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战死沙场那年,我十四岁,束发穿甲撑起将军府。
捡到萧厌那年,我十八岁,他八岁。
十年间,我挨过太后三十记廷杖,替他喝过两碗穿肠毒酒。
手里的紫檀戒尺打断过三根,才将他送上龙椅。
我以为这世上,唯独他会敬我一辈子。
可他二十岁生辰那夜,亲手折断了那把戒尺。
他扯烂我的官袍,将我按在书案前强要了我。
「沈惊鸿,朕忍了整整六年。」
「你既是女人,这辈子就只能做朕一个人的禁脔。」
我在深宫吐得昏天暗地,他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扇自己耳光。
「先生,你打朕,别不说话……」
我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在除夕夜,用一具焦尸还了他十年的君臣恩义。
五年后,他把整个江南翻了三遍,终于在溪边堵住正在洗衣的我。
身后草棚里,两个四岁的孩子正拿着断成两截的戒尺玩耍。
1
左肩的箭伤又裂开了。
血浸透了三层裹胸白布,黏在皮肉上,一动就钻心地疼。
我坐在太傅值房的炭盆前,咬着帕子,左手拿着剪刀去挑肉里的倒刺。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我手一抖,剪刀掉进铜盆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慌忙扯过架子上的紫金官袍披在肩上,刚把衣襟拢紧,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二十岁的萧厌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站在门口,肩头落满了碎雪。
他挥手屏退左右,反手把房门拴死。
「先生怎么不点灯?」
我低下头,把沾血的帕子塞进袖袋里,站起身行礼。
「臣刚歇下,陛下深夜过来,是有急奏要批?」
萧厌没说话,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我跟前,把炭盆的光全挡住了。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手指正好按在我左肩的伤口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厌一把捞住我的腰,眉头皱紧。
「昨天在猎场替朕挡的那一箭,太医没来给先生换药?」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出君臣该有的距离。
「皮外伤,臣自己处理过了。」
今天早朝的时候,御史大夫张大人一头撞在金銮殿的柱子上,流了一地血。
那老头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祸乱宫闱的佞臣,仗着十年教养之恩,迷得年轻的新帝神魂颠倒。
萧厌登基两年,六宫空置,连一个宫女都没收过。
满京城都在传,陛下有断袖之癖,看上了大他十岁的当朝太傅沈惊鸿。
我当时跪在殿下,后背全湿透了。
他们骂我弄权我不怕,可我怕他们去查我的底细。
十四年前,我爹定北将军战死沙场,沈家男丁死绝。
为了保住沈家十万旧部不被兵部吞并,我娘对外宣称我是双生子中活下来的弟弟,逼我喝下变声的粗药,用三尺白绫把胸口勒得死紧。
欺君之罪,是要刨我爹坟墓、诛沈家九族的。
我从袖子里摸出下午刚写好的辞官折子,双手递到萧厌面前。
「陛下,张御史今日死谏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
「臣今年二十八了,旧伤缠身,想在开春后卸任太傅一职,回西北老家养病。」
「另外,礼部拟好的选秀名单,臣也替陛下看过了,其中有十位贵女家世清白,明天就能接进宫。」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炭盆里的柴火噼啪爆出一颗火星。
萧厌低头看着那封折子,很久没有伸手去接。
「先生要走?」
「是,陛下已经亲政,不再需要臣了。」
「还要给朕塞女人?」
「皇家绵延子嗣是头等大事,臣不能耽误陛下。」
萧厌突然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接过那封折子,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撕得粉碎,扬手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了他眼底吓人的红血丝。
「朕在冷宫吃泥巴的时候,先生怎么不说耽误?」
「朕替先帝挡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没人管的时候,先生怎么不说君臣有别?」
他往前逼近一步,靴子踩在铜盆边缘,溅起一滩血水。
「现在朕坐稳了江山,先生嫌脏,想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腰撞在书案上,砚台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萧厌!我是你老师!」
我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拿桌上的紫檀戒尺。
这十年,他但凡犯了浑,我只要拿起这把戒尺,他就会乖乖低头认错。
可这一次,我的手指还没碰到戒尺,手腕就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我的手反剪在背后。
左肩的伤口因为拉扯,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官袍领口往下淌。
萧厌闻到了血腥味,眼神变了。
「太医说给你用过药了,为什么还在流血?」
「裴寂今天根本没来过太傅府,对不对?」
我心口狂跳,拼命挣扎起来。
「放肆!松手!」
「每次受伤,先生都宁可自己硬扛,也绝不让太医近身。」
萧厌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手指都在发抖。
