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请全公司吃饭,龙虾鲍鱼摆满一桌。
结账时她掏出公司卡,冲我笑:“小林,密码多少?”
我放下筷子。
“改了。”
“改成啥了?”
“忘了。”
包间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价值三万一。
【第一章】
我叫林北,在一家还算体面的公司干财务。
说是财务,其实就是个管报销、对账、偶尔帮领导打印文件的工具人。
工资不高,存在感更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
入职两年,隔壁销售部的人还以为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每次在茶水间碰到,都要来一句:“小伙子,新来的吧?好好干啊。”
我笑笑不说话。
懒得解释。
解释多了,他们就该问我报销的事了。
不过存在感低有存在感低的好处。
没人盯着你,没人找你麻烦,中午还能多摸二十分钟鱼。
今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啃包子,销售部的苏瑶踩着高跟鞋过来了。
苏瑶这个人,怎么说呢。
长得确实好看。
好看到什么程度?
公司年会的时候,她往台上一站,底下三个部门的男同事筷子全掉了。
前台的小姑娘直接没控制住发出一声叹气。
但好看归好看,这姐们儿有个毛病。
花钱大手大脚,还特别喜欢花公司的钱。
上个月报了一笔八千块的“客户宴请费”。
我一查,请的“客户”是她闺蜜。
吃的是日料自助。
还加了清酒畅饮。
我把报销单打回去了。
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三个问号。
我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从那以后,她见我就没好脸色。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居然主动走到我工位前,弯下腰,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林北,周五晚上有空吗?”
我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
确认她没找错人。
“有事?”
“我请客,犒劳一下大家,最近项目太累了嘛。”
她说得很随意,但眼睛一直在笑。
那种笑不是对着人笑,是对着什么计划笑。
笑得我后脊梁发凉。
“订了哪儿?”
“滨江一号。”
我包子差点喷出来。
滨江一号。
我们这片最贵的餐厅。
人均消费八百起步,喝点酒轻松破千。
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六年,路过那门口不下一百次,一次都没进去过。
“请多少人?”
“销售部全组,加上你们财务几个,市场部也叫了几个,大概二十来号人吧。”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二十个人,人均一千。
两万打底。
稍微放开点,三万不是梦。
“你请?”
“对啊,我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桌上的电脑瞟了一眼。
不是随便瞟的。
是精准地瞟了一下。
屏幕上刚好开着公司费用卡的管理后台。
她看到了。
我也知道她看到了。
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知道。
但谁都没说破。
“行,到时候去。”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谢了啊苏姐。”
她笑着走了。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得意得不行。
我盯着她的背影,慢慢把包子袋揉成一团。
王浩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王浩,IT部门的,工位和我挨着。
我在这公司唯一能聊两句的人。
“兄弟,苏瑶请你吃饭?”
“请全公司。”
“滨江一号?”
“嗯。”
“卧槽,这么大方?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出头。”
我没说话。
王浩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半度。
“公司卡?”
“你猜。”
他倒吸一口凉气,摇了摇头。
我转过身,点开公司卡管理系统,调出消费记录。
最近三个月,苏瑶经手的“客户宴请”,总共四笔。
最低六千,最高一万二。
没有一笔有真实的客户签到记录。
所谓的“客户姓名”,我花了一下午全查清了。
闺蜜、表姐、前男友。
还有一次,宴请对象那栏写了个名字叫“赵文涛”。
查了半天,是她养的猫。
猫的名字。
她拿公司的钱,给猫过生日。
我把所有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了费用卡的密码修改页面。
鼠标悬在“确认修改”上面。
没点。
还不到时候。
周五,再说。
【第二章】
周五晚上六点半,滨江一号。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苏瑶坐在主位,妆化得很精致,裙子是新的,耳环也是新的,包也是新的。
看着就不便宜。
怪不得信用卡额度紧张。
“林北!快坐快坐!”
她招呼我的态度热情得反常。
旁边的同事都看了我一眼,表情耐人寻味。
我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浩已经到了,正在翻菜单,翻得手指发白。
他凑过来,声音压到嗓子眼里。
“兄弟,你看看这菜单,我手在抖。”
我接过来翻了翻。
澳洲龙虾,1280一只。
日本A5和牛,888一份。
进口生蚝,68一个。
鲍鱼,388一位。
最便宜的青菜,58。
五十八块钱一盘青菜。
我种过菜,我奶奶家地里的白菜两毛钱一斤。
王浩咽了口唾沫:“这顿饭下来,我一个月工资不够付。”
“又不用你付。”
“那谁付?”
