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把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端到床边时,表弟顾巡正坐在靠墙的床角。
他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袖口拉得极长,遮住了大半截掌心。
但遮不住手腕处隐约露出来的几道交错旧痕,深浅不一,像是一排爬在皮肉上的暗色蜈蚣。
他抬起眼皮看我,瞳孔里空得没有一点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冷冻库里拖出来的死气。
我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他唇边:“张嘴,放了姜丝,不腥。”
顾巡没动,薄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沙哑着嗓子问我:“陈景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我手停在半空。
瓷勺里的粥微微晃了一下,几星滚烫的米汤溅在我的指背上,火辣辣地疼。
下一秒,我眼前的空气泛起一圈水波状的褶皱。
一行冷白色的悬浮字体,没有伴随任何叮咚声,就那么突兀又刺眼地从他额头上方弹了出来:
【再喂下去,他今晚会吞下碎瓷片。】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你。】
我的眉骨狠狠跳了一下。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倒计时,甚至没有任何解释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出现。
从三天前开始,我眼前就会莫名其妙浮现这些白字,每一次都精确预告了身边人最血淋淋的作死结局。
我看着顾巡那张写满“生无可恋、人间不值得”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吞瓷片?
在这间我刚交了三个月押金、房东老太太天天盯着不准养宠物的出租屋里吞瓷片?
明天早上刑警踹开门,拉起警戒线,法医提着箱子进来,隔壁合租的小情侣趴在门口指指点点:“就是那间,工科研究生逼死亲表弟……”
然后我被带进派出所,连做七十二小时笔录,错过下周一的毕业开题答辩,直接被导师延毕到天荒地老?
不行。
绝对不行。
我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勺子都没抖一下。
“放过你?”我看着顾巡,眼神比他还要冰凉。
顾巡被我看得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一向老好人形象的表哥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冷笑一声,把脸偏向一边:“你把我锁在这屋里,天天按时按点送饭,跟看犯人有什么区别?陈景安,有些坎我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你不过是在满足你那点可怜的道德优越感。”
好一套标准抑郁文艺青年的致死独白。
我把瓷勺缓缓收了回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顾巡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似乎以为自己的诛心之言终于奏效,击退了我廉价的同情心。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视线隐蔽地扫过那个白瓷碗边缘,喉结上下滑动,显然已经在盘算等我摔门离去后,如何把碗砸碎、挑出最尖锐的一片。
然而,我并没有摔门。
我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点开计算器,拉过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他床正对面。
“既然你把话聊到这份上了,顾巡,咱们今天把账算清楚。”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得噼啪作响。
顾巡眉头皱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荒谬:“你在干什么?”
“算账。”我头也不抬,“你今年大四,因为被前女友劈腿,外加考公差了零点五分,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倒霉蛋,打算一死了之,对吧?”
顾巡嘴唇发颤,像被揭开结痂的伤口一样难堪,咬牙道:“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死在我租的房子里,关系可太大了。”我把手机屏幕翻转,推到他眼前,“看清楚,主卧月租两千四,押一付三,我刚交了九千六。你今晚要是吞瓷片死在这张一米五乘两米的实木复合床上,这屋子当场就升级为凶宅。”
顾巡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里积蓄已久的绝望、清冷、孤傲,在这串红色的数字面前,出现了一道极其严重的裂痕。
“你……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凶宅。”我神色严肃,语气比学术报告还要严谨,“根据本地二手房租赁行情,一旦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房东有权扣除全部押金,并要求承租人赔偿房屋贬值损失。这套房子市场估值两百六十万,贬值百分之三十就是七十八万。我是第一发现人,你是我弄进来的,房东绝对起诉我。顾巡,你卡里有七十八万吗?”
顾巡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用来告别世界的深沉台词全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泛红:“陈景安!我都打算去死了,你居然跟我谈房屋贬值?”
“废话!你不活了,老子还要活!”
我站起身,指着那个白瓷碗:“吞瓷片?你挑的死法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食道划破,胃部大出血,你不会立刻死掉,你会在床上剧烈抽搐、呕血,把两千多块的乳胶床垫彻底泡烂!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括约肌会因为神经痉挛而失禁,混合着排泄物和血水,满屋子都是味儿!”
顾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部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我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明天早晨八点,警察上门,法医拍照。因为要取证,你全身会被剥得精光,摆在闪光灯底下,全方位无死角地被记录在案。你生前最在乎体面,天天出门要喷定型喷雾,结果最后留在档案里的遗照,是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光着屁股排泄失禁的模样。”
顾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两只手死死抓着裤缝。
“更绝的是,”我冷笑一声,“你爸妈赶到停尸房,不仅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替你背上七十八万的房屋贬值债务,外加赔偿我两千块的床垫钱。你那个把你甩了的前女友,会在朋友圈发一根蜡烛,配文‘愿天堂没有痛苦’,然后转头拿着新男友送的包去吃人均八百的日料。大家茶余饭后提起你,不会觉得你深情凄美,只会说‘听说了吗,那谁家儿子心理素质真差,拉了一床走得极不体面’。”
顾巡的眼眶红了,这次不是绝望,是被活生生气红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陈景安……你他妈……你他妈是个魔鬼吧?!”
就在这时,他额头上方那行冷白色的文字开始剧烈晃动,随后像烟雾一样散去,重新凝聚出一行崭新的字迹:
【致死危机已阻断。】
【当前心理状态:恶心、羞愤、想打人,求生欲望强烈上升至78%。】
我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后背的纯棉T恤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但我脸上不能露怯。
做戏必须做全套,装逼翻车往往就在松懈的这一秒。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皮蛋瘦肉粥,从里面挑出调羹,然后“当”的一声,换了一根不锈钢平头勺扔进碗里。
接着,我把碗重新推到他面前。
“现在,把粥喝了。”我说。
顾巡死死咬着后槽牙,眼里闪烁着屈辱的泪花:“我不喝!饿死我也不会赔你床垫!”
“不喝我就给你导师打电话,说你考公失利在家绝食,准备把你送去精神卫生中心挂点滴。”我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精神卫生中心建档之后,哪怕以后你想去厂里拧螺丝,背调都过不了。你选一个。”
顾巡看着我,眼里的空洞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见鬼般的惊恐。
在他眼里,平时那个只会泡在实验室帮学妹修电脑、见谁都笑呵呵的表哥,此刻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恶灵附了体。
“喝就喝!”顾巡一把夺过不锈钢勺子,恶狠狠地舀了一大勺肉粥塞进嘴里,嚼得牙齿咯吱咯吱响,仿佛嘴里嚼的不是皮蛋,是我的肉。
他一边大口咽着,一边眼泪终于憋不住,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哭大声点,”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哭完了把碗洗了。记住,用海绵擦洗,要是把碗摔出缺口,扣你五十块伙食费。”
“砰。”
我关上房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的那一刻,我的双腿突然一阵发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掌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话要是慢半秒,要是这小子真不管不顾把碗砸了,我今晚就得跟法医在停尸房面面相觑。
还没等我把这口气喘匀,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让我脑浆瞬间凝固的名字:
【魔鬼导师周正明】
我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滑下接听键:“喂,周老师……”
电话那头没有破口大骂,甚至没有往日严厉的质问,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死寂中,隐约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某种类似于高空风声的呼啸。
紧接着,周老头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飘了出来,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景安啊……那个国家重点项目的复审结果出来了。被驳回了。”
“我带了三十年的实验室,今天被上面收回了资质。”
“我对不起你们几个,也对不起我自己这辈子……你抽屉里那份实验数据,替我删了吧。”
我脑子“轰”的一声。
视线前方,穿透出租屋昏暗的天花板,虚空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两行血红色的粗体大字:
【周正明正站在科技实验楼十七楼顶层边缘。】
【三分钟后,他将纵身一跃。】
【你作为最后一通通话记录的持有者,将被认定为重大刺激源,全校通报并接受为期半年的刑事调查。】
我握着手机,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去你大爷的重大刺激源!
你们这群人扎堆作死是特么约好团购的吗?!
我腾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钥匙和电动车头盔,连拖鞋都顾不上换,风一样卷向大门。
“周老师!你别跳!不是,你听我说!”我一边狂按电梯一边对着手机吼,“那份实验数据不能删啊!里面第三组核心算法是我从隔壁王院士电脑里借……不是,偷偷拷出来的!你要是死了,王院士绝对会告我学术盗窃,我特么要坐牢的啊老师!!”
电话那头,高空呼啸的狂风中,周老头原本悲壮决绝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说什么?你从谁电脑里拷出来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我一头扎进去,按下负一楼,咬牙切齿地咆哮:“你给我在顶楼站好了别动!我五分钟内冲上去自首!您要是先跳了,这盗窃机密罪的黑锅谁替我背啊!!”