「沈惊鸿,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2
刺啦一声。
没有系带的官袍被他一把扯开,连带着里面的中衣也被撕裂。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抬腿就往他膝盖上踹。
可我已经二十八岁,常年亏空的气血根本敌不过正值壮年的少年天子。
他用腿死死压住我的膝弯,低头看去。
原本缠在胸口的三尺白绫,刚才换药时解开了一半,此刻彻底散落下来,顺着我的腰滑到了地上。
一抹刺目的白,晃花了他的眼。
整个屋子死一般安静。
萧厌僵在原地,呼吸声粗重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我胸前的起伏,连眨都不眨一下。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完了。
十四年的欺君大罪,今日到底还是栽在了我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手里。
我索性不再挣扎,梗着脖子开口。
「陛下既然都看见了,要杀要剐,臣悉听尊便,只求陛下念在我爹战死沙场的份上,别动沈家祖坟。」
萧厌没有回答。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擦过我肩头的血迹,一路往下,停在我锁骨下方的软肉上。
他的手掌烫得吓人,抖得厉害。
「你是女人。」
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沈惊鸿,你居然是个女人。」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
「是,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萧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越笑声音越大,最后抓起桌上那把陪伴了他十年的紫檀戒尺,双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两指厚的实木戒尺,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截,扔在地上。
「罪该万死?」
他猛地欺身压下来,一口咬在我的脖颈上,力道狠得见了血。
「朕十四岁那年做梦梦到你,醒来去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拿刀扎自己的大腿,骂自己畜生,连恩师都敢肖想!」
「朕为了压住那点恶心的念头,整整六年不敢多看你一眼!」
「结果你现在告诉朕,你是个女人?!」
我被他压在冰冷的书案上,后背硌着碎裂的砚台,疼得直抽气。
「萧厌!你疯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大十岁怎么了?」
他扯下地上那条染血的白绫,三两下将我的双手死死捆在书案腿上。
「你十八岁把朕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那一夜,太傅值房的炭火烧干了,屋里冷得透骨。
我咬破了舌尖,一声不吭地盯着房梁。
他根本不懂怎么疼人,只知道发泄这六年积压的疯劲,一遍遍逼我喊他的名字。
我不肯喊,他就发狠折腾。
「叫朕阿厌。」
他掐着我的下巴,汗水滴在我睫毛上。
「以前在冷宫,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叫过的,再叫一声。」
我偏过头,一口血沫吐在他肩膀上。
「陛下。」
萧厌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因为失血过多加上高热,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子里闻到一股浓郁的龙涎香。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明黄色的拔步大床上。
这里是承乾殿,萧厌的寝宫。
我撑着酸痛的身子想坐起来,左脚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我掀开被子一看,呼吸瞬间停了。
一条拇指粗的赤金锁链,一头扣在我的脚踝上,另一头焊死在龙床的床柱上。
殿门推开,萧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上半点愧色都没有,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药递到我嘴边。
「醒了?把药喝了。」
我抬起手,一巴掌挥翻了那碗药。
滚烫的药汁泼在他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大片,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厌,放我走。」
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
萧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手背,拿帕子擦了擦,语气平静得可怕。
「太傅沈惊鸿,昨夜回府途中遇刺,坠入护城河,尸骨无存。」
「朕已经下旨追封你为一品忠烈公,风光大葬。」
3
我浑身发冷,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把一缕乱发别到我耳后。
「从今天起,世上再也没有沈太傅了。」
「你不用再勒着胸口上朝,也不用再替朕挨骂,你就安心待在承乾殿里,给朕生个太子。」
「至于沈家那十万旧部,还有你那个竹马医官裴寂,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保他们一世富贵。」
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他的脸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转过头来,不仅没生气,反而抓着我的手腕往他另一边脸上贴。