我看了眼苏瑶,没说话。
人到齐了。
苏瑶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最近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大家放开吃、放开喝,千万别客气!”
全场欢呼。
“瑶姐大气!”
“苏姐牛逼!”
“今晚必须喝到位!”
销售部的小刘带头鼓掌,拍得桌子上的骨碟跟着跳。
苏瑶笑着摆手:“都是应该的,咱们一个团队嘛。来,我点菜啊——”
她扭头看向服务员。
“龙虾来三只,和牛四份,生蚝每人六个,鲍鱼一人一份,红酒先开两瓶……要那个什么奔什么的。”
“奔富407?”
“对对对,就那个。”
我看了眼酒单。
奔富407,一瓶1680。
两瓶,3360。
光酒钱就够我交一个月房租了。
苏瑶还没点完。
“再来个刺身拼盘,帝王蟹一只,那个松露炒饭也来一份。”
服务员记得飞快,手都没停过。
小何——就是财务部那个刚来半年的新人——小声问了一句:“瑶姐,你也太舍得了吧?”
苏瑶摆手一笑:“没事儿,大家开心最重要。”
王浩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低头看手机。
他发了条微信过来。
【她是真舍得还是真不怕?】
我回了两个字。
【都不是。】
【那是啥?】
【花别人的钱,谁都舍得。】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
龙虾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秒。
红彤彤的壳,蒜蓉的香气蹿了一屋子。
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拍照声。
朋友圈先吃。
这是规矩。
我也拍了一张。
不发朋友圈,留着当证据。
和牛确实好吃。
雪花纹路清晰,放到铁板上滋滋冒油,入口即化。
贵有贵的道理。
吃着还是有点心疼。
毕竟这钱大概率是公司的。
再说直白点,是我们每个人年终奖里扣出来的。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
苏瑶喝了点酒,脸颊泛红,嗓门也大了。
“来来来,跟大家说个好消息!”
全场安静。
“下个月团建,我已经跟陈总提了,去三亚!五星酒店!”
又是一片欢呼。
市场部的小赵激动得拍桌子:“瑶姐我爱你!”
他女朋友就坐在旁边,当场给了他一肘子。
我嚼着生蚝,心里想:三亚的经费,怕不是也打算走公账。
旁边的老张——我们财务部主管——举着酒杯,笑得满脸褶子。
“小苏啊,你这人就是大气,比我们财务部这帮人强多了,哈哈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拍了拍我肩膀。
拍得挺重。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张这个人,胆子小,事事和稀泥。
苏瑶之前那些假报销,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苏瑶业绩好,陈总器重她。
老张不想得罪人。
但他忘了一件事。
公司费用卡的支付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因为整套系统是我搭建的。
九点半。
酒足饭饱。
桌上杯盘狼藉,地上全是虾壳和骨头。
空了四瓶红酒,两瓶白的。
有人已经趴桌上了。
苏瑶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大家吃好啦?我去结账!”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银灰色的。
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
她挥了挥卡,笑得很自然。
“公司犒劳大家的嘛,我先垫上,回头走报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到时候报销,你给我利索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转身出了包间。
我放下茶杯。
掏出手机。
打开公司卡管理后台。
输入管理员账号。
找到那张银灰色卡片对应的账户。
点击“修改支付密码”。
新密码:八位随机数字,我自己都没刻意记。
确认。
修改成功。
整个过程,十五秒。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浩在对面看着我,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他的嘴唇在动。
我读出来了。
“你疯了?”
我冲他眨了眨眼。
一分钟后。
包间门外传来苏瑶的声音。
很大。
很慌。
“什么叫密码错误?!”
【第三章】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筷子停了,酒杯放了,脖子齐刷刷转向门口。
苏瑶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更尖。
“我刷了三次了!怎么可能密码错误?”
服务员的声音很客气但很坚定:“女士,确实显示密码错误,您要不换一张卡试试?”
“我就这一张公司卡!你们机器是不是坏了?”
“我们机器刚检测过的,没有问题。”
门推开了。
苏瑶站在门口。
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
慌,但拼命不想让人看出来慌。
鼻翼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扫了一圈包间,目光锁定我。
“林北,公司卡密码是不是改了?”
