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赐我试药那天,她不知道,最后一个药人就是我。她更不知道,我已经替她试了九年毒。她喝下第一百零八碗药,说今天不苦。
1
我叫沈恩。
九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药房,是为了给我爹翻案。
我爹叫沈济,太医院副院正。先帝晚年多疑,说我爹在药里动了手脚,拖出去砍了。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我那年十四,个子还没长开,周院正把我从流放队伍里捞出来,说太医院缺个药童。
我问他,我爹的案子,能不能翻。
他说,看你。
我在太医院扫了半年地,煎了半年药。
第一次见陛下,是在冷宫。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天三夜。冷宫的炭例被克扣了,屋里跟冰窖一样。我半夜翻墙进去,怀里揣着一小袋银霜炭,还有一碗姜汤。
她缩在床角,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烧得通红。
我把姜汤递过去。
她没接,抬手就把碗打翻了。
碗砸在墙上,缺了一个口。
“滚。”
她的声音又哑又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滚。
我把炭添进炉子里,把地上的碎瓷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那只缺口的碗,放回桌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谁?”
“太医院的。”
“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敢说。
那时候沈家是罪臣,我怕她记住我的名字,也跟着倒霉。
“一个煎药的。”我说。
她没再问。
我走的时候,她忽然说:“明天还来吗?”
“来。”
第二天我去了,带了炭,还带了一包梅子。
药太苦,她每次喝完都要皱眉。我把梅子放在碗边,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含了一颗。
那个冬天,我去了二十七次。
她一共跟我说了四句话。
“滚。”
“你是谁?”
“叫什么?”
“明天还来吗?”
开春之后,冷宫的炭例恢复了,她也被接回了主殿。我再去,门口的侍卫换了人,不让我进。
我在墙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她的声音。
我就走了。
一年后,周院正把我叫到药房。
“沈恩,你的体质,是纯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能试药。”
他告诉我,陛下得的是寒骨症,胎里带的,活不过二十五。太医院试了十年,只试出一个法子:找一个纯阳体的人,每月试一味毒,试满一百零八个月。等他的血里积够了药性,再取血入药,就能根治。
“试药的人,会死吗?”
“看命。”
“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周院正看着我,“她今年十三,性子烈。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命是拿别人的命换的,她不会喝。”
我站在药房里,看着那一百零八格药柜。
“我试。”
周院正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
“我有一个条件。”我说,“我爹的案子,你得替我翻。”
“还有呢?”
“别告诉她,是我。”
周院正看了我很久,点头。
第一个月,是断肠草。
三分,入水,一碗。
我喝下去,半炷香之后开始吐。先是药,后来是血。吐到后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
周院正掐着我的脉,一遍一遍地说:“撑住,撑住。”
我撑住了。
他取了一碗血,端走。
我躺在榻上,听见门外有宫人来催:“陛下的药好了没有?”
“好了。”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爬起来,在药案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陛下今日退了烧,咳了两声。】
我不知道她喝了没有。
我只知道,第二天,周院正说,陛下睡得很好。
我就在那间药房里,住了九年。
第一年,我数着日子过。
每个月快到初一,我就开始睡不着。
后来不数了。
初一就是初一,躲不过去。
每月初一,一味毒,一碗血。
一百零八个月,一百零八味药。有些药,要试不止一次。
第一年,我还能尝出药的苦。
第三年,我的舌头麻了,吃什么都是苦的。
第五年,我的牙开始松,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第七年,我咳血,周院正给我加了参汤。
第九年,我二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
我的左手已经不太能握笔了。
写脉案的时候,字歪得厉害。
周院正说,别写了。
我说,写吧。
她以后要是想知道,总得有人告诉她。
药柜上的签,从第一格换到第一百零七格。
只剩最后一格。
我把前面一百零七格的签,一张一张摸过去。
每一张都磨得发亮。
像摸过很多次。
最后一味药,叫霜引。
周院正说,这一味最烈,十个纯阳体,九个死在这一味上。
“你要是不想试,还来得及。”
“试完,陛下的病就好了?”
“试完,就好了。”
“那就试。”
2
第一百零八格是空的。
周院正说,霜引要现配,配好之后不能见光,所以不放在柜子里。
“什么时候配?”
