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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5:04:01

陈牧是被冻醒的。

灶膛的火早灭了,土炕凉得像块石头,身上那床棉絮板结了,硬得硌背。头疼,嗓子干,睁眼看见头顶一根根发黑的椽子,椽缝里挂着蛛网。

窗是旧报纸糊的。日光透进来,纸上印着“联产承包”四个大字。

外屋有人说话。女人的嗓子,尖,能刮下墙皮。

“根生,这事不能再拖。他躺三天了,烧退没退谁晓得?真烧傻了,谁养?还不是拖累建军。东厢房那两间,本来就该归我们。”

男人声音闷闷的:“他是我亲儿子。”

“亲儿子亲儿子,你就晓得这三个字!小草那药罐子天天喝药,建军下月还要去镇中学报到,哪样不要钱?你大哥留下的家底,早晚叫这两个小的啃干净。要我说,沈家那门亲,趁早退了。”

陈牧闭上眼,记忆一段一段涌上来。

樟溪村,陈家湾。陈牧,十八。爹陈根生,老实了一辈子。前年娘没了,去年续弦娶了王桂香,带过来一个儿子陈建军。还有一个亲妹子陈小草,十二,从小就咳。

前几天他凿冰捞鱼,想给妹子熬碗汤,上来就发烧,烧了三天。昨夜,人没了。

而他,四十二岁,在城里做卤味,二十几家店,上个月合伙人卷了钱跑了,他连熬三夜对账,一头栽在沙发上。

再睁眼,一九八三年。

他撑着坐起来。旧褂子,毛边袖口,脚上没鞋,脚背冻得通红,裂了几道口子。

门吱呀一响,一个瘦长脸的男孩探进头来,是陈建军。看见他坐着,愣了愣,回头就喊:“妈!他活过来了!”

王桂香进来,围裙上沾着面,把他从头到脚扫一遍,像看一件旧货:“哟,命倒硬。饿了自己盛,锅里还有米汤。想吃干的,没有。”

帘子甩得啪啪响。

陈牧扶墙走到灶边。灶台前坐着个瘦小的姑娘,两根黄毛辫子,捧着个豁口碗,喝一口,咳一阵。听见动静,她抬头,眼睛又大又怯。

“哥。”

他心口揪了一下。

“咳多久了?”

“半个多月。”她把碗往怀里收了收,“我没事,喝口米汤就好。”

锅里剩点米汤,稀得照见人影。他刮出小半碗,端给她:“你喝。”

“你呢?”

“我不饿。”

小草眼圈红了,低头小口喝。

堂屋另一头坐着二叔陈根富和二婶刘梅。陈根富一身半新中山装,村里少见的体面。刘梅嗑着瓜子,斜眼笑:“大侄子,身子利索啦?我跟你二叔还商量呢,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爹往后这日子,我们做叔婶的总得帮着撑一撑。”

话是暖和话,底下垫的什么,听得出来。

“多谢二婶。”陈牧靠在灶边,慢悠悠说,“我命硬。二叔二婶家的日子,还轮不着我撑。”

刘梅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灶间那头,王桂香探出半个脑袋,眼里有点意外。

陈牧蹲下身,在灶台后摸出一双破草鞋,把鞋带重新系紧。

院墙塌了半截,墙根堆柴,柴上压张旧草席。远处一层层黑瓦,再远是青山,山坳里浮着薄雾。田埂上有人挑粪桶过去,村委会的大喇叭呱啦呱啦响。

风里还有冬天的硬气。

屋里小草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到后来接不上气。

他站起来。

病还没好全,浑身软。陈牧回屋躺了半天,一边躺,一边把这个家摸了个透。

三间祖屋:堂屋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东厢房让二叔一家占着,当年说是爷爷病重过来搭手,住下就不走了。西厢房漏风,住着他们父子仨。自留地两分,种着冬青菜。值钱的东西:一只铜暖壶,一口铁锅,两张木板床,半袋糙米。

现钱藏在枕头套里。他数了两遍:八块七毛六。

这就是全部家底。

陈根生从地里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烟,一锅接一锅。

“身子好些了?”

“好了。”陈牧看着他。四十出头,背驼了,手上全是裂口,眼神躲着,“爹,爷爷分家的文书,还在不在?”

烟锅一顿。

“问这个做啥?”

“问问。”

“……在。压在床底下那个木匣里。”他把声音压低,“你二叔,怕是也惦记。”

晌午吃饭,两碗,一稠一稀。稠的搁在陈建军面前,饭上卧一小块腌鱼;稀的推到陈牧和小草中间,米粒数得清。陈建军吃完自己那碗,伸手就来端妹妹的。

“我妹还没吃完。”陈牧的筷子压住碗沿。

陈建军缩回手,脸涨红:“妈!他凶我!”

王桂香出来,把碗端走,拨了小半到他碗里:“多大个人,吃那么多做啥。你哥病刚好,让着点。”

话说得客气,碗底的米还是少了大半。

陈牧放下筷子,起身。

“干啥去?”

“透透气。”

他顺着村道往小学方向走。心里已经有了数:身子先养回来,这是本钱;钱要马上挣,光靠一垄青菜撑不到夏天;小草的咳不能再拖。

路子他有。前世就是从一口卤锅起的家。卤味这东西,料头是死的,火候是活的,香不香看掌勺的人肯不肯下功夫。这年头猪下水没人稀罕,屠宰站按副卖,收拾干净下锅,卤出来满街飘香,赶集的人闻着味就走不动道。

岔路口站着个姑娘。

蓝布褂洗得发白,辫子盘在脑后,手里拎个纸包,夹着一本卷了边的课本。

“陈牧。”她先开口,“你好些了?”

林晚,村小学代课老师,爷爷林老根,当了三十年支书。原主跟她不熟,路上碰见点个头。

“好多了。”

她把纸包递过来:“川贝,搁冰糖炖梨,止咳管用。小草夜里咳得厉害,试试。”

纸包还带着点体温。他接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凉,缩得很快,耳根红了。

这年头川贝金贵,药铺里按钱称。

“多少钱,我还你。”

“不值几个钱。”她低着头看地,“你病刚好,别在风里站。”

顿了顿,又说:“上回赶集,我看见你二叔把你家地边的毛竹砍了,拉去搭菜架。你回去看看。”

她走了。蓝布褂顺着田埂远下去,辫子一荡一荡。

陈牧捏着纸包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手背三道血口。刚才那一碰,他下意识把手往回抽了抽。

他拐去自留地。

青菜踩倒一片,竹茬新砍的,白碴子还湿。换原主,蹲在地里心疼半天,回家一个字不敢说。

他把菜一棵棵扶起来,培上土,拍掉手上的泥。

不急。一笔一笔,都记着。

回院门口,正听见里头要钱:“妈,给我两毛,我跟虎子他们去看电影。”

“拿。”王桂香痛快,“账上还压着你哥抓药的钱呢,别乱花。”

陈牧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头声音低下去,才抬脚进门。

逢五逢十是樟溪镇的集。

天没亮,陈牧就起了。挑两担水浇了院子,把小草的药煎上,才揣着八块七毛六出门。

二十里路,走了一个半钟头。鞋底薄,石子硌脚心。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供销社、铁匠铺、剃头店、豆腐坊挨着排。集日两边摆满担子,吆喝声、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搅成一锅粥。供销社屋檐下挂着大喇叭,放评弹。

他先走一圈,摸行情。

猪肉一块一毛二,要肉票;鸡蛋五分一个;豆腐两毛;酱油七分一斤,自带瓶子。

街尾是屠宰站。院里堆着血污麻袋,墙角木盆里搁着下水——大肠、猪肚、猪耳、口条、猪肝,泛着灰白,苍蝇嗡嗡转。这年头乡下缺油荤,可下水收拾费事,腥,正经人家嫌脏。

老屠户正愁砸手里,见他过来,斜眼问:“买肉?”