二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我放下茶杯,一脸无辜。
“啊?改了吗?”
“你管密码的你不知道?”
“我看看啊。”
我掏出手机,慢悠悠地解锁。
打开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APP。
天气预报。
看了三秒。
“明天有雨啊。”
“林北!”
苏瑶的音量拔高了一个档次,包间里有人缩了一下脖子。
“哦哦,你说密码。”
我又点了几下手机,装模作样查了查。
“嗯,系统显示,今天下午四点做了一次安全升级,所有费用卡密码自动重置了。”
“那新密码是什么?”
“这个嘛,需要持卡人本人带工牌,到财务部重新激活。”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财务部早下班了!”
“是啊。”我点了点头,“挺不巧的。”
苏瑶的脸色开始变。
先是白了一度。
然后又红了两度。
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青。
包间里的气氛跟着变了。
刚才还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同事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低头看手机。
假装没听到。
假装很忙。
假装在回一条比三万块钱还重要的微信。
销售部的小刘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那个,瑶姐,要不我们AA?”
话音刚落,他旁边的小赵踩了他一脚。
踩得他“嘶”了一声。
二十个人,人均一千五往上。
谁AA?
苏瑶深吸一口气:“不用,我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走到包间角落,拨了个号码。
我知道她打给谁。
老张。
果然,老张的手机在桌上亮了。
屏幕上显示着“苏瑶”两个字。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老张的操作。
按了静音。
假装没看到。
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咕咚一声。
苏瑶在角落等了十五秒,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老张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走了。
准确地说,是跑了。
步伐之快,完全不符合一个四十五岁中年男人的膝关节承受能力。
苏瑶收起手机,走回来。
她看着我。
眼神已经不是请求了。
是警告。
是威胁。
“林北,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办法有。”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瞬。
“首先,持卡人填写《费用卡密码重置申请表》。”
“然后呢?”
“部门主管签字。”
“然后呢?”
“财务总监审批。”
“然后呢?”
“等三个工作日。”
苏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王浩在对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笑。
拼命憋着,但控制不住。
笑得整个人在椅子上微微发颤。
服务员又来了。
这次来了两个,还带了一个穿西装的。
西装革履,胸口别着铭牌——餐厅经理。
“各位,请问买单的事……”
经理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在说另一句话。
“你们到底行不行?”
苏瑶转身对他:“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女士,我们餐厅九点四十五关账,现在——”
他看了看表。
“九点四十二了。”
三分钟。
苏瑶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有恳求,有愤怒,有即将社死的绝望。
我慢慢喝了口茶。
“要不……”我开口。
她眼睛一亮。
“你先用自己的卡付了?回头我帮你走报销。”
她的眼睛又暗了。
三万一。
用自己的卡。
她的工资卡里有没有三万一,我不确定。
但从她的表情来看。
大概率,没有。
【第四章】
包间里的空气已经黏稠到能拉出丝。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苏瑶站在桌子旁边,右手攥着那张刷不了的公司卡,左手攥着手机。
她在翻通讯录。
翻得很快,指尖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
最后停在一个备注上——“周姐(对接XX银行)”。
她拨了出去,走到包间外打。
声音隐约传进来,听不太清,但几个关键词蹦了出来。
“临时额度……三万……明天就还……”
我靠在椅背上,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和牛。
凉了的A5和牛,嚼起来有一股腥味。
三分钟后,苏瑶回来了。
脸色好看了一点。
只好看了一点。
“搞定了。”她挤出一个笑容,冲服务员招手,“用这张卡。”
她掏出自己的信用卡递过去。
服务员拿走了。
包间里松了口气,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瑶姐真是太够意思了……”
“就是就是,改天我们请你。”
王浩在我旁边小声嘀咕:“请个屁,谁请得起这个档次的?”