“下个月初一。”
我数了数日子,还有二十三天。
那二十三天,我过得很慢。
我每天把那间药房擦一遍,把一百零七格的签重新贴好。签背面的字,有些被药汁浸花了,我用小笔描了一遍。
周院正看见了,说:“你不用做这些。”
“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我怕。
我怕下个月初一,我死了,她连这些字都看不到。
裴衍是初五来的。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鎏金暖炉,进门就笑。
“沈兄,天冷,给你带了个炉子。”
我没接。
“裴公子有事?”
“看看你。”他把暖炉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药房,“还有二十多天?”
“嗯。”
“她的病,不能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有二十三天。”
“嗯。”
“霜引配好之后,不能见光,不能过夜。”他看着我,“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
“你要是撑不住,”他喝了口茶,“她这九年,就白熬了。”
“我知道。”
“沈恩,你这九年,辛苦了。”
“不辛苦。”
“也是。”他笑了一下,“你是自愿的。”
我看着他。
裴衍是太傅之子,陛下的青梅竹马。陛下登基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宫里跑,送药、送汤、送暖炉。宫里人都说,裴公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只有我知道,他每个月也来这间药房。
不是看我。
是看药案。
他每次来,都要翻一遍周院正的记录,问这个月的血取了多少,药性够不够。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关心陛下。
后来我发现,他关心的不是陛下的病。
是他自己的位置。
陛下病着,就需要他。陛下好了,就不需要了。
初七夜里,我起夜,听见后院有动静。
后门开着一条缝,裴衍站在门外,跟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在说话。
风把他的话吹进来半句。
“……布防图在第三格……月底之前……”
我没敢动。
等他们走了,我才摸出去。
后门的雪地上,落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枚北朔的狼头印。
我把信捡起来,揣进怀里。
回到药房,我拆开看了。
里面是一张布防图,还有一行字:“三月初五,霜引入药,事成之后,幽州归你。”
三月初五。
是我试霜引的那天。
我把信折好,塞进第一百零八格的柜子最里面。
塞进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这一格是空的。
再过二十三天,里面会放霜引。
我把信往最里面推了推,推到手指够不到的地方。
那里空着,没人会翻。
我坐在药柜前,坐到天亮。
我爹的案子,周院正上个月才替我翻了。圣旨下来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沈恩,你爹是清白的。”
我知道。
我只是没想到,裴衍比我先动手。
初八早上,禁军围了太医院。
他们从我的床底下,搜出了一沓通敌信。
信上有我的私印,有北朔的暗号,还有一句:“三月初五,里应外合。”
裴衍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沈兄,走吧。”
3
天牢在最北边,墙缝里都是冰。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哐当哐当。
裴衍站在牢门外,等我。
“沈兄,委屈你了。”
“信是你放的。”
“是。”他笑得很坦然,“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陛下不会信我。”
“她当然不会。”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
“裴衍,你图什么?”
“图她。”他说得很轻,“也图这把椅子。”
“她病好了,你就没用了。”
“所以,”他理了理袖子,“她不能好。”
我没说话。
“你放心。”他笑,“等你死了,我会替你照顾她。她会感激我的。”
“第一百零八格。”我说。
他的笑顿了一下。
“什么?”
“你要的东西,在第一百零八格。”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牢道里越来越远。
我知道他会去拿。
我也知道,他拿了之后,会烧掉。
那是我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
那天夜里,她来了。
玄色常服,没戴冠,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宫人。
牢里的人跪了一地。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
“沈恩,朕再问你一次。通敌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臣认罪。”
“朕没问你认不认罪。”她的声音很冷,“朕问你,为什么。”
我看着她。
这些日子不见,她瘦了,眼下有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寒骨症到冬天就发作,她应该很疼。
“臣无话可说。”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
“沈恩,你哪怕骗朕一句。”
“臣不会骗陛下。”
“那你告诉朕,信不是你写的。”
“信不是臣写的。”
她愣了一下。
“那是谁写的?”
“臣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陛下会很难做。”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替朕想得真周到。”
她笑了一声。
“沈恩,你知不知道,朕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不说话。
“朕每天喝药,每天上朝,每天听人说,沈大人又去了哪里,沈大人又见了谁。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还在怨朕。”
她顿了顿。
“怨朕当年,没保住你爹。”
我抬起头。
“臣爹的案子,已经翻了。”
“朕知道。”她看着我,“朕翻的。”
我愣住了。
“你以为是谁?”她的眼睛红了,“周院正递的折子,朕压了半年,把先帝留下的卷宗全翻了一遍。朕知道你爹是冤枉的。”
“那陛下为什么……”
“为什么还关着你?”她打断我,“因为朕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通敌。”
我张了张嘴。
“臣没有通敌。”
“那这些信是什么?”