第二章
深夜十一点半,科技实验楼顶层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十七楼的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堵不到三十公分高的水泥矮墙。
周正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被风吹得鼓胀起来,他站在那道窄窄的泥台上,身形摇摇欲坠。
只要重心稍微往前移两寸,重力就会接管一切,在三秒钟后把这位五十八岁的材料学博导变成科技楼底下一摊不可名状的马赛克。
我气喘吁吁地推开生锈的铁门,手里还死死攥着电动车头盔。
听到铁门轴承刺耳的尖叫,周正明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平日里在学术会议上一丝不苟、满是威严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与绝望。
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像荒原上一丛枯败的杂草。
“景安,你别过来。”
周老头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心死如灰的平静。
“我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把一切都献给了科研。到头来,项目被卡,经费被吞,连带了五年的实验室都要被转手给那帮玩资本的关系户……我没脸面对你们,也没脸再苟活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身躯开始向前倾斜。
“你说你盗窃王院士的数据,我知道你是想诓我下去。你这孩子心善,但老师已经走到头了……”
与此同时,我眼前的空气骤然发冷。
冷白色的字体以极具压迫感的速度在虚空中闪烁,字迹边缘甚至泛起了一圈警告性质的血色:
【距离坠落仅剩15秒。】
【坠落后,因缺乏关键证据证明其为自杀,你手中的通话记录与深夜赶赴现场的行为,将使你成为首要嫌疑人。】
【你的研究生学位将被无限期冻结,后半生将在漫长的自证清白与洗浴中心搓澡糊口中度过。】
去他妈的洗浴中心搓澡!
老子学了七年材料工程,连单晶硅的晶格常数都背得滚瓜烂熟,你让我去给人搓泥?!
我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了对导师的敬畏。
在周正明的脚后跟即将彻底离地的电光石火之间,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声泪俱下地扑过去喊“老师不要”,而是猛地举起手里的电动车头盔,狠狠一把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砰!!”
塑料外壳在寂静的夜空下爆发出巨响,碎片四溅。
周正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击吓了一大跳,原本前倾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猛缩了一下,脚掌死死踩回了泥台内侧。
他瞪大浑浊的眼睛,惊愕地看着我:“景安……你这是干什么?!”
“周正明!你少特么跟我在这儿装圣人!”
我指着他的鼻子,扯开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大得几乎要压过楼顶的狂风。
周老头彻底懵了。
在学院里,哪怕是院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周老,底下的研究生更是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直呼他的全名,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装圣人。
“你……你叫我什么?!”周正明气得浑身发抖,原本那种悲壮凄凉的寻死氛围,瞬间被这一声暴喝轰得稀碎。
“我叫你周正明!怎么,嫌难听?”我往前迈了一大步,脸上写满了冷酷与市侩,“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吧?一死了之,以死明志?抗议学术不公?我呸!你这就是懦夫!是最自私、最下作的甩锅行为!”
周正明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我:“你放肆!我为了实验室……”
“你为了个屁!”我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语速快得像加特林开火,“你死了,两眼一闭,腿一蹬,万事大吉!可你手底下这届三个博士、四个硕士怎么办?!我们的毕业论文谁签字?!我们的开题报告谁盖章?!”
周老头一愣,嘴唇蠕动了一下:“学……学校会安排其他导师接收……”
“接收个锤子!”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你那个死对头刘教授天天在院里虎视眈眈,巴不得你赶紧腾地方!你前脚从这儿跳下去,后脚他就把你的实验室改造成他研究团队的咖啡厅!我们几个被分流过去,全得延毕!延毕三年!天天给他洗试管、当牛做马、写报销单!我们二十多岁的大好青春,全得给你这纵身一跃陪葬!”
周正明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站在十七楼的边缘,原本决绝求死的心态,硬生生被我这套连环嘴炮轰出了一脑门的问号。
“不仅如此!”我再次踏前一步,神色狰狞,“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让我把你抽屉里的数据删了?想得美!老子不仅不删,老子明天一早就拿着你的移动硬盘,直接去实名举报!”
周正明瞳孔剧烈收缩:“你……你举报什么?!我行的端坐的正,科研经费每一分钱都清清白白!”
“我管你清不清白!”我冷笑连连,声音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反正死无对证!我就跟调查组说,你是因为挪用公款炒虚拟货币爆仓,畏罪跳楼!顺便再编一段你跟隔壁文学院退休女教授的黄昏恋绯闻!我就说你是因为争风吃醋失败,心灰意冷才跳的科技楼!到时候全校通报,发在学术打假论坛上,让你临到退休晚节不保,死后连骨灰盒都得被同行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陈景安!!!畜生!!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周正明气得脑溢血都快犯了,整个人在水泥泥台上剧烈摇晃,双眼充血,恨不得当场冲下来把我生吞活剥。
“怎么?想打我?”
我脱下身上的外套,狠狠往地上一摔,梗着脖子朝他吼道:“有种你现在就从这儿跳下去!只要你敢跳,老子明天就买五十个花圈,上面全写‘祝周正明教授在地下炒币大赚特赚’,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你老家祖坟去!让你周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你……你……”
周正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绝望冰冷的眼神里,此刻熊熊燃烧着滔天的狂怒与杀气。
他不想死了。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能治得了我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徒了!
他要是跳下去,这盆脏水扣在头上,他这辈子的清誉就全毁了!
虚空中的文字再次疯狂扭曲,原本刺目的血红色迅速褪去,重新化作一片带着滑稽感的幽幽荧光:
【致死危机已彻底化解。】
【当前目标情绪:暴怒、血压飙升至180、杀意极度充沛。】
【后续连锁反应:该目标决定为了捍卫名誉,连夜回去写实名申诉信,并打算明天第一件事就是撤销你的优秀研究生评定。】
看到这行字,我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啪嗒”一声落回了胸腔。
优秀研究生评定撤就撤吧,反正那玩意儿一年也就八百块奖金,总比去洗浴中心当搓澡工强。
而此刻,站在高台上的周正明终于动了。
他不是往前跳,而是一只脚猛地往后退,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快六十岁的老头,直接从三十公分高的水泥泥台上跳回了安全的顶楼天台地面。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周老头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把生锈的铁皮扫帚,满脸杀气腾腾地朝着我狂奔过来:“老子今天不替天行道清理门户,我就不配当博导!你给我站住!!”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这把年纪的老头爆发力虽然强,但持久力肯定不行,只要拉开距离就绝对安全。
“老师!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一边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下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我刚才那些都是为了激发您的求生欲!是心理疗法!心理学上这叫极端认知重塑阻断技术!老师,您不能恩将仇报啊!!”
“放你娘的狗屁认知重塑!老子学材料的!不懂心理学!”
周正明提着铁皮扫帚在后面健步如飞,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重如雷的声响:“你刚才说谁炒币?!你说谁跟文学院女教授搞黄昏恋?!你今天要是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栋楼,老子跟你姓!!”
深更半夜的科技实验楼里,回荡着一个老博导中气十足的咆哮和一个工科研究生狼狈逃窜的求饶声。
沿途实验室里几个熬夜通宵跑数据的苦逼博士生纷纷推开门,探出顶着黑眼圈的脑袋,看着提着扫帚狂追的周正明和抱头鼠窜的我,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生鸡蛋。
“卧槽……那不是周导吗?平时走两步路都喘的老头,怎么跑得比体育生还快?”
“前面那是陈景安吧?他干什么了?把周导的传家宝烧杯给砸了?”