我踢了他一脚。
两分钟后,服务员回来了。
表情有点尴尬。
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尴尬。
“女士……这张卡,额度不足。”
全场再次安静。
比上一次更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包间在唱生日歌。
苏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这辈子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红,不是白,不是青。
是灰。
那种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灰。
她一把抢过卡和小票,低头看了一眼。
账单金额:31,680元。
信用卡可用额度:28,400元。
差了三千二。
就差三千二百八十块钱。
苏瑶咬着嘴唇,牙齿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包间里每一张脸。
“那个……谁身上带现金了?借我三千多,明天就还。”
没人说话。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有的在刷朋友圈,有的在玩消消乐,有的盯着手机壁纸上自家猫的照片看得出了神。
就是没有人抬头。
“三千块而已!明天就还!”苏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
小刘举了一下手。
又放下了。
小赵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去上厕所了。
第三个今晚去上厕所的人。
这家餐厅的洗手间,今晚接待量创了历史新高。
市场部来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出门没带钱包。”
另一个说:“我也是。”
2024年了,出门不带钱包确实合理。
但二十个人里没有一个愿意掏出手机扫码转三千块。
这也挺合理的。
毕竟,谁的三千块不是钱呢。
苏瑶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嵌出月牙形的白印。
这时候,餐厅经理又来了。
这回他没笑了。
“女士,我们确实需要尽快结账。”
语气不客气了。
言下之意——你们该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苏瑶深吸一口气,转向我。
“林北。”
“嗯?”
“借我三千二。”
我看着她。
“明天就还。”
“哦。”
我掏出手机,打开支付APP,看了看余额。
然后抬头。
“我余额只有两千八。”
这是实话。
房租刚扣完。
苏瑶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灯光下颤了两颤。
整个包间弥漫着一种大型社死现场特有的、浓郁的、令人窒息的尴尬气味。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来。
很轻。
“我出。”
所有人转头。
是小何。
财务部的新人,来了半年,平时存在感比我还低。
她默默掏出手机,扫了服务员递过来的二维码,转了三千二。
然后又默默坐回去。
低下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瑶的信用卡加上小何的三千二,总算把账结了。
31,680元。
服务员递上POS单让苏瑶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
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签完,她把笔放在桌上。
没摔。
但放的力度,和摔差不多。
散场。
二十个人鱼贯而出,谁也不看谁。
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王浩跟在后面,拍了拍我肩膀。
“兄弟,你今晚得罪人了。”
“知道。”
“她不会放过你的。”
“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拉上外套拉链。
“等着呗。”
【第五章】
周一早上。
我刚到工位坐下,屁股还没热,老张就出现了。
他的表情介于严重便秘和刚吞了一只活苍蝇之间。
“林北,过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
“周五晚上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事?”
“别装了。密码。”
“哦那个。安全升级,密码自动重置了嘛。”
“真的假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秒后,他先移开了视线。
他心里清楚。
我也心里清楚。
但他不敢确认。
因为确认了,就意味着他得表态。
他最怕的就是表态。
“苏瑶已经跟陈总说了。”老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你故意改密码,让她在客户面前丢了脸。”
“客户?”我挑了挑眉,“周五那桌有客户吗?”
老张沉默了。
“二十个人,全是公司内部员工。销售部十二个,财务部三个,市场部五个。名单我都存着。”
“你——”
“那是她给自己办的生日聚会,她打算用公司卡买单。”
老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最后他选了一句最安全的话。
“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张哥。”我说。
“嗯?”
“这事我必须管。”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打开手机,把那个加密文件夹解锁了。
三个月的消费记录截图。
报销单复印件。
对比分析表。
四笔虚假客户宴请,合计37,400元。
没有一笔有客户签到记录。
没有一笔的报销附件能对得上号。
其中一笔的宴请对象叫“赵文涛”。
她的猫。
老张看完之后,脸色彻底白了。
是那种从脸颊一直白到嘴唇、白到指尖的白。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平时没事就翻翻。职业习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
老张张了张嘴。
合上了。
他自己也清楚,就算我早说了,他也只会让我“别多事”。
“现在怎么办?”他问。
“你签个字就行。”
“签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封面上写着——《关于销售部费用卡使用异常情况的审计报告》。
日期:上周三。
比那顿饭早两天。
老张拿着报告,手指在纸边缘停了很久。
“我签了,苏瑶不会放过我的。”
“你不签,这份报告会直接到陈总桌上。”
我顿了一下。
“而且封面上会多一行字——‘财务部主管知情未报’。”
老张鬓角的汗滑了下来。
沿着脸颊,滑进衬衫领口。
他拿起笔。
签了。
手抖了一下。
但签了。
【第六章】
老张签完字不到半小时,苏瑶来了。
没敲门。
直接推开财务部大门,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山响。
整个财务部五个人,四个缩了脖子。
小何甚至把头埋到了显示器后面。
只有我,还在喝枸杞水。
“林北。”
“早啊苏姐。周末过得好吗?”
