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剪,剪出三张借条
我妈的婚纱卖了十八万。
买主姓周,叫周放,新店开在我们商场对面,玻璃橱窗擦得能照见人。他要在那件婚纱上剪一百刀,做一百枚胸花,开张那天,送给头一百个进店的客人。
开剪之前他问过我三回:这衣服真能剪?
三回我都说,能。
我妈叫陶锦,在百货楼一楼开了三十年照相馆。楼里去年就通知停业,她今年三月走的。两台相机、一柜子相册、三百多个没人来取的相框,我一样样卖完了,最后剩下这件白婚纱。
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七秒。前四秒是她翻东西的动静,后三秒是一句话。
“青儿,你跟人说清楚。”
我当时在开会,回了四个字:有事打字。
她打了个“好”。
我以为她说的是价钱。我妈做生意,论起零头比谁都认真。八块五的证件照,你给十块说不用找,她能追过半条街,把一块五塞回你兜里。
那天下午三点,剪刀举起来了。
第一排站起来一个老太太。
“姑娘,卖裙子就卖裙子。”她说,“上头两只袖子是我的。”
剪刀停在半空。
拍卖师忘了关麦,整个商场都听见他问我:“你妈还有合伙人?”
老太太已经在往外掏东西了:一把折伞,一兜糖炒栗子,一块带油点的手绢。她从手绢里剥出半张硬纸片,往台上一拍。
“九七年,照相馆的留底。两只袖子,借用,严桂芹。这儿,两边各一个手指头印,我的,她的。”
她把大拇指竖到我鼻尖底下。指甲盖上还有刚剥栗子染的黄。
我伸手去接司仪的话筒:“先把剪刀给我。”
晚了一步。
左边袖口掉下来,正挂在那把剪刀刃上。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
周放脸都白了。他花十八万买这件衣裳,就为了开张这天剪第一刀,让摄像拍下来。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袖口,又看看我:“这个……还能缝回去吗?”
严桂芹说:“你过年那天剪掉一根手指头,大年初二还能长出来不?”
她把袖口从他手里抽走了。
“青姐,”周放小声问我,“加钱行吗?”
老太太听见了,把袖口一卷,往兜里一揣:“行啊。你知道它值多少钱?”
他摇头。
她伸出两根指头。
“两万?”
“五毛。”她说,“青湾到北门,五毛。你们谁有那一趟的票,我拿袖子跟他换。”
我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拔出来一看,我们店的号已经涌进六百多条评论,播放数涨得比上个月给商场拍十二条广告加起来还快。
最上面那条是我同事写的,半小时前按台本发的,连表情都是我挑的。
“一辈子只穿一次的婚纱,她替整座城留了三十年。今天,一百个人可以把这个故事带回家。”
前半句是我编的。宣传挂出去三天,没一个人来找我挑错。
现在台子底下,一个胳膊肘夹着旧排球的女人站了起来。
“陶青,要不你等等再赔人钱?我那儿还有一张条子。”
三楼栏杆外停下好几辆婴儿车,有小孩扯着嗓子喊:“妈妈,结婚可以拼单啊?”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我也差点笑,刚张开嘴,楼层经理就把我拖到了幕布后面。
“再弄下去,一个人上来撕一块,台上剩个衣架子。”他压着嗓子,“今天人是冲什么来的,你清楚。”
我清楚。
那条片子是我剪的。我给我妈做了一个挺体面的结尾,连她生前那面掉了角的穿衣镜,我都特地找出来擦亮了。
再有一个月,这栋楼就彻底关门。这里一层卖脸盆,三层照相,五层摆喜酒。我十一岁头一回过生日,在一楼花三块钱买了个会变颜色的塑料戒指。
“断袖那个,回头给个特写。”经理叹了口气,“真要有人闹,先问买主肯不肯撤。”
台前还站着个人。
一个姑娘,黑衬衣,肩上挎着个像工具包的帆布袋。她没举手认东西,只问我借针。
我说你等会儿。
“我可以等,这个口子等不了。”她把手伸给我看。剪刀咬住的那一下崩了侧缝,旧丝线一根一根往外散,“再多扯两下,右边也得掉。你妈以前会先把衣服平放下来。”
我跟她一道把婚纱从人台上卸下来。司仪给我腾了张桌子,把自己的提词卡压在裙子底下,一时间只能站着干瞪眼。
我递过去两张白纸。她拿一张卷成筒,塞进右边袖管,另一张原样还给我。
做这事的时候,连牙齿咬线的地方,都像我妈。
“你叫什么?”
“唐小满。”
这名字我认识。我妈有一年给我寄过包裹,发件人就是唐小满。那年我跟家里闹别扭,看见不是我妈的名字,才肯往回拨电话。
“我妈还好吧?”我问。
对面一个年轻声音:“她说你自己问她。”
背景里我妈骂:“谁叫你多这一嘴!”
唐小满低着头穿针,冲我笑了一下。她还记得。
舞台上方,广告片循环到最后一段。我配的旁白甜得发腻。我走过去,拔了播放器的线。
“严阿姨,”我说,“我妈收你的袖子,是干什么用的?”
她正把糖炒栗子往司仪怀里塞,听我问,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镜头转过来,她朝镜头说的头一句是:“别拍我假牙,今天没粘牢。”
话筒里“啵”地一响。她用舌头把它顶紧了。
“这袖子啊。”她说,“得从九七年那天说起。”
第二章 五毛钱的车票
一九九七年三月初六,严桂芹跟韩广平拍结婚照。
那天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手从婚纱袖口里掏出来。地上掉了一颗螺丝帽,滚到新郎脚底下。两个人都弯腰去捡,两颗脑袋磕在一块儿。
陶锦手快,给拍下来了。
“我后来就管这张叫,两口子头一回商量事。”严桂芹说。
她说到这儿,抬手在台子上比了个动作,像在摸方向盘。
“那螺丝帽是公交公司刘教练给的。我倒车老爱把右手搭在排挡杆上,左手一个人对付大方向盘。他叫我手心里攥个凉东西,一摸排挡就硌得慌。”
“我听人话听半截。下了车也攥着,回柜台找人家两毛钱,差点把螺丝帽找出去。”
她说这话时,商场里放着背景音乐。她嗓门本来就大,音响师又把话筒往上推了一格。
“我们县照相馆有个门脸,卖胶卷、相册、搪瓷照相盘,还卖一小格红双喜手绢。柜台里是我,柜台后一道布帘通摄影棚。那件白婚纱的两根袖子,都是套上去的,跟衣裳各管各的。”
“夏天嫌热的姑娘多。陶锦想出来这么个省钱法子,一件能拍两个样。”
“我还给她改过。原先袖口齐着腕骨,手长的姑娘穿上去,像要下河洗床单。我给接了两寸花边,底下衬旧枕套,正好容得下两根指头。”
台下有人笑。她不理。
“拍完照还没走出布帘,姚主任来了,手里一张纸,说撤柜。今后胶卷只随冲印带着卖,门脸给钟表铺。”
“我们三个柜员,有地方去的自己走,没地方去的领几个月生活费等消息。”
“我说我进来的时候,那块牌子可是铜的呀,怎么说没就没了。主任说铜牌你要你就摘走,库里还有俩。”
“我把铜牌留给他了。我说我更想要柜底下那只电炉,他没答应。”
我站在旁边,听她讲这些,忽然想起来我妈有一年也说过“撤柜”两个字,说得特别快,像要吐掉一个烫嘴的东西。
“广平那会儿在县皮件厂管锅炉,周末还替人打铁皮烟囱。照相馆离他家不到二百步。”
严桂芹说到这儿,声音降下来了。
“他起头听我考公交司机,寻思只是晚上出去摸两把方向盘。等知道真要上早晚班,他整整一星期,见我就有一道算术题。”
“他头班四点生火,我头班五点半,谁送他爹去做针灸?我爹这头每月上省城配药,谁陪?将来有个娃,叫娃睡哪趟车上?”
这几道题,她说不赖他出。
他爹让一捆下了雨的牛皮砸断了腿,屋里走路靠两根拐。两个人处了三年,老太爷的棉裤都是她拆洗。
“我跟广平说,我驾照攥了三年,大客是去年增的。我爸跑运输那十几年,我有一半的星期天在车底下。你媳妇难得也有件拿得出手的本事。”
“广平说我知道,我就是得有本账,不能凭你把方向打得好,明天早上咱爹就不撒尿了。”
他拿张挂历纸,把两家老人几时要人、两个人一月能挣多少、托个人送一趟多少钱,列了满满半张。
“晚上我从他兜里掏出来,背面他还写了一个烟囱筒子能落六块七,一天做三个,连着写了十天。”
“倒是没给自己留出睡觉的工夫。”
商场里静了几秒。有人在后面低声说:“这男的还行啊。”
严桂芹听见了,回头一句:“行什么。他后来跟我讲,想在我们柜台隔壁给我找个活,替人看钟表,工钱比公交少二十,每天下午五点卷门,刮风下雨都在屋里。”
“我说广平,闹半天,是你自己喜欢一天三顿饭都看得见我?”