“何止啊,你看周导那眼神,分明是抓到了杀父仇人……”
我根本没空理会师兄师姐们的震惊。
我一路狂奔冲出科技楼大门,跳上停在门口的小电驴,一拧油门,车轮在雨后湿滑的地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漂移弧线,呼啸着冲进了夜色之中。
直到后视镜里周正明那挥舞着扫帚的身影彻底变成一个小黑点,我才缓缓松开油门,整个人瘫在车把手上,笑出了声。
活着真好。
大家都能活着,真是太特么好了。
然而,老天爷显然没打算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上哪怕一个小时。
回到合租房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一刻。
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停好小电驴,刚一脚踏进老旧小区的昏暗单元门,就听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至极、带着抽泣的吞咽声。
声控灯早就坏了。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我看到合租的另一位室友——那个在互联网大厂做前端开发、天天加班到猝死边缘的程序员李子豪,正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的面前,摆着整整齐齐六个空的安眠药瓶,以及一瓶刚拧开盖子、刺鼻呛人的烈性二锅头。
他的手里,正捏着第七个药瓶,倒出最后一把白色的药片,颤抖着准备往嘴里送。
我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在台阶上。
视线前方,毫无悬念地浮现出两行冷酷的白色文字:
【距离多器官功能衰竭致死,还剩八分钟。】
【他留下的遗书中,把你写成了‘唯一向他借过两百块钱却三年没还的室友’。】
【明早家属赶到,你将被撕扯着头发扭送至街道调解室,当着全小区大爷大妈的面,进行为期三天的公开道德审判。】
我看着那两行字,脑血管当场硬生生崩断了三根。
李子豪。
你特么大厂年薪四十万,上个月刚换了最新款的顶配苹果全家桶。
三年前老子刚搬进来那天,楼下便利店买两包泡面差两块钱,你顺手借我两百,老子第二天微信转你你没收过期退回了,你特么居然把这破事写进绝命遗书里?!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在李子豪抬起那双通红、麻木且充满泪水的眼睛看向我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仅剩的半盒两块五毛钱的薄荷糖。
第三章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混杂着老旧下水道反上来的霉气。
李子豪坐在台阶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受惊的刺猬。
黑框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他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毫无焦距的眼睛。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白色的药片粉末,手里攥着那瓶二锅头,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看到我踩着台阶走上来,他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药瓶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他像是自暴自弃一般,惨笑了一声,声音虚浮得像一片落叶:
“景安……是你啊。”
他吸了吸鼻涕,眼泪顺着满是油光的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借你那两百块钱……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就是……太累了。今天下午,主管在全体例会上把我当众骂成了狗,年终奖全扣,还让我主动交离职申请……三十五岁了,我连套首付都攒不够,头发掉光了,女朋友也跑了。我活着……真的没意思了。”
这台词,比顾巡还要沉重,比周正明还要苦涩。
这是一个被大厂高压齿轮碾碎了脊梁骨的普通社畜,在午夜梦回时分最绝望的哀鸣。
正常人听到这里,高低得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劝一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我不能。
因为我眼前那行冷白色的倒计时,已经无情地跳动到了【06分42秒】。
等我走完煽情路线,这哥们儿的肝肾功能就已经全面罢工了。
到时候别说洗胃,大罗神仙下凡都只能给他办出厂设置重置。
我一步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李子豪仰着头,眼神空洞,似乎在等待我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是一句虚伪的安慰。
然而,我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那瓶二锅头。
接着,我用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六个空的安眠药瓶,发出清脆的塑料撞击声。
“李子豪,”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你交了离职申请?”
李子豪愣了一下,迟钝的大脑显然没跟上我的节奏,茫然地点了点头:“主……主管逼我交的,说如果我不主动交,就以严重违纪开除我,让我一分钱赔偿金都拿不到……”
“所以你就交了?”我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李子豪瑟缩了一下:“我……我不敢不交,大厂背调很严的,要是留下违纪记录……”
“你特么连死都不怕了,你怕个屁的背调?!”
我一嗓子直接在狭窄的回音楼道里炸开,震得声控灯啪的一声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李子豪彻底傻了,张着嘴看着我。
“你吃了六瓶安眠药,准备配二锅头把自己送走,”我把那瓶二锅头重重顿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尸体明天被发现,大厂人事只会做两件事:第一,连夜让法务审查你的离职协议,确认你是在‘离职后由于个人家庭原因自杀’,彻底撇清公司的劳动用工责任;第二,花五百块钱雇个保洁,把你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打包扔进垃圾桶,下午两点,你那个工位上就会坐进一个二十二岁、更便宜、更能加班的应届毕业生。”
李子豪的胸口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我……他们……”
“他们会给你哪怕一分钱的抚恤金吗?不会!”我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比刀锋还要锐利,“因为你主动交了离职报告!在法律意义上,你自尽的时候甚至都不是他们的员工!你死得毫无价值,不仅给那个当众羞辱你的傻逼主管省了一笔价值N+3的辞退赔偿金,还特么帮他完成了部门本季度的优化指标!你用你的命,换了他年底升职加薪的履历!”
李子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原本混沌散乱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对于一个社畜来说,死亡或许是解脱。
但得知自己死后,仇人不仅不会受到惩罚,反而能踩着自己的尸体升职加薪,这种屈辱感足以瞬间点燃任何一个濒死之人的逆反心理。
“还有,”我趁热打铁,根本不给他大脑当机的机会,“你遗书里写我欠你两百块钱是吧?”
李子豪眼皮狂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就是顺手一写,我当时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两百块钱你记了三年!”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微信转账,啪啪按了几个零,然后把屏幕怼到他脸上,“看清楚!老子转给你两万!不仅还你的两百,剩下的算我借你的医药费!”
李子豪看着屏幕上那一串绿色的转账申请,大脑彻底死机:“景安……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去洗胃!”
我一把薅住他的卫衣领子,硬生生把他从冰冷的台阶上给提溜了起来:“老子给你算笔账。你三十五岁,工龄八年,大厂月薪三万多。如果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强逼你离职,按照劳动法2N赔偿,你能从那帮资本家手里活生生撕下来接近五十万!”
五十万这三个字一出来,李子豪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五十万啊李子豪!”我在他耳边疯狂输出,“那是整整五十万现金!够你回老家县城全款买一套大三居,剩下的钱还能开个奶茶店当一辈子咸鱼!你现在去死,这五十万就是那个主管的!你活下来,去仲裁庭跟他们干到底,这五十万就是你的!你用自己的命去成全仇人,你特么脑子里装的全是安眠药的沉淀物吗?!”
李子豪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本散去的精气神,在“五十万”和“弄死主管”这两股巨大执念的冲击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凝聚。
“我……我真能拿到五十万?”他声音发颤,眼神里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拿不到老子管你叫爹!”我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第七个药瓶,“但前提是你现在必须跟我去医院洗胃!你肚子里现在有大几十粒药片,再过三分钟彻底融化吸收,你就只能去地府跟阎王爷申请劳动仲裁了!赶紧给老子扣喉咙!吐出来!!”
李子豪看着滚落满地的药片,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两万块转账,脑子里最后一根属于理智的弦终于被仇恨和贪婪彻底绞断。
“呕——”
他猛地把两根手指狠狠捅进自己的喉咙深处。
剧烈的催吐反射瞬间爆发。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干呕声,胃酸、未完全消化的晚餐残渣以及大团大团白色的药泥,如同喷泉一样从他嘴里狂涌而出,溅得整个楼道阶梯一片狼藉。
而我眼前的冷白文字,在此刻剧烈颤抖,如同被狂风撕裂的碎纸片,最终彻底崩解:
【致命危机已中断。】
【毒素吸收率不足20%,生命体征迅速脱离危险线。】
【当前目标精神状态:极度亢奋、对劳动法产生狂热兴趣、计划明天早晨带着录音笔杀回公司工位。】
呼——
我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闻着满楼道令人作呕的呕吐物气味,竟然觉得这味道比世界上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亲切。
至少,没人死在这儿。
至少,明天早晨我不用被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们拉去开批斗大会。
李子豪趴在地上,一边疯狂地吐着胃里的苦水,一边眼泪鼻涕横流,最后竟然一边吐一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呕……咳咳咳!五十万……老子要拿五十万……我要告死那个王八蛋……呕!!”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行了,别在这儿恶心人了。站得起来不?我骑小电驴带你去最近的社区医院挂水洗胃。”
李子豪满脸污秽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两颗灯泡。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内向程序员的怯懦,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景安……陈哥……”
李子豪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你不是我室友……你是我亲哥!你是我再生父母!以后你就是我的人生导师!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呜呜呜……”
“松开!鼻涕蹭我裤腿上了!赔钱!五十块!”
好不容易把李子豪拖上电动车后座,一路狂飙送到社区急诊室,看着护士给他插上胃管、挂上生理盐水,我这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长椅上瘫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零五分。
从昨晚八点到现在,短短七个小时内,我经历了一场表弟绝食吞瓷片、一场博导天台跳楼、以及一场室友嗑药自尽。
我的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工科研究生的抗压能力在今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升华。
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脑子里只有唯一一个愿望:
让我睡五个小时。
就五个小时。
天塌下来也等老子睡醒了再说。
然而,命运这操蛋的玩意儿,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急诊室自动门“唰”的一声滑开。
两个值班护士推着一辆轮椅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面容精致得如同从时尚杂志里撕下来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虽然极度虚弱,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冰冷气场依然让人退避三舍。
这女人我认识。
我们这片高档写字楼区域赫赫有名的冰山女总裁,沈氏资本的唯一掌舵人,沈清辞。
平日里这女人出门都是四五个保镖开道,坐迈巴赫出行,今天不知怎么的,身边竟然一个助理都没带,就这么孤零零地被送进了急诊室。
就在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的刹那。
我的视网膜前,那该死的、阴魂不散的冷白光芒,像一记闷棍一样,毫无征兆地再次狠狠砸在了我的神经上!