“下水怎么卖?”

老屠户乐了:“你要?大肠一毛一副,猪肚两毛,猪耳口条五分一个,猪肝一毛五一斤。全要再让你点。”

陈牧心里飞快地算。一副下水收拾干净,出三成,卤透切片,价钱翻着跟头往上走。后世叫成本倒挂,这年头叫没人识货。

“大肠一副,猪肚一个,猪耳四个,口条两条,猪肝两斤。再来二十个鸡蛋,两块老豆腐。”

一共一块三毛四。又打半斤酱油,称半斤粗盐,杂货铺配八角、桂皮、老姜、冰糖,不到五毛。

两只竹筐装满,扁担上肩,压得骨头疼。

一进院门,王桂香看见筐里那堆翻白的东西,脸一沉:“你挑的啥?臭烘烘往家拎!”

“猪下水。收拾干净卤了,赶集卖。”

“卖?”她像听了笑话,站起来叉腰,“这东西送人都没人要,你还想卖钱?我看你脑子没烧好。”

陈建军从里屋探头,嗤一声:“哥,你要饭都比这个强。”

陈牧不接话,挑筐去了后院。

烧一锅热水,把下水倒进去烫,捞出来刮肠壁,翻面,撕油,搓盐搓醋,一遍遍冲。腥气冲得眼睛发酸,他手上不停。身子虚,干半个钟头就得靠墙喘一阵,缓过来再干。

小草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哥,这能吃吗?”

“能吃。卤好了香得很。卖了钱,给你扯块新布做褂子。”

她抿嘴笑,笑没完又咳,赶紧捂住嘴。

日头偏西,下水洗得干净,泛着粉嫩颜色。大锅添水,下料:酱油打底,粗盐调味,老姜拍碎,八角桂皮下锅,冰糖炒色,再丢一把前世记了半辈子的配比。大火烧开,转小火,让汤在锅里慢慢滚。

香气先占灶间,再占院子,顺着墙往外飘。

隔壁阿婆端盆出来倒洗脚水,鼻子抽了抽,探头往院里望:“根生家的,你们炖啥?香得人心里发慌。”

王桂香坐在堂屋,没出来。

天擦黑,院门口有人叫:“陈牧在家吗?”

小草跑去开门,回来时声音都亮了:“哥,林老师来了!”

林晚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炖好的梨,冒着热气。她进院就停住脚,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圆:“什么味儿?”

“猪下水。卤大肠,卤猪耳。”

“……下水能做出这个味儿?”

“你尝。”

她接过筷子,夹一小段大肠,吹了吹,咬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弯了:“这个好。软,不烂,味儿都进去了。”

陈牧笑了一下,把筷子收回。

这才看见她袖口有粉笔灰,指腹一道细裂口。

“梨给小草。”她把碗搁在灶台边,转头看见那一大盆还没下锅的肠子,愣住,“这些,你一个人洗的?”

“洗了一下午。”

她没说话,把袖子往上挽两道,蹲下去就伸手抓。

“别。”他拦,“油腻,你手上有口子。”

“口子又不是纸糊的。”她把手按进水里,冷得缩一下,随即又按下去,“你一个人洗到什么时候?明天不赶集?”

两个人蹲在盆边,谁都不说话,只有水声。她的手很快冻红。陈牧往灶膛添了两根柴,把一壶热水吊在灶眼边。

“手。”他把热水舀进木盆,推到她跟前。

林晚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泡进热水,轻轻“嘶”了一声,肩膀松下来。

灶间门口,王桂香抱着胳膊站着:“林家姑娘,天都黑透了,还不回去?你爷爷该寻人了。”

林晚一下站起来,脸通红:“我……把碗送来就走。”

“碗搁下吧。”王桂香走过来端碗,声音不冷不热。

林晚低头擦手,擦了两下,忽然抬头:“碗我明天来拿。”

陈牧“嗯”了一声,送她到院门口。

巷子黑,只有远处一扇窗透黄光。她走出几步,回头:“陈牧。”

“嗯。”

“你手上的口子,晚上抹点猪油。”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

锅里的汤还在滚。他捞起一段大肠,吹凉,咬一口。咸淡正好,料香在后,不抢。

老汤单独舀出来,装进瓦罐。那是往后日子的根。

临睡前,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理好:两只竹筐,一叠油纸,一杆秤,一个装钱的铁盒。本钱剩六块出头,压在枕头套底下。

小草趴在床沿看:“哥,我梦见咱家吃肉了。”

“快睡。”

他吹了灯。灶膛里还剩一点暗红的火。

天不亮,陈牧挑担上肩。

猪耳切薄,卷着花;口感油亮;猪肝厚实;大肠绕成圈;鸡蛋浸成深酱色;豆干吸饱了汤。竹筐码满,盖一层干净纱布。老汤装瓦罐,切片切块都能浇一勺。

到镇上,集刚开场,好位置都占了。他走到中段,墙根还空着一小块,刚要放下担子,斜里挤过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黑脸,卷袖子,嘴里叼根草棍。赵虎,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

他身后两个半大少年一屁股坐下,扁担往地上一杵:“这块儿我们虎哥占了。”

“集上的地方,先到先得。”陈牧说,“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赵虎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伸手要推担子。

陈牧没退,扁担拄在地上:“赵虎,我这担子是卤味,香。往这一摆,人就往我这边聚。你挨着我,你那摊杂货还能沾光。你非要抢,行,我一嗓子喊出去,让大伙评评,看是你占地方对,还是你惦记我筐边那两只卤蛋。”

赵虎脸色一变。他早上确实看见筐边露着两个卤蛋。

“你少胡咧咧。”

“桥头还空着一块,敞亮。”陈牧指了街那头,“真要在这儿耗,咱俩今天都别开张。”

赵虎盯了他几秒,啐一口,扛起扁担骂骂咧咧走了。

纱布揭开,香气“轰”地散开。日光落在油亮的皮肉上,围观的人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卤味?自家卤的?”一个挎篮子的大嫂凑过来。

“尝尝,不买不要钱。”陈牧切下一片递过去。

她塞进嘴,嚼两下,眼睛亮了:“骨头里都进味了。咋卖?”

“猪耳口条八毛一斤,猪肝六毛,蛋五分一个,豆干三分一块。先切半斤回去尝,不好下回不来。”

“给我切半斤耳丝!”

第一刀下去,人围上来。半个钟头,里三层外三层。有下工捎一块下酒的,有给孩子解馋的,有老汉称两个蛋哄孙子的。陈牧手上不停:称重、切片、浇汤、包油纸、收钱找零。

赵虎在桥头抻着脖子看了几回,把草棍啐出老远。

日头过午,筐见了底。最后一块猪肝被个老汉称走。他打开铁盒数钱:三块八毛六。本钱一块八不到。

钱塞进贴身口袋,按了按。挑起空担往回走。

半道上天变了。乌云从山后压上来,风卷沙尘,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赶集的人四散跑,满路都是扁担和草帽。

他把担子扛上肩,刚要跑,桥头大樟树下站着个人,撑一把黑布伞,正朝路上望。

是林晚。

她看见他,快走两步迎上来,伞往担子上方一举。

“你咋在这儿?”

“我算着你该回来了。”雨打得她声音有点散,“等了一会儿。”

他看她的鞋。布鞋湿透,裤脚溅满泥,一边肩膀已经淋得发暗。

“等多久?”