“他居然说,嗯。”
她顿了一下。
“我拿着他爹的破痰盂,在楼梯上站了半分钟。他要是拿老人孩子压我,我肚里有的是话。他承认想我,我倒只能点点头,说我也喜欢那样。”
第三章 老天爷给你另发了一辆专车
第二天早上四点,她还是起了床。
洗脸的时候,广平站在水斗旁边,眼角有眼屎,一只眼睛大一只小。他把她那碗小米粥端走,推过来一个带壳的茶叶蛋,两张葱油饼。
“路考不兴喝粥。”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路考抽签,她最后一个。前头四个人回来,一个熄火,一个靠站蹭桩,剩下两个脸上都挂喜气。
轮到她,考官跳下车,说今天到此为止——练习车的右前轮有问题,一脚下去往左跑。
“我说师傅,我还没考。他说知道,得修,公司有安排会通知。”
“我说联系栏填的照相馆电话,柜台昨天撤了。”
这时候考官拿档案袋当扇子,指了指练车场里那辆绿车,说那是跑乡下的。
“我说您把这辆开去吃喜酒,我搭车,路上考完,正好下去给您买挂鞭。”
“他把档案袋一卷,往我帽檐上点了一下,说少跟我耍滑,坐驾驶位上去我看看。”
后来才知道,人家姑娘当天办婚事,十二点摆席,那会儿已经过了十一点。
姓江的考官带着司机班两位师傅,绕车走了一圈,一项一项照章查。许兆林早可以走了,还留下给排桩。
“他说姐,门路咱没打听全,老天爷给你另发了一辆专车。”
绿车跑了六年乡下,座椅底下一根弹簧坏了,垫了半块砖头。比练习车鼻子长,方向沉。
头一把倒库,她左肩平时对的是第三扇窗。心一慌,习惯性地在原地打了一把。
“我还没倒,心里就知道完了。”
江师傅朝前面看,一声没吭。她把手放下来,重挂一挡,往前走了两尺。
“进库可以修一把,规矩里有。我以前总舍不得把这一下拿来用,仿佛一把倒进去,人家还给奖两斤水果糖。”
等她把屁股放端正,跟后视镜里两边头两根杆子都见着一指宽的天,肩膀上那股劲才松下去。
坡上起步,离合器比膝盖还高。左脚拖到半截,车头一颤。
她一下想起她爸那辆拉面粉的解放。夏天父女俩穿着背心上坡,隔两个光肩膀,连对方身上汗珠子滚没滚都知道。
“我爸偷偷教过我一句:你屁股底下能感觉车往上顶,你就松手,汽车也知道自己要回家。”
她松开手刹。车慢慢吞吞爬上去,连搁在仪表台上的搪瓷茶杯都没跳。
三张表上各盖了一个合格章。江师傅说:“严桂芹,你肯不肯搭我们跑一趟?都等你,晚了二十分钟。”
“我问我能开吗?他说想得美,你还没录取呢。”
江师傅赶到饭店,他姑娘已经敬完一圈酒,穿双红塑料拖鞋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捏脚。她朝她爸喊:“你干脆过年再来。”
老太太没讲江师傅怎么蹲下给闺女泡脚。她跳过去了。
“我那天本来打算一进门就讲,迟了怪我。结果我没开口,去水池边帮着择了一大盆香菜。”
“我看她把脚趾头在温水里舒展开,心里对广平那半张挂历纸,有了个主意。”
她进公司,先跟班,跟满一个月车才归她手。
家里也学着排班。广平礼拜二陪她爹取药,她礼拜五替她公公去菜市收修好的东西的钱。
原定五月初二结婚。她把给两家亲友写喜帖的活全包了,每一张后面,都写上各人该上的站和车到的钟点。
那天是她头一回单独当班,公司排的是青湾到北门,班班经过两个厂区。
广平这头的亲戚大半住青湾,她娘家的客又多在两个厂区。
“我去上班,车走一趟正好把他们都接了。”
广平头天才知道,席已经订在下午三点半,他发火也晚了。
“我俩坐在煤棚门口。他说人家都是新郎骑摩托去接新娘,你呢,你把我塞公交车上算怎么个婚礼。”
“我说你明天穿厚点,后门漏风。”
“他咧着嘴看了那漏雨的棚顶半天,末了骂一句:你要敢收我车钱你试试。”
第二天两点整,她把车停在青湾。
全车第一个买票的是广平,手里捏着一毛一毛的硬币。跟班的售票员曹姐问他到哪儿,他说北门。他把五毛交了,把车票叠小,耳朵红通通的。
“他倒想站在我旁边,那儿不让站人。他只好顺着过道退,退到后门他爹身边坐下。”
“两个老爷们一人胸前一朵红布花,我公公那朵比他儿子的还大。”
“半道几个乘客追着他爹打听对象是哪里人,气得老爷子差点就把花摘了。”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阿姨,那票你还留着?”
她没答,继续讲。
她妈从皮件厂那一站上来,左手一网兜茶叶蛋,右手挽着她爸。
“她偏站前头看我打方向。看着看着,突然说:芹,你手上那层老皮,原来是这么磨的。”
“小时候我在车底下跟着我爸递扳手,回去手上有油。她还拿洗衣粉给我搓过,手背都搓红了。”
“我说妈,拐弯了,抓紧。”
“她便认真地抓住扶手,转过脸跟人家说,司机是我家丫头。”
那一车有七八个人都这么说。那个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钓鱼老头有点发急,说你们谁肯告诉我,河坝究竟下不下车。
“我在后视镜里看他伸着脖子等,把车稳稳停在河坝。他从网兜里摸出枚煮鸡蛋来,说上个公交车还有喜蛋吃,这个司机往后几点发车,我记得来坐。”
到北门,她交班,换衣服。
陶锦戴了顶大檐帽,躲在树底下,把照相馆那件婚纱骑车送过来,说给你半个钟头,我那儿还有人等照相。
“我在调度室套上裙子。两只袖子穿到一半,被我喊了停。”
“袖边让车门夹过,破了道口,我拿蓝线细细补过。沿着衬布,顺便缝了个能塞进小东西的袋。”
“我扭头找广平,把他那张五毛钱的车票要来,展开,五角朝外,小心塞进袋底。”
“这下开进去的是我,坐过来的是他。票还有存根,经得住两家爹妈查账。”
裙子半个钟头就还了。
那对长袖她照柜台旧价掏了三块六买下,塞在陶锦车筐里。陶锦问她,费这手干啥,你要留个念想,不拿回自己家?
“我说袖子借你使。赶明儿你这门脸再往里缩,还能给你留个带兜的地方收东西。”
陶锦从发票本上扯了张硬纸,写个借条,一撕两半,两个人一边按一个红指印。
“我说照你这个算法,以后我来取东西,少一个指头还得往医院挂号。”
陶锦忙着给别人还自行车,把有字那半张塞给她,没顾上搭理。
“所以这张条子,”严桂芹从台上把那半张硬纸片立起来,冲底下摇了摇,“在我兜里揣了二十八年。”
“裙子可以卖。袖子是我的。”
她说完,把纸片收回去,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们那个十八万,分我多少?”
第四章 还有一张条子
严桂芹说完那句“分我多少”,底下哄的一声。
三楼有人喊:“队长,有没有矿泉水?跑这两步路渴死了。”
我趁着乱,钻进后台。
周放店里借了个小塑料盆。我把带来的三箱杂物一股脑倒出来。这些东西我们都逐件登记过:给顾客拍照的红木扶手椅,做活动要用;其余毛线团、断齿的梳子、烤弯一角的塑料相框,经理叫按斤卖废品。
是我舍不得,借口说可能还有补拍镜头,统统拉来了。
胶卷筒倒有一大把。
我一个一个打开。
扣子、钩子、圆头别针。有一筒里是我的乳牙,居然还刻着日期。我忙不迭把盖子扣紧,齿根上还粘着一小截线,看得我牙根发酸。
没有车票。
门外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探。我把他们请出去,留了一条缝。
栗子的甜气,烤鱿鱼的油味,还有商场清洁剂里那股假模假样的青柠香,一起钻了进来。
门响了两下。
是那个夹排球的女人。
“你也要找东西?”我问。
“商量商量。”她进来,腿往后一勾,把门带上了。
她递给我两份纸。
一份是当年的头纱借条,有我妈的手印。
一份是上了年纪的人手写的小字。我还以为是另一张借条,低头才看出来——那是球员名单,每个名字下面都有本人签字。
“我叫何美娟。”她说,“我们这拨姐妹,已经走了两个。还有一个叫郁香的,中风,说话不利索。刚才她闺女给我看了你们的广告,我瞧着工夫差不多,就都商量过了。”
她把那两份纸在桌上摊平,用手掌一点点抹,抹到纸角翘起来的地方,压了又压。
“要不要说,先看你。”
我才看见她手上夹着笔,虎口湿漉漉的,拿报纸叠的手帕擦得都烂了。
“她们不乐意出镜?”我问。
“正好反过来。”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
一个妈妈拍的视频,开头镜头朝下,照着一双给人踩扁了后跟的棉鞋,好一会儿才举稳。一个瘦瘦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左手比画,右手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下拍。
“她问你们这个拍电视的,”何美娟说,“能不能把她名字写对。香,香油的香,没草字头。”
我看见她衣袋里还有一朵卷红纸做的花,伸手替她扶了扶。
“听你的。”我说,“哪一段开始录,哪一段关掉,手一抬就行。”
何美娟抬手比划了一下。
布帘子还没拉开,前排已经有个嗓子喊:“队长,矿泉水!跑这两步路渴死了!”
她立马把手机往我手里一扔。
“别录这句。”她压低声音,“这个大嗓门是我老公。”
我笑了一下。她自己也笑,笑完,那点笑很快收回去了,像怕笑多了对不起谁。
“我跟你说句实话。”她坐直了,“你们这活动,今天要是只卖那件婚纱,我一个字都不来。可你们宣传里写了一句——‘她替整座城留了三十年’。”
“这话要是真的,我们几个人,也算在里面。”
我没接上话。
外面报幕的声音响起来,说接下来请出“九七年那位新娘的老邻居”。
何美娟站起来,把那两份纸折好,塞回挎包。走到门口,她回头问我:“你知道我头一回听人管我叫‘美女’,是哪一年吗?”
我摇头。
“二〇〇四年,县文化宫门口,一张海报。一排大字写着:‘美女伴娘队,等你来闯关’。”
“底下一行小字,是我们的名字。”
“在底下,是我们六个人的屁股。”
她说完就走了,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我站在原地,听见外面话筒里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我这儿说话时亮得多。
“我姓何,何美娟。我借的是头纱。”
“那年我二十四,是县女排的队长。我们六个人,没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五章 一张海报,把六个女人剪成了屁股
二〇〇四年,何美娟二十四岁,县女排队长。
她那会儿在体育场后头的单位上班,管着灯光球场的钥匙。晚上谁想打球,都上她家窗口挠纱窗。
没见过面的,以为她们是支正经队。其实一年交两回钱,一回买球,一回给球场看门的林伯买蚊香。
找齐六个人,得看老师轮不轮晚自习,卖鱼丸的男人回不回来接手刮鱼肉。
那张照片,是那年全县联赛的防吊球。
对头镇的二传刚把球拨出去,六个人齐刷刷撅着屁股。原照片上有球,有网,有块松了的地胶,后排的邱芳还分出一只脚踩着那块胶,省得有人摔。
文化宫门口挂出来的海报,把这些全铰了。
只剩六个人,鼻子嘴巴印得发紫,随人高兴想她们在干什么。
“我那天上街,是给我未婚夫买裤带。”何美娟说。
“卖裤带的老宋,冲我举起刚撕下来的一本挂历,问我:美娟,你说闯关拿什么当信物?这纸筒够不够长?”
