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协议签了
陆沉舟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一种不耐烦的节奏。我太熟悉了。
这三年里,他敲过咖啡杯,敲过车钥匙,敲过深夜回家时玄关的鞋柜,每一次都在说同一句话,宋晚,你该识趣。
协议是律师拟好的,条款干净利落。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净身出户”四个字被加粗标了出来,像怕我看不见似的。
“苏软回来了。”他说,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某处,“你当初答应过的,她回来,你就走。”
我当初答应过。
三年前他爷爷病重,遗嘱里加了一条:陆沉舟必须在二十八岁之前结婚,否则集团股权自动转入信托。他找到我,开门见山:“协议结婚,两年。爷爷走了就离。”
我那时候还年轻,还觉得能站在他身边就是天大的运气。我甚至没问“两年到了爷爷没走怎么办”,就点了头。
后来爷爷撑了三年,我也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把“别当真”三个字刻进了每一件事里。不公开,不戴婚戒,不在任何场合承认我是“陆太太”。有一回他喝多了,他朋友起哄问“你老婆呢”,他笑了一声:“什么老婆,搭伙过日子。”
满桌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低头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温水。
他接过水,看都没看我一眼。
“笔。”他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签字。
我拿起笔,翻到签名页。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凌厉,和他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我在他名字旁边签下“宋晚”,笔尖有点钝,写出来的字软塌塌的,一点都不像要离婚的人该有的气势。
“房子里的东西,我只带走我自己的。”我把协议推回去,“陆总放心,不属于我的,我一样不拿。”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在他预想的剧本里,我大概应该红着眼眶问“为什么”,或者咬着嘴唇说“我不签”,再或者歇斯底里地质问他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我什么都没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问。你只要回想一下,他有没有在你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还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吃点药,我这边走不开”,有没有在你生日那天让助理送一束花来就算交差,有没有在家族聚会上任由他母亲说“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而一声不吭——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三年前我签结婚协议的那天,他递给我一支万宝龙。今天签离婚协议,他连笔都懒得递,让我用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圆珠笔。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站起来。
“陆沉舟。”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眼看我。
“你爷爷上个月走了。”我说,“你其实可以更早提的。”
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我看见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他走的那天你在苏软的接风宴上,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没接。后来你回了一条消息,说‘在忙’。”
我拉开椅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三年前他给我的那把,铜色的,磨得有点发亮。我用它开过一千多次门,每次开门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时候他能跟我说一句“回来了”。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
“宋晚。”他在身后叫我,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陆沉舟,这三年,”我想了想措辞,“谢谢你。”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但我没有停。
走出那栋别墅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大,细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医院打来的。
“宋女士,您上周的复查结果出来了,麻烦您尽快来一趟。”
我说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三楼书房的灯亮着,窗帘没拉,陆沉舟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边。
我移开目光,钻进了出租车。
“师傅,市一医院。”
2 确诊白血病了
市一医院血液科在门诊楼七层,电梯坐上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刚才那栋别墅三楼亮着的灯。
想着想着又觉得没劲,都离了,还想着人家窗帘拉没拉,贱不贱。
血液科走廊里坐满了人,戴口罩的,光头的,脸色蜡黄的,家属拎着保温桶进进出出,消毒水味儿呛鼻子。
我挂完号坐在角落里等叫号,旁边一个大姐问我:“姑娘,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
大姐啧了一声:“家属呢?”
“没家属。”
大姐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陆家见过三年,叫“你这人怎么混成这样”。
她大概觉得我挺惨的,从包里掏了个橘子塞给我:“吃点,补充维生素。”
我剥了橘子吃。甜,挺甜的。
叫到号进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周,说话不急不慢,先问了一堆问题:最近有没有发烧,身上有没有出血点,乏不乏力。
我一一答了。发烧有,低烧断断续续半个月了,我以为换季感冒。出血点也有,胳膊上莫名其妙青了好几块,我以为撞门框上了。乏力更不用说,以前能扛两箱矿泉水上三楼,后来拎袋米都喘。
周医生听完,翻了翻我的化验单,眉头拧起来。
“血象很低,白细胞、血小板都掉得厉害。先办住院吧,骨穿必须做。”
“骨穿?”