“没多久。”

伞不大,两个人加一副担子,怎么都罩不住。他把担子换到外侧,往她那边挤了挤,接过伞举到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淋着了。”

“皮实。”

两个人挤在伞下走,谁都不说话。雨砸在布面上,嘭嘭地响。她的辫梢湿了,贴着脖颈,走一步,蹭一下他的手背。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卖完了?”她先开口。

“卖完了。”

“挣着钱了?”

“三块八毛六。”

她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够给小草抓两副药了。”

“够抓四副。”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他愣了一下,别开脸去看路。

田埂泥滑,她脚下一趔趄,他腾出左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站定,说声“没事”,往前走半步,跟他隔开一点。

村口老槐树下,她停住:“我到家了。”

“伞你拿着。”

“你拿着。”她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我跑两步就到。”

说完真跑起来,蓝布褂在雨里一晃一晃,跑进水洼,溅湿半条裤腿。到巷口,她回头摆了下手,进去了。

陈牧握着伞柄站着。竹柄磨得发亮,还带着点手心的温度。

头一炮打响,陈牧心里有了底。

往后半个月,隔一天赶一回集。逢集出摊,不逢集就在家卤货。老汤天天续,越养越厚。添了卤大肠、卤鸡爪,偶尔收两条鱼,卤成五香鱼段。日子一长,周边几个村子都传开了:樟溪街有个陈家后生,卤味香得能把人勾走。

铁盒里的本钱,滚到二十几块。

钱有了,灶间成了麻烦。卤锅架在自家灶上,二叔一家进进出出都从这儿过。刘梅起初端着碗在锅边站一站,嘴上夸两句,后来手就不干净了。

这天陈牧从地里回来,小草蹲在门槛上拉他袖子:“哥,二婶方才来了,抓了好几个鸡爪,还有一块猪肝,给建军他表弟拎走了。”

“嗯。”

“你咋不骂她?”

“骂了,东西也回不来。”他把扁担靠墙,“记上。”

他进屋翻出个旧本子,铅笔头记:鸡爪六个,猪肝四两,豆干五块,鸡蛋四个。记完压在枕头套里,跟钱放在一处。

不是不发作,是时候没到。现在家底薄,闹开了,旁人只会劝“一家人忍忍”。等摊子立住,这笔账再算,分量不一样。

可刘梅见他没动静,胆子大了。

又过几日,他清早挑担去赶集,傍晚回来,掀开竹筛,一盆猪耳少了小半,边上那包酱油瓜子也没了影。瓜子是他试做的新品,准备下个季卖。

小草气得眼红:“哥,这回少太多了!”

正说着,刘梅从东厢房出来,端着盆洗菜,眼皮不抬:“看啥?家里进老鼠了?”

“二婶,”陈牧靠在门框上,“我筛里的猪耳,你拿了多少?”

她手一抖,水溅出来:“你血口喷人!我拿你那臭下水干啥?”

“是不是喷人,数数就晓得。”他声音不高,院里串门的几个街坊都过来了,“出摊前这盆里十八只猪耳,我数过,现在剩九只。瓜子一包二两六,也没了。你表弟晌午来过,隔壁看见他兜里揣得鼓鼓囊囊走的。要不叫他回来对一对?”

刘梅脸涨成猪肝色,撒开嗓门:“陈牧你个没良心的!我们住你家这些年,吃你两只耳朵怎么了?当年你爷爷生病,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你爹窝囊,我们不帮衬,这家早散了!”

“住我家?”陈牧等她喊完才接,“二婶,这话得说道。这院子是爷爷置的祖屋,分家文书写得明白,东厢房归我爹,西厢房归二叔。这些年你们一家四口占着东厢房,灶用我们的,柴烧我们的,地边的毛竹说砍就砍。伺候爷爷,队里记的工分,我爹一分没少给。怎么到你嘴里,倒像我们欠你?”

围观的街坊交头接耳。这些事村里人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说破。

陈根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桌沿:“陈牧!你跟长辈这么说话?反了你了!”

“二叔,我跟长辈说话,讲的是理。”陈牧看着他,“你要觉得我冤枉二婶,咱请老支书来,文书翻出来,一笔一笔对。这些年占的房、用的灶、拿的东西,折价算清。算完了,东厢房腾出来,各过各的日子。”

陈根富愣住。他没想到这个闷头不吭声的侄子,张嘴就要腾房。

院门口一声咳嗽。林老根背着手站在那儿,七十来岁,精瘦,胡子花白。他身后跟着林晚。

“吵啥?”老头扫一圈,“半条村都听见了。”

陈根富抢先开口,添油加醋把“偷拿长辈东西、恶语伤人”说了一遍。林老根听完没表态,转头问陈牧:“你说。”

陈牧把本子递过去:“老支书,这是我记的账。二婶从我灶上拿的东西,都在上头。另外请您做个见证:两家把家分开,灶各烧各的,房各住各的。文书在我爹床底木匣里,您有空,当着族里长辈的面念一遍。”

林老根翻着本子看。铅笔字,一笔一画,日期、品类、分量,一样不少。

他把本子还回去,看了刘梅一眼:“根富,桂香,话我搁这儿。牧子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不是惹事的人。东西拿没拿,你们心里清楚。一个锅里搅马勺,早晚搅出仇。这两天我叫上族里几位老人,把分家的事办了。”

说完转身就走。

林晚没走。她蹲下去,把地上撒的几片猪耳捡起来,拿清水冲了冲,搁回竹筛。

陈牧伸手接骰子。

她没松手,抬头看他:“你这人,账记得比大队会计还清楚,话一句不肯多说。”

“说多了没用。”

“有用。”她把骰子往他手里一递,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才抽开,“你不说,人家就当你好欺负。今天要不是我爷爷路过,你打算忍到哪天?”

陈牧没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骂你。我就是看着来气。”

院门口几个婶子拉住她问:“林家姑娘,你给评评,这到底谁的不是?”

“我不知道。”林晚说,“我就看见她拿了人家的东西。”

院里静下来。刘梅一屁股坐长凳上,拍着大腿哭;陈根富铁青着脸回屋。王桂香站在灶间门口,看看陈牧,又看看东厢房,嘴唇动了两回,没出声。

陈牧把竹筛端进屋,一只一只码好。

小草跟在后头:“哥,真要分家?”

“分。”

“分了,二婶他们会不会打咱们?”

“不会。分了家,谁打谁都得赔钱。”

分家还没办,沈家先上了门。

这天下午,陈牧在院里翻笋干,院门外进来三个人:前头沈建设,后头他婆娘,沈巧云低头走在最后,梳两条辫子,穿件新的确良褂子。

两家早年定过娃娃亲。爷爷那辈在工地上做过事,酒桌上拍板,换过一张红纸帖子。这些年走动不多,原主一病,沈家就动了别的心思。

王桂香堆起笑,往堂屋让,喊小草泡茶。

沈建设坐下,端着茶碗抿一口,眼睛在屋里扫。墙皮剥落,家徒四壁。他眉头越皱越紧。

“牧子啊,身子养得咋样了?”

“好多了,沈叔。”

“好多了就好。”他咳一声,放下茶碗,“今儿来,有句话搁在心里有些日子,想跟你爹、跟你,当面说开。”

陈根生掀帘出来,搓着手坐下。

“你也晓得,巧云是我独生女,我跟她娘盼她嫁个好人家,不受委屈。”沈建设看向陈牧,“早先那张帖子,是老一辈酒桌上的话,当不得真。这两年你家里这个情况……巧云她娘昨晚哭了半宿。我们商量来商量去,这门亲,还是算了吧。”

屋里静了。小草端着茶盘站在门边。

王桂香的笑僵住。

沈巧云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根生脸涨红:“沈老哥,孩子们的事……”

“爹。”陈牧抬手拦住,看向沈建设,“沈叔,你是来退亲的?”