「手疼不疼?再打重些。」
「反正就算你把朕打死,这辈子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监的通禀声。
「陛下,钦天监裴少监在殿外求见,说太傅大人遇害前曾留下一物在他那里,他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否则就死在殿外。」
我心头猛地一紧。
裴寂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萧厌眼神一冷,捏住我的下巴。
「他还知道你是女人?」
「他不知道!」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寂与我自幼一起长大,当年我爹战死,就是裴寂他爹帮我娘开的变声方子。
他自然知道我是女儿身,可我绝不能让萧厌听出一丝破绽,否则裴寂今天必死无疑。
「裴寂只是给我治过旧伤,我上个月把先帝赐的玉扳指寄存在他那里修补,他八成是听闻我死讯,来物归原主的。」
萧厌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慢条斯理地替我拉好被角,放下了床头的明黄帐幔。
帐幔是用特制的单向金丝纱织成的,里面能看清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朕让你听听,你的好竹马有多记挂你。」
萧厌冷笑一声,抓起桌上一块擦手的丝帕,不由分说塞进了我嘴里,又在我腰间的麻穴上重重一按。
我浑身一麻,顿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整理好衣冠,大步走到外殿坐下。
「宣。」
外殿的门打开,裴寂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走了进来,眼眶通红,手里捧着一个黑木匣子。
隔着一层金丝帐幔,我看见裴寂瘦了一大圈,双膝砰地一声跪在金砖地上。
「臣裴寂,叩见陛下。」
萧厌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太傅坠河,朕也很痛心,裴少监节哀。」
裴寂抬起头,直直盯着萧厌。
「陛下,太傅水性极好,十二岁就能在黄河急流里游出十里地,怎么可能坠入护城河淹死?」
「臣斗胆,请陛下准许臣去太傅遇刺的河段打捞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在帐幔里急得眼泪直掉,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嘴里却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傻子,快走啊!
萧厌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
「护城河连着暗渠,人早就冲走了,捞什么?」
「裴少监跟太傅交情匪浅,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傅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呢。」
裴寂脸色一白,手指死死扣住木匣子。
「太傅于臣有救命之恩,臣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太傅肩头有箭伤,昨日还约了臣今日去府上换药,绝不可能无故夜出。」
「这是太傅寄存的医书,臣今日交还陛下,只求陛下彻查真凶!」
萧厌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手掌搭在床柱上。
他背对着我,冲着裴寂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太傅的箭伤,昨晚朕已经替他包扎过了。」
「裴少监要是不信,不如走到床前来,亲自看看?」
我瞳孔猛地收缩,拼命摇头。
一旦裴寂过来掀开帐子,看见我这副被金链锁在龙床上的模样,萧厌为了灭口,当场就会砍了他的脑袋!
裴寂愣了一下,显然听出了萧厌话里的古怪,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此言何意……」
我急中生智,用尽全身力气曲起没有被锁住的右腿,狠狠一脚踹在床内侧的铜香炉上。
哐当一声巨响。
香炉翻倒在床板上。
裴寂脚步猛地刹住,抬头看向那顶剧烈晃动的龙床帐幔。
殿内的空气死寂得吓人。
萧厌回过头看了一眼帐幔,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重新转头看向裴寂。
「朕新纳了一位脾气大的美人,不懂规矩,让裴少监见笑了。」
「东西放下,滚出去,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提沈惊鸿三个字,否则朕诛你九族。」
裴寂死死盯着那顶帐幔,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铜香炉翻倒的地方,有一角染了血的白绫从床沿漏了出来,垂在半空。
那是他昨天亲手剪裁好、浸过草药递给我的束胸布。
裴寂看了整整三秒,突然闭上眼,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他放下黑木匣子,转身一步步退出了承乾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萧厌一把扯开帐幔,拔掉我嘴里的丝帕,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进被褥里。
「你就这么护着他?怕朕杀他?」
他眼底全是嫉恨的火光,低头狠狠咬住我的嘴唇。
「沈惊鸿,他刚才看见那截白绫了,对不对?他早就知道你是女人!」
我嘴里全是铁锈味,偏过头冷笑。
「是又怎么样?我们青梅竹马二十年,要不是为了辅佐你这个白眼狼,我十八岁那年就已经嫁给他了!」
这句话彻底捅了马蜂窝。