“他还真是问个正经事。海报上说,男宾卷起喜帖,从姑娘的裤脚递进去,由另一边取出来,叫‘穿针引线,一世好缘’。”
“他家喜帖折了三折,怕不够长。问我,给你横着递,还是顺着递?”
台下有人笑出声。何美娟不笑。
“我往隔壁多走了半条街。买的裤带贵了两块钱。”
她先去找拍照的人。
陶锦在照相馆后屋接新娘衣裳的活儿,门口两扇玻璃,一扇写“黑白放大”,另一扇写“来料加工”。
她让一对烫了一样的鬈毛的夫妻站在山水布景前,说好,看我手。老头往她手上看,老太太往老头手上看,连着三张都这样。
陶锦说:“挺好的。下个月你还要做白内障,到了认不得他的时候,这张拿来还有点用。”
老太太笑出一排黄牙。那一张成了。
陶锦一看海报,就把手上的白手套脱了。
“她说,你们的底片是我拿报纸包着退给你的,还记不记得?”
何美娟记得。球场门口一共挂过两次照片。有人看上邱芳手上戴的电子表,说跟他丢的那块一样,害邱芳拿出百货大楼的保修单才走掉。
这回更麻烦。她结婚,婆婆说要把她跟立新的照片弄一张大的,放在酒店门口。她把家里的相册交出去了。
“怪不得昨天还相册的时候,最后那一页装反了。”何美娟说,“撅屁股的人,全都脚板朝天。”
还得先跟姐妹们说。
她借陶锦的电话,挨个打过去。
邱芳说,我家那口子看见了,回来就问我收多少钱,能不能给他妈也订一桌。
阿桃还没看见,问是不是她穿红短裤那一场。
“美娟,我那个裤子松紧带翻出来一截,黑乎乎的,你先跟人讲清楚,那是松紧带。”
台下又是笑声。何美娟抬手压了一下。
“郁香好半晌才说话。”
“她说,我班上三十七个学生。今天下课,有几个男孩子把海报上的话,一句一句念给女同学听,念一句,笑一句。念完还问,你们什么时候也去撅一下。”
“她说,我教了十几年书,头一回不知道该先骂谁。”
“我说我现在就去撕。她说,你记得把小学后门那张给我留着,我拿去跟孩子们讲。我说错话,我自己认。”
何美娟说到这儿,停了停。
“那张我给她留了。她第二天真拿去了。三十七个孩子,一个个站到海报跟前,看她指着自己说,这是老师,老师那年二十四,老师那年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拦着人家把照片剪成这样。”
第六章 六个肘子的赌
婆家一家都在饭店里验新碗。
这家店是立新的大姐开的。这顿喜酒,也是她接下来的第一回三十桌的大席。她请了县城才开张的金喜庆典,人家答应给她往河对面三个乡发传单。往后附近娶媳妇,都知道过桥有她这家店。
何美娟一去,大姐正把一只缺口的红瓷盏往自己跟前拨,说这只归我,给客人的先拣满圆的。
何美娟把红纸朝那堆碗上铺开。
大姐没吱声。立新倒认出来了。
“他说,芳芳这只手背得好,再往外掰一点,这球就算咱们拦网出界。”
“这就是我看中的人。六星期前,他陪我去邻县打友谊赛,带了二斤茶叶蛋。赶上对面一记扣杀,吓得连盆扔了,知道心疼那十几个蛋,捡起来一个个剥给人吃,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两条腿,也长在肉上。”
我问立新:“你觉得这游戏,该怎么做?”
他这才把小字看了,脸刷一下红了,说谁家真去试,台上都是比画比画。
大姐端了三碗面出来。她一忙起来就怕人饿着,也怕人开口。
“她说,这事是小金自己弄的,他说年轻人就好这一口。那天真有人上去,你们笑一笑,发包烟叫他下来。我另外留六个肘子,你拿回去给姐妹们吃。先垫两口,面一坨还怎么吃。”
“我说,姐,六个肘子你给我写到海报上去,底下写‘换你上台,你去不去’?”
大姐把面前那只缺口盏拿走,扔进泔水桶,摔得半个饭堂都听见。
“她说,我不会说话,成了吧。那你说怎么办?星期天就办酒,你要我上哪儿再给你找一场热闹?”
何美娟说婚她照结,海报全揭下来,星期天她自己上台说规矩。
立新抬眼来看她。她知道他怕什么。这两年他省下的钱,一半垫在他姐店里的冰柜、炉灶上。大姐的店经不起第一场喜酒就散了伙。
“他问我,是不是想到台上把他姐数落一通,再带着球队从后门走。”
“我说我做新娘,为什么走后门?我还要从前门光明正大抬两箱啤酒回家哩。”
“他说,行,我去给你找麦克风。然后把我那碗面条夹进他碗里,两口咽了。咽完才想起问我,饿不饿。”
那晚球场亮灯,没一只球砸过地。
六个人把海报摊在中线上,围着走了半天。
阿桃先脱下鞋子,冲球场墙外头扔。大家以为她气糊涂了,她说:“我男人偷听哩。他那半截头发翘起来,我认得。”
外头有人哎哟一声。过一会儿,一只鞋好好从门缝递进来,还有一包炒栗子。
邱芳说,想毁掉这事还不容易,星期日六个都不去就是。
郁香把栗子吃了两个,说:“那到底是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得我在家猫一天?我儿子知道要吃他美娟姨的喜酒,早饭的油条都省半根,说要给肚皮腾地方。”
阿桃跟着说:“我一个月只舍得下馆子吃一回。今天都二十五号了。”
何美娟坐在水泥地上,耳朵贴着一块凉毛巾。
“我们场上遇事有个办法,谁要暂停,手往头顶一搭,队里总有人替她喊。”
“可人家请我们去喝酒,我们带着哨子进去,一桌桌盯着谁伸爪子,再吹哨,岂不是六个人还得出一份巡场的力?”
她跟姐妹们说,今天把想干的事都说一遍,说来吃饭的,就算她只带一张嘴。
栗子吃了大半包。余下四个全说吃饭。
“那我也吃。”何美娟说,“我还要跟你们合一张影,放在我和立新床头。晚上他只要抢被子,扭头一看,好家伙,六个人盯着。”
阿桃说:“哪有六个?那天队里出场的后排还有阿枝啊。”
六个人一起愣了一下。阿枝在邮局管包裹,那天上晚班,大家没等她。
海报上算上队长一共六个。
“那凭什么大姐说留六个肘子,连新娘也算一个伴娘?”
第二天何美娟上饭店一问。原来庆典公司已经印了六根粉红色缎带,预备给伴娘斜着背,谁背缎带谁上台。
小金连队里有几个人都没点清,看照片里六个屁股,就做了六根。
大姐把缎带从账房翻出来给她,上面金粉写着“最辣”“最野”“最香”。一根十八块,缎带两边脱丝,擦一下手心金光灿烂。
何美娟捏着六根带子,忽然有了个想法。
“姐,你这三十桌,有多少人说这顿酒就得有这项节目才肯来?”
大姐说这哪儿说得准,大概四五十个。
“我说,咱们赌个小的。要是凑足四十个人,表演费我包。凑不齐,你把这一百零八块给我顶成菜单上的菜。也别给我整肘子,炖个清汤,就放本地小河虾和嫩豆腐。阿桃卖一天荤腥,就爱这口。”
大姐眯眼看她:“有本事你拿出四十个来。别说豆腐,小河虾我给你烘干了用小磨碾碎,拿那个粉去滚鱼圆,一人一碗。做你六个人怕不够你们吃?”
何美娟真怕她反悔,拿粉笔就在厨房门背后记下了。
大姐夺过粉笔,往后头添了五个字:“虾须剪干净。”
“这人就这样。”何美娟说,“你能跟她吵急眼,到了正经做菜,她倒记得谁家孩子上回叫虾须扎了嘴。”
缎带拿去了照相馆。
陶锦给她量头围,牙缝里咬了四个别针,说:“好好的一个周末,别人都捞着吃吃喝喝,你还得上台开会。”
“我说我倒想早点宣布散会。她问我脚上穿几寸跟的鞋,还扛不扛得住。”
何美娟穿过那件白婚纱,裙子够长,盖得住鞋面。她想礼拜天索性穿回力的,走楼梯也不用人拽着裙子。
陶锦把六根缎带扯了线,反过来,背面干净。两个人熬米汤上浆,晾半干了,用洗过的酸奶瓶擀平。
“她这人针脚好,认得的字却有限。绣个‘麒麟送子’,两个鹿字头,能让她描一下午。”
那晚她们只绣三个字,一字绣两条。
“她教我,先把红复写纸垫在白纸下面,用没水的圆珠笔在纸上写,布上就有了。说这三个字再绣错,她把照相馆关了。”
然后是头纱。
何美娟把头纱毛边递过去,要卷进去轧条细线。陶锦说,你给我一把钩针。
“我们球场那张网,叫野猫掏过窟窿。我补旧网有一手。线在左手指头上绕半圈,扁梭从前一目网兜回去,把结打在网眼根上,拉紧,两头越拽越牢。”
陶锦从脚踏机下面摸出一只梭子,原先是补她爷爷捉鱼的手抛网用的。
何美娟劈细白棉线,在头纱边上挨个打结。沾了汗,线头有点灰。陶锦拿一块干净的白粉饼一扑,说:“凑近了,也瞧不出你是个补鱼网的。”
她问陶锦,那天来吃饭还是来拍照。
“她说都占。照一张,吃一口。”
何美娟跟她要了那叠多余的照相取件票,用毛笔写了三十个桌号,左右各一联。
陶锦嘴里的别针咔一声掉地上:“敢情你真要开运动会啊?”