“话不能这么说,”沈建设不自在地移开眼,“就是两家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日子过了才算。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勉强。”陈牧说,“帖子呢?”

沈建设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正的红纸,放在桌上。王桂香进屋翻出当年下的彩礼:两张布票,八块钱,手帕包着,搁在旁边。

“当年下的东西,原样退回。”陈牧把手帕推过去,“帖子还你。往后两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建设没想到这么痛快,倒愣了。他瞟了瞟这间破屋,又打量着后生。人瘦,可坐得笔直,眼神不躲。

“牧子,不是叔说你。”他端起长辈架子,叹口气,“你也不小了,正事得干起来。成天在家躺着,哪家姑娘敢跟你?男人家,得有个挣钱的营生。”

“记下了。”

沈建设收起手帕红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沈巧云停住,回头看了陈牧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跟着她娘出了院门。

人走了,王桂香叹口气:“你看看,人家都退上门了。你要有你二叔一半活络,能落这下场?”

陈牧没理她,拿起那张红纸,就着煤油灯点了。火苗舔着纸角,卷起来,灰落进灶膛。

陈根生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一句:“委屈你了。”

“不委屈。这种亲,退了省事。”

傍晚,林晚来拿碗。

她在院门口跟沈家的人擦肩而过,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什么也没问,径直去灶间找出那只粗瓷碗,舀瓢水,站在灶台边洗。

碗早干净了,她洗了很久。

陈牧靠在门框上看。她的手在凉水里泡着,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胳膊,上头有一小片青。

“沈家来退亲了。”他先开口。

“我看见了。”

“帖子烧了。”

她把碗翻过来控水,放上架子,擦手,才抬头:“难受吗?”

“不难受。”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你连难受都要先算一算值不值。”

陈牧笑了一下:“不值。”

“什么不值?”

“为这个难受,不值。”

灶间只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

“陈牧,”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啥话?”

“人穷不怕,怕的是心穷。”她把擦手的布巾摆正,“你今天这个样子,我看不像心穷的。”

说完端起碗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小草的药一天两回,别断。川贝还有,我明天再送些来。”

夜里小草躺进被窝,忽然问:“哥,以后你还娶媳妇不?”

“咋问这个。”

“今天沈巧云她娘在院门口跟人说,咱家穷,没人肯嫁。”小草小声说,“我气不过。”

陈牧给她掖好被角。窗纸破了个洞,月光漏进来,地上白白一小块。

“先把你的病看好。”他吹了灯,“睡吧。”

分家说理定在两天后,上午,堂屋。

族里来了三位老人:三房太公,拄着拐;二房大伯,在镇上大队部当会计;再是林老根。陈根富一家坐长凳一头,脸拉得老长;陈根生带着陈牧坐另一头,小草缩在爹身后。

“根生,把你爹留下的木匣拿出来。”林老根开口。

陈根生从床底拖出个掉漆木匣,铜锁锈死,陈牧拿改锥撬开。里头几件旧衣裳,一摞粮本,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布揭开,一张泛黄的麻纸,折痕磨得发白。

林老根戴上老花镜,把纸摊平,慢慢念。

文书立在一九六五年,代书人是当年的村文书,底下两个红手印。写得明白:祖屋正房、东厢房归长子陈根生;西厢房归次子陈根富;屋后自留地两分,兄弟各半。末尾一行小字:根富因新屋未造,暂借兄房东厢房落脚,待自家屋成即搬,不占产权。

念到这儿,屋里静得能听见天井滴水。

陈根富腾地站起来:“这文书不算数!纸都黄了,谁晓得真假!东厢房一直是我们住的,住下就是我们的!”

“放屁。”三房太公拐棍往地上一顿,“你爹临终那年我就在床前。手印是我亲眼看着按的,假得了?根富,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哥亏待过你没有。”

二房大伯扶了扶眼镜:“手印、代书人、年月日,都齐。根富,这事赖不掉。”

刘梅往长凳上一坐,拍着大腿哭:“没法活了!亲侄子逼叔叔腾房!我们一家四口往哪儿去!老天爷睁眼看看!”

她哭得起劲。陈牧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等她哭声告一段落,才开口:“二婶,先别急着哭。我没说让你们今天搬。”

刘梅哭声一停,抬头看他。

“文书上写明东厢房是借住。”他点了点那张纸,“我替我爹提个法子:厢房你们接着住,住到秋后。秋后宅基地批下来,你们自己盖,到时候按期搬。自留地边界,今天长辈都在,拿绳子量开,一人一半。灶从明天分烧,柴各砍各。”

他顿了顿:“秋后不搬,别怪我们按文书上法院。现在政策讲法,县里法院管分家析产,不是一哭二闹能混过去的。”

半软半硬。陈根富张了张嘴。真闹到法院,他半点不占理。

林老根环视一圈:“都听见了?牧子这法子,仁至义尽。根富,你啥意见?”

陈根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几位长辈当场写了分家字据,两边按手印,林老根作中人,一式三份。画押的时候,陈根生的手一直抖。按完抬起头,看了看弟弟一家,又看了看儿子,腰比往常直了一点。

人散了,刘梅一路哭骂回东厢房,摔得锅盖哐当响。陈根生站在堂屋当中,望着那张字据,半晌,长出一口气。

“爹,”陈牧把文书包好,“往后咱家慢慢就齐整了。”

陈根生点点头,眼圈红了,别过脸抹了一把。

那两天林晚来过,给小草熬药。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她坐小板凳上扇火,扇着扇着抬头问:“铺面的事,想好了?”

“想好了。镇口那间小门脸,月租三块五,一年一租,先付半年,二十一。”

她低头扇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存了点钱。”

陈牧抬头。

“十五块。”她说得很平静,“我代课一个月六块,攒了一年多。你要是不够周转,先拿去。”

灶膛的火跳一跳。他没接话。

“不用。”最后他说。

“为什么?”

“你的钱留着。我开铺子,不能靠你垫。”

林晚脸慢慢沉下来,把扇子往地上一放:“你是嫌我多事?”

“不是。”

“那是什么?”她声音带了犟,“你算账那么清楚,怎么到自己身上就算不清?我借你,你挣了还我,有什么不能的?”

陈牧被问得噎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钱一掺进来,人情就变味。可她站在灶前,手背上还沾着药渣,眼睛亮得逼人。

“我要是拿了你的钱,”他放缓声音,“往后在你爷爷跟前,我抬不起头。”

她愣住。

“再说,我一个男人,头一间铺子就借女人的钱,往后铺子开得再大,村里人说的是我陈牧有本事,还是说林家姑娘有本事?”

林晚咬着下唇,脸红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难听是真话。”

她蹲下去重新扇火,扇得呼呼响。扇了几下,冒出一句:“那你往后差钱,别自己憋着。”

“行。”

“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

药开了,白汽顶起盖子。她垫着布把罐子端下来,滤药时手腕一抖,药汁洒了几滴在灶台上。陈牧伸手接罐子,两个人一递一接,指节碰到一起。

她没抽手,隔了两秒才松开。

那晚他送她回家。村道没灯,月亮很圆,田埂照得发白。两个人隔开半步走,谁都不说话。

“陈牧,你往后想干什么?”

“把铺子开起来,再开大点。”

“再往后呢?”

“做罐头。做大了,往地区外发。”

“就这些?”

“你还想听啥?”

她停了脚,转头看他,月光把眼睛照得很亮:“你什么都在往后。铺子在往后,房子在往后,连娶媳妇都在往后。那当下呢?”