萧厌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反手扯下龙袍的玉带,直接蒙住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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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眼睛被蒙住之后,听觉和痛觉都变得格外清晰。
承乾殿的窗户全部被钉死了,屋里日夜点着龙凤红烛,分不清白天黑夜。
萧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女人好。
他在冷宫里长大,见过最多的就是抢夺和折磨。
起初那十几天,他把尚服局所有的绣娘全关起来,逼她们三天之内赶制出一百件江南云锦裁成的罗裙,一件件往我身上套。
我以前穿惯了宽松的朝服和铁甲,那些掐腰露颈的软绸穿在身上,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刚替我系好裙带,我就伸手扯烂领口。
他也不恼,撕一件,他就再拿一件新的替我换上,然后把满匣子的赤金步摇、东珠耳坠往我头上插,插得我脖子都抬不起来。
「朕以前看宫里的太妃们都戴这些,先生戴着比她们好看。」
他从背后圈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手指拨弄着我耳边的东珠。
我抬起手,把头上的金钗一支接一支拔下来,面无表情地扔在地上。
最后拔到那支最锋利的金簪时,我反手就往自己脖子上扎。
萧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簪尖。
锋利的金簪刺穿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滴在云锦裙摆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夺过金簪扔到殿外,把我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要把我的肋骨揉碎。
「想死?朕不准!」
「你欠朕的还没还完,凭什么死?」
从那天起,承乾殿里连一件瓷器、一根发簪都见不到了。
吃饭用的是木碗木勺,连我头上的发带都被换成了扯不断的软绸。
可他能收走利器,却收不走我的命。
到了十月底,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以前在战场上落下的寒症彻底爆发了,膝盖和左肩疼得钻心,吃进去的东西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吐出来。
那天傍晚,萧厌下了朝回来,手里献宝一样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朕今天出宫微服走了一趟,去西市排队买了你以前最爱吃的张记烧鹅,还热乎着。」
他坐到床沿,亲手撕下一只鹅腿,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油腻的荤腥味一钻进鼻子,我胃里瞬间翻江倒海,猛地偏过头,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肚子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酸水,呛得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厌手里的烧鹅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伸手替我拍背,掌心贴在我瘦得凸起一排排骨头的脊梁上,动作突然僵住了。
我原本有一百一十斤,常年习武,身板结实。
可这短短一个月,我瘦得连手腕都能从脚踝的金环里勉强塞进去了。
「太医!」
萧厌冲着门外嘶吼,嗓音劈得厉害。
两个老太医连滚带爬地提着药箱跑进来,跪在床前替我诊脉。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闭着眼不说话。
老太医摸了半晌,额头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磕头。
「回……回陛下,贵人这是郁结于心,肝气横逆,加上旧伤气血两亏,她自己不愿活,微臣实在无药可医啊!」
萧厌一脚把老太医踹翻在地,拔出佩剑就架在太医脖子上。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治不好她,朕今天就把太医院全砍了陪葬!」
我在床上冷冷开口。
「你把全天下的人杀光,我也是要死的。」
萧厌举着剑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床边,挥手让太医滚出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厌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5
噗通一声。
九五之尊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脚踏上。
他抓起我的手,往他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一下,两下,三下。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的脸颊很快高高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先生,你骂朕一句,你拿鞋底抽朕都行,别不说话……」
「朕错了,朕不该拿锁链锁你,朕这就给你解开!」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金钥匙,抖着手去开我脚踝上的赤金锁链。