而且这一次,字体的颜色不是冷白,不是血红,而是一种刺眼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红色粗体,并且带着极其强烈的全息立体特效:
【目标:沈清辞。】
【病因:罕见急性过敏性休克并发心律失常,三十秒后将陷入深度昏迷。】
【因随行人员失职,值班医生误判为普通胃痉挛,将在五分钟后注射错误抗生素导致心跳骤停死亡。】
【致命因果绑定:作为急诊大厅内唯一与之视线交汇超过三秒的成年男性,你将被沈氏集团愤怒的安保团队列为‘投毒刺杀的重大嫌疑人同伙’,连夜跨省追捕,面临牢狱之灾与长达十年的无尽暗杀。】
文字下方,一个猩红刺目的倒计时正在以毫秒级的速度疯狂归零:
【29……28……27……】
我坐在塑料长椅上,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尊风化了三万年的石雕。
投毒刺杀?
重大嫌疑人同伙?
连夜跨省追捕?十年无尽暗杀?!
我他妈就是个来陪室友洗胃的工科研究生啊!!
老天爷,你特么是不是把全城想死的人的生死簿,全挂在老子的社保卡上了?!!
第四章
倒计时还在疯狂跳动:【24……23……22……】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戴着厚厚近视眼镜的中年大叔,手里拿着病历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快步走过来。
护士正急急忙忙地把沈清辞往急救床上扶:“医生,病人突发腹部剧烈绞痛,伴随冷汗和呼吸急促,刚才在车上吐了一次,好像是急性胃痉挛。”
“胃痉挛是吧?”值班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捂着腹部的动作,拿起听诊器,“先推一针解痉药,再开两支头孢曲松钠消炎……”
沈清辞倒在急救床上,那双原本冷冽清澈的眸子此刻已经开始涣散,嘴唇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18……17……16……】
值班护士已经撕开了注射器的包装袋,冰冷的药液正在被迅速抽取。
我坐在长椅上,浑身的汗毛倒竖。
五分钟后心跳骤停。
沈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和私人家臣能把整个区立医院掀翻过来,而我这个大半夜坐在长椅上、刚刚好和她“深情对视”三秒钟的倒霉蛋,连第二天早上的油条都见不到,就得被装进麻袋沉进江里喂鱼。
上去拦?
怎么拦?
我一个工科狗,冲上去跟三甲医院的急诊主治医师说:“你误诊了,她不是胃痉挛,是罕见急性过敏性休克”?
医生问我:“你哪家医学院的?临床规培几年了?听诊器会用吗?”
我回答:“报告大夫,我材料学的,单晶硅切片贼溜,刚才空气里给我弹了个弹幕。”
那估计在沈清辞休克之前,护士得先给我来一针镇静剂,顺便把我送去隔壁精神科加急床位。
绝对不能用正常逻辑跟这帮人拉扯!
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一秒!
我深吸一口气,大脑内部的神经元以超频两万转的速度疯狂摩擦。
既然讲道理没人信,那就只能把水彻底搅浑,用极致的荒谬击碎既定的抢救流程!
【08……07……06……】
护士已经拿着针管,用棉签在沈清辞白皙的手臂上擦拭碘伏。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千分之一秒,我猛地从长椅上暴起,像一颗出膛的人肉炮弹,以百米冲刺的极限速度冲进了急诊抢救区!
“住手!!”
我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凄厉尖叫。
这一嗓子不仅叫破了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丧偶般的绝望与疯狂。
正在擦碘伏的护士手一抖,针头差点扎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值班医生被吓得猛一激灵,手里的听诊器直接脱手,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一个滑跪狠狠扑到了急救床边,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一把死死抓住了沈清辞冰凉入骨的手掌!
“清辞!!我的清辞啊!!”
我眼角瞬间挤出两滴被恐惧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为了跟我赌气,你居然真的跑去吃花生酱了!!你明知道你对花生重度过敏,吃了会喉头水肿休克的啊!!”
全场死寂。
整个急诊抢救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诡异氛围中。
值班医生愣住了。
值班护士愣住了。
连躺在床上、神志已经开始模糊的沈清辞,整个人也被这声石破天惊的“我的清辞”给震得强行回光返照了一瞬。
她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死死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错愕以及“这傻逼到底是谁”的滔天迷茫。
“你……你放……”沈清辞喉咙里挤出微弱的破碎音节。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
我根本不给她把“你放开我”四个字说完的机会,一把将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痛心疾首地冲着发呆的医生怒吼:“大夫!你还愣着干什么?!她是严重花生过敏引起的过敏性休克!不是胃痉挛!她喉头马上就要水肿窒息了!立刻打肾上腺素啊!推什么抗生素,你一针头孢下去她直接没命了!你想让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吗?!”
轰隆!!
这最后半句话,犹如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未出世的孩子?!
怀了?!
堂堂沈氏集团千亿身家的冰山女总裁,未婚先孕,怀了一个大半夜穿着拖鞋、卫衣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呕吐物污渍的年轻屌丝的孩子?!
而且两人还在闹别扭,女方甚至为了赌气不惜吞花生自残?!
八卦的力量在这一刻超越了职业素养。
值班医生浑身一个激灵,虽然脑子里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但他到底是个专业医生,被我这么一通胡搅蛮缠的狂吼,下意识地伸手去掰沈清辞的眼皮,同时一把捏住她的下颌查看口腔黏膜。
“嘶——!”
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口腔黏膜严重充血,扁桃体水肿,气道狭窄!血压骤降!真是过敏性休克!快!收起头孢!皮下注射0.5毫克肾上腺素!开通双静脉通道!准备气管插管箱!快!!”
整个急诊室的气氛瞬间从懵逼转入了生死时速的抢救状态。
护士们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
针管飞速更换,冰冷的肾上腺素被迅速推入沈清辞的体内,氧气面罩一把扣在了她的口鼻上。
在极度混乱的抢救过程中,沈清辞被扣着氧气面罩,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凤眼,此刻正死死地、怨毒地、咬牙切齿地钉在我的脸上。
虽然她身体不能动,喉咙发不出声音,但那眼神里传递出的信息清晰无比:
第一,我没有怀孕。
第二,我根本不认识你。
第三,等老娘活过来,一定把你大卸八块扔进黄浦江里喂螃蟹!!
而我,依然保持着深情款款的姿势,紧紧握着她的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清辞,坚持住!为了我们的宝宝,你一定要撑下去啊!以后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跟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打羽毛球了……”
沈清辞气得浑身发抖,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原本已经平缓下滑,在这一瞬间竟然被硬生生气得飙升到了130以上。
而我眼前那行原本倒计时的金红色文字,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斑,重新凝聚成一段新的提示:
【误诊危机已彻底解除。】
【肾上腺素已生效,气道水肿正在缓解,生命体征脱离绝境。】
【致命因果已转移:当前仇恨值锁定在‘造谣名誉受损’维度,暗杀危机降级为‘醒来后可能会打断你两条腿’。】
呼……
打断两条腿好啊。
打断腿顶多住两个月骨科,骨科有WiFi有空调,还能让表弟顾巡推着我晒太阳,总比直接被装麻袋沉江强了一万倍。
“呼……活过来了,心率稳住了,气道通畅了!”
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值班医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摘下听诊器,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
接着,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敬佩、鄙夷、羡慕以及谴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小伙子,”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压低声音道,“小两口闹矛盾归闹矛盾,以后可不能这么刺激孕妇了。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脾气大,你既然入赘了……咳,既然吃这碗饭,就多让着点。刚才要不是你来得及时,一针头孢下去,今天晚上我们急诊科全得跟着陪葬。”
“是是是,大夫教育得对,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我点头哈腰,一脸诚恳。
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鞋声。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耳带对讲耳机、身材魁梧得像黑塔一样的保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领头的中年保镖队长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刚刚脱离危险的沈清辞,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半跪在床边:“沈总!属下来迟了!刚才车队在路上遭遇恶意别车……”
沈清辞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一把扯下脸上的氧气面罩,那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让人灵魂冻结的杀意。
她甚至没有看保镖队长一眼,而是缓缓抬起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越过半个抢救室,极其精准、毫不动摇地,笔直指向了正缩在角落里准备溜号的我。
“把那个男的,”沈清辞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棱,“给我扣下。”
“如果让他跑了,你们四个,就自己去江里游回京城。”
四个黑衣保镖瞬间转头,八道犹如实质般的凶狠视线,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了正单脚迈出抢救室大门的我。
我迈在半空中的右脚,硬生生停在了离地面五公分的地方。
走廊尽头,刚刚洗完胃、挂着吊瓶、虚弱得跟孤魂野鬼一样的李子豪,正扶着墙一步三晃地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李子豪眼睛一亮,扯着他那刚被胃管插得沙哑难听的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兴奋地喊道:
“陈哥!你在这儿啊!五十万!我刚才给我表姐打电话咨询了,劳动法真能赔五十万!陈哥你简直是神仙下凡啊陈哥!!”
