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影箱开
霜降这天,林影回到了槐溪镇。
古镇被晨雾裹着,青石板路浸着凉气,两旁的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风一卷就打着旋儿飘到巷子里。她拖着行李箱走到老街尽头,抬头看见那块发黑的木匾——光影戏班。
匾是爷爷写的,颜体字,笔锋刚劲,边角被岁月磨得发圆。爷爷走了,走前留话,让她回来守着戏班,守满三个月,把那箱老皮影烧了,再走也不迟。
林影学的是数字媒体,在城里做动画设计,跟传统皮影戏八竿子打不着。她小时候在戏班长大,最怕阁楼那箱老皮影。白脸的、红脸的、青衣花旦,一个个眉眼画得活灵活现,挂在架子上随风晃,像随时会活过来。爷爷总说,皮影有魂,不能乱碰,尤其半夜不能开影箱,不然会引东西进来。
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咔哒”一声响,像一声陈旧的叹息。
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堂是戏台,不大,挂着褪色的白幕布,台角摆着一盏老旧的马灯。后屋是住人的地方,木楼梯吱呀作响,通往阁楼,那箱老皮影就锁在上面。
“林丫头回来了?”
门口传来声音,林影回头。门口站着个驼背老头,穿藏青色布衫,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是守戏台的陈守义,在戏班看了四十多年门,跟爷爷是老伙计。
“陈伯。”林影招呼了一声。
“你爷爷走得突然,哎。”陈守义叹了口气,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往阁楼瞟了一眼,“那箱子……你别动它。你爷爷说了,等满了七七,挑个晴天烧了干净。尤其是半夜,千万别上去,更别对着月光摆弄皮影。”
“为什么?”林影问。
“老规矩。”陈守义压低声音,“皮影是借光活的东西,半夜属阴,月光又是阴火,容易招东西。当年……当年出过事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眼神发沉,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什么事?”林影追问。
“都是老黄历了。”陈守义摆了摆手,不肯多说,“你记着就行,别碰那箱子。缺什么就跟我说,我就在隔壁院子住。”
说完,他拎着搪瓷缸走了,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眉头皱得很紧。
林影站在堂屋,抬头望了望通往阁楼的楼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好奇。
当年出过什么事?爷爷为什么一定要烧了那箱皮影?
当天晚上,林影睡在里屋。老房子隔音差,外面风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戏台子上走。到了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听见了唱戏声。
是女声,细细软软的,唱的是《霸王别姬》里的片段。
“看大王在帐中合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调子很准,带着点悲戚,就从戏台的方向传过来。
林影一下子醒了。
深更半夜,谁在唱戏?
她披了件外套,摸着手电筒走出去。堂屋黑漆漆的,白幕布垂着,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唱戏声停了。
“谁啊?”林影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风吹过戏台的马灯,叮铃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身准备回屋。刚走两步,就听见阁楼上传来“哗啦”一声。
像是皮影架子倒了。
林影的后背瞬间起了层冷汗。
阁楼门锁着,钥匙在她兜里,怎么会有动静?
她攥着手电筒,犹豫了半天,还是顺着楼梯爬了上去。阁楼门好好锁着,锁扣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概是老鼠吧。”林影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
刚准备下楼,门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门板。
林影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跑回屋里,把门锁得死死的。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影就拿着钥匙上了阁楼。她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锁打开,推开门,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阁楼不大,堆满了旧箱子和杂物。最里面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铜锁扣着,正是爷爷那箱老皮影。箱子旁边,倒着一个皮影架子,上面挂着的几个皮影散了一地。
真的倒了。
林影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皮影。
是个武将,红脸长须,盔甲画得很精致。是爷爷常演的关羽。
她又捡起一个,是个小生,白衣飘飘,眉眼俊朗。
再捡,指尖碰到一个青衣皮影。
那皮影穿着青色的褶子,水袖长长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旦角妆,眉眼弯弯,嘴角却带着点悲戚。做得极其逼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活的,盯着人看。
林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青衣皮影,做得太像真人了。
她翻过来看,皮影的脖子后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鸾”字。
鸾?