“少跟我扯。”她把包甩在我桌上,笔筒差点被撞翻,“周五的事,你是故意的。”
“哪件事?”
“密码的事!”
“我跟你说了,安全升级——”
“你少拿安全升级糊弄我!全公司就周五那一张卡密码变了,别的卡都没事!你当我傻?”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走廊上路过的人脚步全慢了。
有两个人干脆站在门口,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能接收卫星信号。
我放下枸杞水。
“苏姐,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可以去找陈总反映。”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
我看着她。
“你连拿公司卡请自己过生日都敢,找陈总告状算什么。”
空气凝固了。
苏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微小的变化,但我看到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上面是那份审计报告的电子版。
“你三个月内,用公司费用卡报销了四笔虚假客户宴请,合计37,400元。”
苏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所谓的客户,两次是你闺蜜,一次是你表姐。”
我点开最后一笔的消费明细。
“还有一次,宴请对象叫‘赵文涛’。”
“那是——”
“你的猫。”
苏瑶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停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色上。
那种灰色,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驾校科目二,连挂三次之后从车里出来的人的脸。
“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是干财务的啊,苏姐。”
“查账不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吗。”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掏出手机。
当着我的面,拨了陈总的号。
“陈总!我苏瑶!我要举报财务部的林北!他滥用职权,擅自修改公司卡密码,导致我在重要客户面前丢了公司的脸!他现在还诬陷我虚假报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直盯着我。
目光里写满了四个字。
你死定了。
我没拦她。
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给她让出了更大的表演空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总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我看到了苏瑶的反应。
她的脸色,又变了。
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白。
不是之前那种铁青,不是生气的红。
是恐惧的白。
她慢慢放下手机。
看着我。
“陈总说……让我们俩,十点,去他办公室。”
我看了看表。
九点四十。
“行,还有二十分钟。你要不要先喝杯水?”
她没喝。
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高跟鞋被门槛绊了一下。
踉跄了半步。
没摔倒。
但那半步,把她身上最后一点气势踉跄没了。
【第七章】
十点整。
陈总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苏瑶已经坐在里面了。
眼眶有点红,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睫毛膏痕迹。
刚才哭过了。
陈总坐在老板椅上,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人事总监,钱姐。
我愣了一下。
钱姐出现在这种场合,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变了。
不是内部调解。
是处理。
“都到了?坐。”陈总声音很平。
我和苏瑶隔了一把空椅子坐下。
没人坐那把空椅子。
“苏瑶,你先说。”
苏瑶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准备好的版本。
“陈总,周五我自费请同事吃了顿饭,犒劳大家最近的辛苦。结账的时候,我用公司卡代付,打算回来走正常报销流程,但林北擅自修改了密码,导致我在餐厅当众出了丑,不得不用自己的信用卡垫付了三万多块钱。”
她说得很流畅。
准备过的。
这个版本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九条街那么远。
但她讲得很有信心。
陈总点了点头,转向我。
“林北,你说。”
我没急着开口。
从包里掏出那份报告。
老张签好字的那份。
放在陈总桌上。
“陈总,这是过去三个月公司费用卡的异常使用审计报告。”
陈总拿起来翻。
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眉头皱起来了。
翻到第四页,他抬头看了苏瑶一眼。
苏瑶没注意到那一眼。
她还在酝酿下一轮说辞。
还在想怎么反驳。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陈总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正中间。
“苏瑶,你说周五是自费请客?”
“是的。”
“那你为什么用公司卡?”
“我是打算先垫一下,然后走报销——”
“自费请客,为什么要报销?”
苏瑶卡住了。
这个逻辑漏洞,她的剧本没覆盖到。
嘴唇张了两下,出来的话明显绕弯了。
“我的意思是,那顿饭也有工作交流的性质——”
“二十个人,全是公司内部员工。”陈总的声音没变大,但重量变了,“没有一个外部客户。名单我看过了。”
苏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总翻开报告附件。
“今年四月八号,客户宴请,六千二百元。宴请对象——张小曼。”
他抬头。
“张小曼是谁?”
