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九月。
苏家老宅张灯结彩,今天是老太君七十大寿。
宾客进进出出,送礼的、道贺的,门口车一辆接一辆,奔驰宝马都排到了巷口。
林辰站在院子角落,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跟这满堂的光鲜格格不入。
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果盘,指尖有点凉。
三年前,他入赘苏家,成了宁城圈子里有名的窝囊女婿。三年过去了,没人记得他姓什么,背后都叫他“苏家那个上门的”。
“林辰!你杵那儿干什么呢?客人都坐下了,果盘不会端进去?”
王秀莲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尖得像针扎。
林辰没说话,低着头往里走。
刚进门,迎面撞上苏明浩。这位大舅子喝得满脸通红,手里端着酒杯,斜眼一瞅他,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林家大少吗?怎么,今天又来混饭吃?”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笑出声。
林辰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苏明浩伸手一推他肩膀,果盘一晃,苹果滚下来两个,砸在地上。
“废物就是废物,端个盘子都端不稳。”
林辰弯腰去捡。
一只皮鞋踩在苹果上,碾了碾。
他抬头,看见赵天宇。
赵氏集团的少董,今天穿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表就顶普通人一年工资。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脸上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苏大舅子,跟这种人生什么气。”赵天宇慢悠悠开口,眼睛却扫向大厅正中那个穿旗袍的身影,“一条上门的狗罢了,不值得。”
大厅里一静。
苏晚晴正陪着几位长辈说话,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回头。
她是苏家这一代最出息的女人,二十六岁坐到公司副总位置,长相明艳,性子却冷。整个宁城想追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赵天宇是追得最凶的一个。
至于她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三年了,两人分房睡,说话加起来没超过一百句。
王秀莲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笑把赵天宇往主桌让:“赵少您里边请,晚晴,快给赵少倒酒。”
苏晚晴没动。
赵天宇也不恼,自顾自走到主位旁边,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一支老山参,须子完整,色泽暗红。
“老太君寿辰,一点薄礼,野山参,三十年的。”
满屋倒抽气的声音。
三十年野山参,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王秀莲眼睛都亮了,嘴都合不拢:“赵少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她转头狠狠剜了林辰一眼,压低声音,却足够周围人听见:“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结婚三年,混到今天,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让晚晴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林辰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苹果捡起来,放进盘子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里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常年压着针茧。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辰儿,你这身本事,出山先别急着露。去苏家,把当年欠人家的一份恩还了。三年隐忍,守得住,再谈别的。”
他守了三年。
忍骂,忍笑,忍冷眼。
今天是第三年头上。
“妈,少说两句。”苏建国从旁边过来,闷声说了一句。他是苏家女婿,在家里一直没什么话语权。
“我说两句怎么了?”王秀莲立刻炸毛,“我说错了?要不是晚晴心软,这废物早被扫地出门了!”
就在这时候——
主位上一直笑眯眯跟人说话的老太君,身子忽然一歪。
她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妈!”
“奶奶!”
满堂哗一下站了起来。
老太君两眼上翻,嘴角抽搐,整个人直挺挺往桌下滑,脸色由红转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中风!是中风!”有人喊。
王秀莲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快、快叫救护车!”
“来不及了。”人群里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本地有名的名医周世昌,今天也在席上。他俯身搭了搭老太君的脉,又翻看眼皮,脸色越来越沉,“急性风痰上涌,堵了经络。这情况,送到医院路上都未必撑得住。我手上的针,压不住。”
“周老,您可是咱们宁城第一把针啊!您都压不住?”王秀莲声音都变了。
周世昌摇头,叹气:“症候太重,老朽……无能为力。”
满屋人脸上都挂了慌。
赵天宇站在一旁,摇了摇头,故作惋惜:“苏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寿宴上出这种事。我看呐,有些东西进门,就没带过好风水。”
这话明着指桑骂槐,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角落里那个灰外套的身影上。
林辰放下果盘,迈步走了出来。
“让我看看。”
三个字,不高,却在乱糟糟的大厅里清清楚楚传开。
所有人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
王秀莲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是林辰,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林辰你疯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周老都没办法,你一个连医院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的东西,也敢往上凑?”