“裴衍放的。”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沈恩,”她轻声说,“你让朕很失望。”
“臣知道。”
“你连辩解都不肯。”
“臣辩解了,陛下会信吗?”
她没有回答。
宫人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她手边。
“陛下,该用药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
我看着她。
那碗药的颜色,我太熟了。
暗红,带一点黑,碗底有一层沉渣。那是我上个月的血。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喝完,把碗放下,皱了皱眉。
“太苦了。”
宫人递上一颗梅子。
她含进嘴里,脸色缓了缓。
我低下头。
九年来,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嘴角的药渍。
“沈恩,”她站起来,“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朕可以留你一条命。”
我看着那只空碗。
“臣认罪。”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
她的手在抖。
“好。”她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试药,就去太医院,把剩下的药,一碗一碗试完。”
“什么时候试死了,什么时候报。”
她转身走了。
走到牢门口,她停了一下。
“沈恩。”
“臣在。”
“你当年在冷宫,为什么要给朕送炭?”
我看着她。
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臣不记得了。”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4
第二天,我被押回太医院。
周院正在药房门口等着,看到我,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恩……”
“院正,”我说,“霜引配好了吗?”
他摇头,眼泪掉下来。
“还差二十天。”
“不等了。”
“不行!”他抓住我的胳膊,“霜引没配好,你喝下去,会死的!”
“我本来就要死。”
“陛下说的是气话,我去求她——”
“院正。”我打断他,“她喝了九年的药,不能断。”
他愣住了。
“最后这一味,成了,她就好了。”我说,“你答应过我爹,要保住沈家。现在沈家只剩我一个,我死了,你替我把案子结干净。”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夜里,我坐在药房的榻上,没睡。
窗外的雪停了。
我数着药柜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地数。
数到第一百零七格,手停住了。
第一百零八格空着。
我忽然想起,九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药房,周院正问我:“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其实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断肠草会让人吐三升血,不知道鸩羽会让人昏三天,不知道寒石散会让人掉牙。
也不知道,九年之后,她会亲手赐我死。
可我不后悔。
我爹的案子翻了。
她活到了二十二岁。
这两件事,够我抵命了。
我走进药房。
药房里还是那股味。
苦的,涩的,混着血腥。
周院正跟进来,关上门。
“沈恩,你爹的案子,陛下批了。”
“我知道。”
“她亲自批的。太傅拦了三次,她没听。”
我看着药柜。
“她为什么批?”
“她说,沈家不该绝后。”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煎了九年的药,试了九年的毒,最后连一句“谢陛下”都说不出口。
“院正。”
“嗯。”
“别告诉她。”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
“她知道了,会难受。”
周院正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恩,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想知道?”
“不想。”我说,“她要是知道了,这九年,她一天都过不安生。”
“那你呢?”
“我习惯了。”
周院正没再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我。
“这是你爹的牌位,我从流放地找回来的。”
我接过来,布包很轻。
轻得像一块骨头。
周院正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这辈子,就为她活?”
“也不是。”我说,“我爹的案子翻了,她也活着。够了。”
一百零八格药柜还在。
最后一格空着。
我拉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裴衍来过了。
我坐在榻上,等周院正配药。
配药配了一天一夜。
霜引是白色的,像霜,闻起来没有味道。
周院正端进来的时候,手抖得碗沿直响。
“沈恩,最后问你一次。”
“问。”
“值得吗?”
我看着那只缺口的碗。
“院正,你还记得,她十二岁那年,砸过我一只碗吗?”
“记得。”
“那只碗,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想让她记住,有人给她送过炭。”
周院正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口喝了。
5
霜引入喉的时候,没有味道。
过了一会儿,五脏六腑开始结冰。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胸口。
我能听见血在血管里结冰的声音,细碎的,像有人在里面踩雪。
我想起她十三岁那年,在冷宫里,缩在床角,问我:“他们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是真的吗?”
我说不是。
她信了。
后来她活过了二十岁,活过了二十一岁,活到了二十二岁。
她还会活很久。
我看不到了。
我听见周院正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应一声,张了张嘴,血先流了出来。
“取血。”我说。
“再等等——”
“取。”
他哭着割开我的手腕。
血流进碗里,暗红,带一点黑。
和那碗药一模一样的颜色。
“今晚的药,”我说,“给陛下。”
“她知道吗?”