“吃席。”何美娟说,“谁也别想害人家吃不上一口热菜。”
第七章 婚礼那天,她们自己改了规矩
办酒那天老天作美,雨倒是没下,就是热。
何美娟家两个风扇一块摇头,一个朝北一个朝南,每半分钟在她脸上碰一回头。
陶锦给她敲上一层香粉,敲到第三次,立新来了。
他递过来一只还带着水珠的玻璃瓶。盐汽水。瓶口绕了几圈白布,这样头一仰,唇膏不会在瓶口留下个红圈。
他坐下看了她很久,一开口问:“你那六个同事,真不用谁给你端下茶?郁香她们已经全坐客席上了。我姐喊我来问。”
何美娟差点拿瓶子敲他。
“我和你是一块儿结婚,为什么六个同事全跟我这头算?你们车间那一百四十来斤的车工,端不动茶?”
立新把她喝完的汽水瓶往窗台上一放,跑出去快半小时才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车间派出了两个家里有老爷子的,端茶端得极好,还懂得敬茶的人得先把杯柄转过去,叫上年纪的手有个抓头。
到了饭店,大姐胸口别着朵红塑料花,正跟一桌人解释:鱼圆要最后上,头一道是整鸡,你用筷子搠它一搠就散架。
何美娟心里有了底。
门口的小金也别着花。他把她叫到一边,往台上指。
台上竟安了一把长条椅,椅背后一排大字,还是“美女伴娘队”。
何美娟从粉饼盒里抠出昨天留下的半截粉笔,把“伴娘”划掉,写个“排球”。
底下已经有人笑了:“新娘子,你是来卖字帖的呀?”
“我这辈子就当一回新娘。”她说,“你让我再多当三回,保准比这一回写得齐整。”
郁香儿子坐在挨窗的儿童椅里,两手攥着一只油晃晃的鸡翅,看见她就举起来,要分她一头。
她先停下来,啃了孩子赏的这一口。
小金等得不耐烦,摁下放音机。一阵吹打,把几桌勤快吃鸡的人都吹回头来。
他说今天咱们的“穿针引线”,专给大老远过来贺喜的好朋友们预备的,哪桌想来赢把纪念伞,请快举手报名。
真有人应。至少十桌。
小金面有得色地把麦克风交给她。
何美娟说:“按桌报名好。一桌一张票,自己上台玩,得把自己那半联票带上。两个人玩,就两个人一块上来,一人捏票头,一人捏票尾。”
她把六根翻面的带子挂到椅背上,最中间“自”,挨着一根“己”,再挨着“来”,拼出两套大字。
一桌有人招呼:“阿桃,过来过来,我拿票头,你拿票尾!”
阿桃正把鸡屁股夹进她男人碗里,头也没抬:“手没空。你看看你爹有空没?”
何美娟把话接过来:“就是这个意思。请了谁上来玩,得自己去问,人家肯捏那张票才算。”
“坐着的人一筷子菜能夹半天,台上的人可没那么多工夫。”
“小金师傅,你帮我数到三十。”
老宋带了他的挂历筒上台。一只手捏着票,另一只手竟牵了他老婆。
他老婆比他热心,紧走几步赶在前头:“我在家跟他试了一宿!他那裤子我改的,里头直溜。那把蓝格子伞给我,我不要大红的。”
大伙儿很捧场,连大姐也从厨房探出手来给他们鼓掌。
小金怕底下闹清静,把一桌桌的票头看过去。果然有人端着酒杯喊:“老宋两个人算什么伴娘?都是自己老婆,还用跑你这儿来练啊?”
立新他二舅正把一卷喜帖往邱芳桌上推。听人这话,干脆用筷子敲着玻璃杯:“女排得上来一个!不然合影有什么看头?”
何美娟给立新留着第二支话筒。
他伸手拿了,忽然又塞回她手里,径直走到二舅那桌,弯腰跟人说了句什么。
二舅让开身。立新把那一桌坐着的第二个、第三个兄弟全招呼走了。
他把前门边小金用来挂演出服的两副铁架子抬到台口,两副架子之间搭了一根晾衣竹竿。
昨天大姐浆好晾干的六条伙房白工裤,事先已经拿裤夹在竿子上穿牢。
四个男人往台阶上一站,两边扶住架子。晾出去的裤脚刚好朝客人,大敞着,通风透气。
“舅,你要跟我媳妇的朋友合影,得趁这会儿,她们还吃得腾出手来。”立新摘下他那朵新郎花,别在最当中那条裤腰上,“要玩穿裤脚,有我的裤子。”
说也奇怪。他在家一提裤脚就脸红,真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儿,袖口挽到胳膊肘上,倒认得出是车间里管得住一班徒弟的班长。
老宋老婆立即不同意:“那我们来两个,岂不吃亏?”
何美娟把蓝格子伞从筐里抽出来,双手交给她。
“你们自个儿想的招数,全场算你们头一份。开伞,给宋师傅遮一遮,看你们的了。”
真也怪。伞挡了个严实,谁也不知道老宋这十秒钟怎么过的。偏偏满场人都睁足了眼睛在看伞。
老宋老婆一收伞,他手里举着挂历筒,人站得好好的。
第一下掌是邱芳拍的。紧接着底下全响了。
老宋冲四面拱手,走到一半忽然又跑回来,从伞底下捡起他的鞋。
他老婆说:“你看,还是该光脚来得顺溜。”
后头的事就好办了。
小孩抱着卷起来的取件票,找同桌另一半对过号,就来穿竹竿上挂的工裤。规矩也由他们添了好几条:不能蹲,只许把胳膊伸进一只裤管,卷起的喜帖得从另一只裤管落到地上的搪瓷缸里,才算。
何美娟的舅公关节炎犯了,让人把他连椅子抬到台上,指挥她替自己伸手。两个人合赢了一块蓝毛巾,一人揪一头,照了张相。
还有两桌专心吃鸡,连头都没抬。
那天上来的究竟有没有满四十,大姐没数,何美娟也没数。
小河虾鱼圆汤照旧端上来。阿桃用调羹挖开一粒,说:“你们里头是不是还加了马蹄?”
大姐端着空盘子往她旁边一坐:“舌头倒挺刁。接着吃,吃出我加的什么鱼来。”
散席的时候,半桌菜吃得只余一碟醋姜。
六个人合影。立新从灶旁搬来一条矮凳给陶锦踩,省得六张脸照成三大三小。
阿枝眼睛快闭上了,晚班没睡够。陶锦拍她肩膀让她睁眼。
没料到阿枝一下打了个挺,立正问:“哪位同志,包裹保不保价?”
这才有了后来那张照片。六个人全笑歪了。郁香两个后槽牙上,还嵌着马蹄粒。
陶锦从何美娟头上拆下那圈纱,塞给她一把发夹,让她回去数一数,要是少了准是藏在头发里,晚上扎着疼。
何美娟捏着那块纱,擦她眉骨上的汗。
陶锦舍不得,拦着。
“我说你留着吧。边上那么一圈结,你拿手一摸,就知道是谁的。”
陶锦拿手摸了一圈。
“第八个有点松。”她说。
何美娟坐回那条矮凳,把那个结拆了,重新打。
陶锦朝厨房喊:“还有没有汤?给我们新娘子盛碗热的。”
何美娟讲到这里,把手里那圈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圈白纱,边上密密一圈小疙瘩,二十一年了,还白着。
“陶锦后来跟我说,”她说,“这圈纱她收在柜子最里头。每年过年拿出来摸一遍。她说她记性不好,怕把谁忘了。”
“她摸到第八个结,就想起我。”
第八章 袖子里的那张票
何美娟说完,把纱收进袋里,问我:“你们这活动,还有多久收摊?”
“六点。”
“那你去忙。”她说,“我在这儿坐着。人老了,能坐就先坐着。”
我回到台上,把麦克风还给司仪。台下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都坐着不肯走,像在等一个说法。
我脑子不在这儿。
我妈那件婚纱的左边袖子,刚才严桂芹摸过。
她说:“这袋还是我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伸进去,触到指肚上那一小层衬布。
唐小满正好从后头经过,看了一眼,停住。
“这袋是你们那个年代人做的,对吧?”
严桂芹说对。
“那她后来手肿,手指头伸不直,怎么可能摸得到里面的东西?”
严桂芹把手抽出来了。
我们把桌子抬到靠窗的地方。天光薄薄地铺在白布上,除了那条长口子,还有一排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唐小满说:“青姐,你替阿姨翻,我洗洗手。”
裙子轻。我妈把两边袖管做得肥,不挑胳膊。
我伸进去,碰到了右边蓝线下边那个小小的硬角。
严桂芹大声说:“别摸烂了!给我自己来!”
她叫得太突然,我唬了一跳,把衣服托好,等她自己隔着衬布,挑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来。
真是五角。
紫票,号码两端缺口,中间铅印一个倒过来的“北门”。
跟票一块掉出来的,是一小条写歪了的纸。上面是我的笔迹。
“欠桂芹阿姨跳棋的玻璃子八颗。陶青,八岁。”
她拿给我看:“你赖到今天的账,还记得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八岁那年,天天赖着你下跳棋?”
“你下得慢。”她说,“我能一边给人换零钱,一边等你琢磨。”
“晚班车都倒了几回站了,你还肯坐在小板凳上,等我走完最后一步。”
“后来你长大了,遇到长辈,随你妈一律喊声阿姨。那两个字喊得太熟,倒把谁是谁给喊丢了。”
我想起来一点。夏天,柜台后头,风扇嗡嗡的,她在给人换零钱,硬币落在玻璃上叮叮响。我一颗一颗数她的玻璃子,数着数着就少了一颗。
“还。”我说,“给我条活路,容我先去楼下买。”
她一扬手,拍了我的脑门:“你倒会算。八颗旧的,拿八颗新的糊弄我?”
她小心把票收好,套回左边袖口,把两只袖子一长一短扣在一起。
剪破的那段还在,缺了口,全靠临时的细针脚牵着。
“衣裳你带着。”她转过头去吩咐唐小满,“赶明儿修得了,我办完事顺路去试。”
“您还要穿这件?”