陈牧被问住。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

“当下……”他说,“当下把你送回家。天晚了。”

她笑出声,笑声传得远。笑完低下头:“我爹也是前年没的,肺上的病,走得快。那年我十六,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没去成,留在村里代课,照看我爷。”

陈牧没说话。

“所以我看小草咳,心里就发慌。”她抬头,眼睛有点湿,但没掉下来,“你别让她拖。这病拖不得。”

“我晓得。”

她往前走几步,回头:“我爷说你今天在堂屋里那几句话,讲得有理有节。他很少夸人。”

“那你替我谢他。”

“你自己去谢。”她声音轻下去,“我爷爱吃口条。”

陈牧站在河堤上,看她走上坡,进了院门,灯亮了。

江风过来,凉,带着水汽。他抬手看了看这双手,还是瘦,还是裂着口子。

掌心是热的。

四月里,广播天天播新闻。中央一号文件下来了:允许农民外出务工经商,允许长途贩运,可以自理口粮到镇上摆摊开店。大喇叭念了三天,村里人听着新鲜,背地里议论:世道要变了。

陈牧等了小半年的风,来了。

镇工商所在老街尽头,一排平房。管片的干部姓范,五十来岁,胖子,笑面,集日在街上转,谁家缺斤短两都归他管。他在陈牧摊前站过两回,尝过一片猪耳,咂嘴说:“味儿正。”

这天收了摊,陈牧径直去了工商所。

“范同志,我想申请营业执照,开个门面。”他把大队证明递过去,“做卤味,顺带炒货腌菜。”

老范接过证明,往椅背上一靠:“想开店?胆子不小。知道咋办不?”

“晓得大概,来请教您。”

“先填表,姓名、籍贯、经营项目、铺面地址,大队盖章。”他摸出一张表,“工本费两块。所里核过铺面,发你执照,挂门脸上,就算正经个体户。丑话说前头:秤要准,料要干净,不许短斤少两,不许卖变质东西。让人举报一回,我摘你牌子。”

“记下了。”陈牧提笔填表,一笔一画。

老范在旁边看着:“你上回那卤味,料里搁了啥?我老伴学着卤,不是那个味。”

陈牧笑了:“范同志,料头各家有各家的方子,这是饭碗。您要爱吃,下回赶集我给您留副口条,不收钱。”

“那不行。”老范摆手,“公私分明。”

表交上去,核铺面、等执照,跑了半个多月。铺面也谈下来:镇口那间小门脸,一间半,月租三块五,先付半年。

搬进去那天,他自己和泥砌灶,垒两口卤锅,打一排木架。门脸上方钉块木板,请写春联的老先生题五个字:陈记卤味铺。

开张没放鞭炮。一早把卤锅架上,老汤翻滚,香味顺街面铺开。门口挂出木牌:卤猪耳、口条、猪肝、大肠、鸡蛋、豆干;新添酱油瓜子、糖醋萝卜、油焖笋。

人手不够,回村雇了两个婶子。张桂芬,男人在外地修路,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手脚麻利,嘴严;孙巧珍会腌菜。工钱一天八毛,管一顿晌饭,逢集日加两毛。

两个婶子头回进铺子,围着锅转。张桂芬尝颗瓜子,嗑得满嘴香:“牧子,这瓜子咋炒的?比供销社的强十倍。”

“酱油、白糖、大料,先煮后炒,火候到了就行。”他一边翻锅,“张婶手快,瓜子归你。孙婶,萝卜和笋你多上心。”

油焖笋是他特意挑的。浙东四月出春笋,后山有的是。剥壳焯水,切块,酱油白糖焖透,装进刷过蜡的纸罐,能放小半个月。鲜,下饭下酒都行。他心里还憋着个念头:攒够钱,做铁听罐头,封了口,能往外地发。

铺子开张,生意比挑担子时还稳。赶集日摊子支在门口,不赶集门脸照开。月底盘账,除去房租、工钱、料本,净落四十七块。

陈根生听了这个数,半天没说话,蹲在铺子后头抽烟,手都有点抖。他种一辈子地,年底分红最多一回,才三十几块。

傍晚打烊,林晚来了。她放学路过,手里拎个布包,里头是给小草织的一双毛袜。

“坐。”陈牧搬条长凳,“小草今天咳得轻。”

“川贝炖梨得吃够半个月。”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目光落在账本上,“你还会记账?”

“瞎记。你识字,帮我看看有没有记错。”

她坐到柜台边的小凳上,一页一页翻。灯芯剪过,火苗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指出两处笔误,把零钱按面额理成一叠。

“进项记得细,出项都是整数。工钱、料钱按天记,房租呢?”

“一个月一记。”

“月底容易漏。”她从课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纸,画了两列,“左边进,右边出。一出一样,写清日子。月底一加,净利多少,一眼看得见。”

铅笔尖在纸上划,沙沙响。她的字秀气,带着股劲。

“你用这法子。”他把账本推过去。

她抬头看他一眼,脸有点红:“我凭什么给你管账。”

“你管得比我清楚。”

“我一天六节课。”

“一个月一回。”

她低下头,嘴角抿了一下,把那页纸夹进账本:“一个月一回。别的我不管。”

起身时,她看见他腰上的围裙带子松了半截,垂在腿边,沾着油。她皱了下眉,绕到他身后,抬手往腰上收。

“松松垮垮的,干活不方便。”

她的手指在腰后绕过来,带着凉。陈牧整个人僵住,两只手举着,不知往哪儿放。

“别动。”

她打了个结,拍了拍:“好了。”

张桂芬在后院门口看得正着,捂嘴笑,回头跟孙巧珍小声嘀咕。林晚脸通红,抓起布包就走。

“袜子。”他在后头叫。

“给小草的。”

“那你跑什么?”

她没答,脚步更快。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街响到拐角。

陈牧低头看了看腰上那个结。死结,紧,不会松。

“牧子,林家姑娘天天来啊?”张桂芬探头进来。

“来对账。”

“对账用得着站那么近?”

“张婶,瓜子炒完了没有?”

张桂芬笑着退回后院:“炒完了炒完了。”

铺子红火,消息传得比风快。

镇上两家饭馆来订卤味,乡供销社小卖部来谈代销。两口锅轮着烧,两个婶子加班。

麻烦跟着来。

屠宰站先不对劲。原先留好下水的老屠户,要么说货被订走,要么抬价:大肠从一毛涨到两毛。陈牧跑了两回,老屠户支支吾吾,最后吐实话:收购站的老周打过招呼,好货先紧着县城德海酱园,零碎才留给散户。

德海酱园,孙德海。县城开了十几年的老个体户,酱菜卤味批发,县供销社和几家大饭馆都从他那儿拿货。手面宽,路子野。以前陈牧这点生意入不了他的眼,如今镇上的饭馆和小卖部被撬了墙角,他坐不住了。

压货还只是开头。

五月初逢集,铺子刚开门,张桂芬脸色发白跑进来:“牧子,外头都在传,说咱家用病死猪肉、瘟猪下水,吃坏了人!有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都不敢上前!”

孙巧珍搓手:“我听人讲,西街老王家孩子昨天吃了咱猪肝,拉肚子,家里要来讨说法。”

陈牧擦着柜台,手没停:“请大夫看了没有?”

“没听说。”

“没大夫的话,一句闲话就安到咱头上。”他把抹布搭在肩上,“张婶,门口摊子照常支,猪肝猪耳都摆出来。孙婶,把这一个月的收货条子找出来,压柜台上。”

这种谣言,越躲越黑。做吃食的,名声就是命。

上午人流上来,摊前果然有人嘀咕。一个挎篮的妇人拿起猪肝又放下:“这……真是好肉?”