“就是,别添乱了!”苏明浩跟着喊,“你懂医吗你就看?看出人命来你赔得起吗!”
赵天宇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上门女婿想在丈母娘面前表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林辰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老太君跟前,蹲下。
苏晚晴挡在旁边,脸色发白,低头看他:“你……真的懂?”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林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信我一次。老太君再拖三分钟,神仙难救。”
他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苏晚晴心里莫名一震。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让他试。”她听见自己说。
“晚晴!”王秀莲急了。
“妈,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苏晚晴声音发紧,“出了问题,我担着。”
周世昌本来不满,可看这年轻人蹲下身的架势,手已经自然而然搭在老太君腕上,指法沉稳,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没再拦。
林辰闭眼,三指搭脉。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几秒后,他睁开眼:“针。”
“什么?”王秀莲愣着。
“谁有针?银针,缝衣针也行,先拿来。”林辰道。
周世昌下意识从自己随身的针囊里取出一包银针,递过去:“你……你先看着,别乱扎。”
林辰接过针包,在膝盖上铺开,指间一夹,三根银针同时起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左手托起老太君的后颈,右手快得只剩残影,三针先后落下——人中、百会、风池。
针入皮肉,稳、准,浅一分不多,深一分不少。
紧接着,他拇指连弹针尾,手法轻灵,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章法。
周世昌本来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看着,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他瞳孔一缩。
这套行针手法……他只在一本旧医籍的插图上见过,名叫“三才定脉针”,早就以为失传了。
“嗬——”
老太君喉咙里那口堵着的痰,被这几针一逼,猛地呛出来,偏头咳出一大口。
青紫色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了过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林辰又取一针,在她合谷、足三里各落一针,这才收手,把针一根根拔下,放回针包。
“缓过来了。”他站起身,“风痰压住了,经络通开一半。等救护车到了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今晚别喂水,别挪动,让她靠着。”
大厅里死一样安静。
所有人都瞪着地上躺着的老太君——她眼睛虽然还闭着,可胸口一起一伏,脸色已经回转成正常的蜡黄,哪还有刚才那副要断气的样子。
周世昌两步上前,重新搭脉。
搭了足足半分钟,他手都在抖。
“通了……经络真通了!”他猛地抬头,盯着林辰,眼睛发亮,“小友,你这针,跟的是哪位师父?三才定脉针,当世还会这套手法的,不超过三个人!”
林辰把针包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家传的,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周世昌气得吹胡子,又实在发作不出来,“你知道这套针法值多少东西吗!”
王秀莲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刚才骂得最凶,这会儿看看老太君,又看看林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苏明浩也不嚷嚷了,缩在人群后头。
赵天宇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一声:“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谁知道是不是老太太本来就缓过来了,正好赶上。”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觉得这话不讲道理,可谁也没敢大声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把老太君抬走。临出门,老太君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看见林辰,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念了句:“好孩子……”
王秀莲脸抽了一下。
苏晚晴站在原地,望着林辰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跟她同床共枕三年、她一直当成窝囊废的男人,刚才那一瞬,浑身的气定神闲,是她从未见过的。
林辰退回角落,重新端起那盘果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烫。
师父,第三年了。他在心里说。
老太君住院观察,性命无忧,苏家上下却没轻松几天。
麻烦来得比预想的快。
先是合作三年的宏远建材突然通知,原本谈好的供货合同暂停,理由是“公司战略调整”;紧跟着,银行那边贷款续批卡了下来;几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话说得含糊,都在观望。
苏晚晴连着三天泡在公司,眼底一圈青黑。
林辰知道,这不是巧合。
赵家动手了。
这天晚上,苏家饭桌。
王秀莲扒拉着碗里的饭,越想越气,筷子一拍:“我就说,晦气!老太君刚缓过来,公司就出事。晚晴,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趁着年轻,赶紧跟那个废物离了吧!赵少今天还托人捎话,说只要你点个头,赵氏愿意跟咱们苏氏联姻,那合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妈!”苏晚晴脸色一冷,“公司的事我自有办法,离婚的话,以后别再提。”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王秀莲嗓门又高了,“留着他有什么用?能赚钱还是能撑门面?要不是他进门这三年……”
“够了。”苏建国放下筷子,闷声道,“老太君是林辰救的。”
王秀莲被噎了一下,悻悻闭嘴,扭头瞪了刚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林辰一眼。
林辰像没听见,把汤放下,回了自己那间小次卧。
关上门,他拿出一部老旧的手机,翻出一个压在最底下的号码,发了条信息出去。
四个字:宁城,帮忙。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电话回了过来。
“辰哥?!”电话那头女声又惊又喜,“您终于肯联系我了!爷爷的身子这两年全靠您留下的方子撑着,我们顾家上下念您的恩呢。您说,宁城这边有什么要我做的,赴汤蹈火!”