“我得上班的人。哪能大白天穿这个。”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星期天再说。”
她说完就走了,胳膊底下夹着那兜没剥完的栗子。
我坐到红木椅子上,腿有点软。
那件衣裳已经不属于我了。它十八万卖出去,买家订了三百枚托针,明天就要剪。
可它左边袖子里,藏着二十八年的一张票;右边袖子里,藏着八岁那年我赖掉的一把玻璃珠。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甚至不知道她替人存过东西。她给我寄包裹,发件人写别人的名字;她给我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七秒,说的是“你跟人说清楚”。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价钱。
唐小满洗完手回来,蹲在裙子旁边,拿个小瓷盘接了那颗从裙摆里滚出来的珠子。
“左边补上了。”她说,“底下的线,我得找找我自己当年的针脚。”
我蹲下来替她拎裙子。
裙摆内侧,一小簇青色麦穗。针脚很密,颗粒用斜针,每边四颗。
这是今天头一回,有个人给我看了件东西,我认得它,也叫得出她的名字。
“小满。”我说,“是不是当年你给我寄过件衣服?”
她还趴在桌子底下,闷闷地应了一声。
“包裹里有钱吧?”
我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一百八十块。”她说,“你妈叫你吃好点。”
那时候我在学校过得很紧。接到钱第一件事是买肉,第二件事是跟室友吹牛,说我暑假给人拍照挣的。
“那可是我给你妈付的头回房租。”唐小满说,“她特意留下六张十块的给我找零。真抠啊,一张整钱都不肯给我留。”
她从裙子底下探出张脸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线。
“你拍你妈生日那天,是不是穿了件白衬衫?”
我说是。
“怪不得眼熟。你那天在里头照,我在门外端盘子。她往窗户底下递过六盘蛋糕,你一个都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
她伸出手跟我比画,拇指和食指岔开。
“就开这么宽的缝。你怕我们出声,我们连塑料叉子都没好意思要。”
她把瓷盘推给我。珠子在盘子里滚了两圈才停。
她手腕上留着一道线勒出来的细印子,勒得很深。
“这条裙子,”她说,“我十四岁那年碰过第一回。你妈让我改裙摆,我改坏了,赔了她一百二十块工钱。”
“她现在走了。这笔账,我得跟谁算?”
外面的音响又响起来。经理在喊我的名字。
第九章 捡珍珠的那个姑娘
二〇一四年五月,唐小满十九岁,去县里第二家婚纱店应聘小工。
头一道题,是蹲在门口捡珍珠。
店员说昨晚上有一件衣裳脱了线,柜子底下也滚进去几颗。她把能摸到的全摸出来,一颗颗数给对方。
店员拿笤帚扫进簸箕:“假的。谁还回头往上缝?”
“我是想看你穿条这么紧的裙子,会不会蹲。”
那条裙子是唐小满自己做的。后头有个活褶,她能蹲着包四十个饺子。
她没敢顶嘴,把装样稿的牛皮袋往桌上一放。
店里管事的姓俞,大家喊她俞姐。她翻过泡袖、鱼尾和翻领,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是一条唐小满给人端盘子时瞎想的裙子。
她在姨婆的酒席上穿过人造丝长裙,端着汤腾不出手,拿脚踢了十八次裙摆,才从厨房走到堂屋。她画了两道斜穿的布带,让长出来的裙料从侧边往腰里收,收上去的地方压成两道扇褶。
俞姐问她做出实物没有。
“做过半边。布是我们学校剪剩的窗纱,做第二边时不够。”
俞姐抽走那张,说要留下看看她会不会抄人。其余的可以带回。
“我问几天有消息。她正叫人把橱窗里的模特转半圈,拿红铅笔在稿子上点出一个点,说下周五。”
唐小满回去跟同学说有戏。人家拿铅笔给她批了个日子。
她等到下周五,又等到下下周三。
那天她在照相馆后门签收一包拉链,看见一个姑娘踩住自己裙子的左半边,差一点跪到她面前。
那姑娘叫陆来娣,二十八岁,左边腋窝夹着一只蓝布包,裙腰给她夹出三道肉印。
她从婚纱店一路小跑过来,脚上还穿着试衣服用的金色拖鞋,一只写着三十五,一只写着三十八。
“陶锦在不在?”她问。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给新娘改衣裳来不及了,都找陶锦。
陶锦是照相馆的裁缝。店里两台相机都贵,唯独一台拷边机,是从倒闭的针织厂里背出来的,脚底下要垫一块碎花地砖才稳。
唐小满下课在她这里钉按扣,按件数算饭钱,钉坏了拆。
陶锦当时嘴里塞着半只麻饼,正腾手把一条小孩照百日相的开裆裤从熨斗下面解救出来。
来娣腰上有两朵拳头大的纱花,花下面露出半截斜带。斜带穿了三个环,上头一抽,裙边只往起走了一半,脚背上还拖着十几公分。
“你买的?”
“租的。后天结婚。”
租的时候说好,加一百六就能替她改,她才交了钱。这会儿跟她讲,只能站着看。
她把蓝布包打开,掏出一个秃了半边头的老头来。
老头脸上扑着粉,两只皱巴巴的手垂在褐缎袍子前头。她把手往袍子底下一抄,老头立刻提起袖子,往手心里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抡圆了胳膊要打人。
唐小满退了一步。来娣笑起来,把老头放到桌上,他的脑袋立即往右歪了。
“我的活儿。我们家在木偶班唱了三代。”
“后天我儿子要跟我演一段,练了俩月了。穿这个下去,我是能站着,底下谁替我走?”
来娣头一回结婚,在乡政府旁边的小店买了件带亮片的针织衫,吃过午饭就回班子唱夜场去了。
这回摆酒,儿子小冬八岁,跟新郎相处得还成,只是不肯在酒席上改口叫爸爸。两口子商量,免掉让小孩敬茶那一段,摆个小戏台,儿子给大家伙看他会的东西。
小冬说要演《偷桃》。
他打小看妈演,学会了一只猴子怎么背着人吃东西,左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右胳膊还得往后伸,假装另一只桃还在树上。
“你穿条裤子上去,下了台子再换呀。”唐小满说。
“你得先看看那地方。”
来娣把手机递过来。婚宴摆在食品站旧礼堂,砌台子的钱省了,两张八仙桌横过来搭个台口。演员从东边进去,坐矮凳演,下台要沿着桌后蹲着走五步。
桌下空,得垂块红布挡住人。后头是水磨石墙,旁边坐着两桌她儿子的同学,谁也没地方换裤子。
“我妈给我买了金镯子,花八百块弄了顶头发。我也想穿着好看的出来。”来娣说,“一辈子不能光叫人看我举着的那只手吧?”
陶锦咽下嘴里那口麻饼,叫她试一下要怎么走。
来娣一手举着老头,往前蹭了三步。屈膝那一刹那,前摆整个钻到鞋底,后头的布却从腰上翻起来,漏出四齿的白塑料梳子。
店里拿给她塞在腰带里的,说是能兜住布。
陶锦用筷子挑起那梳子,问唐小满看够了没有。
“前边做短,后头再提一截。”唐小满抢着说,“他们看了我的样稿,做都没做明白。三个环全往同一个地方挤,本来就抽不上去。”
“你先拿东西给我看看。”
唐小满翻不出那张纸。当初以为正规的店要拿稿子看,恨不得把写写画画的边角都裁净,什么底也没留。
来娣却把手机往前翻了几张,让她看试衣室的价目板。上面新贴了一张手绘彩稿,没有名字,边角靠着红铅笔点过的那个墨水泡。
唐小满画稿子有个坏毛病:先画脸,再画衣裳。试衣服的姑娘左眼睛好,右眼闭着,假装在冲人挤眼。
实际上她从来不会把两只眼睛画到一般大。
她急着要去找俞姐。陶锦把那只老头从缝纫机上扶正,说:“你去是要拿张纸回来,还是要她后天有衣裳穿?你要去吵,先帮我掩上门,我嚼东西声音大。”
来娣也赶时间。她托新郎借来的小锣有豁口,还得换去。
唐小满把纸上红点的位置说给她听。她记下电话,说找店里要钱时可以叫她同去,衣裳得先还,人家的押金单开了一千二,押着她一张银行卡取出来的整笔现钱。
唐小满想留裙子研究一夜。来娣很干脆:“你过两天丢的是脸,我丢的是一千二。别替我拿这个主意。”
她穿着一长一短的裙子走了。那两只金色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唐小满等那声音远,问陶锦借那件老白婚纱。
衣裳在最里面的柜子。肩线是陶锦十来年前手工倒回针缝的,腰里拼过,前摆也已经黄了。穿的人多,里面衬布上留下些姓,谁动了哪些地方就写一笔,免得拆错。
陶锦递给她时摸了一下裙边:“你在学校用的画粉有红有蓝。我这条布,只准用白色。一剪子下去先想清楚。从明天起,店里还要拍老两口补婚纱照,还指着它。”
唐小满把裙子翻过来,看见钩子上有一点极细的线毛,布的背面软软亮亮,才不敢上来就拿剪子。
她先把自己的校服裤脚挽到膝头,套上裙子,在堆布的桌子后头蹲下去。
裙摆一铺开,底下凉快。
她照着来娣的样子,一手举着个鸡毛掸子往旁边挪,就知道了:光收前摆没有用。人蹲下,膝头先把前面的布顶出去,后脚跟再踩住刚才腾过来的那一截,下一个要动的,恰好是那条腿。
她用了两回力,听见背后哧的一声。
陶锦隔着门说:“老两口的相片要是拍不好,我把你校服脱了给他们拍。”
出来一看,是她那条紧裙子脱在椅背上,叫桌腿拖下来,勾断了一根挂衣带。
那晚上,她从一个布圈从地上提到腰头,穿过去缝牢,得出一条四面漏风的灯笼裤。
她穿去灶间给陶锦看,一抬膝盖差点把整张饭桌掀了。
陶锦拿漏勺敲了敲她撑圆的裙腿,往碗里捞两根面:“里外三层,一口气全搂上来,你这是给人缝被子呢。”
唐小满低头把三层布一一拎开。
紧贴腿的是根本没人看得见的衬里,其次是撑起一点形状的硬网,外头才是好看的缎子。
示范图上画的褶子都顺得跟热奶皮一样,她从来没想过,缎子下边还有两层,各有各的脾气。
后来她把老白婚纱的硬网从腰口解下来,只留下半截到膝头的旧衬裙。外头的缎子不动刀,沿着前中线和两条侧缝,各钉一个指头宽的线袢。
后摆最长,分作左右两片打五折,折子用长针脚先串着。朝外是三道扇面,朝里有两个开口。
她蹲在桌边,用两只胳膊做两条腿,让陶锦把后摆往前头一翻。
那两个开口正好各兜上一条胳膊。两片后摆往侧边提,从里头扣到腰带上。
外面能看见的,成了两条宽裤腿。
扣子用的是拍证件照的假领子上拆下来的铜裤钩,钩口朝外,不伤腿。
舍不得缎子的地方只有一处:后摆边缘太齐整,收起来的布结几乎有只拳头大,正好顶着人腿弯。
她拿一条三寸长的柳叶形纸片别在上头,请陶锦来看。
陶锦用手指揩掉她图上那个很尖的尾巴,剪成了圆的。
“收这种省。尖到头,就鼓个包。”
第一剪下去,布在刀口里发出嘎吱一声,跟学校练过的白棉布不一样。
剪下来两片月牙似的旧缎子,正够给钩子作垫。她一点一点锁眼,线拉紧,剪碎的布边又平了。
两只假裤腿放回去,裙子后面比先前短了一点点,走路两道弧分开,正好露出脚后跟。
第十章 一条能蹲下、能走路的裙子
凌晨一点,来娣发来短信,说店里同意退一百六,条件是租金和押金等婚礼结束按原来约定办。
唐小满回她:你明早带小冬过来,费不着开大场,借我十分钟。
第二天七点半,小冬穿件鸡心领背心,一腋下夹了只猴子,另一只手提着四个刚出炉的糖三角。来的路上他不小心拿布猴的手抓破了一个,猴手指头上还带着硬了的糖。
唐小满拿热毛巾给那只猴擦手。小冬纠正她,要一根根擦,有两根指头是分开的,弄湿黏住,他就不会偷东西了。
来娣套上老白婚纱,把铜钩一个个搭上。她蹲下,沿着照相桌走到头,又退回来。
第二趟小冬也钻进去。唐小满躲在桌前,只看见老头拿双袖子护住桃树,猴爪从左边过来,一下偷走一团粉色的绒线。老头一怒举起拐杖,咣一响,桌下娘俩一起喊疼。
小冬抱着脑袋爬出来,来娣捂着下巴跟在后面。两个钩子都好好的。
再一看,她要能从桌下站起来,一只手护着老头,一只手得托住桌沿,腾不出手解扣。
等到台后出来,对着一百多口子人的面,把手伸进裙子里掏半天,成什么样子?