“别告诉她。”
“沈恩——”
“院正,”我看着屋顶,“我爹的案子,结了吗?”
“结了。”
“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
“沈恩,”周院正的声音在耳边响,“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怕苦。”
“还有呢?”
“没了。”
他哭出声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像更漏。
像那年冬天,冷宫墙外的雪。
药房很冷。
冷得像那年冬天的冷宫。
我死的时候,天还没黑。
周院正把血端走,药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喝断肠草,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爬起来,还要去给她送炭。
想起第三十七个月,喝鸩羽,昏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周院正:“陛下这个月咳了吗?”
想起第七十三个月,寒石散,手抖得拿不住笔,还是把她的脉案写完了。
想起她登基那天,我在药房的窗户缝里看了一会儿。她穿着龙袍,站在祭坛上,很远,很小。
我想起她十二岁那年,把碗砸在我脚边,说“滚”。
也想起她十三岁那年,我最后一次去冷宫,她拉住我的袖子,问“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后来我没去。
再后来,我就在这间药房里,一年一年地试药。
她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我这一生,没做成什么大事。
我爹的案子翻了。
她的病好了。
够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周院正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把那件旧棉袍盖在我身上。
“沈恩,”他说,“陛下今晚喝了药。”
我想问,她说什么了。
他像是听见了。
“她说,今天的药,不苦。”
我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流出来,落在枕头上。
周院正跪在榻边,替我把眼睛合上。
他的手很轻。
“你放心。”
“陛下会好好的。”
“沈家,也会好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一百零八格。
那只缺口的碗还在。
他把碗拿出来,放在我手边。
“这是你的。”
“下辈子,别再煎药了。”
他说完,端着那碗血,走了出去。
药房的门开着,雪落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再睁眼。
药房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窗纸上结了一层霜。
6
那天晚上,宫里在办宴。
北朔退了兵,满朝都在夸裴公子献策有功。
谢昭宁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的常服。
裴衍坐在她左手边,替她挡了两轮酒。
“陛下,今日高兴,多饮一杯?”
“朕不能饮酒。”
“臣忘了。”他笑,把她的酒杯换成茶,“以茶代酒。”
谢昭宁看着他。
裴衍今天很殷勤。
殷勤得有点过头。
她想起沈恩。
有一次宫宴,他站在殿角,隔着人群看她。
她那时候在跟裴衍说话,没理他。
后来她想,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再后来,就出了通敌的事。
宫人把药端上来。
她端起来,闻了闻。
“今天的药,味道不一样。”
“回陛下,周院正换了方子。”
她喝了一口。
不苦。
九年来,第一次不苦。
药顺着喉咙下去,一股暖气从胃里升起来,走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指,第一次在冬天有了温度。
她愣了一下。
这些年,她的手一直是凉的。冬天要抱两个手炉,夏天也要盖薄毯。太医说是胎里带的寒,治不好。
今天,她的手是暖的。
她想起太医说过,寒骨症到了冬天,血脉会凝,手脚会冷得像死人。
她喝了九年的药,每年冬天还是冷。
今年,她的手是暖的。
暖得让她有点慌。
“裴衍。”她开口。
“臣在。”
“你说,沈恩通敌,证据确凿?”
“回陛下,臣亲自查的。”
“他今天,还在天牢?”
裴衍的手顿了一下。
“回陛下……臣听说,陛下把他送去试药了。”
谢昭宁放下碗。
“传朕的旨意,让他回天牢。试药的事,先停。”
“陛下?”
“朕说,先停。”
裴衍低下头:“臣遵旨。”
谢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手里流走。
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只想快一点见到沈恩。
她想起他在天牢里看她的最后一眼。
她当时以为,那是认命。
现在想,那可能是告别。
她抬头,看向裴衍。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裴衍今天穿的是一件新袍子,袖口绣着银线。他的手上,戴着一枚她没见过的玉扳指。
她看着那枚扳指,忽然想起,沈恩的手上,从来没有戴过东西。
只有一道烫伤。
从虎口到腕骨。
“裴衍。”
“臣在。”
“你手上那个扳指,哪来的?”
“臣……臣前几日买的。”
“朕记得,北朔的王庭,才有这种玉。”
殿里静了下来。
裴衍的手,慢慢缩回袖子里。
“陛下多虑了。”
谢昭宁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空药碗,忽然想起,沈恩在天牢里看她的眼神。
不是恨。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起来。
“摆驾太医院。”
“陛下,外面下着雪——”
“朕说,摆驾。”
7
太医院的雪,比宫里大。
谢昭宁到的时候,药房的门开着。
周院正跪在榻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走进去。
沈恩还躺在那里,旧棉袍盖到胸口。周院正给他擦脸,擦得很慢。
“周院正。”
老人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伏下身去。
“陛下。”
“他什么时候死的?”