“苏氏集团,最近被人卡了供应链。”林辰声音不高,“帮我递个话,宏远那边,我要他们把合同原样签回来。另外,查一查赵氏集团最近在动什么。”
“就这点事?”那头顾倾城笑了,“辰哥您等着,明天上午之前,我给您办妥。”
挂了电话,林辰推开一条窗缝。
外头下着小雨,淅淅沥沥。
他想起三年前刚进苏家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师父说,苏家老太爷当年救过他一命,这份恩,要他后代去还。他那时一身伤势未愈,心灰意冷,便应了下来。
三年隐忍,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这世道,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它就不来找你。
第二天上午,苏晚晴刚到公司,秘书就连跑带颠进来:“苏总!宏远的王总亲自来电话,说合同照常签,价格还让了两个点!另外……倾城集团那边主动约我们谈合作,说是想注资一条新生产线!”
苏晚晴愣住:“倾城集团?顾倾城?”
那是宁城近年杀出来的一匹黑马,顾倾城一个女人白手起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圈子里的人想见她一面都难。
“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对方点名要跟您谈!”
苏晚晴握着电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宏远突然回心转意,倾城又主动上门,这两件事挤在同一天,太巧了。
她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又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他一个上门女婿,怎么可能认识顾倾城那种人物。
下午下班,外头雨下大了。
苏晚晴站在公司楼下发愁,她没带车,也没带伞。正准备冲进雨里打车,一把黑伞从旁边递过来,挡在她头顶。
她回头,林辰站在那儿,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愣住。
“路过。”林辰说得简单,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走吧,送你到停车场。”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他大半身子露在外头,衬衫洇出深色的水渍。
苏晚晴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肩,喉咙有点发紧:“早上……宏远和倾城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林辰答得干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说:“那天寿宴上,谢谢你。还有……以前家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路灯透过雨幕,落在她脸上,她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有些躲闪。
“都过去了。”他说。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苏晚晴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林辰,我一直觉得,你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
林辰望着窗外,没接这句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赵家背后那点东西,还没翻干净;当年师门那桩旧案的尾巴,也还吊着。等他把这些了了,再跟她算账——算这三年分房睡、算这三年冷脸、算她欠他的那些句“窝囊废”。
想到这儿,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麻烦没等多久,又上门了。
这天傍晚,苏明浩兴冲冲回来,进门就冲林辰喊:“林辰,走,跟我出去一趟!”
王秀莲在旁边嗑着瓜子:“让他去干什么?丢人现眼。”
“妈,这次不一样。”苏明浩一脸得意,“赵少组了个局,都是圈里的朋友,说让我把家里人都带上。我寻思着,也带林辰去见见世面,省得他整天在家窝着,像个缩头乌龟。”
林辰抬眼看了他一下。
苏明浩那点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要拉他去饭局上,当着一帮纨绔的面踩他,给自己长脸。
换三年前,他懒得去。
可他正要看看,赵家这盘棋,到底想怎么下。
“行。”他站起来。
饭局定在金碧辉煌的顶层包厢。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赵天宇坐在主位旁,身边陪着两个打扮光鲜的年轻男女。看见林辰跟在苏明浩身后进来,赵天宇挑了挑眉,笑了。
“哟,苏家大舅子,把贵客带来了?”
