。
林穗没闲着。她去了村头的河神庙。
庙早就废了,院墙塌了一半,庙门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结满了蜘蛛网。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荫几乎遮住了整座院子。
树干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绸,还有零零散散的香灰,看来这些年,还是有人偷偷来拜。
庙门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响。里面的泥塑神像早就看不清脸了,供案上落满灰尘,摆着几个干硬的馒头,还有几支烧剩的香。
林穗拿着手电,四处照了照。
供案底下,有个蒲团,磨得发亮,像是经常有人跪。
墙角堆着一堆杂物,破篮子、烂木头,还有几双旧鞋。她翻了翻,都是普通的布鞋,没有红绣鞋。
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穗猛地回头。
神像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发白,像是瞎了。她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摸索着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
“谁呀?”老婆婆开口,声音沙哑,“又来拜河神啊?没用的,阿绣姑娘不答应,拜什么都没用。”
“婆婆,您是?”
“我是守庙的,姓陈。”老婆婆慢慢走到供案边,伸手摸了摸香案,“年轻人,你不怕啊?别人都不敢来这儿。”
“我奶奶去世了,我回来料理后事。”林穗说,“婆婆,您认识阿绣吗?”
陈婆婆笑了笑,笑得有点怪:“认识,怎么不认识。她当年常来这儿玩,跟我可好了。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当年的事,您还记得吗?真的是河神娶亲?”
陈婆婆摸索着坐下,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河神。都是人编的瞎话。当年族长要占她家的地,她爹不肯,就被安了个偷供品的罪名。阿绣是为了救她爹,才自愿沉河的。哪里是河神要娶亲,是人逼死的。”
林穗心里一沉。
跟王伯说的差不多。
“那这些年失踪的姑娘呢?也是人干的?”
“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被人害的。”陈婆婆淡淡地说,“都往阿绣身上推就是了。反正她不会说话,不会喊冤。”
她顿了顿,侧过头,“瞎”着的眼睛好像正对着林穗:“小姑娘,你奶奶当年给阿绣绣了婚鞋,她一直记着这份情。这次她来,不是来害你奶奶的,是来接她走,去下面作伴的。”
林穗的后背有点发凉:“那李家姑娘呢?也是她接的?”
“不是。”陈婆婆摇摇头,“阿绣心软,不会害活人。那是有人借着她的名头,干坏事呢。红鞋是引子,勾着人往外走,真动手的,是人。”
林穗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人为。
“婆婆,您知道是谁吗?”
“我不知道。”陈婆婆笑了笑,“我一个瞎子,看不见。不过你可以去问问那棵老槐树。它站在这儿几十年了,什么都见过。”
她说着,用竹竿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槐树。
林穗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枝繁叶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低声说话。
从河神庙出来,林穗心里有了大概的方向。
有人借着阿绣的传说,用红绣鞋做幌子,专门对年轻姑娘下手。当年的失踪案,说不定也不是什么河神娶亲,是同一个人干的。
可是,四十多年前就开始作案,那凶手现在年纪也不小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奶奶去世的时候,又开始作案?
回到奶奶家,林穗翻起了奶奶的旧箱子。
她记得奶奶有个红木箱子,平时锁着,不让人碰。箱子放在衣柜顶上,落满了灰。她搬下来,钥匙就在奶奶的枕头底下。
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很多旧东西:顶针、线轴、老式的剪刀,还有一摞摞鞋样。
最底下,放着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只没绣完的红绣鞋,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鞋只绣了一半,莲花刚绣出个轮廓,针脚跟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是奶奶绣的。
日记本是奶奶年轻时候写的,字迹娟秀。
林穗翻到阿绣沉河那年的内容。
「六月十二,阴。
阿绣来找我,让我给她绣婚鞋。她哭了,说不想嫁河神,可是没办法。她爹还被关着,她不答应,她爹就得死。
我也哭了。我说我不绣,她说不行,除了我,没人会给她绣了。她想漂漂亮亮地走。
我答应了。
可是我心里恨。恨族长,恨那些说闲话的人,也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七月十五,雨。
送亲的队伍走了。我躲在芦苇丛里,看着船沉下去。阿绣站在船头,穿着红嫁衣,脚上是我绣的鞋。她好像看见我了,冲我笑了笑。
她一点都不怕。
我想跳下去救她,可是我不敢。
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八月初三,晴。
族长家的小儿子失踪了。河边留了一只红鞋。
村里人都说河神发怒了,选错了新娘,要找族长家的人抵命。
我知道不是。
我看见阿绣了。昨天晚上,她站在我院门口,穿着红鞋,浑身湿淋淋的。她跟我说,她报仇了。
她还说,她不会走。她要在河里等着,看着那些坏人,一个个都下去陪她。」
林穗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心里翻江倒海。
奶奶见过阿绣?