他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对准锁眼,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我的脚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脚。
锁扣终于弹开,沉重的金链掉在地毯上。
我脚腕上早就被磨出了一圈深可见骨的血痂。
萧厌看着那圈血痂,喉咙里发出幼兽哀鸣一样的哭声,低下头,用嘴唇一下一下去贴那圈血迹。
「朕只是太怕了……」
他抱着我的小腿,把额头抵在我膝盖上,哭得浑身抽搐。
「那天你说要辞官回西北,还要看朕娶别的女人,朕实在忍不下去了。」
「先生,这宫里所有人都巴结朕、怕朕,只有你是真心疼朕。」
「你要是走了,朕坐在这龙椅上有什么意思?朕再也不强迫你了,朕搬去偏殿住,你吃一口东西好不好?」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他发顶的金冠。
心口那个破了个大洞的地方,连一点风都漏不进去了。
十年教养,毁于一旦。
每次闭上眼,我都能看见我爹战死沙场的铁甲,看见我自己被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按在床上折辱。
但我知道,再这么绝食下去,不等逃出宫,我就会真的死在这张床上。
要想走,我得先活下来,先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我慢慢抬起右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头发摸了摸。
萧厌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希冀。
「先生……」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飘飘的。
「阿厌,我饿了,想喝钦天监街口那家铺子的冰镇山楂汤,还要一碟桂花糕。」
萧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好!朕这就让人去买!不,朕亲自骑马去给你买,来回只要两刻钟!」
他生怕我反悔,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转身就往殿外跑。
听到外殿大门合拢的声音,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来。
我右手搭在自己的左手腕脉上。
指尖下,脉象滑数,往来流利。
刚才太医吓得魂不附体,加上我昨晚提前按压了手腕内关穴,太医根本没摸出来。
我根本不是什么肝气郁结。
我是怀了他的孩子,而且脉象双叠,是双胎。
我掀开被子下床,忍着脚踝的剧痛,走到外殿角落里,捡起那个上个月裴寂送进宫的黑木匣子。
萧厌以为里面装的只是普通医书,翻看过一遍就扔在了架子底下。
我拔出匣子底部的暗榫,抠开夹层的蜂蜡,从里面摸出三颗蜡丸,还有一张卷成细筒的字条。
字条上是裴寂的字迹:除夕夜子时,太液池暗渠备船,死囚替身已备妥,火起即走。
我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刚要把那三颗蜡丸塞进袖袋里。
身后原本紧闭的殿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推开了。
萧厌根本没有出宫,他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目光直直落在我还没来得及收拢的掌心上!
6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地上的纸灰。
萧厌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先生手里拿的什么?」
他的眼神又变回了那种随时会咬断人脖子的阴冷,视线死死钉在我的右手上。
我面不改色,当着他的面,抬起手,直接把掌心里那三颗蜡丸塞进了自己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根炸开。
那三颗蜡丸里,一颗是假死用的龟息丸,另外两颗是裴寂特意给我配的九转保胎丸,外头裹了一层山楂蜜蜡。
萧厌脸色大变,扔下药碗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伸出手指就往我嘴里抠,想把东西掏出来。
「你吃了什么?!吐出来!沈惊鸿,你给朕吐出来!」
他的手指被我咬破了,血混着残余的山楂蜜蜡味染在他的指腹上。
萧厌动作一顿,把手指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酸甜的山楂味。
我推开他的手,捂着胸口喘了口气,冷冷地看着他。
「裴寂以前给我调制的山楂健胃丸,藏在木匣夹层里,怎么,陛下以为是鹤顶红?」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摔开的木匣子,直接砸在他胸口上。
「你既然不信我,出去的时候还装什么可怜?直接拿铁链把我锁死在床上不就完了!」
说完,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内殿,拉过被子蒙住头,背对着他躺下。
萧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山楂蜜蜡,又看了看地上摔成两半的空木匣。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他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他走到床边,不敢上床,就蹲在床沿底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我的背。
「先生别生气,是朕混账,朕刚才走到半路,怕你冷,回来拿件斗篷……」
「朕现在就去买桂花糕,你别不理朕。」
他捡起地上的碎片,真的转身跑了出去。
我躲在被子里,摸着平坦的小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颗龟息丸已经被我嚼碎混着蜜蜡咽了,幸好龟息丸只有整颗吞服、再用烈酒催发才有用,嚼碎了顶多让我昏睡两天。