“酉时。”
“你为什么不报?”
“他……不让。”
谢昭宁看着那张脸。
“把他的衣服解开。”
“陛下?”
“朕说,解开。”
周院正的手抖了半天,才把棉袍解开。
沈恩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不是伤,是疤。旧的叠着新的,横的压着竖的。两条手腕上,各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边缘发白,像被割了很多次。
仵作跪在旁边,声音发紧。
“死者胃里,还有未消的霜引。指甲全黑,舌根溃烂,应是长期试毒所致。”
“长期是多久?”
“至少……九年。”
“回陛下,死者腕上,有割痕一百零七道。”
“一百零七?”
“是。最新的一道,是今天。”
谢昭宁看着那两道手腕。
一百零七道。
九年,一百零八个月。
少一道。
“还有一道呢?”
周院正伏在地上,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第一百零八道……取的是心口血。”
“什么意思?”
“霜引入体之后,血会往心口聚。要取最后一碗,得从心口放。”
谢昭宁没说话。
她看着沈恩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很细的针孔,周围一片青紫。
“他疼吗?”
“疼。”周院正说,“但他没喊。”
“为什么?”
“他说,怕您听见。”
谢昭宁站在榻边,手垂在身侧,没敢再碰他。
她怕碰坏了。
她抬起头,看见靠墙那排药柜。
一百零八格,每一格上都贴着签。
她走过去,随手拉开一格。
签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永昭元年,三月初一。断肠草,三分。陛下今日退了烧,咳了两声。】
她拉开第二格。
【四月初一。鸩羽,一分。陛下今日能下床了,走了七步。】
她数了数。
那天她确实走了七步。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站在药柜前,手停在第三格上,没再拉开。
药房里很冷。
她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周院正给她搬了把椅子。
她没坐。
“把药案给朕。”
“陛下,这里冷——”
“朕说,给朕。”
药案放在桌上,厚厚一摞,纸边都卷了。
她翻开第一页。
纸很脆,翻的时候掉了一点渣。
她用指尖把渣拢起来,放回纸上。
永昭元年,三月初一。
断肠草,三分。
试药人:沈恩。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别人。
是她亲手送去试药的那个人。
陛下服后:热退,咳止。
她翻到第二页。
四月初一。
鸩羽,一分。
陛下服后:能下床,行七步。
第三页。
五月初一。
寒石散,五分。
陛下服后:今日笑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有两行字。
一行是公事公办的记录。
一行是沈恩的字。
【陛下今日咳了三次,甘草加半钱。】
【陛下昨夜没睡好,药里加酸枣仁。】
【陛下怕苦,药后含一颗梅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
永昭九年,三月初五。
霜引,全量。
试药人:沈恩。
陛下服后:未记。
未记。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臣若死了,陛下别哭。】
谢昭宁把药案合上。
“周院正。”
“臣在。”
“这一百零八格,是你记的?”
“前一百零七格,是臣记的。最后一格……”
“最后一格怎么了?”
“最后一格,是他自己写的。”
她拉开第一百零八格。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只缺口的碗。
“他写在哪?”
周院正指了指碗底。
谢昭宁把碗翻过来。
碗底有一行小字,烧在釉里,擦不掉。
【陛下砸的。】
8
那一夜,谢昭宁没有回寝宫。
她坐在药房里,把一百零八格药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年,她十三岁。
药案上写着:断肠草,三分,呕血三升。
她记得那一年,她退了烧,周院正说,是药对症。
她不知道,那一夜有人替她吐了三升血。
第二年,她十四岁。
药案上写着:鹤顶红,半分,昏迷一日。
她那一年,第一次出冷宫,去御花园看花。
她不知道,有人替她昏了一天。
第三年,她十五岁。
药案上写着:鸩羽,一分,昏三日。
她那一年,第一次能下床走路。她高兴得在殿里转了一圈,裴衍扶着她,说“陛下慢点”。
她不知道,有人替她昏了三天。
第四年,她十六岁。
药案上写着:牵机,二分,手足抽搐。
她那一年,第一次骑马。
她不知道,有人替她抽了一夜。
第五年,她十七岁。
药案上写着:寒石散,五分,手抖,齿落两颗。
她那一年,第一次自己批了奏折。她写了一手好字,满朝夸她。
她不知道,有人替她抖着手,掉了一颗牙。
第六年,她十八岁。
药案上写着:朱砂,一钱,吐血半升。
那是她登基的那一年。她站在祭坛上,风很大,龙袍猎猎作响。她往下看,看见裴衍站在第一排,冲她笑。
她不知道,药房的窗户缝里,有一个人也在看她。
第九年,她二十二岁。
药案上写着:霜引,全量,未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臣若死了,陛下别哭。】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个地方,空了。
她把药案推到一边。
“周院正。”
“臣在。”
“他为什么不说?”