满桌哄笑。
苏明浩脸上有光,一拍林辰肩膀:“来,给大家介绍介绍,我妹夫,林辰。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带他出来认认人。”
“妹夫?”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上下打量林辰,“就这位?我听说了,苏家那个上门女婿嘛。”
“听说在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一手好活。”另一个女人掩嘴笑,“赵少,您不是一直欣赏苏总吗?这种位子,哪能让这么个人坐着。”
赵天宇端起酒杯,慢悠悠晃着:“林辰是吧?我敬你一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晚晴这样的女人,不是你守得住的。识相点,自己把位置腾出来,我给你一笔钱,够你在小城过一辈子。”
林辰站在门口,没动酒杯。
“怎么?不给面子?”赵天宇脸一沉。
苏明浩赶紧打圆场,暗地里狠狠拧了林辰一把:“快接啊!赵少敬你酒,是抬举你!”
林辰这才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满桌酒菜,目光落在赵天宇手边那只小茶盏上。
“赵少这茶不错。”他忽然开口。
赵天宇一愣:“什么?”
“三十年的老铁观音,汤色发暗,香气沉郁。”林辰淡淡道,“可惜,水烧老了,头道就把茶香烫死了。另外——”他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夜里盗汗,醒来枕头一片湿,胸口发闷,右肋下面隐隐作痛?”
满桌又是一静。
赵天宇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些症状,他最近确实有,看了两个医生都没说出名堂,他自己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你怎么知道?”
“你这杯茶里,放了暖身的药材吧?”林辰瞥了一眼茶盏,“附子配肉桂,量下重了,再加上你天天熬夜应酬,酒色掏空,肝木早就压不住。再这么喝下去,不出半年,就得躺进去。”
“胡说八道!”赵天宇色厉内荏,“你一个江湖骗子,也敢断我的病?”
“是不是骗子,你摸摸自己右肋。”林辰道,“现在按下去,是不是发胀发紧?”
赵天宇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脸色唰地白了。
真胀。
旁边胖子和那几个男女,笑声全卡在嗓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苏明浩也傻了。他本想来看林辰出丑,没想到这会儿站着的这个人,周身那股从容劲儿,压得满桌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敲了两下。
服务员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起,眉眼清冷,正是顾倾城。
满桌人呼地全站起来。
“顾、顾总?!”赵天宇慌得酒杯都差点脱手,“您怎么来了?”
顾倾城没看他,目光在屋里一扫,径直落在林辰身上。
下一秒,她快步上前,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微微躬身。
“辰哥,您怎么在这儿?我听底下人说宏远的事办妥了,正想登门拜谢。”
“辰哥”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劈在包厢里。
赵天宇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苏明浩张着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顾倾城是什么人?倾城集团掌舵人,他们这些人平时削尖了脑袋都攀不上的存在,竟然管这个上门女婿叫“辰哥”?!
林辰摆了摆手:“私事,路过。你忙你的。”
“那怎么行。”顾倾城直起身,冷眼扫过满桌,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位是我顾家的恩人。在座的谁有什么想法,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她说完,又看向赵天宇,语气淡下来:“赵氏最近在供应链上动的手脚,我已经让人记下了。赵少,回去问问令尊,这条线,还想不想要了。”
赵天宇额头冷汗唰地下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顾倾城冲林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包厢门一关,满桌人死一样安静。
林辰这才拿起桌上那杯酒,走到赵天宇面前。
赵天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林辰却没喝,只是把酒杯放回他面前,声音很轻:“酒,你自己留着。病,找正经大夫看。下次再打苏氏的主意,就不是盗汗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苏明浩愣了半天,连滚带爬跟上去:“妹、妹夫!等等我!”
包厢里,赵天宇一屁股跌回椅子上,脸色灰败。
胖子凑过来,结结巴巴:“赵少,这……这什么情况?这上门女婿,来头这么大?”