四个黑衣保镖的眉头狠狠一皱。
沈清辞那双原本就充满杀气的凤眼,在此刻更是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狐疑与冰冷。
我缓缓收回迈出去的脚,转过身,看着那四个步步逼近的西装壮汉,又看了看床上咬牙切齿的千亿女总裁,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各位大哥……如果我说,刚才我其实是在进行一场前沿材料学对人体神经递质干预的学术实验……你们信吗?”
领头的保镖队长面无表情地从西装内衬里掏出了一副闪闪发光的金属手铐:
“陈先生是吧?沈董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请跟我们去顶层VIP特护病房坐坐吧。有些关于‘未出世的孩子’的细节,沈董想亲自跟你核实一下。”
我眼前一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子今天一晚上连造了二十一级浮屠,怎么感觉这浮屠塔马上就要倒下来把我给活埋了呢?!
第五章
市第一人民医院,顶层VIP特护病房。
这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真皮沙发、独立卫浴、恒温酒柜,甚至还有一个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全景落地窗。
这地方一晚上的床位费,顶得上我三个月的助研津贴。
但我此刻完全没有欣赏夜景的心情。
我像个犯人一样坐在单人沙发上,两边各站着一个身高一米九、西装撑得快要爆开的保镖,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脑壳顶。
沈清辞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丝绸病号服,靠在宽大的病床上,手背上挂着抗过敏的补液,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能把人冻成冰雕的凌厉。
而在病床旁边的红木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场沉凝如山的中年男人。
沈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沈天成。
沈天成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温润的文玩核桃,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密的X光扫描仪,从我沾着泥星子的拖鞋,一路扫到我鸡窝一样的头发,最后落在我胸前那件洗得褪色的工科院服上。
“陈景安。”
沈天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
“江城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在读研二,导师是周正明。祖籍徽州,父母是普通中学教师,身家清白,甚至连交通违章记录都没有过。”
他把一份薄薄的打印资料扔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短短二十分钟,我的底裤已经被这帮资本家查得连纤维成分都不剩了。
“爸,别跟他废话。”
沈清辞冷冷地打断了沈天成的话,那双凤眼像是要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这人绝对有问题。今晚我的行程是绝密,车队遭遇别车也是早有预谋,偏偏他就在急诊室等着。而且,他在没有任何医疗检测的情况下,一口断定我是花生过敏性休克——如果不是他下的毒,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清辞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更可恶的是,他居然当着全急诊科的面造谣……造谣我怀了他的孩子!”
说到“怀了他的孩子”六个字时,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冰山女总裁,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抹羞愤至极的血色。
两个保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凶狠,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仿佛只要沈天成一点头,他们就会立刻把我的天灵盖当核桃给捏碎。
沈天成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那双深邃的老眼看着我,慢条斯理地问道:“陈同学,我女儿问的问题,你怎么解释?”
解释?
我怎么解释?
我说我眼前天天跳死因弹幕,今晚本来是救我那个想吞瓷片的表弟、想跳楼的导师和想嗑药的室友,顺便在急诊室看大门,结果正好看到你闺女要被一针头孢送上西天,我为了救她狗命才被迫当了一回‘喜当爹’的嘴碎战神?
我要是这么说,沈天成下一秒就会让人把我从十七楼的全景落地窗扔出去,顺便附赠一句“神经病”。
在绝对的死局面前,老实交代等于自寻死路。
搞笑文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是严肃的崩坏!是极致的脑补与信息错位!
既然他们觉得我是带着阴谋来的,那我就只能给他们编一个大到他们不敢轻易动我的天大阴谋!
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着的后背缓缓挺直。
脸上的慌乱、市侩与讨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漠,甚至还带着三分讥讽与七分无奈。
我靠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甚至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突变,让床上的沈清辞和坐在对面的沈天成同时愣了一下。
两边的保镖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沈董,沈总。”
我开口了,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清冷感:“你们觉得,我是投毒者?”
沈清辞冷哼一声:“难道不是?”
“幼稚。”我吐出两个字。
沈清辞美眸一瞪,刚要发作,我直接抬起手打断了她。
“沈总,你既然查了我的背景,就应该知道,我师从周正明教授。”我目光坦然地迎上沈天成的审视,“周老头今晚九点,在科技实验楼十七楼顶层,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沈天成转动核桃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微皱:“周正明要跳楼?为什么?我们沈氏刚刚准备投资他的新型纳米陶瓷涂层项目……”
“因为有人在做局。”
我顺嘴胡诌,表情却严肃得像是在宣读联合国决议:“有人想要周教授手里的底层专利,通过卡审核、扣经费、甚至在资本层面进行恶意围猎,逼得他走投无路。我今晚在天台上跟他耗了两个小时,才用极端心理刺激法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沈天成的眼神微微变了。
商场如战场,周正明项目的商业价值他是清楚的,确实有几个对立财团一直在暗中使绊子。
“拉回周教授之后,我回宿舍,发现我的室友——大厂核心架构师李子豪,在家中吞服大量安眠药。”我继续面不改色地输出,“因为他发现了公司内部有人在利用后门程序,定向泄露高管的行程轨迹与健康档案数据。”
坐在床上的沈清辞脸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高管行程轨迹与健康档案?!”
“没错。”我眼神深邃,语气沉重得仿佛背负着全人类的命运,“李子豪被逼自尽,我在救下他的那一刻,拿到了那份被加密的数据备份。在数据的最后一栏,赫然记录着沈清辞沈总今晚的行车路线,以及——严重的IgE介导型重度花生过敏史!”
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沈清辞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说周正明跳楼和室友嗑药还算巧合,但“行程泄露”和“过敏史档案”这两点,精准地切中了她今晚遇险的核心命脉!
她的过敏史属于极度隐私,除了私人医生和极少数核心高层,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今晚车队被别车,迫使她只能就近送往没有她私人病历档案的普通区立医院,再加上急诊科医生的误诊……
这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暗杀绝户计!
沈天成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这位执掌百亿帝国的商界巨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那份数据现在在哪里?!”
“在我脑子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神色高深莫测,“李子豪为了保命,在上传服务器的最后一秒把密钥给毁了。我赶到医院,就是为了阻止这场针对沈氏的阴谋。至于为什么在急诊室造谣说沈总怀了我的孩子……”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孤勇与落寞:“沈董,当时针头距离沈总的血管只有两公分,常规手段根本来不及阻止误诊。在那个瞬间,只有最极端、最荒谬、最具冲击力的言论,才能彻底打断医生的肌肉记忆与既定抢救程序。如果用我陈景安一世清白,甚至背上猥亵造谣的罪名,能换回沈总一条命,我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两个黑衣保镖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想弄死这小子”变成了“卧槽这哥们儿是个深不可测的孤胆特工吧”。
沈天成的脸色阴晴不定,但眼底的戒备已经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思索。
而病床上的沈清辞,那张绝美的脸上红白交替。
她看着我,原本冰冷刺骨的凤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
震惊、荒谬、自我怀疑、以及……一丝被舍命相救后无法抑制的心虚与悸动。
他……他不是个猥琐屌丝?
他做这一切,背负如此巨大的羞耻与误会,竟然全是为了救我?!
【目标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当前好感度从负无穷暴涨至+45。】
【脑补机制已全面启动,当前角色已自动进入‘迪化’状态,认为你是隐忍负重的民间奇人。】
看着眼前浮现出的这行温润的白色字体,我心里悬着的一万吨水泥终于稳稳落地。
稳了。
全特么靠老子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给圆回来了!
“啪,啪,啪。”
沈天成缓缓站起身,竟然主动抬起手,对着我鼓了三下掌。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沈天成深深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商界大佬招牌式的温和笑容,“陈同学,今晚是我们沈家欠你一条命,更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沈董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我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作势就要站起身,“既然误会已经解除,沈总也脱离了危险,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回实验室给周教授交检讨……不是,交开题报告。”
“哎,陈同学何必急着走?”
沈天成一步跨到我面前,热情地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救了清辞,又掌握着如此关键的线索。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就是我们沈氏的头等大事!外面那些暗处的敌人随时可能对你下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董,这就不用了吧?我就是个普通研究生……”
“不!必须用!”沈天成大手一挥,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沈清辞,“清辞,从今天开始,给陈同学在集团安排一个特别安全顾问的职位,年薪……先按两百万定!另外,为了确保安全,陈同学必须全天候贴身保护你的安全,搬去你的云顶庄园同住!”
噗——!
我差点一口老血当场喷在沈天成脸上。
两百万年薪?
贴身保护?
搬去冰山女总裁的私人庄园同住?!
老头,你这是保护我,还是特么怕外面的舆论发酵得不够彻底,打算把“未婚夫入赘”的谣言坐实啊?!
“爸!这怎么行?!”沈清辞也急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薄怒,“他……他到底底细如何还没完全查清,怎么能直接住进我的庄园?!”