青鸾?
她想起昨晚听见的《霸王别姬》。唱虞姬的,应该就是个青衣旦角。
“你叫青鸾?”林影轻声说。
风从窗户吹进来,皮影的水袖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林影心里有点发毛,赶紧把皮影放回架子上。
她走到樟木箱边,想打开看看。铜锁是旧的,钥匙插进去,却拧不开。
像是从里面反锁了。
“奇怪。”林影皱着眉。爷爷明明说钥匙只有一把,就在她手里。
她蹲下身,查看箱子。箱子缝里,夹着一点红色的布料碎片,像戏服上的。
还有淡淡的胭脂味。
很淡,混着樟木的香气,若有若无。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丫头!不好了!出事了!”
是陈守义的声音,带着慌。
林影赶紧下楼。陈守义站在堂屋,脸色发白,喘着气:“镇东头赵老板死了!就死在他家戏台子前!手里……手里攥着个皮影碎片!跟你家的青衣皮影一模一样!”
林影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阁楼。
青衣皮影,还好好摆在架子上吗?
第二章 青衣怨
赵老板叫赵金福,是镇上做木材生意的,家里有钱,前几年翻新了老宅,还专门建了个小戏台,没事就请戏班子来唱。
死的时候,他坐在戏台前的太师椅上,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惊恐,像是活活吓死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青色的皮子。
掰开他的手,是半块青衣皮影。
皮子已经发脆了,边缘磨损,上面画着半片水袖,还有半个“鸾”字。
跟林影在阁楼上看见的,分毫不差。
“邪性啊……”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都三十年了,她又回来了……”
“当年就说她死得冤,肯定是回来报仇了……”
“下一个是谁啊……”
林影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疑团越来越重。
她拉住陈守义:“陈伯,他们说的是谁?青鸾是谁?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守义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这事,跟你爷爷也有关系。三十年了,我以为都过去了……”
三十年前,光影戏班最红的时候,班里有个台柱子,叫苏青鸾。
人长得漂亮,皮影耍得也好,尤其是青衣戏,演得活灵活现,镇上人都叫她“活虞姬”。赵金福那时候还是个小混混,看上了苏青鸾,天天来戏班纠缠,想让她做小老婆。
苏青鸾性子烈,死活不答应,还当众羞辱了他一顿。
赵金福怀恨在心。有天晚上,戏班散了场,苏青鸾留下来收拾皮影,赵金福带着人堵在了戏班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镇西的槐溪河里,捞到了苏青鸾的尸体。
她穿着青色的戏服,手里攥着半块青衣皮影,泡得发胀。
警察来了,查了半天,说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可镇上人都私下说,是赵金福逼死了她,甚至……是他推下去的。
只是没证据,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
“你爷爷当时是班主,青鸾是他最得意的徒弟。”陈守义声音发哑,“青鸾死了之后,你爷爷就把她那套皮影锁进了箱子,再也没演过青衣戏。戏班也慢慢败了。”
“他还说,青鸾死得冤,魂魄附在皮影上了。这箱子不能开,一开她就会出来报仇。”
林影听完,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阁楼上的青衣皮影,想起昨晚的唱戏声,想起箱子里的胭脂味。
难道真的是冤魂索命?
可赵金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当年除了赵金福,还有别人欺负过她吗?”林影问。
陈守义犹豫了一下:“还有两个。一个是当年的副班主老周,就是他给赵金福开的门,放他进的戏班。还有一个是戏班的琴师张秃子,到处散播青鸾的坏话,说她不检点。这俩人,当年都没少给青鸾气受。”
“他们现在还在镇上?”
“老周在镇西开杂货店,张秃子在茶馆拉二胡。”陈守义皱着眉,“坏了,下一个搞不好就是他俩!”