赵天宇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眼底阴鸷。
“查!给我查他的底!我就不信,一个废物,能翻了天!”
饭局之后,宁城圈子里悄悄起了风。
有人说林辰藏得深,有人说他就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顾倾城。各种说法满天飞,唯独没人再敢当面给他脸色看。
苏家的生意,肉眼可见地顺了起来。
宏远合同原样签回,倾城集团的注资谈得很顺利,新生产线半个月内就能上马。苏氏集团不但挺过了这波危机,势头反倒比之前更猛。
家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王秀莲嘴上还是不怎么搭理林辰,可做饭时,会下意识多盛一碗他的;苏明浩见了他,腰板也不敢挺直,“妹夫”两个字叫得格外顺溜。
只有苏晚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这天晚上,她端着一杯热水,敲开了林辰的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几本旧医书,边角都翻卷了。
“今天顾总又打电话来,约我后天吃饭,说是想当面谢谢你。”苏晚晴把水放下,看着他,“林辰,你能不能告诉我,宏远撤资又回头、倾城主动注资,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林辰正在翻一本泛黄的《针灸大成》,闻言头也没抬:“我说了,我不认识她。”
“她管你叫辰哥。”
“可能认错人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问不出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晚晴。”林辰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
“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合上医书,“赵氏翻不起浪。”
苏晚晴背对着他,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林辰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赵氏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少爷,赵氏集团明面上做地产和贸易,暗地里跟境外一家医药公司有往来,私批过一批成分不明的药丸。另外,周世昌周老,这两天一直在打听您的来历。”
林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药丸的事,留着证据,先不动。周老那边……随他去。”
“是。还有,师门那边传了消息下来,说当年那件事的几个相关人,最近也到了宁城,让您当心。”
林辰眼神微冷:“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宁城的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
他知道,眼下这些只是开胃菜。赵家背后那只手,师门当年那桩血案,还有自己三年前压下去的旧伤,迟早要一并翻上台面。
但不是现在。
两天后,苏氏与倾城集团的合作签约晚宴,定在宁城最顶级的酒店。
苏晚晴穿一身酒红色长裙,挽着苏建国出席。林辰照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跟在后面。
王秀莲本来嫌他穿得寒酸,想让他别来,临了又没敢开口。
晚宴大厅衣香鬓影。
签完约,顾倾城亲自过来跟苏晚晴握手,目光却在林辰身上停了一瞬,客气地点头。苏晚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猜测,又沉了几分。
众人正寒暄着,酒店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进来。老者坐着轮椅,脸色蜡黄,捂着胸口,时不时咳两声。
“那是秦老!”有人低呼,“秦振邦!咱们宁城商界的泰斗,早年做医药起家的那位!”
“听说秦老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看遍了国内外的名医,都没起色……”
秦老今天是被人请来出席晚宴的。他刚进门,胸口一阵发闷,咳嗽起来,随行的医生赶紧上前喂药,却压不下去。
赵天宇父子也在席间。赵天成——赵氏集团董事长,一个身材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凑到周世昌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世昌迟疑了一下,终于站了出来,指向角落里的林辰。
“各位,”周世昌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寿宴那天,林小友一针救下老太君,老朽一直佩服。今天正好秦老在座,若是林小友能出手为秦老诊治,那才叫真本事。总不能……只救自家老太太,遇到疑难就缩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赵天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秦老这病,是出了名的疑难,国内外名医束手无策。把林辰架上去,治不好,就是沽名钓誉、江湖骗子;到时候再把他那点底细翻出来,让他在宁城彻底站不住脚。
赵天成慢悠悠开口:“林小友,周老说得在理。秦老的病,你要是能给看出个名堂,我赵某第一个服你。要是看不好……嘿嘿,那寿宴上那一手,怕就真是运气了。”
苏晚晴脸色一变,上前一步:“秦老的病连名医都没办法,这不是为难人吗?”