“妈手忙,我可以呀。”小冬说,“我本来也要从后边拿桃。”
他瞄准两枚铜钩,在腰上左掏右掏,老头的胡子都叫他踩在脚底下。
唐小满把钩子拆下来,将后腰的两段带子穿成一排相扣的线耳,中间横插一根小布棍。
她照着老式中山装的盘扣做,拿一根旧鞋带当芯子,外面缠半截雪纺,末端盘一只毛桃。想叫小冬一抽,耳朵就散开。
第一回抽到一半,左边掉了,右边没掉。
陶锦拿鞋刷过来,叫她摸摸自己裤腰上的松紧。
她这才想到:来娣一直弯着腰,布带绷得太紧,小冬一着急只顾往旁边使劲,盘扣便卡在后一个线耳里。
她把桃子交给来娣,让她自己扶腰,叫孩子看。
来娣的手从左边往后伸,先轻轻托了一下,把布带往高提半寸,拿拇指蹭一下。
那小布棍便溜出去了。
小冬如法照办,非让他妈闭上眼再来几遍。后来试到,哪怕来娣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拿猴子,他也能在背后把那只桃子偷走。
偷出来的绒桃是真能拿去给大伙儿看的。连怎么下台,一并有了。
九点商场门一开,唐小满跟来娣一块去了那家店。
这回来娣穿自己的鞋,鞋底矮平,走得极快。陶锦留在照相馆,给老两口熨衣领。
两人带着样衣,还有小冬。小冬自己带了根矮凳,说他有一件事得先弄清楚。
俞姐说,租金是租金,改款费是改款费,一百六现退。
来娣也没跟她吵,看了看表,打听店里有没有人能签字管这笔钱。她从小跟着戏班出门,该在哪里把手印摁到演出单上,一向比班主记得牢。
俞姐说她自己就能签。
唐小满把柜台上的退费单转过来。上头只有三个空:金额、事由、领款人。
“她还是想穿你们这件。照片都在家里摆着了。”唐小满说,“退费事由,你预备怎么写?”
俞姐顺手填了“客人更换款式”。
来娣把笔推回去:“我没换。你们这个款式,我小孩穿着都走不了五步。你店里的新人穿着要能走,下午我还来看看。走不了你实写,这一百六我拿了,回头也好跟家里交代。”
俞姐看看唐小满,叫她把袋里露出来的白缎子往里收,说刚擦过玻璃柜。
这时候小冬忽然问她:“上回阿姨跟我妈讲,那朵花一拿就下来,两边都下来。你能再拿一遍给我看看吗?明天是我拿,俩手得空一只拎桃。”
“上回哪个阿姨跟你讲的?”
“你。”
俞姐把那条新裙子放在模特架上,抽紧左边又抽紧右边,裙下露出来的高度不一样。
她拿开一朵纱花,下面是一个黑色铁夹。夹子没咬紧,裙子就掉了。
她又去拿另外一朵。
小冬顺势把小凳搁在穿衣镜前头。来娣就在那面镜子后面,换上了唐小满做的样衣。
小冬爬上凳子,布猴露出半张脸。
来娣矮着身子走过两扇镜子。小冬的猴爪一探,毛桃在它手里滚了半转。
白裙落下来,遮住她两只旧布鞋。
唐小满在贴满别针的软垫边上看得清清楚楚:来娣甚至没有低头找地方。
俞姐没看裙子。她看的是那只桃。
她把新娘原订的裙子翻个底朝天,找到腰口上的硬网。硬网是另配的,一圈粘扣,确实能撕下来。
她问唐小满,一天够不够。
“够。不必剪外面那层好缎子,裙子太长的地方拿暗针收省。只是折进去得再多花半天熨平。”
俞姐立刻把单子翻过来,在空白面上写了“外发加工”四个字。连问材料费多少的口气,都变得很熟练。
唐小满手心有汗,握到笔中间,沾了她一手。
来时盘算好要讲的那些难听话,全把舌头堵住了。
来娣在旁边试着自己抽了抽那颗桃,说:“小唐,你做的画我认得。你说那个红点,是减短到哪儿的标记吗?”
她接上了:“红点是俞姐看稿时点的。照片里白纱花旁边,底下还压着我画的另一根牵带。麻烦你把纸揭下来,我抄一份尺寸。稿子我领走,给你们留复印件。”
那张纸用透明胶贴得密。她从右上揭起,纸背上黏走一条白灰,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牵带,被纱花的价签盖住了。
俞姐把纸推过来,说谁记得上个月这么多应聘的人。她叫店员出门印两份,又找出压在账本底下的报名表,把联系方式抄到加工单上。
唐小满把稿子翻过来,在复印之前写上“唐小满画,五月交样”。
又在单子“外发加工”后面补了两行:一行是她改陆来娣的礼服,一行是那张收裙图由她画,店里复印陈列。
“我问加工的钱怎么算。俞姐填一百。我说一百二,材料和跑腿都是我的。她把‘贰拾’添上,加了枚小红章。”
那一百二十块,是她还衣裳时领的。
俞姐验了裙脚,说以后堂子里再出这样的怪活,可以给她打电话。
她告诉俞姐,自己白天有课,急活先报日子,她得回学校查。
到街对面配钥匙的门脸,她用两块钱把自己那张签过字的画包了塑封。
剩下的买了一包十二号机针,两卷好面线,和一盒陶锦嘴里贵得要生金蛋的奶油小方。
她把照相馆的老白婚纱收拾干净,没拆掉那两道圆尾巴的省。
裙摆内侧的线袢底下,还有一圈白地方。陶锦叫她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她的“满”字绣得挤,只好把三点水一个个挑出来重挪。
旁边剩几寸青线。她照着从前妈妈给她描过的枕巾花样,绣了两茎快熟的小麦。颗粒用斜针,每边四颗。
那是二〇一四年六月,学校还没放暑假。
陶锦把最后一块小方的硬纸托刮得干干净净,站在她背后看了半天。
“左边那颗麦子松了。”她说,“过一遍水就挂脚。”
唐小满只得把柜门重新打开,摸出刚收好的针。
她一边穿线,一边说:“我跟她学了三年,就学明白一件事。”
“衣服是给人穿的。人得能蹲,能走,能伸手抱孩子。”
“不能穿的衣裳,再贵也是一块布。”
第十一章 那条片子里,我妈说了一句我没写的话
经理把我叫回台上。
活动还剩二十分钟。台下买了纪念券的人坐着不走,拿小票折小船。
我站在话筒前,说了几句场面话。说拍卖暂停,说袖子的事我们要核对,说请大家先去左边桌子登记。
说完我下台,腿一直在抖。
手机又震。
这次是公司的财务。
“这场活动你拿旧货去做,周放个人出十八万,橱窗是他新店的。公司另外接了商场那份广告。制作费、场租、音响、椅子,连拍卖师今天打的车,都报在里头。”
“撤拍能谈。”她说,“片子三天的投放要结。商场要求先下架,哪条更正,你自己签。”
我前两个月用赚来的钱,给我妈换了一张能升能降的护理床。
床运到家,她一开一关,试了三遍,很满意。她说等病好了,改成双人沙发,坐上头给街坊裁裤脚。
她在上面一共睡了六天。
我开了电脑。
宣传短片一共四个尺寸。字幕模版里那个“她一生只做过一件婚纱”的标题,分行不同,错字也不同。
十六比九那份,我把“纱”打成了“沙”。
我想起以前给她发原片,她也给我挑过错,画了个丑巴巴的红圈。我以为是拍歪了,回她一句:妈,这叫构图。
我翻回微信,放大那张图。
红圈下面连着一截歪斜的线,指向画面的桌子边上。
那儿有一只手。我导出时裁掉了。
这条片子的底子,是我二十岁那年给她拍的生日录像。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家,扑了个空。等到下午四点,她才拎着蛋糕回来。
我发脾气:“谁过生日?还得你亲自跑腿?打个电话我去买不行吗?”
“你衬衫扣子都扣齐了。”她说,“做什么呢,今天?”