族长的儿子,也是阿绣带走的?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魂?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都是奶奶给阿绣烧纸、绣鞋的记录。每年七月十五,奶奶都会绣一双红鞋,偷偷放到河边。
最后一篇日记,是上个月写的。字迹已经很抖了,歪歪扭扭的。
「我快不行了。
昨晚梦见阿绣了,她站在河边,穿着红鞋,冲我笑。她说,姐姐,我来接你了。
也好,下去了,我就给她赔罪。
就是放心不下小穗。
还有,当年族长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族长死了,可他还有后人在村里。这些年失踪的姑娘,未必都是阿绣干的。
小穗要是回来,让她别查。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林穗合上书,心里沉甸甸的。
族长的后人。
当年的族长姓赵,几十年前就死了。他的后人,现在还在村里吗?
第四章 槐下黑影
当晚,村里又出事了。
这次是村东头的王家姑娘,晚上去河边洗衣服,就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找到半夜,在河边发现了一只红绣鞋,还有半盆没洗完的衣服。
村里人彻底慌了。
不少人家连夜收拾东西,想往城里亲戚家躲。可山路不好走,天黑又危险,只能硬着头皮待在家里,门窗锁得死死的。
王伯急得团团转,打电话报警,可山里信号不好,派出所的人要明天才能到。
“小穗,你说这可怎么办啊!”王伯蹲在院子里,烟袋锅子都快咬碎了,“再这么下去,村里的姑娘都要被抓走了!”
林穗皱着眉:“王伯,当年的赵族长,他还有后人在村里吗?”
“赵族长?”王伯愣了一下,“有啊。他孙子赵德贵,现在在村里开小卖部。你问他干啥?”
“他多大年纪?”
“快六十了吧。怎么了?”
林穗没回答,又问:“四十多年前,族长儿子失踪的时候,赵德贵在不在村里?”
“在啊,那时候他都十多岁了。”王伯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你……你怀疑是他?不可能吧!德贵平时老实巴交的,话都不多,怎么会干这种事?”
“老实巴交,不代表不会干坏事。”林穗说,“当年他爷爷害死了阿绣,阿绣回来报仇,带走了他叔叔。如果他心里恨,借着阿绣的名头作案,既能报复,又能把锅推给鬼魂,不是正好?”
王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细想下来,每次出事,赵德贵都在村里,从来没出过事。而且他家开小卖部,谁家有姑娘,什么时候出门,他都能打听得到。
“可……可没证据啊。”王伯小声说。
“证据会有的。”林穗站起身,“今晚,我们去河神庙等着。”
“去河神庙?”王伯吓了一跳,“那地方邪性得很!晚上去干啥?”
“凶手每次作案,都会去河神庙摘槐树叶。”林穗说,“李家姑娘手里攥着槐树叶,说明她去过河神庙。凶手应该是先把人引到河神庙,再带到河边。今晚他刚作了案,大概率会去庙里拜一拜,求心安。”
王伯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行!我叫上两个小伙子,跟你一起去!”
半夜十二点,四个人悄悄摸进了河神庙。
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四个人躲在神像后面,屏住呼吸,等着动静。
夜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清河的水流声。
等了快两个小时,就在大家都快撑不住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听见。
紧接着,“吱呀”一声,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走了进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走到老槐树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正是赵德贵。
“真是他!”王伯压低声音,气得手都抖了。
林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看。
赵德贵磕完头,从布包里拿出香和蜡烛,点上,插在树根下。然后他又拿出一双红绣鞋,摆在供案上,又磕了几个头。
“阿绣姑娘,对不住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夜里格外瘆人,“不是我要害她们,是她们命该如此。你大人有大量,别怪我。等这事过了,我给你烧更多的纸。”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走。
“站住!”
王伯大喝一声,四个人从神像后面冲了出来。
赵德贵吓得一哆嗦,转身就想跑。两个小伙子冲上去,几下就把他按住了。
“赵德贵!果然是你!”王伯气得指着他的鼻子,“这些年失踪的姑娘,都是你干的?你还往阿绣身上泼脏水!你还是人吗!”
赵德贵被按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还硬:“你胡说!我就是来拜河神的!什么姑娘失踪,我不知道!”
“还嘴硬!”林穗走过去,拿起供案上的红绣鞋,“这鞋怎么解释?跟现场留下的一模一样。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赵德贵的脸一阵白一阵青,还是不肯认:“鞋是我捡的!我就是来拜一拜,求个平安!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林穗冷笑一声,“就凭你借着阿绣的名头,害了这么多姑娘。你爷爷当年害死阿绣,你现在接着害人,你们赵家,真是一脉相承的坏。”
提到他爷爷,赵德贵忽然激动起来:“我爷爷才没害她!是她命贱,活该当河神媳妇!要不是她,我叔叔怎么会死!我叔叔就是被她勾走的!我这是替我叔叔报仇!”