“骨髓穿刺。”她看了我一眼,“疼,但能忍。得看骨髓里的情况才能确诊。”
我问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她说快的话三天。
我办完住院手续坐在病房里,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跟她老伴吵架,嫌粥熬得太稠。
她老伴端着碗嘿嘿笑,说下次少放米。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忽然想起来陆沉舟从来没给我熬过粥。
有一次我感冒,他让阿姨煮了锅白粥,自己端到卧室门口说了句“趁热喝”,转身就下楼了。那锅粥稠得能立筷子,我吃了两口就放那儿了,后来阿姨收拾碗的时候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骨穿是第二天做的。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医生,针扎进去的时候像有人拿螺丝刀往骨头缝里拧,酸胀感从腰一路窜到腿。我攥着床单一声没吭,做完下来后背全是汗。
第三天周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我的检查报告。她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完了。
“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她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上面一堆箭头,上上下下的,“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开始化疗。你家属呢?”
“没有家属。”
“父母?兄弟姐妹?”
“都在外地。”我说,“医生,您直接跟我说吧,该怎么治怎么治。”
她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逞强。最后她说:“先化疗,两个疗程看缓解情况。如果效果好,尽快做移植准备。费用不低,你有医保吗?”
“有。”
“职工医保?”
“嗯。”
“那还好一点。但自费部分也不少,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行。
周医生又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姑娘,你这个病,治疗过程不轻松。恶心呕吐脱发都是轻的,感染、出血、脏器损伤都有可能。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行。”
我说得挺干脆的。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一个人这件事我练了三年了,练到后来什么都能自己干。
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我半夜急性肠胃炎疼得蜷在地上,给陆沉舟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走不开让我自己叫个车。后来我就学会了,不管什么事,先叫车。
3 他开始后悔了
化疗安排在住院第五天。置了PICC管,一根细长的管子从胳膊肘穿进去,顺着血管一路走到胸口。
护士操作的时候我别过头不敢看,隔壁床阿姨的老伴在旁边给我打气:“没事没事,不疼,就跟蚊子叮似的。”
比蚊子叮疼多了,但我忍住了。
第一次化疗药打进去之后反应来得很快。吐,天旋地转地吐,胆汁都吐出来了。护士给我打了止吐针,勉强压下去一点,人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病房里只开了地灯,隔壁床阿姨和她老伴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陆沉舟没找过我,我爸妈也不知道我住院。
我没告诉他们。他俩在老家带我弟的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我弟媳妇刚生了二胎,我妈天天在朋友圈发孙子照片。
我要是说我得了白血病,我妈能当场晕过去,然后我爸得一边照顾我妈一边照顾我弟的孩子,我弟和他媳妇再打起来。算了,等治得差不多了再说。
化疗到第二周,头发开始掉。
先是枕头上每天一层,像猫换毛。然后是一把一把地掉,洗头的时候堵下水道。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拿手掏头发团,掏着掏着觉得挺滑稽的——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特意去做了个头发,花了一千八,陆沉舟看了一眼说“还行”。现在这一千八掉的,够织条围巾了。
我跟护士借了把推子,自己推了。推子贴着头皮嗡嗡响的时候护士站在门口看我,欲言又止。推完了我摸摸光溜溜的脑袋,手感还挺好,滑溜的。
护士小声说:“要不我给你找顶帽子?”
我说不用,凉快。
其实有点冷。但我不想戴帽子,帽子压在光头皮上又痒又闷。我在网上买了几顶软和的月子帽,出门的时候戴,回家就摘。
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颧骨突出来,脸色灰白,眼窝凹下去,像换了一个人。这样也好,万一哪天在街上碰见陆沉舟,他大概也认不出我了。
住院第二十三天,我出院了。
第一个疗程结束,回家休养两周再回来做第二个。闺蜜来接的我,看见我光头裹着月子帽的样子,眼泪刷就下来了。
“哭什么,省洗发水了。”我拍了拍她脑袋。她吸着鼻子把我塞进车里,一路开一路骂陆沉舟:“他知不知道?他来看过你没有?”
“他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你傻啊!他那么有钱,让他出点医药费怎么了!”
“我跟他没关系了。”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倒退的树,“离婚协议上写明了净身出户,我要是现在去找他要钱,成什么了?”
闺蜜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你有多少积蓄?够不够?”