“苏总,话不能这么说。”赵天宇接上话,皮笑肉不笑,“高人自有高人的手段,是不是这个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辰身上。
王秀莲手心全是汗,在桌底下死死掐着苏明浩的胳膊。
林辰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以。”
“我来给秦老看看。”
大厅安静下来。
秦老的随行医生满脸警惕,上下打量林辰:“你是哪位?秦老的病情我们有专门的医疗团队跟进,不能随便让人碰。”
“让他看。”
秦老抬了抬手,指住医生。他这几年被病磨得没了脾气,病急乱投医,哪怕一线希望也想试试。他打量着林辰,苦笑一声:“年轻人,你不怕看不好,担责任?”
“看得好,我自然担。”林辰走到轮椅前,“秦老,伸手。”
秦老伸出手腕。
林辰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周围一圈人屏息看着。周世昌背着手,赵天宇父子站在侧边,眼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片刻,林辰松手,又翻看秦老的眼皮、舌苔,问了几句饮食睡眠,这才开口。
“秦老这病,不是肺的问题,也不是心的问题。”
随行医生皱眉:“胡说!各项检查都显示心肺衰竭征兆!”
“表象而已。”林辰淡淡道,“您这是早年常年试药、配方留下的药毒,积在肝脾,经络淤堵,日久反噬心肺。西医查得到指标,查不到根。难怪治了几年,越治越虚。”
秦老身子猛地一震。
他早年确实自己试过不少药方,这事极少有人知道。
“那……能治?”他声音都在抖。
“能压,能调,去不了根,但能让您多活十年八年,下地走路,吃饭香。”林辰道,“先施针,再开方。”
“快!快请!”秦老急道。
林辰转头看向周世昌:“周老,借针一用。”
周世昌迟疑一瞬,还是把随身针囊递了过去。
林辰取针,落针。
这一次的针法,比寿宴那天更深、更繁。他取穴十余下,行针手法一波三折,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抽丝。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周世昌站在旁边,越看越心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认出了这套针法里的几式——那是医道传说中“回春九针”的路子,只在上古医籍里有记载。他原本以为是后人杜撰,没想到今天竟亲眼得见。
一炷香工夫。
林辰收针,退开一步:“秦老,试试深呼吸。”
秦老半信半疑,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顺畅无比,压在胸口那团堵了几年的闷气,竟然散了大半。他怔了怔,又咳了两声,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
“不闷了……我胸口不闷了!”秦老激动得抓住轮椅扶手,“多少年了,没这么顺畅过!”
随行医生抢上前去搭脉,搭着搭着,手就抖了起来,抬头看林辰的眼神全变了。
大厅里轰然炸开。
“真有效?!”
“一针下去就有这反应?”
赵天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赵天成眼底的阴鸷越来越重。
林辰却像是没听见四周的议论,从针囊旁取过纸笔,低头写方子。字迹苍劲,药味、分量、煎服法一一列清。
写完,他把方子递给秦老的医生:“按方抓药,先服七剂,七日后我再复诊。忌口我写在后头了。”
秦老双手接过方子,郑重得像接一份圣旨。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黑衣随从快步进来,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进门后目光一扫,径直朝林辰的方向走来。
满桌人还没反应过来,老者在林辰面前站定,整理衣襟,深深一揖到底。
“老奴陈全,见过少东家。”
“少东家?”
全场一懵。
陈全直起身,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厅:“奉老主人遗命,老主人去世三年,少东家出山,我济世堂上下,恭迎少东家回堂。”
“济世堂……”周世昌脸色剧变,失声念出来,“百年前的济世堂?那个垄断过江北药材行、传说早已隐世的医药世家?!”
“不止济世堂。”顾倾城这时从人群中走出,站到林辰身侧,声音清冷,“辰哥三年前救过我爷爷的命,是我顾家上下的恩人。他的事,就是我顾倾城的事。”
秦老坐在轮椅上,听到“济世堂”三个字,整个人都僵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林辰,颤声问:“少东家……您可是林氏这一代的传人?当年那位药王林老先生,是您什么人?”