“有什么不行的?清辞,做人要知道感恩!”沈天成眼睛一瞪,训斥道,“刚才人家为了救你,连名誉都不要了!难道你真想让外界觉得,我们沈家卸磨杀驴吗?况且,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你怀孕的消息,陈同学跟在你身边,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辟谣……或者,假戏真做!”
假戏真做四个字一出来,沈清辞整个人直接僵在了病床上,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而我,眼前再次毫无征兆地、疯狂地跳动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警告!检测到宿命因果重大偏移!】
【你已被卷入千亿豪门继承权争夺战的核心旋涡。】
【未来七天内,沈清辞的三位堂兄、两位表叔以及四家对立财团的职业杀手,将携带各类离谱作死道具轮番登场。】
【请做好24小时高强度连环嘴遁救人准备,若目标死亡,你将被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推上风口浪尖,遭遇无穷无尽的商战暗杀!】
我看着那行金光闪闪的大字,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干脆利落地直接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昏倒在了真皮沙发上。
“陈同学!陈先生!快叫医生!陈先生体力透支昏过去了!!”
在保镖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我脑子里只有最后一个念头:
杀了我吧。
求求你们了,直接让阎王爷把我带走吧,这救人刷因果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第六章
我是被一阵浓郁的现磨蓝山咖啡香气给熏醒的。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那片发黄的石膏板天花板,而是一盏巨大的、璀璨夺目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
我身下躺着的床垫柔软得像一片云彩,被单是某种极度顺滑的重磅真丝,滑得我翻个身都差点滋溜一下滑到地毯上。
云顶庄园,主卧。
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浑身酸痛得像是刚被十头牛来回踩过。
昨天晚上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周老头的扫帚、李子豪的呕吐物、急诊室的喜当爹狂吼,以及最后沈天成那句轻描淡写的“搬去庄园同住”。
造孽啊。
工科狗的命也是命,怎么就沦落到给资本家当全天候人形保镖兼挡箭牌的地步了?
房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
沈清辞走了进来。
她已经褪去了病号服,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度利落的米白色香奈儿小西装,下身是一条及膝的铅笔裙,将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勾勒得惊心动魄。
头发高高挽起,脸上化着精致淡雅的妆容,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百亿资本、高不可攀的商界女王。
除了手里端着的一个托盘,破坏了她这身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托盘里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以及两碟清爽精致的小咸菜。
“醒了?”
沈清辞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红木床头柜上。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视线在我的脸上、被单上、甚至是地板上的拖鞋上扫来扫去,就是不肯跟我正面对视。
昨天在急诊室被我握着手喊“我的清辞”的后遗症显然还没过去。
“沈总早。”我拉了拉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借宿客人。
沈清辞抿了抿唇,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黑金色的卡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沈氏旗下的无限额副卡,密码是你生日。”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但细听之下,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昨晚的事……我爸已经全面封锁了消息。但急诊科人多眼杂,难免有些风声走漏。在查清楚幕后黑手之前,你只能住在这里。”
我看着那张黑金卡,眼皮跳了跳:“沈总,其实我回学校宿舍住也挺安全的,我们宿管阿姨连只苍蝇都放不进去……”
“不行。”沈清辞冷硬地打断了我,“暗处的敌人既然能查到我的过敏史,就同样能查到你。你是因为救我才卷进来的,我沈清辞从不欠别人的人情,更不会拿恩人的命去赌概率。”
啧,这女人嘴还挺硬,但心肠确实不坏。
如果不是眼前突然炸裂开来的那道血光,我差点就真信了她是全天下最讲义气的女总裁。
嗡——!
没有任何预兆,整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在沈清辞的头顶上方,一片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猩红字体,像瀑布一样狂暴地倾泻而下:
【特级警报!因果链发生极端畸变!】
【沈氏集团副总裁、沈清辞的亲二叔沈立山,已得知你‘入驻庄园且沈清辞疑似怀孕’的传闻。】
【为防止继承权彻底旁落,沈立山已买通庄园园丁,在五分钟后送来的早茶花茶中,注入了提纯浓缩的箭毒木汁液。】
【致死判定:沈清辞将在饮下花茶后三十秒内呼吸衰竭死亡。】
【背锅判定:由于你是房间内唯一的同住男性,且今早花茶是由你名义上的‘私人特护’身份签收,你将被沈立山当场指控为谋财害命的软饭男,并在三十分钟内被伪装成‘畏罪自杀’吊死在庄园的地下酒窖里。】
我坐在价值六位数的高级真丝床垫上,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彻底冻结成了冰碴子。
箭毒木汁液?!
畏罪自杀吊死在地下酒窖?!
沈立山,你特么是个畜生吧!!
大家都是文明社会的体面人,争家产走商业竞争、走股权稀释不行吗?你特么一言不合就掏出原始森林土著的毒箭木是几个意思啊?!
我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花茶送达,还剩两分钟。】
沈清辞见我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不由得微微蹙起秀眉:“你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要不要叫私人医生来看看?”
“别叫医生!千万别叫医生!”
我一把掀开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沈清辞被我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陈景安,你到底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思维飞速运转。
直接跟她说“你二叔要毒死你”?
她绝对不信。豪门内斗讲究抓贼抓脏,沈立山是她看着长大的亲二叔,在集团位高权重,我一个刚进门不到十二小时的外人空口白牙指控二叔下毒,沈清辞只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或者是在挑拨离间。
打翻茶壶?
治标不治本!打翻了这一壶,沈立山还有第二壶、第三壶,而且还会打草惊蛇,让我陷入被动!
既然你要下毒,既然你要搞死我们两个……
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武德,直接把这出豪门宫斗大戏,演成大型伦理惨剧了!
“沈总,你刚才说,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对吧?”我一步步逼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变态意味的笑容。
沈清辞看着我步步紧逼,整个人彻底懵了。
平日里商场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对手,见了他都要掂量三分,可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唯唯诺诺的工科男,此刻眼神绿得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
“陈景安!你想干什么?!”沈清辞声色俱厉,后背已经贴到了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你给我退后!这是我的庄园,外面全是保镖!”
“保镖?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沈总!”
我狞笑着,一把扯开自己睡衣领口的两个扣子,顺手把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然后以极其迅猛的动作,一把抄起旁边桌上的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漱了漱口,然后噗的一口吐在名贵的地毯上!
沈清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个精神分裂症重度患者给接回了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而恭敬的敲门声。
“大小姐,沈总。二爷吩咐厨房给您二位炖了安神的花茶,特意让我送上来。”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正是那个被买通的园丁兼老管家!
来了!!
死神端着茶盘敲门了!!
沈清辞听到敲门声,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刚要张嘴喊“王叔快进来把这疯子拉开”。
我根本不给她发出任何有效音节的机会!
我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扑了上去,一把捂住了沈清辞那张温凉娇嫩的红唇,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顺势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借着冲力,直接抱着这位千亿身家的冰山女总裁,稀里哗啦地滚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唔唔唔——!!”
沈清辞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长这么大,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几回,何曾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强烈的羞愤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开始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着我,眼角甚至委屈得飙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然而,我的力气在肾上腺素的狂飙下大得惊人,死死压制住她,同时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油腻、极其夸张、甚至带着大碴子味的深情破锣嗓子,对着房门方向放声狂嚎:
“清辞!我的宝!你别闹了!二叔送的茶有什么好喝的!喝茶能有跟我亲亲香吗?!”
“二叔对不住了啊!门没锁您自己推开搁桌上就成!清辞正跟我闹脾气呢,非要我给她表演胸口碎大石!您把茶放下赶紧走吧,年轻人火气大,等会儿场面太刺激我怕闪了您老人家的腰啊!!”
门外。
正端着那盘下了绝命剧毒花茶的老管家,手正搭在门把手上。
听到屋里这惊天地泣鬼神、信息量大到足以把人CPU直接烧干的虎狼之词,老管家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出土了三千年的干尸。
推门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
推,还是不推?
推开门,看到不该看的,沈大小姐醒过神来绝对会挖了他的狗眼。
不推开门……二爷交代的下毒任务怎么办?!
而此刻,被我死死压在身下的沈清辞,挣扎的动作也彻底停滞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听着我对着门外嚎出的那些足以让她在整个江南商界社会性死亡一万次的下流台词,脑浆在这一秒彻底沸腾、蒸发、化作了一片虚无。
她不挣扎了。
因为她已经气得快要当场脑死亡了。
第七章
病房……不对,庄园卧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极地寒风给冻成了实心方块。
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颤响,最终还是缓缓回弹了回去。
门外那个被买通的老管家,显然经过了极其剧烈的天人交战。
作为沈二爷手下的死士,他精通下毒、暗杀、伪造现场,但他特么唯独没受过“撞破豪门大小姐与软饭男极限运动”的心理抗压训练。
更何况,屋里那个男人的嗓门大得几乎要把吊灯震碎,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场面刺激”。
这要是硬推门进去,别说下毒了,当场就得被定性为“偷窥大小姐隐私的变态老头”,连暗杀的由头都立不住!