林影立刻说:“我们去提醒他们一下。”
“没用的。”陈守义摇摇头,“当年警察都查不出什么,现在说这些,谁信啊?再说了,他们做了亏心事,躲也躲不掉。”
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先去了杂货店。
周老板叫周贵,六十多岁,秃顶,看见林影过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他挡在门口,神色警惕,“赵金福的事跟我没关系!是她自己命薄,掉河里淹死的!”
“周叔,我不是来问罪的。”林影说,“赵老板死了,现场有青鸾的皮影碎片。我怕下一个会轮到你,你最近小心点,晚上别出门。”
“放屁!”周贵立刻炸了,“什么青鸾红鸾的,都是封建迷信!老子才不信这个!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砰”地关上了门,差点撞到林影的鼻子。
从杂货店出来,两人又去了茶馆。
张秃子正在拉二胡,曲子拉得断断续续的,心神不宁。看见林影,他手一抖,弓弦差点断了。
“张叔,赵金福死了,您应该听说了。”林影说,“您最近注意安全,晚上别单独出门。”
张秃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跟……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年又不是我害的她……”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林影看得出来,他怕了。
回到戏班,林影直接上了阁楼。
她要再看看那箱皮影。
樟木箱还是锁着的,打不开。她蹲下身,顺着缝隙往里看。
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但她好像听见了里面有轻轻的唱戏声。
还是《霸王别姬》。
细细的,悲悲戚戚的,从箱子缝里飘出来。
林影的后背瞬间凉了。
她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唱戏声停了。
阁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窗户的声音。
“苏青鸾?”林影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如果你真的在,你就显个灵。当年的事,我可以帮你查。但是你不能随便杀人,杀人是要下地狱的。”
没人回应。
阳光照在樟木箱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穿着青衣的女人。
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这次是周贵。
死在自家杂货店的后院里,仰面朝天,手里攥着半块青衣皮影。脸上的表情跟赵金福一模一样,都是惊恐到了极致。
死因不明,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痕迹。
跟赵金福一样,像是活活吓死的。
镇上彻底炸了锅。
所有人都说是苏青鸾回来报仇了,三十年一轮回,当年害过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家家户户天黑就关门,连灯都不敢开。
茶馆的张秃子直接吓破了胆,收拾东西想跑,结果刚走到镇口,就摔了一跤,腿都摔断了,被人抬了回来。
“报应啊……都是报应……”张秃子躺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青鸾姑娘,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你饶了我吧……”
派出所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
两个死者都是心脏骤停,像是受了极度惊吓。现场除了那半块皮影,没有任何外人的痕迹。
案子成了悬案。
流言越传越邪乎,连周边镇子的人都知道了,说槐溪镇有个皮影冤魂,穿着青衣,半夜出来唱戏索命。
林影没闲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真是苏青鸾的鬼魂报仇,为什么等了三十年?而且赵金福和周贵,都是活活吓死的。鬼魂怎么吓人?总要有个载体吧。
还有那半块皮影碎片。
阁楼上的青衣皮影是完整的,碎片是哪来的?
难道当年有两套?
她翻了爷爷的旧日记。
爷爷的日记很厚,从年轻时候记起。翻到三十年前,字迹忽然潦草起来。
「七月十二,雨。
青鸾没了。
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皮影,是她自己的青衣。
我知道不是意外。
可是我没证据。
赵金福家里有钱有势,周贵又做了伪证,张秃子乱嚼舌根。我斗不过他们。
我把她剩下的半块皮影锁进了箱子。
我欠她的。
等我死了,我下去给她赔罪。」
「八月十五,晴。
她回来了。
半夜戏台子上有唱戏声,跟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怨。
我在箱子上画了符,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
我跟她说,等三十年,等那些人都老了,我亲自送他们下去给她赔罪。
她答应了。」
林影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爷爷跟鬼魂做了约定?
三十年为期,替她报仇?
可是爷爷已经去世了,赵金福和周贵才死。
难道是爷爷死后,放她出来了?