“家师。”林辰淡淡道。
“轰——”
大厅彻底炸了。
药王林老先生,那是医道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十几年前突然消失,江湖上只剩传说。谁能想到,他的传人,就是在苏家当了三年窝囊赘婿、被人骂了三年废物的林辰!
周世昌呆立当场,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对着林辰拱手,郑重行了个晚辈礼:“老朽有眼不识泰山,此前多有冒犯,还望少东家海涵。”
林辰抬手虚扶了一下:“周老客气,你的针功底子不差,只是路子偏了。”
周世昌脸一红,连连称是。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盯在赵氏父子身上。
赵天成脸上的肉直抖,赵天宇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林少!”赵天宇嗓子都劈了,“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混账!苏氏的合作我们马上退,供应链我们立刻恢复,求林少大人大量,放过我们赵家这一回!”
赵天成也顾不上身份,快步上前,弯腰鞠躬,额头全是汗:“林少,犬子不懂事,都是我管教无方。赵氏这些年在医药上的那些不干净的事,我一定全部交代,求林少给条活路!”
林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神没什么波澜。
“赵氏私批成分不明药丸的证据,我手里已经有了。”他声音不高,“该走什么程序,法律会找你们。至于我——三年前我进苏家,是来还一份恩,不是来跟你们这些人计较的。你们动苏氏,打我的脸,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赵天宇面如死灰,瘫在地上。
周围宾客大气不敢出。谁都看明白了,今天这一出设局打脸,最后结结实实扇在了赵家自己脸上。
苏晚晴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身影,手心微微发烫,眼眶有些发热。
三年。
她跟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三年,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嫁的是这样一个人。
晚宴散场,已经是深夜。
林辰走出酒店,夜风一吹,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出来,在台阶上停下。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辰。”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你为什么会进苏家?”
林辰望着街对面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师父当年受过你爷爷救命之恩。他老人家临终前让我来苏家报恩,顺便……养伤,避一桩旧案。”他说得很平静,“三年隐忍,是师命。不是故意要瞒你。”
“所以你救奶奶,帮公司,联系顾倾城,都是因为这份恩?”
“一开始是。”林辰转过头,看着她,“后来不全是。”
苏晚晴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那这三年,家里人说的那些话,妈和明浩做的那些事,你一直都记在心里吧?”
“记着。”林辰道。
她身子一紧。
“但我没打算翻旧账。”他话锋一转,“老太君待我不薄,你这三年,也没真的赶我走。这份情,我认。”
苏晚晴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深,很静,此刻却有一点她读得懂的温度。
“林辰,”她轻声说,“以前是我不好,没看懂你。往后……你能不能别再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林辰看着她,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看见他笑。平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笑起来眉眼舒展,竟格外好看。
“好。”他说。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夜风吹过,苏晚晴忽然觉得,压在自己心头三年的那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地。
回到苏家老宅,已是后半夜。
客厅里灯还亮着。王秀莲和苏明浩压根没睡,坐在沙发上等,见两人进来,王秀莲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手里攥着个茶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林辰啊,”她干笑一声,“饿不饿?妈去给你下碗面?”
苏明浩也凑上来,腰弯着:“妹夫,以前都是我浑,您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家里有什么粗活累活,您言语一声,全归我!”
林辰看了他们一眼,没为难:“面就不用了。公司那边,明浩少去赌桌上转悠,比什么都强。”
苏明浩脸一红,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王秀莲讪讪地回了房。经过这一晚,她算是彻底明白过来,这个上门女婿,是她高攀了。
林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刚坐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千里之外。
他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
“林辰,三年了,你藏得够深。”
“你师父欠我们的那条命,还有当年药库里失窃的那半卷医典,也该还了。”
“我们,宁城见。”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林辰握着手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色沉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师父当年那桩旧案,果然还是找上门了。
他指尖在窗沿轻轻一叩,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来吧。
三年隐忍,他本就不是要躲一辈子。
宁城只是开始。这趟出山,旧账新仇,他打算一笔一笔,全都算清楚。
至于身边那个还在等着他慢慢了解的女人——
林辰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苏晚晴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寒意化开几分。
这盘棋,才刚落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