“咳……咳咳!”
门外传来老管家极度尴尬、甚至带着一丝内伤的咳嗽声。
“那……那什么,既然大小姐和陈先生正忙着,老奴就把花茶放在门口的条案上了。二爷交代了,一定要趁热喝,安神的……”
说完,门外响起一阵极其慌乱、甚至有些跌跌撞撞的急促脚步声,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三秒钟。
我眼前的猩红字体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带着几分滑稽的提示:
【致命危机已暂时阻断。】
【剧毒花茶已被遗弃在走廊条案,沈立山的第一波物理暗杀宣告破产。】
【然而,沈清辞当前的愤怒值已突破临界点,杀气浓度达到1000%。】
【建议立即准备后事,或者立刻展示绝地反击的硬核证据。】
后脑勺一阵刺痛。
我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几乎要喷出实质性三昧真火的凤眼。
沈清辞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原本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被蹭得微乱,露出大片雪白如玉的肌肤。
她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那张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哪怕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把骨灰拌进水泥里砌进承重墙都无法消解的滔天恨意!
“陈、景、安。”
她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深处生生磨出来的,带着冰冷刺骨的血腥味。
“你、死、定、了。”
“沈总,深呼吸,千万别激动,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自辩!”
我像被烫了皮股的猴子一样,以极度敏捷的姿势从她身上弹射起步,直接滚到了床的另一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沈清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狠狠朝我砸了过来:“你这个下流无耻的混蛋!!胸口碎大石?!亲亲?!你知不知道门外那是谁?!那是看着我长大的王叔!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庄园里抬头做人!!”
她抓起红木床头柜上的台灯就要砸过来。
“沈清辞!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我猛地沉下脸,指着紧闭的房门,厉声暴喝:“如果刚才我不这么做,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你的一具冰凉的尸体!!”
沈清辞举着台灯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虽然处于极致的羞怒之中,但作为能执掌百亿资本的女强人,智商从来没有真正掉线过。
我那声暴喝里透出的冷酷与决绝,像一盆冰水,硬生生把她脑子里的火气浇灭了半截。
“你……你说什么?”她咬着下唇,眼神狐疑不定,手里的台灯却依然没放下,“王叔在沈家待了三十年,是我二叔的心腹……”
“正因为是你二叔的心腹,你才死得快!”
我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锁,拉开一道缝隙。
走廊的条案上,果然摆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着一股甜腻得有些过分的花香。
我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个茶壶,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巾垫在把手上,小心翼翼地把茶壶端了进来,随手放在地毯上。
“不信是吧?”我看着沈清辞,“沈总,你庄园里养宠物了吗?猫或者狗?”
沈清辞眉头紧锁,放下了手里的台灯,冷冷道:“我二叔送了我一条纯种的阿富汗猎犬,就在楼下的花园里。”
“很好,借用一下。”
我倒了一小杯热茶,然后走到窗边,对着楼下花园吹了个口哨。
那条毛发油亮、价值几十万的纯种猎犬正趴在草坪上晒太阳,听到口哨声,欢快地仰起头。
我端着茶杯,转头看向沈清辞:“沈总,看清楚了。这是你二叔特意让人送上来的‘安神茶’。”
说完,我手腕一倾,将杯子里那点温热的茶水,顺着窗户缝隙,准确地倒在了草坪上的一块新鲜肉骨头上。
楼下的猎犬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肉骨头上的茶水。
一秒。
两秒。
五秒。
沈清辞原本冰冷的脸色,在第七秒的时候,骤然凝固。
只见楼下草坪上的阿富汗猎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
它甚至连抽搐的时间都没有,四条腿猛地一蹬,整条狗像触电一样直挺挺地向侧面栽倒下去,嘴里疯狂涌出大团大团白色的泡沫,眼球瞬间充血外翻,短短十秒钟内,彻底没了声息!
阳光洒在草坪上。
那条几分钟前还神气活现的纯种名犬,此刻如同一具僵硬的标本,死状可怖。
死寂。
整间卧室陷入了比坟墓还要深沉的死寂。
沈清辞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落地窗的窗框,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甚至翻起了一阵青白。
剧毒。
见血封喉的剧毒。
如果不是刚才我用那种极其荒唐、极其无赖的手段把老管家逼退,此刻喝下这杯茶的,就是她沈清辞。
而躺在床上全身僵硬、口吐白沫暴毙的,也是她!
“箭毒木。”
我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热带雨林里的见血封喉。只要微量摄入,就会在数秒内阻断神经肌肉接头的乙酰胆碱受体,导致呼吸肌瞬间麻痹,心脏骤停。洗胃都来不及。”
沈清辞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后怕,是对至亲背叛的极度绝望,以及对死亡擦肩而过的本能恐惧。
三十年的老管家。
看着她长大的亲二叔。
竟然在她遭遇过敏危机未遂后的第二天清晨,在戒备森严的私人庄园里,迫不及待地动用了这种灭绝人性的剧毒!
“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眶泛红,“我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二叔一家……集团百分之十五的分红每年按时到账,他儿子在国外堵伯输了两个亿,是我私底下给他平的账……为什么他要置我于死地?!”
“因为你怀孕了。”我淡淡地开口。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美眸中满是血丝:“你说什么鬼话?!我怎么可能怀孕!那是你昨天在医院……”
“在我眼里那是假的,但在你二叔眼里,那是催命符。”我打断了她,眼神冷静如刀,“沈氏家族的信托基金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吧?如果第一顺位继承人沈清辞发生意外且无直系后代,家族信托由第二顺位代管;但如果沈清辞有了合法的直系后代,信托基金将自动锁死,直到孩子成年!昨天急诊室的风声传出去,你二叔慌了。他等不及了,他怕你真的生个孩子出来,彻底绝了他吞并沈氏的希望!”
沈清辞呆呆地看着我。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商界女强人,在这一刻,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她见得多了,但当血淋淋的杀意来自于最亲近的血脉长辈时,那种精神上的打击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陈景安……”沈清辞抬起头,那双原本凌厉高傲的凤眼里,此刻噙满了泪水,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与茫然,“我该怎么办?整个庄园都是二叔的人……我爸今天一早就去京城开跨国闭门会议了,手机根本打不通……我还能信谁?”
看着眼前这位资产千亿、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女总裁露出这种眼神,我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妈的,老子本来只想当个混毕业证的工科狗,怎么莫名其妙拿了男频战神保镖的剧本?
但我没得选。
因为我眼前那行冷白色的文字再次慢悠悠地浮现了出来:
【沈立山正在赶来的路上。】
【距离他带领私人安保团队以‘查验二爷爱犬死因’为由强闯卧室,还剩十分钟。】
【若无法在十分钟内逆转局势,沈立山将以‘软饭男毒杀爱犬并意图对大小姐图谋不轨’为由,当场将你乱棍打死,并强行软禁沈清辞。】
瞧瞧。
环环相扣,杀机毕露。
豪门大族的二叔,下手果然比街头混混脏了一万倍。
“沈总,收起你的眼泪。”
我转过身,一脚把那个装着剧毒花茶的青花瓷茶壶踢到了床底阴影处,然后大步走到大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开始翻找合身的衣服。
沈清辞愣愣地看着我:“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反击啊!”
我挑了一套黑色的高定西装,当着她的面极其麻利地套在身上,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冷笑:“既然你二叔这么喜欢演戏,喜欢借刀杀人,那咱们今天就给他来个全套的!十分钟后他带着人冲上来,是想看你痛哭流涕,还是想看我横尸当场?”
沈清辞神色一凛,商界女王的决断力迅速压制了悲伤,美眸中寒光乍现:“他想借题发挥,彻底控制庄园。”
“聪明。”我打了个响指,顺手从桌上抽出一盒面巾纸扔给她,“现在,把眼泪擦干。去洗手间化个妆,化得越憔悴、越像被蹂躏了一整夜越好。”
沈清辞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陈景安!你又占我便宜!!”
“占你大爷的便宜!”我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的脸,“老子是个正经工科研究生!今天这一仗要是打不赢,老子连下周的学术例会都去不了!赶紧去!等会儿你二叔踹门进来,你就负责躺在床上演虚弱,剩下的所有骚操作,全交给我!”
沈清辞看着我系上最后一颗西装扣子。
原本那个穿着拖鞋、满脸疲惫的工科屌丝,在换上高定西装的瞬间,整个人的身形笔挺如松,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与绝对的冷静。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半拍。
“好。”沈清辞咬了咬牙,抓起纸巾快步冲进了洗手间,“陈景安,你要是敢坑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放心吧沈总,阎王爷那儿的挂号费老子都替你交过了,他老人家今天拒收你的档案!”