正看着,楼下忽然传来唱戏声。
还是那一段《霸王别姬》。
细细软软的女声,带着点悲,从戏台方向飘过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下楼。
堂屋里没开灯。
白幕布上,映着一个青衣的影子。
水袖长长的,身段窈窕,正在幕布后面唱戏。
影子很逼真,一招一式都跟真人一样。
林影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怕。
“你是苏青鸾,对不对?”她轻声问。
幕布后的影子停了一下。
唱戏声停了。
“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林影说,“他们是该死。可是杀人是要偿命的。你已经死了,再背上杀业,就投不了胎了。”
幕布后的影子晃了晃。
像是在摇头。
“那你告诉我,”林影往前走了一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赵金福推你下河的吗?”
影子没动。
过了很久,幕布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很轻,像风拂过纸页。
然后,影子慢慢淡了。
唱戏声彻底消失了。
堂屋里恢复了黑暗。
林影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好像感觉到了,那个女人心里的委屈和不甘。
三十年了,还是放不下。
第三章 第二张脸
第二天一早,林影就去了张秃子家。
张秃子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看见林影进来,吓得直往被窝里缩。
“你……你别过来……”他指着林影,“是不是她让你来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叔,我不是来害你的。”林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想知道,当年戏班出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真相说出来,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张秃子哆嗦着,眼神躲闪。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拉琴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林影看着他,“赵金福死了,周贵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觉得你躲得掉吗?”
张秃子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说……我说……”
三十年前那天晚上,散了戏之后,赵金福带着人来了。是周贵开的门,把赵金福领到了后台。
赵金福想强迫青鸾,青鸾不肯,拼命反抗,还抓破了赵金福的脸。赵金福恼羞成怒,打了青鸾一巴掌,青鸾没站稳,头撞在了箱子角上,当时就晕了过去。
“赵金福当时也慌了,伸手一探,说……说人没气了。”张秃子的声音发颤,“他怕担责任,就跟周贵商量,把人扔到河里,伪装成失足落水。”
“我……我当时就在门外,全听见了。我想跑,被周贵抓住了,威胁我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把我也扔河里。我没办法……我就答应了……”
“后来警察来查,我们都统一口径,说青鸾是自己走的,不知道她去了河边。案子就按意外结了。”
林影的拳头紧紧攥着。
果然是谋杀。
不是意外,是他们联手害死了苏青鸾。
“我爷爷呢?”林影问,“我爷爷当时知道吗?”
“你爷爷……”张秃子犹豫了一下,“他第二天就知道了。他去找过赵金福,还吵了一架。可是赵金福家里有钱有势,你爷爷没证据,告不动他。而且……而且赵金福拿戏班威胁他,说要是敢闹,就一把火烧了戏班。”
“你爷爷没办法,只能忍了。他把青鸾的皮影锁起来,再也没演过青衣戏。这么多年,他每年都去河边给青鸾烧纸,我见过好几次。”
林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爷爷忍了三十年。
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还有一件事。”张秃子小声说,“我总觉得……当年青鸾不一定是撞死的。我那天远远看了一眼,她头上的血不多……说不定扔到河里的时候,她还活着……”
林影的心脏猛地一缩。
活着被扔进河里。
那该有多绝望。
从张家出来,林影直接去了槐溪河边。
就是当年打捞起苏青鸾的地方。
河水很清,缓缓流着,岸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
林影蹲在河边,看着水面。
“苏青鸾,”她轻声说,“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就算过了追诉期,我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还你清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起一片芦苇叶,落在她脚边。
像是回应。
回到戏班,林影开始找证据。
爷爷的日记里写了,当年他收集过证据,藏在了戏班的某个地方。可是翻了半天,阁楼、戏台、床底,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被爷爷烧了?
不对。爷爷既然记在日记里,肯定是留着的。
她又上了阁楼,盯着那个樟木箱。
会不会在箱子里?