我举了举从学校借来的摄像机:“作业。拍身边一个人。”
她把蛋糕盒举起来,水红色的缎带,两层。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从中间塌下去的奶油蛋糕。上面本来有一圈字,得歪过头才能认出来。
“拍我呀?”她说,“照相馆师傅的光,你可别给打孬了。”
我让她洗把脸,换身衣服。
化妆的时候门响了。我怕熟客又上门来赊账或讲价,过去悄悄把挂在门扇上的铃铛摘了。
她听着动静,笑我:“省省吧。人要进来,还会敲门。”
果然没等我摆好角度,外头咚咚两声。
我头都没回,大喊:“歇业!今天私人用!”
门外好久没出声。
我妈没起身,拿指头挑了坨蛋糕喂进嘴里。
那个镜头开得很久。
我拍到她嚼蛋糕,拍到她喝水,拍到她对着空气说了句“好吃”。
她去世以后,我重新翻出来,正好剪成一个人在窗前吃生日蛋糕的画面。
商场看见样片,当场批了预算。
如果那天真只有我们母女两个,那条片子里,那只从窗外接水果刀的手是谁的?
我把网盘翻了个底朝天。
我妈存东西有种野生的聪明。照片名字全叫“放大点”“没放大”“这是老郭家的”“错了那个才是老郭家的”。
翻到一百来张“做坏掉了”,还没找到录像,倒翻出一个文件夹,叫《小青骗钱》。
我点开。
是我小学六年级帮她冲第一张数码照,两寸的,她给了两毛工钱。我嫌少,举着一张自己的大头贴生闷气。
文档备注里只有七个字。
“先留着,涨价再卖。”
我对着电脑笑出了声,眼泪掉在键盘上。伸手一抹,不小心打开了公司的直播后台。
这次我看清了,究竟是谁在给我们的广告配音。
我们照着早年的素材做过声音清理。
最后那句“我这一生最好的日子,就在这件婚纱里”,是我自己读了十几次,再请配音老师顺着我妈的口音重新念的。
她说本地话,日子那个“日”要咬一下。
我们花钱请人咬了。
屏幕旁的评论里,有个姓郁的女孩问:“我妈问她,最好的日子是这天吗?这天她还跟我妈抱怨,说炖汤忘了放盐。”
我笑不出来了。
我妈生前说话,从来不讲“最好的日子”。她讲“将就”“凑合”“还能使”。
这句话是我给她写的。写的时候我觉得体面。现在我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给她说过的最假的一句话。
我跟周放说,我愿意全额撤拍。投放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周放看着他新店门口那一百个空胸花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再问你一句。这件衣服,你愿意卖吗?钱的事,一会儿讲。”
我正要说肯定愿意。
嘴巴已经张开了,人却突然愣住。
他看了我几秒,懂了。
往折叠椅上一坐,一双透亮的皮鞋,一只踩着另外一只的后跟。
“那就想好再讲。”他说,“我们家也卖过东西。”
“我爸那辆摩托,我楼下贴了三年条子。七百,没人买。三百,没人买。白送。”
“真有人来拿了,老头把排气管子卸了,抱着从后门跑了。”
前台传来“叮”一声。
唐小满把那颗珠子放回小瓷盘,抬起头看我。
“你还没想好?”她问。
“我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我说,“七个字。”
“哪七个字?”
“青儿,你跟人说清楚。”
唐小满把手里的针插回针包。
“那你现在说清楚了吗?”
第十二章 这单我不做了
“周老板,你先跟我结一笔。”
我朝周放借了支笔,在桌上铺开合同。
“衣服撤回,十八万原路退。你九号付的两万定金在十八万之内,我这里有收,据实算,不能多给你开。”
他抬眼望我:“我还没说行。”
“你问我愿不愿意卖。我想好了。”我把合同往前推了推,“这个样子拿去剪,我不卖。”
“那我订好的那些东西算谁的?”
我把他递过来的单子逐张看完。
盒子是现货,还没开封的整箱可以退。有二十三个为了展示,揭掉原封,粘上了我们印的金字腰封。
印字那一家刻了版,版以后也用不上。相片投影机按日计费。
还有两个钟点工的工钱,从上午十一点到现在。
“钟点工加一小时吧。”我说,“别叫人白抬这几箱东西。”
我把腰封和纸盒分开写,算来两千八百六。
周放拿过来看了一会儿,把投影机那一笔划掉。
“我家投影机一个月起租。下周还有活动,原也要用。”
“别的你赔得起。”他合上单子,“那条片子的投放呢?”
“从我那份提成里扣。够。”
护理床的钱早已经结清,这笔不欠我妈。
其实哪怕我欠了,医院也不会把床上那个人还回来。
我把数字写上去,签了名。
周放这才解开他的包。
他还带了三沓承诺书,要我们保证,新店这一百朵胸花,往后谁也不能做第一百零一朵。
很不巧,他还没来得及让我们签。
“你看,这个更好办。”
他抓起来,从中间撕。第一次没撕动,脸憋得通红。
我把剪刀递给他。两个人这才把三沓纸弄断。
何美娟凑过来看,啧了一声:“一人对付十来张就行了。非大庭广众丢这个脸。”
台下那个问婚能不能拼单的小朋友喊:“妈妈,剪了半天,剪的是纸!”
他妈伸手蒙住他的嘴。
我拿话筒说:“他说得对。今天我们大人卖错了东西,真让他看了半天剪纸。”
“纪念券原样退,我们同事在左边那张桌子办。”
“那个夹栗子的叔叔,麻烦借我两分钟话筒。”
司仪大约是饿糊涂了。他捧着那兜栗子坐了半天,已经剥了一大把,自己一颗没好意思吃。
我接过他手里的话筒,也接过栗子,给他嘴里塞了一颗。
等我说到,我给自己母亲找了配音,有个举着手机的人问:“你妈知道你干这个吗?”
“拍的时候她知道。把她吃蛋糕那段剪进去,给她配上那句话,是她走了以后的事。”
“字是我写的。拿工资的是我。”
“那你妈到底结没结过婚?”
我一下没接上来。
屏幕上满满当当,刷同一个问题。
我小的时候,我爸跟我妈就分开了。十八年,他逢年过节来看过我几次,年货总挑最重的提。
读大学那年我趁他掏火车票,看见他钱包里仍是三个人挤一块的褪色大头贴。
到他再婚,那张大头贴换成后妈和她的儿子。我还暗暗难过过一阵。
我妈跟他早有各自的日子。
怎么我剪片子的时候,连这也能给他们抹得干干净净?
“结过。”我说,“跟我爸。”
“后来呢?”
“后来的事,他们没请我给卖。”
我拔了自己的领夹麦。
下面还有人追着举手机。郁香的闺女却挤过来,问我,她妈的名字是不是直接打在那张照片上。
我说当然得先把照片给本人挑。
“我妈其实想问,当年她那颗菜塞牙缝里了没有。要是有,麻烦你们用以前那个法子,拿笔点一下。”
何美娟憋笑:“那叫马蹄!”
两头有了共同语言,我才有空,扶我妈那把红木椅子坐一坐。
楼层经理把清场时间往后挪了二十分钟。
他还惦记着一个事:“以后人家搜这个商场,满眼都是十八万买俩袖子。你总得让我给大家留个好看的东西。”
“你给我后墙那一面就行。”我说,“你只管咱俩一起结清的这段。这件衣裳往后干什么,我也得问。”
我站起来去找严桂芹。
她在场地边上的长条凳坐着,胳膊底下夹那兜栗子,脚边摆着她那把折伞。
我把那张五角的车票递过去。
她没接。
“你先替我收着。”她说。
“这是您的东西。”
“我知道是我的。”她把栗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揣了二十八年,不差这几天。”
“你妈那句话,你想明白了没有?”
我站着没吭声。
她把一颗栗子剥了,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妈这个人,最怕的是别人吃亏。”
“她要是想让你卖,她就不说‘你跟人说清楚’了。她会说‘卖了吧,价钱合适就卖’。”
“你妈做生意,论零头比谁都认真。她要是同意,一句价都不还?”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最后那条语音里,前四秒是翻东西的动静。
我一直以为她在找计算器。
第十三章 千万别洗大
撤拍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回了铺子。
铺子已经空了。柜台上还留着标签的胶印,一格一格,是三十年贴过的位置。
我妈的旧硬盘在一只饼干盒里,盒盖上写着“别扔”。
我把硬盘接上,插了三次才认出来。
文件夹一共一万多个。我按大小排序,从最大的开始看。
凌晨两点半,翻到一个叫“千万别洗大”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四十七分钟的录像。
我把片子拖到中间,看见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蹲在三脚架后头。那是我。
画面里我妈回头,朝窗口递一个盘子。
窗外伸进来一只手,接住。第二只手托在盘子底下,怕打翻。
我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
玻璃里映出来的是我,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叉子。我身后那片光和窗外的光叠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我接着往下放。
我说“歇业”,她就朝窗外竖起一根手指。
我一直以为她嫌人家吵。
直到人都走光,镜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还是那个手势,朝我的方向比了一下。
一根手指,然后收回去,再比一下。
后面那段我一直没看懂。
第二天我拿给唐小满看。她在她那个工具包里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了三遍。
“这是一块,再切一块。”她说。
“她跟窗外的人说的是——先别急,我再切一块,这里还有个孩子。”
我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了很久。
我拍她生日那天,她一共往窗外递了六盘蛋糕。
她自己那一块,是最后切的。
塌了的那个角,她留给了自己。
片子的更正版,我签在后台。
我把配音全删了。字幕也删了。
四十七分钟里,我只截了十五秒:她坐在窗前,嚼一口蛋糕,喝一口水,对着空气说一句“好吃”。
底下加一行字。
“片中人物为我母亲陶锦本人。旁白由我代写,已经撤下。”
商场那边回了一句:“就这样?”
“就这样。”
“你那条片子投了三天,就为了给人看一个老太太吃蛋糕?”