“够撑一阵子。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
那辆小破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二手飞度,开了五年。陆沉舟嫌丢人,从来不坐,我开着它上下班、买菜、去医院,挺好。
在家休养那两周,日子过得挺安静。每天睡到自然醒,煮点粥喝,刷刷剧,偶尔出门散个步。闺蜜隔天来一趟,给我带水果和菜,顺便骂陆沉舟十分钟。
有一天她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陆沉舟好像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又问我你是不是换工作了,我说关你屁事。”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句‘打扰了’就把电话挂了。陆沉舟说‘打扰了’,你敢信?”
我剥着橘子没说话。闺蜜凑过来:“晚晚,他是不是后悔了?”
“他后不后悔是他的事。”我把橘子塞嘴里嚼了嚼,跟那天血液科大姐给的一个味儿,甜。
后来我才知道,陆沉舟那段时间过得不怎么好。
这些事是后来闺蜜从陆沉舟的助理那儿打听来的,助理又是在公司茶水间听说的,传了几道手,未必全准,但大概意思差不多。
离婚后头一周他还挺正常,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第二周开始不对劲了。先是他发现家里没人做饭了,阿姨只负责打扫,做饭是以前我的活儿。他连着吃了四天外卖,第五天终于受不了了,给阿姨加了钱让她做晚饭。阿姨做的菜齁咸,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然后是找不到东西。他那件藏青色的羊绒衫怎么也找不着了,翻遍了衣帽间也没有。他打电话问助理,助理说我哪知道你衣服在哪儿。后来他自己在洗衣房最上面那层柜子里翻出来了——是我叠好了放上去的。以前这种事都是我干,他从来不用操心。
再后来是半夜。有一回他应酬到凌晨才回家,推开门习惯性喊了一声“宋晚”,没人应。他站在玄关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屋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那晚他没上楼睡觉,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宿,第二天阿姨来打扫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烟灰缸满了。
苏软给他打过电话,约他吃饭。他去了,吃了半截觉得没意思,找了个借口走了。苏软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这些事我听了就过了,没往心里去。我忙着活命呢,没空管他后不后悔。
4 前夫堵在医院
第二个疗程开始的时候,周医生找我谈了一次话,说第一个疗程效果不太理想,建议调整方案,同时让我做好移植准备。移植前要先把身体状态调到最好,吃好睡好,不能感染。我一一记在本子上,出了办公室坐在走廊长椅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短信。
“宋晚,我是陆沉舟。你把我拉黑了。你能不能回我个电话?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完了,锁屏,把手机揣兜里。
然后站起来,去护士站约了下次化疗的时间。
第三个疗程开始前,周医生给我换了个方案,加了两种新药,副作用更猛。她说这次如果还压不住,就得考虑强行移植了,风险大,但没别的路。
我说行,听您的。
新药打进去第三天,我开始便血。护士半夜来抽血,说血小板掉到个位数了,给我紧急输了一袋。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心想这玩意儿要是能换成钱,我是不是就发财了。后来想想算了,这财谁爱发谁发。
血小板低的那几天,我连牙刷都不敢用硬的,拿纱布蘸盐水擦牙。闺蜜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我连汤都咽不下去,闻到油味就干呕。她蹲在床边给我拍背,拍着拍着自己先哭了。
“宋晚,你跟陆沉舟服个软行不行?他那么有钱,让他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我这医生就挺好。”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周医生是专家。”
“专家能比钱好使吗?”
“能。”我说,“至少周医生不会跟我签协议,说好了给人治病,治到一半让我净身出户。”
闺蜜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抹着眼泪去给我倒热水。
出院那天我又瘦了一圈,月子帽戴着都松。闺蜜扶着我往医院门口走,还没到大门我就看见那辆迈巴赫了。停得挺规矩,在停车场最外面一排,黑色车身擦得锃亮,生怕别人不知道车主有钱。
陆沉舟站在车门边上,西装外面套了件黑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烟抽了半截。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扔地上踩灭了,往前迈了一步。闺蜜条件反射地挡在我前面,像个老母鸡护崽。
“陆沉舟你烦不烦?医院你也蹲?”
“我就说几句话。”他看着的是我,不是闺蜜。
我靠在闺蜜肩膀上喘气。刚出院身体虚,站久了腿抖。陆沉舟看见我这样,眉头拧紧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靠近。
“宋晚,你病了。”
“嗯,看出来了。”我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陆总眼力见儿见长。”
他噎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什么病?”