周院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面。
“他说,您知道了,就不会喝药。”
“他凭什么替朕做主?”
“陛下,”周院正抬起头,“他说,您怕苦。”
谢昭宁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冷宫里,把一碗姜汤砸在墙上。
那只碗,缺了一个口。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梅子。
她想起今天晚上,那碗药不苦。
“周院正。”
“臣在。”
“今晚的药,是什么?”
周院正没有说话。
“朕问你,今晚的药,是什么!”
“是……”老人的声音碎成了几段,“是他的血。”
谢昭宁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扶住药柜,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是那碗药。
暗红,带一点黑。
她看着地上的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朕喝了九年。”
“朕喝了九年的……”
她说不下去。
周院正跪在后面,哭着磕头。
“陛下,您别这样。沈恩他……他就是想让您活着。”
“朕宁可死。”
“您死了,他这九年,就白受了。”
谢昭宁扶着药柜,站了很久。
“裴衍知道吗?”
周院正的身体僵了一下。
“臣……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他知道。”周院正闭上眼,“他一直都知道。”
“药案是他让臣瞒着您的。他说,您要是知道了,会不肯喝。”
“还有呢?”
“还有……”周院正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这三年,您的药里,有一半是假的。”
谢昭宁转过身。
“什么意思?”
“裴公子说,药性太猛,怕您受不住。他让臣把血减半,兑上药汤。”
“你照做了?”
“臣不敢不从。”周院正趴在地上,“臣有罪。”
谢昭宁站在药房里,听着外面的雪。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她的病越来越重。
她以为是天冷。
原来,是有人把她的命,兑了水。
9
陈嬷嬷是冷宫的旧人,今年五十五,头发全白了。
她被带到药房的时候,看见榻上的沈恩,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陛下。”
“陈嬷嬷,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朕十二岁那年冬天,冷宫里,是谁给朕送的炭?”
陈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不记得了?”
“朕记得有人送过。”谢昭宁说,“朕记得,是个太医署的人。”
“是。”陈嬷嬷说,“他来了二十七次。”
“二十七次?”
“老奴数过。”陈嬷嬷的声音很轻,“每隔一天来一次,下雪也来。带炭,带姜汤,带梅子。”
“他说,殿下怕苦。”
谢昭宁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话了吗?”
“说得少。每次放下东西就走。有一次,殿下拉住他的袖子,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他说什么?”
“他说来。”
“第二天呢?”
“第二天,冷宫的门锁了。”陈嬷嬷低下头,“殿下被接回主殿了。”
“他叫什么?”
“他没说。”
“朕问过他。”
“他说,一个煎药的。”
谢昭宁的手,慢慢攥紧了。
“朕那时候,把碗砸了。”
“是。”陈嬷嬷说,“砸在墙上,缺了一个口。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桌上。”
“后来呢?”
“后来开春了,您被接回主殿。他在墙外站了半日,没进来。”
“朕以为……”谢昭宁的声音很轻,“朕以为是裴衍。”
陈嬷嬷没有说话。
“裴衍说,是他送的。”
“裴公子那年,不在京城。”陈嬷嬷说,“老奴记得清楚。他跟着太傅去了江南,走了大半年。”
谢昭宁站在药房里,觉得脚底的地砖在往下陷。
“那个孩子,”她开口,“长什么样?”
“瘦,高,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陈嬷嬷想了想,“煎药烫的,很大一块。”
“老奴记得,那块烫伤从虎口一直到腕子。他自己用布缠了,缠得很糙。”
谢昭宁想起,药房里那只手。
她摸过。
凉的,瘦的,手背上有块旧疤。
谢昭宁转过头,看向榻上的沈恩。
她走过去,抬起他的左手。
手背上,有一块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是他吗?”