“你叔叔是作恶多端,咎由自取。”林穗说,“当年你叔叔仗着家里有权,欺负了不少姑娘,阿绣带走他,是替天行道。你倒好,拿这个当借口,残害无辜。你就不怕阿绣来找你报仇?”
“我不怕!”赵德贵嘶吼着,“她就是个鬼!我有护身符!她不敢碰我!”
他正喊着,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拍手。风卷着树叶,打在赵德贵脸上,他忽然惨叫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别过来!”他拼命挣扎,“阿绣!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过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舌头都伸了出来。
众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林穗也觉得后背发凉。她明明看见,赵德贵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像被人死死掐住一样,四肢乱蹬,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过了没一会儿,他腿一蹬,不动了。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小伙子壮着胆子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回过头,脸色惨白:“死……死了。”
王伯也吓得够呛,嘴唇哆嗦着:“是……是阿绣……是阿绣来索命了……”
林穗没说话。
她看着赵德贵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月光下,老槐树静静立着,枝繁叶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那阵风,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来了?
第五章 河底沉棺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人来了。
赵德贵的尸体被抬走了,警察在他家小卖部的地窖里,找到了好几双红绣鞋,还有不少姑娘的首饰物件。证据确凿,这些年的失踪案,基本都是他干的。
至于他的死因,法医初步鉴定是窒息死亡,但脖子上没有任何掐痕,查不出具体原因,最后只能定性为突发疾病。
村里人私下里都传,是阿绣显灵,亲手掐死了赵德贵,替天行道。
李家姑娘醒了之后,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再也不敢去河边了。
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
奶奶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出殡前一天,林穗带着奶奶绣的那半只红鞋,还有奶奶的日记,去了河神庙。
陈婆婆还在庙里,坐在供案边,像是在等她。
“婆婆,事情都解决了。”林穗把东西放在供案上,“赵德贵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借着阿绣的名头害人了。”
“我知道。”陈婆婆点点头,“昨晚阿绣来过了。她很高兴,说终于清净了。”
林穗沉默了一下:“婆婆,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陈婆婆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供案上的红鞋:“有没有的,重要吗?人心里有鬼,才会怕鬼。人要是没做亏心事,鬼也不会找上门。”
她顿了顿,又说:“阿绣是个苦命的孩子。死了四十多年,尸骨都没个着落。你奶奶一直想把她捞上来,找个地方埋了,可一直没敢。你要是方便,就帮她完成这个心愿吧。也算是,替你奶奶了了一桩心事。”
林穗点点头:“好。我来想办法。”
出完殡,林穗没急着回城。她花钱请了专业的打捞队,在回水湾一带打捞阿绣的尸骨。
打捞了三天,终于在河底的淤泥里,找到了一具女性骸骨。尸骨身上,还套着腐烂的嫁衣布料,脚上穿着一只红绣鞋,另一只脚光着。
旁边还有一具男性骸骨,身上带着一块玉佩,刻着“赵”字。应该就是当年失踪的族长儿子。
村里人都说,是阿绣把他拖下去陪葬的。
林穗给阿绣选了块墓地,就在河神庙后面的山坡上,对着清河,能看见太阳升起的地方。
下葬那天,天很晴,没有风。
林穗把奶奶绣的那半只鞋,和阿绣的尸骨埋在了一起。又立了块碑,上面写着“阿绣之墓”。
她没写姓氏,因为阿绣活着的时候,就很少有人叫她全名。
下葬的时候,陈婆婆也来了。她站在墓碑前,轻声说:“阿绣啊,以后你就有家了。不用再在河里漂着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槐树叶,落在墓碑前,像是有人在点头道谢。
从那以后,清河村就再也没出过怪事。
红绣鞋再也没出现过,也没人再失踪。
老人们说,阿绣大仇得报,又有了安身的地方,终于可以安息了。
也有人说,偶尔在七月半的晚上,还能看见河边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脚上穿着红绣鞋,沿着河岸慢慢走。
但她不害人,只是散步,看看她生前看过的风景。
林穗回城那天,又去了一趟河神庙。
老槐树还是那样,枝繁叶茂。供案上,不知是谁摆了一双新绣的红鞋,缎面鲜红,鞋尖绣着莲花,针脚很精致。
陈婆婆坐在庙门口晒太阳,听见她来,笑了笑:“要走了?”
“嗯,回城了。”林穗点点头,“婆婆,您多保重。”
“有空常回来看看。”陈婆婆说,“阿绣也会想你的。”
林穗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河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清河水。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河中央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脚上穿着红绣鞋,冲她笑了笑,然后慢慢沉入了水里。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的。
林穗转身,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槐花的香味。
像有人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慢走啊,姐姐。”
她没有回头。
有些故事,留在村里就好。
有些奇闻,代代相传,也就成了清河的一部分。
只要人心向善,不做亏心事,就算真有鬼怪,也只会护着好人。
毕竟,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
是藏在红鞋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