“对。”
对面半天没回。过了一会儿,楼层经理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人搬椅子。
“行吧。我跟领导说,这是我们商场自己的事。”
“你后墙那一面,给你。挂什么,你定。”
我在柜台底下摸到一只铁皮盒子。
里面是我妈的账本。最早一页是九六年,一笔一笔,八块五、三块六、两块,全是给人照相、改衣裳的钱。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歪得很,是她的手肿以后写的。
“欠:青儿一条裙子。”
她给别人做了三十年衣裳。账本上唯一没结清的,是给我的一条裙子。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那张矮凳边。
当年我就坐在这儿,咬着一块塌了尖角的奶油,不许人家照我。
录像里第五秒,有电话响。我满嘴奶油腾不出手,按镜头盖按了个空。
我伸手在空气里按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镜头盖,早不知道扔在哪个抽屉里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放打电话。
“你那批金字腰封,还留不留?”
“留着。”他说,“我正愁没处放。”
“别扔。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做什么?”
“写名字用。”
“写谁的名字?”
“来拍照的人。”
第十四章 十三张照片
第二天是礼拜四,百货楼关门前最后一个营业日。我们在后墙挂了十三张照片。
一张只有手。
窗外的人伸手来接蛋糕,我妈怕打翻盘子,两只手都托在底下。
我把它洗成一米宽,挂在最中间。
有个来参观的姑娘问我们,有没有值得留念的小东西卖。她以前每年在百货楼拍生日照,这堵墙比她年纪还大。
“一张照片十块。”唐小满说,“你想跟谁拍,现在自己打电话去叫。我们半小时交片。”
姑娘果真在附近喊来了她姐姐。
俩人穿着办公室统一发的红马甲,胸口刺着五个金色大字,怎么站都遮不住。
她姐扯半天领子,提议脱了拍。
做妹妹的说:“脱什么脱。你今天才是店长,今晚下班你就辞职了。以后想照,还得给人赔一套工服。”
她姐姐这才挺起胸膛。
咔嚓。
那两千多块钱我已经付给周放。
他把剩下的金字腰封送来,背面翻白,剪开粘到照片袋子上,写顾客的名字正合适。
白婚纱的左袖,前几天就补好了。
严桂芹说不用换新,旧口子包上一圈淡蓝色的边就行。
她跟老韩两个人跑了趟北门,坐的是空调车,一人两块。他又买了两张票。
回来碰见我,硬说现在人真不会过日子:两块钱坐个车,连张能印字的纸头都不给。
她自己早把九七年那张装进了透明卡套。
何美娟那几个人穿着队服,围在刚洗大的合照跟前。
郁香坐在轮椅上,缓缓伸出一根指头,上去捅了捅当年自己的腮帮子。咧嘴笑,牙缺了一个。
“那时候还好看一点。”她闺女替她猜。
郁香摇头,用了好大力气,发出一个字来:“脆。”
几个吃过那顿席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临到下午,我们接了最后七单生意。我换零,小满抚裙子,周放把投影机连底座搬回店里。
有个穿蓝衬衫的老头,一路贴着墙根溜过来。
我叫了声爸。他肩膀一耸,接着放松下来。
他老花,来之前忘了带眼镜,挨个凑近了看墙上的字。看见上面写我妈的名字,伸手挨着描了一下。
“你肯把旧录像给我一段吗?就她吃蛋糕那五秒。”
“拿来干什么?”
“你余阿姨说,想学着做那个蛋糕。”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糊弄不过去,才悄悄加一句:“我想听她说两句话。你多翻翻,我这辈子也没少挨她的骂。”
我找来找去,真有。
录像最后,我爸打来电话,说他到车站了,发车之前来不及买东西,问我想要什么。
电话搁在桌面。我妈朝着免提张口就是:“给闺女问生日礼,你提前问呀。发车了你才问!再晚点问,孩子都明年了!”
她生日跟我差两天。我们从小一块儿过。
我爸坐下来,听了两遍。连第二遍都老老实实挨着骂,一句嘴也没还。
等到镜头里响起我那个含混的“我明天还有课”,她抬手关了机器,他才站起身,把一个黄纸袋塞进我兜里。
“你妈这张,能不能跟她收个放大的工钱?”他说,“我带现金了。”
我看了看他,敲开收据本,正经八百给他写了一张。
取相的时候,他挑了幅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连着吃蛋糕的盘子一起洗。
严桂芹来给我帮忙,见他掏出十块就走,隔着半间屋喊:“劳驾,您还得添钱。放大单算。”
我爸一路小跑回来补钱。
严桂芹照着老价目表,很有原则地找了他五毛。
天擦黑,我合上收据本。
台上那阵乱,全场那点笑,那条片子的投放,那两个钟点工多干的一小时,到这会儿才算过完账。
只剩一件事没结。
八颗玻璃子。
楼下卖玩具的姐姐,替我找到了八颗玻璃珠。
黄绿相间,跟我儿时赖掉的那把一般大。
我抓着珠子去送严阿姨。
她空着两只手,儿女都在旁边,偏叫我从她上衣兜里找样东西出来,才能换。
我伸手进去,摸出两小团线,另有两枚长长的、用蜡纸包好的钝头针。
“筒子里是你妈没用完的。”她说,“你拿回去练练。”
“上礼拜你帮我钉那个扣子,两眼都叫我缝死在我衣襟上。我脱个衣服还得钻。”
我把珠子当啷当啷数给她。
一颗,两颗,三颗。
轮到第八颗,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阿姨,我八岁那会儿,你们到底拿什么玩跳棋呀?”
“我老能把你们的玻璃珠子弄丢,怎么还肯陪我下?”
她看着我,乐了。
“我们不缺人陪。”
“你妈天黑了才能收工。谁遇见你,谁替她带一会儿。”
“怎么,你以为自己棋下得挺漂亮?”
我把第八颗珠子放在她手心,她的手心热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我小时候以为,整条街的阿姨都爱跟我下棋。
原来不是。
原来是我妈在柜台后面站到天黑,柜台外面有七八个人轮着替她看我。
她们谁也没跟我妈要过工钱。她们拿了三块六的袖子,付了一百六的改款费,记着一颗塞牙缝的马蹄。
我妈也一样。她替人存了二十八年的车票,存了一圈打结的头纱,存了半箱没人来取的相框。
这些人之间,一辈子没签过一张正经合同。
全是半张硬纸片,两个指印。
到家以后,我把玻璃珠交易结清那一行补上。
然后找出针线盒,给我自己的衬衫钉松掉的袖扣。
第一遍,果然从里到外把两层缝了个结实,只能拿剪刀拆掉重来。
第二遍线又绞了。
第三遍才缝对。
我把衬衫穿起来,对着镜子伸了伸胳膊。
手从袖口出来了,袖扣也扣得住。
外面公交车末班报站。楼下有人边跑边喊:“等一等!”
司机隔了半天,才把那扇老响的车门关上。
那声音我熟。
我妈以前修过这种门。她拿一根旧自行车内胎剪成条,垫在门轴的槽里,说这样关起来就不响了。
她修完的那天,我在门口等她收工。她从里面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
“走,回家吃饭。”
第十五章 这次手出来了
八角形的舞台开始拆。后墙的广告布卸下来,露出后面一层漂亮的老绿漆。
新来的年轻保洁不知道,从前这墙上有面穿衣镜。她嫌椅子挡路,让我们把椅子靠边挪一挪。
两位阿姨、周放和唐小满都腾不开手。
我替她挪。
那件婚纱挂在中间的空人台上,胳膊软绵绵的,一小圈头纱搭在领口。
我拿出手机:“谁帮我照张相?”
“跟谁?”周放一边收胸花盒子,一边问。
我指着那件衣裳。
他看了看:“你光站边上?”
真怪。
这么多年,我就没想过把它穿自己身上。
它归照相馆,归我妈,归那些找不出名字的熟面孔。好像天然就没有我的份。
唐小满回过头,已经解开了人台后背那排扣子。
她朝我一勾手。
我穿自己的球鞋,牛仔裤卷到膝盖,弯腰从裙子底下钻进去。
腰有一点紧,伸直胳膊又松快下来。
右边袖管贴着皮肤,凉。
我妈做衣服,爱把里布最后多折小半寸。小时候给我做裙子,也是这个手感。
周放要拍,郁香的闺女要拍。严桂芹举起来的手机还在前置,拍进去一个自己硕大的鼻孔,忙得不得了。
我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爸妈辈的人照相,”我说,“你喊茄子呀。”
“你妈照相从来不喊那个。”严桂芹说。
我下意识把手从袖口掏出来。
“看我的手。”
这一句的尾音,涩一下,又往上走。
我手机里那个假配音,使劲去学的,可不就是这个。
我忽然忍不住了,一扭头,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滚。
先把快门按下去的是唐小满。
她站得离我近,一只手捏着我腰上的布,另一只手居然还能拍得稳。
我擤了鼻涕,问她:“这张能给吗?”
她笑得头都抬不起来,把手机塞给我看。
镜头歪得厉害。只拍到我穿的一只球鞋,一截皱皱巴巴的白裙边,还有后头一个吃面的大爷过来串门,踩掉自己一只布鞋。
我把这张存下,手机锁屏换了它。
“小满。”
“嗯。”
“我妈最后那句话,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
“她不是让我跟人把价钱说清楚。”我说,“她是让我跟人把这些事说清楚。”
“哪件事?”
“这件衣裳是谁的,谁碰过,谁补过,谁穿过,谁在里面藏了东西。”
“她怕我说不全。”
我把裙子脱下来,交还给唐小满。
她抖开裙摆,一寸一寸抚平,把两只袖子扣好,放回那只红木箱。
箱盖没合。
“这箱子不锁?”我问。
“不锁。”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锁过东西。”
最后一个离场的是我。
商场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后墙那十三张照片还亮着。
中间那张只有手。窗外那只手接住盘子,我妈两只手托在底下。
我站在照片跟前,把手抬起来,对着那只手,比了比。
正好。
第二天,那件婚纱挂进了唐小满的修复间。
周放的新店开了张,一百个进店的客人,每人拿到一张照片袋子。袋子上是白的腰封,写着自己的名字。
严桂芹那张五角的车票,我到底还是塞回左边袖口。
她周末来试衣裳,袖子包了一圈淡蓝的边。她照了半天镜子,说这颜色配她。
何美娟的那圈头纱,第八个结还是松的。唐小满给她拆了,重新打了一个。
郁香说不出话,抬手比了一下。比的是暂停的那个手势——手往头顶一搭。
也就是说:先停一下,这儿还有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