“感冒。”我说,“换季,体虚,养养就好了。”
闺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陆沉舟当然不信,他盯着我露出来的那截手腕,骨节分明得吓人,青筋都凸出来了,像一截枯树枝。他的目光往下挪,落在我手腕内侧那颗红疹上——化疗药打多了留下的色素沉着,一块一块的。
“你瘦了很多。”
“减肥呢。”
“宋晚。”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带点哑,“你跟我说实话。”
我抬起头看他。离婚快两个月了,他确实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眼窝有点陷,胡茬没刮干净。以前他胡子都是我盯着他刮的,他自己老忘。现在没人盯了,就任由它冒出来。
“陆沉舟,咱俩离婚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得了什么病、瘦了多少、什么时候死,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你别跟我说这种话。”
“哪种话?‘死’这个字?”我笑了一声,“陆总不爱听啊?那以后不说了。您让让,我赶着回家躺平。”
我拽着闺蜜从他旁边绕过去。这回他没拦,就那么站着看我们走。走到车跟前我回头扫了一眼,他还杵在原地,手又插回口袋里了,肩膀塌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上车之后闺蜜一边发动一边骂:“你看看他那个死样,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嘛去了?你生病他来过一次吗?电话打过吗?哦,打了,发短信问你能不能回电话,他自己不会多打几个?”
“行了,开车吧。”
“我跟你说,这种男人就不能惯着,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姐,我晕车,你让我闭会儿眼。”
闺蜜闭嘴了。
后来我才知道,陆沉舟那天回去之后干了什么。他助理小陈跟我闺蜜还算熟,闺蜜又是那种能把别人家事打听清楚的性格,东拼西凑攒了个大概。
陆沉舟从医院回去当天就把苏软约出来了,说了两件事。第一,以后别给他打电话了。第二,公司合作的项目他会让副总接手,她有事找副总就行。
苏软当场眼圈就红了,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前妻生病了,我要把她追回来。”
苏软说:“你都离婚了,追回来干嘛?再说她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沉舟说:“她生病我不知道,这就是关系。”
苏软气得拎包走了,临走扔了一句“陆沉舟你有病”。陆沉舟坐在那儿把一杯凉了的咖啡喝完了,跟助理说“明天把她的项目资料整理出来交接”。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熬粥。听完我给闺蜜发了条消息:“他跟苏软掰了?”
闺蜜秒回:“掰了。苏软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永远不知道珍惜眼前人’,配了张黑底白字的图,笑死。”
我搅了搅锅里的粥,觉得有点好笑。眼前人。合着我以前在他跟前的时候不算人,现在离了倒成“眼前人”了。这人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吧。
第四个疗程开始的时候,陆沉舟改变了策略。他不堵医院了,改堵公寓。我住的那个老小区,门口就一条路进出,他把车往路边一停,想躲都躲不开。
但他不拦我,也不跟我说话。他就跟着。我去便利店买水,他跟在后面三米远,我拿一瓶矿泉水,他拿两瓶,结账的时候抢着扫码。我把钱转给他,他不收,微信退回来。我让闺蜜转交现金,闺蜜说我可不给你当传话筒,你自己扔他脸上。
有一回我半夜发烧,打车去医院。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后视镜,迈巴赫的大灯亮了,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医院门口。我挂完水出来天蒙蒙亮,长椅上坐着个人,西装皱巴巴的,头发被露水打湿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我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看见。他也假装没看见我,低头看手机。我上了出租车,他才站起来,抻了抻皱巴巴的西装,走回自己车上。
这种戏码演了大概半个月。闺蜜说:“他是不是在赎罪?”
我说:“他是在感动自己。”
“怎么说?”
“你看啊,他天天跟着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就是坐车里蹲个点。我呢?我该发烧发烧,该吐吐,该掉头发掉头发。他付出什么了?就付出点汽油费,然后把自己感动够呛,觉得‘你看我多痴情,前妻生病了我天天守着’。其实对他来说,这事儿最苦的部分就是早起。”
闺蜜想了想,点头:“确实。他那车还带座椅加热的,我上次看见他开座椅加热了。”
“你看。”
但话说回来,他也不是完全没做事。有一回我化疗完回家,发现门口多了个袋子,里面是两盒升白针、一箱营养液、一盒止吐贴。东西都是对的,牌子也没错,一看就是问过医生了。袋子里夹了张纸条,还是那副臭字:“别硬撑。”
我把东西收了,纸条扔了。药留着,毕竟花钱买的,不糟蹋东西。
第五个疗程结束之后,周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比以往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要加药。
5 配型全合了
“骨髓配型找到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啥?”