可是箱子锁着,打不开。
林影找了个螺丝刀,想把锁撬开。刚拧了两下,就听见“咔哒”一声,锁自己开了。
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了。
林影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整整齐齐摆着一套皮影。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全,都画得很精致。最上面,放着那件青衣皮影。
跟架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对。
林影拿起两个青衣皮影对比。
架子上那个,水袖短一点,眉眼更柔和。箱子里这个,水袖更长,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股怨气。
而且,箱子里的青衣皮影,脖子后面没有“鸾”字。
反而在皮影的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爷爷的字迹:
「青鸾遗物,半块沉河,半块留箱。此为仿品,真迹在……」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真迹?
难道还有第三块?
赵金福和周贵手里的碎片,是真迹的一部分?
林影继续翻箱子。
箱子底下,放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有当年的口供笔录复印件,有赵金福当年的欠条,还有一张沾了血的碎布,是青色的戏服料子。
最底下,是一封遗书。
是苏青鸾写的。
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
「若我死了,必是赵金福、周贵所害。张秃子知情不报,也脱不了干系。
我死不足惜,只可惜一身皮影技艺,无人传承。
班主待我恩重如山,是我连累了戏班。
若有来世,我还想演一次《霸王别姬》。
苏青鸾绝笔」
林影的眼睛红了。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
这么好的姑娘,就这么被几个烂人害死了。
还背负了三十年“失足落水”的污名。
她把证据收好,准备等路通了,就送去县里,申请重审案子。就算过了追诉期,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当晚,张秃子家出事了。
林影赶到的时候,张家围满了人。
张秃子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已经没气了。脸上还是那种惊恐的表情,手里攥着半块青衣皮影。
第三个。
当年的三个当事人,全死了。
都是一模一样的死法。
村民们更怕了,说青鸾怨气太重,杀了三个人还不够,接下来还要找谁谁谁。
林影站在床边,皱着眉。
不对。
她下午明明跟张秃子谈过了,张秃子已经说了实话,也认错了。按照苏青鸾的性子,既然真相大白,她不该再杀人了。
而且,张秃子只是知情不报,罪不至死。
赵金福和周贵是主谋,死了也就算了。张秃子……不至于。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张秃子的手。
皮影碎片捏在他手里,捏得很紧。
但是,碎片的边缘,有一点细微的粉末。
林影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淡淡的迷药味。
不是鬼魂。
是人干的。
有人故意模仿皮影索命,杀了这三个人。
林影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苏青鸾的鬼魂复仇,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是有人借着鬼魂的名头,杀人泄愤。
可是,是谁呢?
谁跟这三个人有这么大的仇?
苏青鸾已经没有亲人了。她父母早亡,是个孤儿,被爷爷捡回戏班的。
除了爷爷,没人会替她报仇。
可爷爷已经去世了。
等等。
爷爷去世的时间,刚好是第一起命案前几天。
难道……
林影不敢想下去。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爷爷都八十多了,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杀人。
回到戏班,林影坐在戏台子上,看着白幕布发呆。
到底是谁?
凶手对当年的事很了解,对皮影也很熟悉。而且每次作案,都用青鸾的皮影碎片,伪装成鬼魂索命。
这个人,一定是戏班的老人。
可是当年戏班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没几个了。
陈守义算一个。
他当年就在戏班,是守门的。
林影想起陈守义每次说起青鸾时的表情,想起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导她,让她觉得是鬼魂复仇。
还有,每次出事,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故意安排的。
就在这时,戏台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林影立刻站起来。
没人回应。
她绕到戏台后面。
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
驼背,穿着藏青色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是陈守义。
第四章 守影人
“陈伯?”林影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陈守义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案子怎么样了?真是青鸾姑娘回来报仇了?”
“不是。”林影看着他的眼睛,“是人干的。凶手用了迷药,伪装成鬼魂索命。陈伯,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守义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怎么会知道。”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僵,“我就是个看门的。”
“是吗?”林往前走了一步,“那您手里的布包里,装的是什么?剩下的皮影碎片,还是迷药?”