陈嬷嬷看了一眼,低下头。
“是。”
谢昭宁松开手。
她站在榻边,站了很久。
“陈嬷嬷,你下去吧。”
“陛下……”
“下去。”
陈嬷嬷退了出去。
药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着沈恩的脸,忽然想起,那日他在太和殿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看了裴衍十年。
她错过了沈恩九年。
她想起那个冬天。
雪很大,冷宫的窗户漏风。
她把碗砸了,少年蹲下去捡。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烦。
现在她想,那是她这辈子,离温暖最近的一次。
“沈恩,”她轻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
窗外,雪越下越大。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
“来人。”
“陛下。”
“摆驾裴府。”
10
裴府的门,是被禁军撞开的。
裴衍坐在堂中,手里还端着茶。
看到谢昭宁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
“陛下深夜驾临,臣有失远迎。”
“裴衍,”她把药案摔在桌上,“那封通敌信,是谁写的?”
“陛下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朕问你,是谁写的。”
他看着她,慢慢放下茶杯。
“臣写的。”
谢昭宁看着他。
“你承认得倒快。”
“陛下都查到这一步了,臣再嘴硬,就没意思了。”
“沈恩呢?”
“他?”裴衍笑了一下,“他太碍事了。”
“他碍你什么?”
“碍我娶你。”
谢昭宁看着他。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嫁你?”
“陛下没说过。”裴衍笑,“但陛下也没说过不嫁。”
谢昭宁从药案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沈恩的字,抄的一份信。
信上写着北朔的布防、幽州的归属,还有一句:“三月初五,霜引入药,事成之后,幽州归你。”
“这是从药案最后一页找到的。”她说,“你烧了原件,没烧掉他的抄本。”
裴衍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倒是细心。”
“他细心了九年。”谢昭宁说,“你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吧?”
裴衍不说话。
“你只知道他叫药奴。”
“陛下,”裴衍抬起头,“一个药奴而已。”
“一个药奴,”谢昭宁说,“替你挡了九年的毒。”
裴衍笑了一下。
“陛下,您要是早这么护着他,他也不会死。”
谢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他把你的每一步,都记下来了。”谢昭宁说。
“记下来又怎样?”裴衍抬起头,“陛下,他已经死了。”
“朕知道。”
“一个死人,能给您什么?”
“他给了朕九年。”谢昭宁说,“你给了朕什么?”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那点炭,算什么?”
“对朕来说,是命。”
“我陪了你十年。”他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冷的时候,是我递的手炉;你病的时候,是我守的夜;你登基的时候,是我站在第一排。他呢?他连脸都不敢露。”
“他给朕送了二十七次炭。”
“那点炭,我也可以送。”
“你没送。”
“那又怎样?”裴衍的眼睛红了,“他知道你怕苦吗?他知道你睡觉要留灯吗?他知道你批奏折批到半夜会胃疼吗?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谢昭宁看着他,“你还让他死。”
裴衍不说话了。
谢昭宁拿起桌上的鎏金暖炉,砸在他脸上。
炉子里的炭火泼出来,烫在他的额头上。
裴衍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这一下,”她说,“是替冷宫那二十七次。”
“陛下,”裴衍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杀了我,北朔那边的事,就没人替你办了。”
“朕有。”
“你有什么?”
“朕有沈恩抄的那一份。”
裴衍的脸,彻底白了。
“不可能……我明明烧了……”
“你烧的是他藏在柜子里的那一份。”谢昭宁说,“他抄了两份。一份给你烧,一份留给朕。”
她转过身。
“来人。”
“陛下。”
“把他押下去。明天早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审他。”
11
第二天的早朝,殿门开得很早。
裴衍跪在殿中,额头上的烫伤裹着白布,血渗出来,把布染红了一片。
太傅跪在殿外,求见。
谢昭宁让人把他拦了。
“告诉他,他儿子做的事,朕都知道了。他要是再求,就一起去乱葬岗。”
周院正跪在旁边,把这三年的药案,一页一页地念。
念到“血减半,兑药汤”的时候,殿里鸦雀无声。
念完,谢昭宁问:“裴衍,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裴衍抬起头,“臣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
“药性太猛,臣怕陛下受不住。”
“你怕朕受不住,”谢昭宁说,“就不怕沈恩受不住?”
“他本来就活不长。”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认识裴衍十年,从来不知道,他能说出这种话。
殿里静了一瞬。
谢昭宁从龙椅上站起来。
“裴衍,朕问你,最后一剂,为什么是真的?”