“大嫂看肉色。”陈牧切开猪肝,断面粉嫩,“病死肉发紫发暗,一捏出水。这个你自己比。进货条子都在这儿,哪天、哪一幅,盖着屠宰站的章。”

话没说完,街那头人群让开一条路。

林晚来了。走得急,额角有汗,手里捏着一张纸。

“让一让。”她挤到摊前,站在他旁边,把纸举起来。声音有点紧,但很清楚,“这是镇卫生院的诊断。西街王家的小孙子,急性肠胃炎,夜里蹬被子受了凉。大夫写得明白,跟猪肝没有关系。我今早去问的。”

人群一阵嗡嗡。

“我是村小学代课老师,姓林。”她把纸往前递,“陈记的东西我吃过不止一回。真要有问题,我头一个不敢吃。”

陈牧侧头看她。她的手在抖,纸边跟着抖,声音一句没软。

人群后头有人接话:“这话在理。”

众人回头,是工商所老范,背着手,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镇防疫站的卫生员。

“范同志,正好。”陈牧迎上去,“我正想请公家把把关,这几样货随便抽。”

卫生员当场取样:猪肝、猪耳、萝卜、瓜子,各装一小包。老范翻了收货条子,问了进货渠道,点头记下。

傍晚结果出来:检疫合格,原料新鲜。

老范让人把化验单抄了一份,贴在铺子门口。

谣言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铺前反倒更热闹——都听说有人来查,查完没问题,信得过。

顺藤摸瓜,镇上有人嚼出根子:最先传病死肉的,是跟德海酱园相熟的一个贩菜贩子。老范把老周叫去批了一顿,收购站再不敢卡货。

打烊后,铺子里只剩一盏灯。林晚坐在长凳上,两只手还攥着那张诊断单,纸角捏得皱巴巴。

陈牧倒碗热水递过去:“手。”

她接碗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冰的。

“刚才在人群里,我怕你被人围了。”她低头喝水,喝了两口,声音低下去,“我一路跑过来的,鞋都跑掉一只。”

他低头看她的脚。一只布鞋,另一只脚上只剩袜子,袜底全是泥。

他把自己的鞋踢过去:“穿上。”

“不用。”

“地上凉。”

她犹豫一下,把脚伸进那双大了两号的旧布鞋,脚趾缩了蜷。忽然笑出来,笑得肩膀发抖。笑完眼圈红了,抬手背抹了一下。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在街上跟人吵架。”她说,“吵完腿都是软的。”

陈牧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

“林晚,往后这种事,你别往前站。”

她转头:“为什么?”

“你一个教书的,名声要紧。”

“我名声怎么了?”

“人家会说,林家姑娘跟个卖卤味的搅在一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站起来:“我十八了,不是八岁。我站哪儿,我自己算得清。”

说完拎起鞋,光着一只脚走到门口,回头:“你送我回去。黑灯瞎火的,我这只鞋还在你门口呢。”

陈牧笑了,拿上她的鞋跟出去。

街上早没人了,路灯隔老远一盏。她走在前头,一脚高一脚低。到巷口,她扶墙把大鞋脱了,换回自己的。

“陈牧。”

“嗯。”

“你今天那句话说得挺好。”

“哪句?”

“不惹事,也不怕事。”她把鞋递还给他,鞋面上还留着脚印,“我站后头听着,心里踏实。”

半个月后,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五十上下,中山装,戴手表,身后跟个提皮包的伙计。进门绕着货架转一圈,拿起一罐油焖笋看封口,又拈颗瓜子嗑了两颗。

“你是店主?”

“我是。您是?”

“县城德海酱园,孙德海。”他笑了笑,客气,眼睛在打量铺子,“小陈老板,年轻有为。”

陈牧搬凳子:“孙老板大老远来,喝茶。”

寒暄两句,转入正题:“外头那些闲话,我听说了。底下人不懂事,传了些没根没据的,对不住。我今天来,一是赔个不是,二是想交个朋友。你供货渠道弱,我在县城批发多年,路子广。你愿意,货贴我德海的牌子,我帮你往外卖,三七分,你三我七。”

这是要收编。牌子一贴,陈牧就成了他的作坊。

陈牧续上茶,不紧不慢:“孙老板好意,我心领。铺子小,牌子刚立住,还想自己做做看。分账的事,眼下不谈。往后有能搭把手的地方,我登门请教。”

孙德海的笑淡了点,端起碗抿一口:“小陈老板年纪轻,路还长。做生意,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对头多堵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陈牧点头,“不过我交朋友,交明面上的。暗地里给人下绊子的交情,我高攀不上。”

孙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站起来拍衣襟:“行,年轻人有脾气。那就不打搅了。”

伙计提着包跟他出去。张桂芬从后院探头:“牧子,这人是不是来找茬的?”

“来找软柿子捏的。”陈牧望着那个中山装背影,“捏不动,就走了。”

梁子结下了。但他顾不上防。县里农副土特产交流会的通知,昨天刚贴到村委。

县里头一回办农副土特产交流会,定在六月十八,县城体育场。

通知贴出来那天,老范骑二八杠路过,隔墙喊:“小陈,交流会招个体户,报不报名?名额有限。”

“报。”

“交五块摊位费。全县的饭馆、供销社、采购员都去。不过参展的有几家老铺子,底子厚,你别怯场。”

“怯场不至于。”

回家就盘算备货。卤味放不住,主打三样:油焖笋纸罐、酱油瓜子、糖醋萝卜,另配一小批卤味现场切尝。笋是山里货,瓜子萝卜耐放,看样订货。现场香气一勾,比嘴皮子管用。

筹备十来天,白天看铺子,晚上带两个婶子备货。纸罐是找纸扎铺订的,糊了标签,写着“陈记油焖笋”。

开展前一天傍晚,林晚来了。

“明天我跟你去。”

“你不用上课?”

“放三天农忙假。”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里头两支铅笔、一本新本子、一算盘,“我会算盘,会写字,会看秤。你一个人招呼不过来。”

“路远,二十里,板车。”

“我走得动。”

他看她。干净的蓝褂,辫子梳得齐整,一看就是早打算好的。

“行。明早五点,村口。”

天还黑,两个人拉着板车出村。八大筐货,一床旧棉被盖着。她在后头推,手上磨红了,换到前头拉绳,绳子勒肩,不吭声。

走到半路天亮,路边油菜花开成一片黄。她停下来喘气,抹了把汗,脸上一层薄红。

“累不累?”

“累。”她老实答,“可比起在学校改作业,有意思。”

体育场里一排排木条搭的展位,人挤人。东边公社的生产队卖茶叶竹木,西边县城老字号擦得柜台发亮。陈牧的站位在中段,不靠前不靠后。

布一摆开,问题就来。前头几家顾客挤满,他这新面孔,路过的人扫一眼就走。

“不急。”他翻出小炭炉、一口小锅,现场起了一罐油焖笋,又切一盘卤猪耳,摊开油纸。热气一冒,笋香混着肉香,顺着风散开。

“尝一口,不要钱。”他端起盘子,“山里的笋,油焖的,下饭下酒都行。”

头两个人接过样品,一尝,眼睛亮了:“这个笋鲜。”

人渐渐围上来。林晚把本子摊在展台边,铅笔削得尖,一边问一边写:单位、姓名、品类、数量、几时要货。字又快又齐,订货的人看一眼单子就点头。

“嫂子,你这字写得跟印的一样。”一个采购员说。

“我不是嫂子。”她头也不抬,“我是记账的。”

那人讪讪笑了。陈牧在旁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晌午刚过,人群里走来三个人。前头四十多岁,干部模样,腋下夹个黑皮包,后头跟个记台账的年轻干事。陈牧认得,县食品公司采购科的韩科长。

韩科长站定,拿起一罐笋翻来覆去看标签,又捏两颗瓜子嗑了,问干事:“今年山里笋什么价?”