陈守义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丫头片子,挺聪明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那个和蔼的老头,“跟你爷爷一样,聪明过头了。”
“真的是你。”林影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赵金福、周贵、张秃子,都是你杀的?”
“是我。”陈守义冷笑一声,“他们三个害死了青鸾,逍遥了三十年。法律治不了他们,我来治。一命抵三命,值了。”
“你跟青鸾是什么关系?”林影问,“你为什么要替她报仇?”
陈守义的眼神柔和了些,看向戏台的方向,像是陷入了回忆。
“青鸾……是我闺女。”
林影愣住了。
闺女?
“我年轻的时候,跟她娘好过,没成亲就有了她。她娘难产死了,我一个大男人,带不了孩子,就把她托付给了你爷爷。你爷爷答应我,收她当徒弟,教她皮影戏。”
“我不敢认她,怕别人说闲话,也怕连累她。我就一直在戏班看门,天天看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成了台柱子。我以为她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
陈守义的声音哽咽了。
“那三个畜生,毁了她一辈子。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扔进河里,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没用啊……”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我忍了三十年。我老了,快死了。我不想带着遗憾进棺材。我要替我闺女报仇。”
林影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可怜,也可悲。
“所以你就借着皮影闹鬼的传言,杀了他们三个?”林影说,“你故意在戏班制造动静,让我以为是青鸾的鬼魂回来了。然后一个个杀掉他们,把现场伪造成鬼魂索命的样子。”
“是。”陈守义点点头,“我知道你爷爷的日记,也知道你回来肯定会查。我就是想让你以为是鬼魂复仇,等你反应过来,人早就死光了。”
“我爷爷知道吗?”林影问,“我爷爷知道你是青鸾的爹吗?”
“他知道。”陈守义叹了口气,“我们俩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三十年。他也恨,可是他有戏班,有顾虑,不敢动手。我没什么好顾虑的,孤家寡人一个。”
“你爷爷死前跟我说,他撑不住了,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放心吧,我会给闺女一个交代。”
林影沉默了。
爷爷是知情的。
他默许了这场复仇。
难怪他让自己回来守三个月,让自己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是张秃子罪不至死。”林影说,“他只是知情不报,没有动手。”
“他也该死。”陈守义咬着牙,“他到处散播我闺女的谣言,毁她名声。要是他当年肯站出来作证,我闺女也不会白死。他跟那两个人,一样坏。”
林影摇了摇头。
“你这样做,青鸾不会开心的。”她说,“她那么善良的姑娘,肯定不想看见自己的爹为了她,变成杀人凶手。”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守义抬起头,看着林影,“丫头,你是个好人。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是鬼魂干的。等这事过去了,你就回城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不行。”林影摇摇头,“杀人是犯法的。陈伯,你去自首吧。”
“自首?”陈守义笑了,笑得很凄凉,“我都这把年纪了,自首又怎么样?大不了一死。我杀了三个畜生,够本了。”
他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刀,闪着寒光。
“丫头,别怪我。你知道得太多了。”
林影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陈伯,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陈守义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狠厉,“本来不想杀你的。可是你太聪明了,不杀你,我迟早会暴露。”
他举起刀,朝林影扑过来。
林影转身就跑,刚跑到戏台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陈守义追上来,举刀就刺。
就在这时,戏台的白幕布忽然“哗啦”一声响。
一个青衣的影子,出现在幕布上。
水袖长长,身段窈窕。
紧接着,唱戏声响了起来。
还是《霸王别姬》。
悲悲戚戚,却带着一股威严。
陈守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幕布上的影子,浑身发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青鸾……闺女……”他喃喃地说,眼睛里满是泪水,“是你吗?”
幕布上的影子点了点头。
“闺女,爹替你报仇了……爹替你杀了那些坏人……”陈守义哭着说,“你高兴吗?”