“中华骨髓库那边传来消息,有志愿者跟你配上了,十个点位全合。运气很好,好多人等几年都等不到全合的。”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周医生以为我激动傻了,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准备吧,把身体养结实点,下个月进仓。”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旁边路过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停下来,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给我,什么也没说。
我擦了脸,给她说了声谢谢。她说:“姑娘,别怕,现在这病能治。”
我说:“我不是怕。我是高兴。”
真的是高兴。从确诊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每天都在掉血、掉头发、掉体重,掉的比涨的多。今天终于有一件事是往上走的了。
回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条短信,陌生号码,一看就是陆沉舟的新号,原来的被我拉黑了。
“听说找到配型了。恭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让人安排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
“滚。”
发完我就把新号码也拉黑了。
闺蜜知道了之后笑得直拍大腿:“你就这么对金主?”
“他不是金主。”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他是前夫。前夫的钱,不能要。”
“那你住院费怎么办?”
“我把车卖了。还剩了点,够了。”
闺蜜看着我,叹了口气:“宋晚,你真是我见过最犟的人。”
“谢谢夸奖。”
进仓前一周,我回了趟老家,没进门,就在楼下远远看了一眼。我妈抱着我弟家老二在楼下晒太阳,小孩哭得嗷嗷的,我妈一边哄一边跟隔壁阿姨聊天,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爸在旁边下象棋,输了跟人吵吵。
挺好,都挺好的。
我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等移植完了,好了,再告诉他们。要是好不了,就让我弟跟他们说,就说我去外地发展了,忙,回不来。
回城的高铁上,我靠着窗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闺蜜发来一张截图,是陆沉舟的微信朋友圈。他从来不发的,这条也就一句话:“欠的账,慢慢还。”
配图是空的,什么都没拍,就一张灰底。
我把截图划掉了,没存。
进仓那天是十一月七号,立冬。
闺蜜送我到移植仓门口,护士拦着不让进。她扒着玻璃门冲我喊:“宋晚你他妈给我活着出来!听见没有!”
6 管子彻底拔了
我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换好病号服进了仓。
移植仓是个无菌玻璃房,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空气过滤机嗡嗡响。护士说东西只能带进去一部分,手机可以,但得消毒。我揣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白光灯,心想这地方比陆沉舟那栋别墅干净多了,起码没人在你耳朵边上敲桌子。
预处理化疗比前五个疗程加起来都狠。药打进去,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三天三夜。吐得只剩胃酸,拉得只剩水,口腔黏膜全烂了,咽口水都像吞刀片。护士每天来给我擦身子换床单,我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她们摆弄。
最难熬的是晚上。白天护士进进出出还有个动静,到了夜里就剩我一个人,过滤机嗡嗡嗡,像蚊子叫又像耳鸣。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数着数着就想起陆沉舟家卧室的天花板。他那间主卧天花板吊了顶,嵌了一圈灯带,他嫌灯带太亮,让我半夜开小夜灯。我那时候睡眠浅,他一翻身我就醒,醒了就给他掖被角。现在想想,我给他掖了一千多次被角,他大概一次都不知道。
移植那天,医生把干细胞悬液挂上,暗红色的一小袋,跟血小板差不多。护士说:“这就是新种子了,好好养着。”
我说好。
输进去之后那两周最难熬,等细胞长起来。白细胞掉到零,血小板个位数,随便一个感染都能要命。护士进来都得穿两层隔离衣,我自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手机掉地上了够不着,按铃叫护士帮忙捡。
那段时间我手机消停了,闺蜜只能隔着玻璃给我比划,拿马克笔在玻璃上写字。她写:“陆沉舟天天来医院蹲着,被保安撵了三次。”
我笑不出来,嘴烂了。
她又写:“他给血液科捐了一批设备,周医生说你不想收也得收,全院都跟着沾光。”
我把脸别过去。
再写:“他说你不收他就一直捐。”
我翻了个白眼,扯得嘴角疼。
出仓那天是十二月三号,白细胞终于涨到可以出仓的指标了。护士推我出来的时候我裹着羽绒服戴着两层口罩,整个人轻得像纸扎的,坐轮椅都往下出溜。闺蜜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哭,一边哭一边把我往病房推。
走廊尽头站着陆沉舟。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长了不少,没怎么打理,刘海耷拉下来快遮眼睛了。他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站在那儿手插兜里,看见我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闺蜜拿眼神问我:要不要我拦?