干事翻台账:“收购一斤八分,加工成本两毛一罐。”

“你这笋,一天出多少?”

“现下两百罐。赶一赶,三百罐也能做。”陈牧答得实在,“要得多,我回去加灶加人。”

“卤味和瓜子呢?”

“卤味按订单做。瓜子一天两百斤上下。”

韩科长点头,没拍板,留下一句“我们再转转”,带人走了。

孙巧珍急得咂嘴:“这不白搭了?”

“货比三家,他要转。”

林晚小声说:“他看标签看了两回,问的都是成本。心里想要,嘴上不肯当场应。”

陈牧侧头看她:“你倒看得明白。”

“我教书的,看学生看惯了。”她合上本子,“谁心里想要嘴上不说,我一眼看得出来。”

这话有点别的意思。陈牧没接。

日头偏西,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陈根富缩着脖子在摊位后头晃,陈建军趁人多,伸手往筐里摸了两罐笋,往怀里塞。刚要溜,手腕被攥住。

陈牧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手一翻,罐子掉地上,滚了两圈。

“叔,建军。”声音不高,周围几个参展的都看过来,“大老远进城,不看货,先往怀里揣东西?”

陈根富脸涨成紫酱:“放屁!我自家侄子的东西,拿两罐尝尝咋了?”

“自家东西,明说一声,我送你十罐。”陈牧弯腰捡罐子,“偷着揣,是另一回事。”

老范正巧巡场过来,问清缘由,脸一沉,把陈建军带走登了记,批评教育,写了保证。陈根富站在展位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瞪了陈牧一眼,挤出人群。

事刚了,韩科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张合同。

“小陈,商量个事。”他把合同摊在柜台上,“食品公司下属门市部,你的油焖笋、瓜子、萝卜,长期供货。笋每月五百罐,瓜子三百斤,萝卜两百斤,按月结账,价按今天谈的。能签就签,不能签拉倒。”

陈牧逐条看。价不压人,账期一个月,违约条款公道。他提笔签名,按了手印。

韩科长收起一份,握他的手:“小伙子,货要稳。质量出岔子,合同就终止。”

“放心。我陈记的东西,进门什么样,出门还是什么样。”

散场擦黑。板车上剩半筐货,合同贴身揣着,定金二十块装在铁盒里。

林晚收了本子,站起来时腰闪了一下,扶住展台“嘶”了一声。

“站了一天。”陈牧把板车拉过来,“坐上去。”

“人家看着呢。”

“谁看?”

“满街都是人。”

他不跟她磨,把车一横,抬了抬下巴。她犹豫两秒,坐上去了,两手扶住筐沿。他拉车,走得稳,轮子碾过石板,咯噔咯噔。

县城灯亮起来,一家馄饨铺还开着,锅里冒白汽。

“吃碗馄饨。”

“我不饿。”

“我饿。”

两碗,六分钱。她吃得慢,先把汤面上的葱花拨开,再一只一只吃。吃到第三只,抬头:“陈牧,我今天挣着钱了。”

“嗯?”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今天订出去笋罐一百八,瓜子九十斤,萝卜四十斤,定金收了十七块。按这个量,一个月不止五百罐。”

他看她。她眼睛亮着,比刚才吃馄饨的时候亮得多。

“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我一天到晚改作业,改得烦。”她低头舀汤,“跟你算这些,不烦。”

出来,她要去表姐家住一晚。路过一段排水沟,沟上只搭一块窄石板,天黑看不清。

他先跨过去,回身把手伸出来。

林晚看了看那只手。手上有油渍,指节裂着口子。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手是凉的。他握紧了些,把她带过石板,过了两步,才松开。

“到了。”她抽回手,退一步,“明天我自己回村。”

“我等你。”

“不用。我认得路。”

她转身进院门,走到台阶上又回头:“陈牧。”

“嗯。”

“合同签得挺好。”她说,“我今天挺高兴。”

门关上。

他站在巷子里,把那只手揣进兜里,站了会儿,才拉着板车往回走。

转过年,进了秋。

陈记在镇上立住了。门口天天排小队,逢集能排到街拐角。添了两口锅,又雇两个后生。陈牧换了件半新的确良白衬衫,腕上一块二手上海表。

这天逢集,队伍里挪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蓝布褂洗得发皱,头发随便挽着,脸被风吹得粗。她排到柜台前,抬头一看柜台后头的人,手猛地一顿。

是沈巧云。

“称多少?”

“半斤瓜子。”她声音发虚。

她比退亲那年瘦了一圈,眼角有了细纹,怀里抱个六七个月的娃娃。

陈牧称好,油纸包了,递过去:“两毛一。”

她掏钱,手指抖。后头的人催了一声,她让到一边,却没走,站在檐下看里头忙碌的光景。

她嫁的是赵虎。退亲之后,沈建设挑来挑去,相中赵虎家——赵虎他爹是瓦匠,有积蓄,新盖三间瓦房。进门才知道,赵虎赌钱喝酒,懒得上工,赢了在外头胡混,输了回家摔碗打人。赵家老太太护儿子,沈巧云怀着孕也没得清闲,坐月子还得自己洗尿布。才一年多,当年梳两条辫子的俏姑娘,熬成了巷子里怨声载道的妇人。

沈建设和他婆娘也来了,拎着菜篮,一眼看见柜台后的陈牧,脚钉在原地。

“沈叔,婶子,称点啥?”

“哦……牧子。”沈建设咳一声,“生意……挺好?”

“还行,混口饭吃。”

“好,好。”他讪讪的,“你叔我当年……”

“过去的事不提了。”陈牧把称好的萝卜条递过去,“一毛五一斤,拿好。”

沈建设接过纸包,站了两秒,没再说,扯着婆娘走了。

沈巧云还站在檐下。风卷落叶从街面扫过,孩子哭起来,她慌忙拍哄。抬头又望他一眼,嘴唇动了两回。

“陈牧。”她走过来,声音很低,“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

她眼睛红了,抱孩子的手收得很紧:“赵虎昨天又打我了。孩子吓得直哭。我晓得我没脸来找你。你能不能……帮他找个活干?只要他有活干,有钱挣,兴许就不喝酒了。”

陈牧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经穿新褂子坐在他家堂屋,低头绞衣角;如今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前,哭得抬不起头。

“我这儿不要他。”

她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记仇。”他放缓声音,“赵虎那个人,我给他活干,他干三天就撂挑子,第四天照样喝。你把指望放他身上,放错了地方。”

她怔怔站着,孩子在怀里挣。

“你要想自己过日子,”他从抽屉里拿两块钱,压在柜台上,“镇上缝纫社招人,踩机器,计件。你去问问。这钱算借的,头个月工钱下来还我。”

沈巧云看着那两块钱,没伸手,眼泪流得更凶。半晌,伸手抓住他的袖口:“陈牧,我当年……”

“松手。”

不是他说的。

他抬头。街对面,林晚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摞作业本,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盯着沈巧云的手。

沈巧云像被烫了,赶紧松开,抱着孩子退了两步。

林晚转身就走。作业本掉了一半在地上。

“林晚。”他绕过柜台追出去。

她走得快,肩膀绷着。追到街拐角,他拦在她前头,她绕开;再拦,她才停住。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她拉你袖子,你要解释?”

“她来求我给她男人找活。”

“那你给钱了?”