影子摇了摇头。
她抬起水袖,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说:别杀人,别脏了手。
“闺女……”陈守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爹就是不甘心……他们害了你,凭什么逍遥法外……爹不甘心啊……”
影子静静地立在幕布上,看着他。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影子慢慢弯下腰,对着陈守义,福了一福。
像是在道谢。
也像是在告别。
然后,影子慢慢淡了,消失了。
唱戏声停了。
戏院里恢复了安静。
陈守义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等他哭够了,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刀,站起身。
“丫头,你说得对。”他看着林影,声音很平静,“我这样做,她不会开心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去自首。”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里面是剩下的皮影碎片和迷药。
“麻烦你,替我给她立块碑。就写……写苏青鸾之墓。别写别的,她爱干净。”
“好。”林影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陈守义走了,自己去了派出所。
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包括三十年前的真相,包括三起杀人案。
案子结了。
镇上的人唏嘘不已。
没人想到,守了一辈子戏台的老陈头,竟然是苏青鸾的亲爹。也没人想到,传了三十年的皮影冤魂,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有人说陈守义狠,有人说他可怜。
说来说去,都是苦命人。
第五章 影重开
三个月很快就到了。
林影没有烧那箱老皮影。
她也没有回城。
她留在了槐溪镇,留在了光影戏班。
她跟着爷爷留下的图谱和录像,学起了皮影戏。
她学雕塑的,手稳,对造型敏感,学起来很快。从最简单的耍皮影开始,慢慢学唱腔,学配乐。
每天早上,她都会在戏台子上演一段。
一开始只有几个老人来看,后来人越来越多,连周边镇子的人都特意跑过来听。
大家都说,林丫头演的青衣,跟当年的苏青鸾一模一样。
尤其是《霸王别姬》,演得活灵活现,跟当年的“活虞姬”分毫不差。
林影给苏青鸾立了碑,就在槐溪河边,对着戏班的方向。
碑上只写了“苏青鸾之墓”五个字,干净利落。
逢年过节,她都会去烧点纸,带点她爱吃的桂花糕。
有时候,她会在碑前唱一段皮影戏。
风一吹,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和。
陈守义判了无期徒刑。
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监狱里服刑。林影去看过他一次,给他带了点换洗衣物。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
看见林影,他笑了笑:“戏班还好吗?”
“挺好的。”林影说,“越来越多人来看了。”
“那就好。”陈守义点点头,“青鸾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那天晚上,幕布上的影子,是你弄的吧?”
林影愣了一下,没否认。
那天晚上,她提前在幕布后面放了投影仪,把青衣皮影的影像投了上去。唱戏声是她提前录好的,用爷爷留下的老唱片剪的。
她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吓退陈守义。
没想到,他真的信了。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鬼魂。”陈守义笑了笑,笑得很释然,“不过也好,就当是她真的来过,跟我告了个别。”
林影看着他,没说话。
其实她也不确定。
那天晚上,风明明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可幕布上的影子,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那个福身的动作,她根本没设置过。
或许,是巧合吧。
又或许,她真的来过。
深秋的晚上,戏班散了场。
林影收拾好皮影,准备关门。
走到戏台边,她忽然看见白幕布上,映着一个淡淡的影子。
青衣,水袖,站在幕布中央。
像是在谢幕。
林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影子慢慢淡了,消失了。
她笑了笑,轻声说:“晚安,青鸾姐。”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槐花香。
像有人应了一声。
后来,槐溪镇的人都说,光影戏班的皮影有灵气。
尤其是青衣戏,演得跟真人一样。
偶尔半夜路过戏班,还能听见里面有轻轻的唱戏声。
细细软软的,唱的是《霸王别姬》。
但没人怕。
大家都知道,那是青鸾姑娘。
她不害人,她只是爱唱戏。
只要戏班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她就一直都在。
林影也知道。
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比如皮影的魂,比如未完成的戏,比如藏在岁月里的,沉甸甸的思念与亏欠。
白幕布一拉,油灯一点,锣鼓一响。
所有的故事,都会重新开场。
光影交错间,青衣水袖,款款而来。
像三十年前一样,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