半个时辰后,萧厌顶着一身风雪跑了回来,怀里揣着滚烫的桂花糕和山楂汤。
那时候药劲已经上来了,我迷迷糊糊地吃了两块糕点,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我足足睡了两天两夜。
太医过来看了,只说我是心力交瘁,睡过去是在养神。
萧厌吓坏了,这两天两夜一步都没敢离开龙床,连早朝都罢免了,就握着我的手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就要伸手探一次我的鼻息。
第三天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萧厌正趴在床沿打盹,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眼眶底下全是乌青。
我动了动手指。
他几乎是立刻惊醒过来,猛地抬头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狂喜。
「先生醒了?渴不渴?腿还疼不疼?」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去炭盆边端来一盆温水,又拿来一条烘得热乎乎的软巾。
然后,这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少年帝王,当着我的面撩起龙袍下摆,单膝跪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脚,放进温水盆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我冰凉的脚踝,他避开那圈结痂的伤口,一点一点替我洗脚。
「太医说了,你以前在北境受过寒,冬天脚总是冰的,以后每天早晚,朕都给你泡脚。」
洗完脚,他用干布擦干,居然拉开自己的龙袍前襟,把我冰冷的双脚直接贴在他滚烫的肚皮上捂着。
我低头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面上却顺从地叹了口气。
「陛下,折子堆在桌上一尺高了,去批吧,我今日精神好些了,不吐了。」
萧厌听到这句话,高兴得手足无措,连声应好,让人把御案直接搬到了我的床前。
7
从那天起,承乾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我不再绝食,也不再跟萧厌对着干。
他喂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晚上批完折子想抱我睡觉,只要不乱来,我也任由他从背后搂着我。
为了不让太医摸出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双胎,每次请平安脉之前,我都会提前嚼半片苦茶根,让脉象变得杂乱虚浮。
太医只当我是脾胃虚寒、气血恢复慢,开了一堆温补的方子。
到了十一月中旬,我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一点。
幸好天冷,我每天穿着宽大的白狐裘,靠在软榻上看书,萧厌丝毫没有察觉。
他以为我已经彻底认命,甚至开始试探着讨我的欢心。
他把太傅府里我用了十年的书案、砚台,还有满屋子的兵书全搬进了承乾殿,每天下午处理完政务,就窝在我怀里,让我握着他的手练字。
「先生,你看朕这笔字,是不是比去年有长进了?」
他仰起头,献宝一样看着我,下巴蹭着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宣纸。
纸上写的,全是我的名字。
沈惊鸿,怀玉。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张宣纸。
我放下笔,抽回手,淡淡地开口。
「陛下如今是天子,字写得再好,西北的将士也当不了饭吃。」
萧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自从上个月他对外宣布「沈太傅坠河身亡」之后,兵部那群老狐狸就开始蠢蠢欲动,克扣西北沈家军的冬衣和粮饷,还想把沈家军的几个副将调回京城闲置。
前天我借着翻看他桌上废奏折的机会,看到了西北传来的急报。
萧厌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拟好的明黄圣旨,塞进我手里。
「朕怎么可能让别人欺负先生的人?」
「你看看,朕昨天已经把兵部尚书撤职查办了,西北沈家军的三万件棉甲和五十万石粮草,今天早上已经出城运往西北了,统帅还是你的旧部陈将军。」
我展开圣旨看了一眼,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
紧接着,萧厌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道圣旨,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和讨好。
「还有这个……先生,朕已经让宗人府和礼部查验过了,当年定北将军府对外宣称双生子,其实活下来的是嫡女沈氏,小字怀玉。」
「等开春二月,朕就下旨为你恢复女子身份,以镇北将军府嫡女之尊,八抬大轿,从大明门迎你入宫,立为皇后。」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周国母,再也不用躲在这暗殿里了,好不好?」
我看着那道立后的圣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
为了让我安心留下来,他甚至去了太庙,在大雪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最后拿剑架在那些宗室老王爷的脖子上,才在立后诏书上签了字。
那天回来的时候,他的膝盖都冻紫了,走路一瘸一拐,却还是咧着嘴冲我笑。
如果是在两个月前,在他还没有撕开我的衣裳、还没有拿金链锁我之前,他若是拿着这道圣旨来找我,我或许真的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打断了我的脊梁骨,再给我安上一副金打造的假腿,还要我感恩戴德。