“给了两块,让她去缝纫社。”

她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陈牧,你心真软。”

“我欠她的?”

“你不欠。”她拨开他的手,“你就是谁都想管。”

说完她就走了。这一次他没拦。

接下来三天,她没来铺子。

第四天傍晚,他走了两里地,到村小学门口等。放学的孩子一窝蜂散了,最后出来的是她,抱着一摞本子。看见他站在墙根,脚步停了停,又继续走。

他跟上去,并排走。

“我不是气你帮她。”半条田埂过去,她忽然开口,“我气你什么都自己扛。她抓住你袖子,你连躲都不躲,就站那儿让她抓。你当我是什么?站街对面看着的?”

“我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没想。”她声音高起来,“铺子的事你想得清清楚楚,账算得一分不差,到人身上,你什么都不想。”

他没还嘴。

一直走到河堤上,太阳落了,江面上一层红光。她停下,把本子放在石头上,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陈牧。”她转过身,眼睛是湿的,声音却低下去,“我等你说一句话,等了一年多。”

他看着她。

“从你发烧躺在炕上,我拎着川贝站在岔路口那天起。”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抹得有点用力,“你送过我什么?一碗馄饨。你跟我说过什么?账要算清,铺子要开大,你别往前站。你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跟我有关的话?”

江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贴在脸上。她站着,等他答。

陈牧喉咙动了一下。

他总想着,等铺子稳了,等钱够了,等能抬得起头了,再说。可她要的不是那个。

“林晚。”他往前走一步,“明天,我去你家。”

她愣住。

“我去跟你爷说。你要愿意,我把话说明白。”

她看着他,眼泪掉得很快,砸在衣襟上。她抬手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推在胸口:“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抓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放。

“早没算明白。”

第二天上午,陈牧拎了两条油条、一罐油焖笋、两瓶烧酒,去了林家。

林老根坐在院里竹椅上看天,见他进门,眼皮抬了抬:“来了。坐。”

他把东西搁在石桌上。院里晒着一笸箩豆子,鸡在脚边刨食。

“你今儿来,不是送口条的。”老头说,“说吧。”

“我想娶林晚。”

林老根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喝口水。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红漆掉了一半。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人,铺子开得比镇上那些老家伙都大。”老头放下缸子,“我晓得你有本事。可你有本事,跟我孙女有什么关系?”

“林爷,您问。”

“我问三样。”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样,你这铺子越开越大,往后要往县城去,往地区去。她跟着你,是不是就得跟着你走,走哪儿算哪儿?”

“不是。她教书,教她的。我铺子在哪儿,我自己跑。她的书桌不能挪。”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竖起第二根:“第二样。你家里那个后妈,那个弟弟,还有你二叔一家。这些烂事怎么处置?我孙女嫁过去,是不是还得替你受气?”

“二叔一家秋后搬走,房子腾清。后妈要留,按月交伙食,各过各的。她要闹,我送她回娘家。”陈牧顿了顿,“我家里的事,我自己了。不让她进门受一分闲气。”

林老根点头,竖起第三根:“第三样。你这个人,我看了两年。什么都憋着,什么都自己扛,账算得比谁都精。我孙女跟了你,你打算让她在你心里排第几?”

陈牧沉默了一下。

“林爷,我不会说话。”他说,“头两年我确实把她排在铺子后头。我想着,日子过不起来,说什么都是空话。”

“现在呢?”

“现在我想明白了。铺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日子是两个人的。”他抬头,“她排第一,铺子排第二。”

林老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笑得胡子抖:“你小子,倒是实诚。头一句就说自己不会说话。”

他起身进屋,拿出一张红纸:“聘礼你看着办,我不为难你。我只有一条——她哪天在你那儿受了委屈,回我这个院门,我照样给她开门。”

“记下了。”

订亲定在九月初八。没大办,摆了两桌,请了族里长辈、林家亲戚,还有铺子里的两个婶子。

陈根生换了件新褂子,坐在上首,手不知往哪儿放。王桂香在灶间忙一天,端菜时手抖,汤洒了半碗。她抬头看了陈牧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把碗放下,回灶间去了。

小草穿新做的蓝布褂,头发梳得齐整,坐在林晚旁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她耳根红透,低头去夹菜。

散席后,陈牧送她回去。月亮升起来,河堤上两个人慢慢走。这回不用再隔半步。

“你爷今天跟人说,他孙女挑了个会算账的。”林晚说。

“他不止说这个吧。”

“他还说,”她侧头,“这小子嘴笨,可心不歪。”

陈牧笑了。

“以后别什么都往后放。”她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铺子在往后,房子在往后,什么都不急。饭要今天吃,话要今天说。”

他低头看了看她挽着的手,把胳膊往里收了收。

二叔一家去年秋后按期搬了,宅基地批在村东头,自己盖了三间瓦房。东厢房腾空那天,刘梅站在院里回头看了好几眼,没敢再闹。西厢房翻修一遍,给陈根生和小草住。王桂香留下了,按月交伙食,饭抢着做,话也软下来。

入秋头一场凉雨前,陈牧带妹妹去县医院查了。慢性支气管炎,底子弱,得慢慢养,忌风寒,按时吃药。开了几副丸药。

从医院出来,小草攥着哥哥的手,走在县城街上,东张西望。

“哥,县城好大。”

“往后你就在这儿念书。”

“那嫂子呢?”

“她也来。上半年她报了县城小学的代课岗,前阵子批下来了。”

小草“哦”了一声,走几步,忽然说:“哥,你以前不爱笑。”

“现在呢?”

“现在老笑。”她咳了两声,这回咳得轻,“我夜里听着,你跟嫂子在院里说话,笑得跟傻子一样。”

“瞎说。”

“我没瞎说。”

食品公司的合同按月走,货量一点点加。镇上铺子不够周转,陈牧在县城关厢租了个小院,三间正房带后院。后院盘灶搭棚,做备货作坊。张桂芬、孙巧珍跟着进城,又招了四个手脚干净的本乡妇女。陈根生不适应城里,留在镇上看铺子,逢集日进城送一趟货。

搬家那天,院门口挂了块木牌,还是“陈记”两个字,底下添一行小字:卤味、腌菜、炒货、油焖笋。

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方桌边。林晚在灯下给他缝衬衫的袖口,针脚细密。陈牧铺开一张纸,写写画画。

纸罐笋搁十天半个月还行,走远路就漏气。要往地区外发,得做铁听罐头,封口杀菌,上生产线。县城食品公司的单子只是起步,往后地区供销社、省城百货站,都能谈。再往后,注册商标,开分厂。

他在纸上写三行:一、盘罐头车间;二、跑地区百货站;三、注册商标。底下又添一行:跟后山几个大队签常年供笋。

林晚探头看了眼,把线咬断:“你这纸上,全是铺子。”

“那再添一行。”

他拿过笔,在底下慢慢写:娶林晚。

“这个已经算成了。”她说。

“算成了也得写。”

林晚低头看那四个字,看了会儿,把针线筐收起来:“字太丑。”

“明天重写。”

“明天你重写,我给你抄一份,钉在墙上。”她把灯芯剪短了一点,火苗稳下来,“让人看看,陈记的老板欠我一笔账。”

说完自己先笑了。

陈牧也笑。

灯花爆了一下。他起身推开院门,秋夜的风从江面上过来,凉丝丝的。街上有铺子上了门板,也有新贴“招租”字条的门面。远处公路上一辆卡车开过,车灯扫过院墙,引擎声由近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林晚正低头抄那张纸,一笔一画,抄得很慢。

“明早买什么菜?”他问。

“买条鱼。小草爱吃。”

“还买什么?”

“买两斤五花肉。”她顿了顿,“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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