第八章
九分五十秒。
伴随着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卧室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框上的金漆甚至震落了几屑。
走廊里乌泱泱站了七八个穿着黑色特勤服的安保人员,个个面色不善,腰间鼓鼓囊囊。
领头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考究的唐装,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富态,但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鹰隼般狠戾的光芒。
沈氏集团副总裁,沈立山。
“清辞!我的好侄女!你没事吧?!”
沈立山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怒与焦急:“我听说楼下花园里我的阿富汗猎犬被人下了剧毒暴毙了!凶手很可能已经潜伏进了内宅!二叔特意带人来保护你!!”
这番台词,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先声夺人,抢占道德高地,把“下毒”的罪名直接扣在“潜入内宅的凶手”头上,顺理成章地带武装人员接管卧室。
然而,沈立山满脸的悲愤在跨进卧室正厅的刹那,硬生生凝固在了脸上。
卧室里没有预想中沈清辞口吐白沫的尸体。
也没有预想中两个年轻人衣衫不整、慌乱求饶的狼狈画面。
正中央的真皮单人沙发上,我穿着一身极其合身笔挺的黑色高定西装,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正气定神闲地用银汤匙轻轻搅拌着。
听到踹门声,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咖啡面上的浮沫。
而在我身后的大床上,沈清辞裹着丝绸薄被侧卧着,长发披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疲惫,活脱脱一副刚刚经历了大风大浪、身体极度虚弱的病美人模样。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族慵懒感。
沈立山身后的七八个保镖全部看傻了眼。
沈立山手里转动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停了下来,三角眼剧烈跳动,像是大白天活见鬼了一样死死盯着我:“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穿着清辞的衣服……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放下咖啡杯,瓷碟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我抬起眼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三分讥诮、七分狂妄的冷笑。
“二叔,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踹侄女的房门,沈家的家教,未免有些太接地气了吧?”
二叔?!
这两个字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沈立山的脸上。
沈立山气得浑身肥肉一颤,指着我的鼻子厉声道:“混账东西!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叫我二叔?!来人!把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给我拿下!严加拷问楼下猎犬暴毙的真相!!”
身后的保镖立刻就要往前冲。
“我看谁敢动他!!”
一声清冷而威严的厉喝骤然在大床上炸响!
沈清辞单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美眸中爆发出上位者令人胆寒的威压。
她冷冷地扫视着冲进来的保镖,那些平日里拿沈氏工资的安保人员被她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造次。
“二叔,”沈清辞看着沈立山,语气冰冷如霜,“景安是我亲自带回来的贵客,也是我……未来的合法伴侣。你带着武装安保硬闯我的闺房,动我的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集团总裁吗?还有没有我父亲?!”
未来的合法伴侣?!
沈立山整个人如遭雷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昨天在急诊室听到的谣言,竟然在这一刻得到了沈清辞的亲口证实!
这小贱人不仅没被毒死,居然还真打算把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穷小子扶正,用来锁死家族信托基金?!
沈立山眼底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清辞!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楼下我那条价值八十万的纯种猎犬被毒死了!就在刚刚!法医初步化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小子大清早鬼鬼祟祟在窗边出现,他分明就是商业间谍派来的杀手!二叔这是在救你啊!!”
“商业间谍?杀手?”
我嗤笑一声,施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一米八三的个头配上定制西装,瞬间在气场上压过了矮胖的沈立山半个头。
我一步步走向沈立山,每走一步,眼神里的压迫感就浓郁一分。
“二叔,你说那条狗是被剧毒毒死的?”
沈立山昂起头,强硬道:“废话!全庄园的人都看见了!”
“那二叔知不知道,那条狗是在哪儿吃到的毒药?”我微笑着问。
沈立山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道:“草坪上!有人在草坪上扔了带毒的肉骨头!”
“哦?草坪上啊。”
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猛地一伸手,从身后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青花瓷茶壶,直接怼到了沈立山的鼻子跟前!
“那二叔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王管家十分钟前特意端上来、声称是您老人家亲手吩咐厨房炖的‘安神花茶’里,检测出的毒素成分,跟那条狗体内的见血封喉……一模一样呢?!”
轰隆!!
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不仅沈立山身后的保镖们脸色狂变,连沈立山自己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震到了极致!
那壶茶!
那壶原本应该被沈清辞喝下去的茶,居然在这小子手里!
而且他们不仅没喝,甚至还拿那壶茶去毒死了楼下的狗?!
沈立山的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唐装的后背。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生死关头,脸皮厚如城墙,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门框上,暴怒道:“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老子好心好意让人送安神茶,怎么可能有毒?!定是你这小畜生自己投的毒,想要栽赃陷害我!王管家呢?!叫王管家来对质!!”
“不用叫了,沈立山。”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
我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按下了免提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了一段清晰至极的录音。
正是十分钟前,老管家在门外的声音:
【“大小姐,二爷吩咐厨房给您二位炖了安神的花茶,特意让我送上来……二爷交代了,一定要趁热喝,安神的……”】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走廊死寂无声。
沈立山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手指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二叔,”我收起手机,身子微微前倾,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道,“你以为你买通王管家的事情天衣无缝?你以为沈天成沈董今天去京城开会,你就真能在这庄园里只手遮天?”
沈立山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我:“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掸了掸唐装上的灰尘,微笑道,“重要的是,这壶带毒的花茶,现在在我手里。茶壶把手上,有王管家清晰完整的指纹;茶水里的箭毒木成分,我已经同步取样,通过同城闪送发给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
我每说一句,沈立山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说到最后,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沈氏二爷,双腿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滚落了一地碎珠。
虚空中,冷白色的文字再次闪耀:
【沈立山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当前状态:极度恐慌、心脏病即将发作、大脑陷入重度脑补(认定你是国安局退役的高级特工)。】
【致死因果链彻底粉碎,沈立山反扑能力清零。】
看着眼前这行字,我心里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子哪有什么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脉啊!
老子刚刚在手机里操作的,特么是给我们实验室大师兄点了个三十块钱的疯狂星期四外卖!
全靠一张嘴,硬生生把这老狐狸给诈得快要脑溢血了!
“二叔,”床上的沈清辞在此刻适时开口,声音冰冷得犹如宣判,“你年纪大了,集团副总裁的位子太累,我看你还是提前内退,去瑞士疗养院安度晚年吧。”
沈立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绞痛的胸口,看着神色冷漠的沈清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深不可测、满脸冷笑的我。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输得不明不白,输得一败涂地。
“好……好……好一个清辞,好一个姑爷……”
沈立山惨笑一声,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在两个同样吓傻了的亲信保镖搀扶下,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卧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整栋庄园别墅,重新恢复了宁静。
我站在原地,直到确认危险彻底解除,那口一直强撑着的气才猛地松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直接毫无形象地瘫坐回了真皮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妈呀……吓死爹了……差一点就被乱棍打死了……”我毫无形象地拍着胸口哀嚎。
病床上的沈清辞看着我这副瞬间从“冷酷特工”切换回“窝囊废”的模样,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绽放出一个惊心动魄、倾国倾城的笑容。
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
沈清辞掀开薄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在晨光的照耀下,这位不可一世的千亿女总裁,竟然缓缓弯下腰,向我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温润如玉的手掌。
“正式认识一下。”
她的眼神清亮,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与炽热。
“我叫沈清辞。二十六岁,未婚,沈氏集团唯一法定继承人。”
“陈景安同学,不管你到底是谁,也不管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从今天起,本总裁正式通知你,你被我征用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只足以让全天下男人为之疯狂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庞。
下一秒,我眼前的空气泛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极其离谱的七彩霞光。
一行加粗、带下划线、甚至还配了两个沙雕礼花特效的巨大文字,在虚空中轰然炸裂:
【因果链已发生不可逆的终极崩坏!】
【沈清辞对你的好感度已突破100%(沦陷)。】
【沈天成已在回程的私人飞机上拟定股权转让协议与结婚登记申请表。】
【致命警告:你手底下那位一心寻死的表弟顾巡、天台跳楼未遂的导师周正明、洗胃归来的室友李子豪,已自发组织‘陈哥粉丝后援团’,正手拉横幅、敲锣打鼓地朝着庄园大门口杀来,准备为你‘入赘豪门’当场举行盛大庆典!】
【预计十分钟后,你将在全网直播与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迎来人生中最大规模的毁灭性社死!!】
看着那行七彩大字,我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一僵。
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周老头挥舞着横幅、李子豪举着大喇叭、顾巡捧着花圈在庄园门口狂欢的恐怖画面。
“沈总……”
我快哭了,一把反手抱住了沈清辞的大腿,悲愤欲绝地哀求道:
“求求你了,赶紧让保镖把庄园大门焊死吧!我宁愿再被你二叔下三次毒,也不想去网上当显眼包啊啊啊!!”
沈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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