我垂下眼帘,把立后圣旨合上,放回桌上,声音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陛下有心了,都听陛下的。」
萧厌大喜过望,一把将我抱起来转了个圈,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你终于肯原谅朕了!」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
距离腊月三十除夕夜,只剩最后十天了。
8
腊月二十八那天,萧厌破例允许我去承乾殿后院的小花园里走走。
裴寂作为随行太医,被叫来隔着屏风替我请脉。
萧厌就坐在旁边削苹果,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我。
裴寂的手指搭在我腕间的丝帕上。
当触碰到那滑数双叠的脉象时,屏风后面的裴寂浑身猛地一震,呼吸都乱了一拍。
我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在他指尖上轻轻掐了一下,咳嗽了一声。
「裴太医,我最近总是犯困,是不是冬日里炭火太足了?」
裴寂立刻回过神来,收回手,对着萧厌俯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贵人脉象平稳,只是有些体虚嗜睡,并无大碍,除夕夜饮少许屠苏酒驱寒即可。」
萧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嘴边。
「赏,去内务府领百两银子。」
裴寂退下的时候,一枚包着蜡皮的火折子,顺着他收回去的脉枕,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我的宽袖里。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
按照祖制,除夕宫宴必须在太和殿举行,皇帝要接受百官朝贺,与宗室共饮到子时,一步都不能离开。
傍晚时分,萧厌穿着十二章纹的冕服来跟我辞行。
他站在廊下,一步三回头,拉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朕在太和殿待一个时辰就溜回来陪你守岁,御膳房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饺子,等朕回来一起吃。」
我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冕旒,温和地笑了笑。
「陛下是万乘之尊,哪有除夕夜半途离席的道理?臣妾在殿里等着陛下,子时一到,陛下回来就能喝上热汤。」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自称「臣妾」。
萧厌整个人都怔住了,眼底涌起狂喜,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勒得我小腹生疼。
「先生刚才叫自己什么?再叫一声!」
我垂下眼帘,把袖子里早就磨好的安神香粉末悄悄弹在他龙袍的袖口上。
「臣妾等阿厌回来。」
萧厌高兴得手足无措,在我额头上亲了好几口,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殿门重新落锁。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子时三刻,前朝太和殿方向传来礼乐齐鸣与烟花炸响的声音。
守在承乾殿门外的四个暗卫,喝了我傍晚赏下去的屠苏酒,此刻已经全数瘫软在廊柱后头。
寝殿的密道砖块从下面被顶开。
穿着夜行衣的裴寂背着一具穿好我衣裳的女尸爬了上来。
一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和已经遮不住的小腹,裴寂眼圈瞬间红了,压低声音。
「惊鸿,快走!水路我已经打通了,出了水门就有接应的货船!」
我反手从床头柜里抱出两坛早就藏好的烈酒,直接砸在拔步床周围。
我把那具身形与我一般无二的死囚女尸搬上龙床,将当年萧厌送我的那枚羊脂玉佩塞进女尸手里,再把火折子直接扔进了酒坛。
轰的一声。
大火顺着明黄色的金丝帐幔瞬间窜上房梁。
桐油混着烈酒,火势大得根本扑不灭,滚滚浓烟转眼就吞没了整个内殿。
裴寂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怀里往密道里退。
「走!」
就在我的半个身子踏进密道暗渠的瞬间,承乾殿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萧厌根本没有等到子时结束,他居然扔下满朝文武,提前半个时辰跑了回来!
浓烟烈火中,萧厌手里还提着一盒热气腾腾的三鲜饺子。
食盒啪地砸在地上,饺子滚了一地。
「惊鸿——!!」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冕冠掉了都不管,疯了一样往火海里冲。
密道石门正在缓缓合拢。
隔着最后一道石缝和熊熊烈火,我看见萧厌扑到龙床前,徒手去扒拉那些烧得通红的木梁,手掌上的皮肉滋滋作响,他却死死抱住床上那具正在燃烧的尸骨。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满地白雪。
9
石门彻底合死,隔绝了上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一夜,承乾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半个内廷都烧成了白地。
我乘着南下的货船一路顺江而下,胎气大动,裴寂扎光了两套银针,才保住我和肚子里的一对孩子。
后来听说,萧厌没给我发丧。
他把那具焦尸抱回太极殿,守着棺材睡了半个月,谁劝杀谁。
直到他在灰烬里没找到我左手尾指戴着的那枚铁指环——那是我爹生前拉弓的扳指改的,火起那天走得急,我忘了摘下来套在女尸手上。
萧厌当场疯了,一口咬定我没死,派出所有玄衣卫把西北和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我没有去西北投奔旧部,而是跟着裴寂躲进了浙南深山里的白溪村。