裴衍不说话。
“因为你想让朕好。”她说,“朕好了,你就能说,药是你找的。”
“臣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你算好了一切。沈恩死,朕好,你立功。你唯一没算到的,是朕会查。”
裴衍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陛下,”他轻声说,“臣是爱您的。”
“你爱的是皇位。”
“不,臣爱的是您。”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臣从小就爱您。臣知道您怕苦,知道您睡觉要留灯,知道您冬天手脚冰凉。臣比那个药奴知道得多。”
“你知道,”谢昭宁说,“你还把朕的药兑了三年水。”
裴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让朕多病了三年。”她看着他,“就为了让你自己多守三年。”
殿里没有人说话。
谢昭宁重新坐下。
“太医院还有一百零八味药。”她说,“你替他一味一味试。”
裴衍猛地抬头。
“陛下!”
“你不是想要这味药吗?”她看着他,“朕成全你。”
“陛下,臣是太傅之子——”
“朕知道。”她说,“朕还知道,你怕苦。”
她转头看向周院正。
“周院正,从今天起,他就是药人。试完为止。”
“陛下……”周院正的声音发抖,“会死人的。”
“他已经死了。”谢昭宁说,“现在轮到你了。”
裴衍被拖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喊。
喊她的名字,喊太傅,喊先帝。
谢昭宁坐在龙椅上,没有看他。
她想起沈恩。
沈恩死的时候,一声没吭。
周院正跪在旁边,没有求情。
他想起沈恩喝霜引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他忽然觉得,陛下说得对。
有些人,不配死得太痛快。
裴衍试到第三十七味,就疯了。
第三十八味,他没能喝下去。
周院正去收尸,回来说,他的指甲全黑了。
和沈恩一样。
周院正来报的时候,谢昭宁正在批奏折。
“死了?”
“死了。”
“埋了吧。”
“陛下,埋在哪?”
“乱葬岗。”
周院正退了出去。
谢昭宁放下朱笔,看着窗外。
雪停了。
她忽然想起,沈恩死的那天,也在下雪。
她那时候在宴上,觉得酒很暖。
现在她知道了。
暖的不是酒。
行刑那天,她没有去看。
她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天的奏折。
批到天黑,她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12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
谢昭宁的病,好了。
她第一次在冬天之外,觉得自己的手指是暖的。
她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药房的门开着,里面空了。
药柜还在,一百零八格。
她一格一格地拉开。
第一格,空。
第二格,空。
……
第一百零七格,空。
第一百零八格,那只缺口的碗还在。
她把碗拿出来,翻过来。
碗底的字,还在。
【陛下砸的。】
她记得那只碗。
碗沿的缺口磨得很圆,像被人摸了很多年。
她想起沈恩的手。
那双手,煎药,试毒,割腕,最后替她端了一碗不苦的药。
她没握过。
十二岁那年,冷宫,她把碗砸在墙上。
一个少年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桌上。
她问他叫什么。
他说,一个煎药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人会用九年的时间,替她把命续上。
她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死前,还惦记着她怕苦。
她坐在药案前,把碗放在膝上。
碗沿的缺口硌着手心。
她想起他每次送药来,都把碗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门外。
她从来没让他进来过。
谢昭宁把碗放在药案上。
药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
她坐了很久。
屋檐的水滴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滩。
她没有动。
她想起沈恩死的那天,她也在喝药。
她喝得很快。
她从来不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
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送炭,站在冷宫门口,肩上落着雪。
她没看清他的脸。
她只记得,他的手很凉,炭很暖。
后来她当了皇帝,宫里有很多炭。
她再也没觉得暖过。
她想起他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
她坐在寝宫里,喝着他血做的药,觉得终于不苦了。
她那时候还想,这药真好。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药好。
是他把苦都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扣了过去。
碗底朝上。
那个缺口,朝着门口。
“从今天起,”她说,“太医院不必再煎药了。”
周院正跪在门口,没敢抬头。
“陛下,您的身子……”
“朕好了。”她说,“他给的。”
周院正在门口等着。
“陛下,药房……还留着吗?”
“留着。”
“那药柜呢?”
“也留着。”
“陛下还要看?”
“不看了。”她说,“留着就行。”
周院正低下头,退到一边。
她走出药房。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
那年冬天,她让人把药房锁了。
钥匙扔进了井里。
从那天起,太医院再没煎过药。
每年三月初五,她都会去药房坐一会儿。
不带人,不带灯。
只带一包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