我摆摆手:“推过去。”
闺蜜推着我往前走。走到陆沉舟面前,他蹲下来,仰着头看我。眼底全是红血丝,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出来了?”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隔着口罩看他,觉得这场景挺眼熟。哦对,上回也是医院,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感冒”。这回他又蹲在我面前,跟条蹲了好几个月的大狗似的。
“陆沉舟。”我说。
“嗯。”
“你捐的那批设备,我查了,血液科确实用得上。替病人谢谢你。”
他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但是,”我抬起手把口罩摘了,“咱俩的事,跟那批设备没关系。你别觉得你捐了东西,我就能当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我摘了口罩的脸。头发长了一层绒毛,稀稀拉拉的,像刚出生的小鸡崽。颧骨支棱着,脸色还透着灰。排异反应在皮肤上起了红疹,一块一块的。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
“晚晚,我错了。”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以前……我以前没想明白。苏软的事是我混蛋,结婚的时候我就该好好对你……”
“你追了我两个多月了。”我打断他,“你追的是哪个宋晚?”
他张了张嘴。
“你追的是以前那个宋晚。那个你半夜回家还给你留灯、给你热饭、替你挡你妈的骂、你朋友面前装哑巴的宋晚。”我喘了口气,胸口还疼,说话说长了累得慌,“但那个宋晚,在你签字那天就没了。”
“晚晚……”
“你求我回去,回哪儿去?”我看着他,“回那个家里继续给你当保姆?等你下一个白月光回来再让我滚一次?”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我笑了一下,“拿你捐的那批设备?陆沉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的钱吗?因为你给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补偿过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但你补偿的是你的良心,不是我。”
他蹲在那儿,嘴唇抖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闺蜜在旁边轻轻拽我袖子:“差不多行了,外面冷,你刚出仓不能冻着。”
我点点头,把口罩重新戴上,冲陆沉舟摆了摆手。
“陆总,您找别人去吧。我这儿,管子拔了。”
闺蜜推着我走了。身后特别安静,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我进了电梯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来我出院回家,日子慢慢过。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头发长出来了,体重也回来点了,脸上有血色了。每周去复查一次,周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继续养着就行。
陆沉舟没再来蹲过我。但他干了一件事——他把苏软那个项目的利润份额全转到了我名下。财务直接打我卡上,我退都退不回去。
我打电话过去骂他。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挺疲惫的:“不是补偿。是分红。你以前在的时候帮我盯过那个项目,跑过现场,你应得的。”
“我不要。”
“那你捐了。随你。”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那笔钱分成三份,一份捐给血液科做患者救助,一份给我爸妈转过去说是年终奖,最后一份留着当生活费。闺蜜说我傻,我说你不懂,拿他的钱可以,但不能白拿。白拿就又变成“他补偿过了”。
最后一次见陆沉舟是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在闺蜜家吃火锅,手机响了,陌生号。接起来是他。
“新年好。”他说,背景音挺安静,就他一个人。
“新年好。”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火锅咕嘟咕嘟冒泡,闺蜜给我使眼色问谁啊,我拿口型说陆沉舟。她翻了个白眼。
“晚晚,我就问一句,”他声音很轻,“你恨不恨我?”
我想了想,把一块涮好的毛肚夹出来蘸了麻酱。
“不恨。”
“……真的?”
“真的。”我把毛肚塞嘴里,“恨你太累了,我有那力气不如多吃两口肉。”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行。那你多吃点。”
挂了。
闺蜜问他说什么。我说没什么,拜个年。
她哼了一声:“还算他有点人性。”
我夹了块鸭血,看着锅里翻腾的红油,心想这大半年的遭的罪总算熬出头了。至于陆沉舟——他爱后悔后悔去。人这辈子有些账,不是你想还就能还上的。我宋晚的账本,我自己说了算。
窗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金的,热闹得要命。我端起杯子跟闺蜜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去他妈的陆沉舟!”
“去他妈的。”
两人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