十月怀胎,八月十五中秋那晚,我咬着从京城带出来的半截断戒尺,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哥哥叫阿满,妹妹叫阿穗。
山村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五年。
两个孩子长到了四岁,眉眼间越来越能看出那个人的影子,尤其是阿穗,生起气来抿嘴的模样跟萧厌一模一样。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眼看要下大雨。
我拎着木桶去村口的小溪边洗衣服,阿满和阿穗坐在身后的草棚底下,正拿着那两截断掉的紫檀戒尺当木剑比划。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村口唯一的青石桥上,密密麻麻的黑甲禁军潮水般涌了进来,转眼就把整个白溪村围得水泄不通。
铁骑从中间分开一条道。
身穿玄色常服的萧厌骑在黑马上,浑身湿透,停在了溪滩前。
五年不见,他瘦得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右手掌心留着大片烧伤的疤痕,死死锁在我脸上。
他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磕在鹅卵石上,却顾不上疼,红着眼朝我走过来。
草棚里的阿满和阿穗察觉到不对劲,冲出来挡在我身前。
阿满举着那半截紫檀戒尺,阿穗捡起一块石头就往萧厌靴子上砸。
「坏蛋!不准欺负我娘!」
萧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清了那两个孩子的脸,又看清了阿满手里那半截刻着太傅铭文的戒尺。
就在这时,两个玄衣卫把浑身是血的裴寂押了过来,踹跪在泥地里。
萧厌眼底瞬间掀起巨浪,一把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裴寂的咽喉,声音抖得不成调。
「沈惊鸿!你当年在火场里假死骗朕,就是为了跟这个野男人躲在山里生儿育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扑过去用双手死死抓住锋利的剑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别杀他!孩子是你的!」
我冲着他嘶吼。
「他们今年四岁零两个月!是除夕夜之前在承乾殿怀上的!你要是敢杀裴寂,我现在就撞死在你面前!」
萧厌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我满手的血,又转头看向地上那两个哇哇大哭扑过来的小团子。
阿穗张嘴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虎口上。
萧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小丫头咬出血印子,一个九五之尊当场跪在泥水里,把脸贴在我流血的手背上,又哭又笑。
「朕的……是朕的孩子……」
「先生别死,朕不杀他,朕谁都不杀,跟朕回宫好不好?」
10
十天后,八抬龙辇抵达京城。
我原本以为萧厌会把我重新锁回承乾殿。
没想到马车直接停在了坤宁宫门前,推开门,整个坤宁宫竟然被改建得跟白溪村的院子一模一样,连后院都挖了小溪,搭着草棚。
裴寂完好无损地站在前院偏殿熬药,冲我点了点头。
萧厌站在门槛外,把传国玉玺和虎符一股脑全塞进我怀里,连院门都不敢进。
「惊鸿,这五年朕每天晚上都抱着那撮棺材灰睡觉,朕知道错了,朕受不住第二次了。」
「裴寂就住在前院给你和孩子调理身子,朕住在承乾殿,没有你的允许,朕绝不踏进坤宁宫半步。」
说完,他当真退了出去,连个暗卫都没留。
接下来的三个月,萧厌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跟班。
每天下了早朝,他就脱掉龙袍,提着食盒站在坤宁宫门口,风吹雨打都不挪窝。
阿满和阿穗起初拿泥巴扔他,他也不躲,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小木马、糖画放在门槛上。
直到深秋的一天夜里,阿穗贪凉发起高烧,需要后山寒潭的水引吐。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萧厌二话不说拎着铜壶冲进雨夜,滚下山坡摔断了半根肋骨,满身是血地把寒潭水护在怀里带了回来。
阿穗退了烧,第一次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喊了一声爹。
萧厌眼圈通红,跪在床边直摇头说不疼。
我看着他膝盖和胸口渗出的血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截断了五年的紫檀戒尺,扔在他怀里。
「去把伤包了,什么时候把这把戒尺修好,什么时候再进这个门。」
萧厌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抱紧那两截木头,连滚带爬地去了。
半个月后,坤宁宫的红烛烧得很旺。
萧厌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推门进来,双手捧着那把用赤金严丝合缝包裹拼接好的紫檀戒尺,单膝跪在我面前,举过头顶。
「先生,尺子修好了,以后朕再敢犯浑,先生随时打朕。」
我伸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戒尺,在手里掂了掂,隔着衣裳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记着。」
门外忽然传来阿满和阿穗拍门的声音,吵着要进来听睡前故事。
萧厌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替我披上外袍。
我看了他一眼,放下戒尺,起身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