苏瑶没说话。
“苏瑶的大学室友,目前在一家教培机构做行政。”我开口,“跟我们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五月十五号,客户宴请,一万二千元,宴请对象——王磊。”
陈总又看向苏瑶。
苏瑶低下了头。
“王磊是苏瑶的前男友。”我说,“那顿饭吃的是铁板烧怀石料理,还开了一瓶响。”
“六月三号,客户宴请,六千八百元,宴请对象——赵文涛。”
陈总的目光在报告和苏瑶之间移动。
“赵文涛又是谁?”
苏瑶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是她的猫。”我说。
办公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钱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笔尖顿了一下。
陈总缓缓靠回椅背。
“苏瑶,这些报销单,都是你签的字?”
“我……报销附件是助理帮我填的——”
“你助理说是你口述让她填的。”
苏瑶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你在门口等的那二十分钟,”陈总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够我打三个电话了。”
苏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靠得很重。
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陈总没有发火。
自始至终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看了一眼钱姐。
钱姐点了点头,翻开一份文件。
“按照公司《员工行为规范》第三十七条,虚假报销属于严重违纪。”
“陈总——”苏瑶开口了,声音发颤,“我可以把钱全退回来。”
“37,400元,全额退回。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解除劳动合同。”
这四个字落在苏瑶耳朵里,她的整个身体往下塌了一截。
脊背弯下去,肩膀垮下去,头也低下去了。
“陈总!我给公司签了多少单子?上个季度销冠就是我!”
“所以我没有报警。”
苏瑶的嘴张着。
说不出话了。
泪珠一颗一颗砸在裙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一个接一个。
陈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林北。”
“在。”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直接上报?”
“我想确认是不是个例,查下来不是。所以花了点时间做了完整的证据链。”
陈总沉默了一会。
“以后这种事,早点说。”
“好的。”
“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苏瑶缩在椅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指甲掐在膝盖上,掐出了一片红印。
我把门带上了。
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站了一排人。
统一姿势:靠墙、低头、看手机。
看到我出来,所有人的脖子同时扭回去。
动作整齐得能去参加阅兵。
我什么都没说,走了。
身后传来几声小得不能再小的议论。
“怎么回事?”
“好像苏瑶那边出事了……”
“嘘——别说了别说了。”
【第八章】
回到工位。
王浩已经等在那了,眼睛亮得能给整层楼供电。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里面什么情况?”
“公司机密,不方便透露。”
“你——”
我打开电脑。
登录系统。
找到那张银灰色费用卡的账户。
把密码恢复成了默认值。
然后打开报销系统,找到苏瑶周五提交的那笔31,680元的报销申请。
状态:待审核。
我点了“驳回”。
驳回理由八个字——“非业务支出,不予报销。”
提交。
王浩在旁边全程围观,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真不给人留活路啊。”
“她自己信用卡付的,本来就不该走公司报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就不怕她恨你?”
“她周三之前就不是公司的人了。恨我也找不到地方恨。”
王浩张了张嘴。
合上了。
又张开。
“中午请我吃饭呗?”
“凭什么?”
“凭我替你提心吊胆了一整个周末。精神损失费。”
“公司食堂,我请。”
“我想吃烧烤。”
“食堂有烤肠。”
“你跟苏瑶一个级别的抠。”
“不一样。我花的是自己的钱。”
他愣了一秒。
然后乐了。
“行,食堂就食堂吧。”
下午两点。
苏瑶从陈总办公室出来了。
眼睛肿了一圈,妆花了也没补。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比早上轻了很多。
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纸箱、私人物品、一盆小多肉。
整个销售部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上午还跟她称姐道妹的小刘,这会儿正埋头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对对对张总,那个方案我改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一遍……”
多肉从桌上滚下来了。
花盆碎了。
土洒了一地。
苏瑶蹲下去捡。
手抖了一下。
碎片扎进了食指。
血珠冒出来,她拿纸巾按住了。
没人过来问一句。
我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
只有角落里还剩一小撮土和几片碎花盆。
保洁阿姨路过,扫帚两下扫干净了。
干干净净。
就好像这个工位上,从来没坐过人。
下班前,小何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是那天在餐厅帮苏瑶垫了三千二的小何。
“北哥,苏瑶那三千二,她还没还我。”
后面跟了个苦笑的表情。
我看了看。
打开转账,输了3280。
转了。
“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说说——”
“已经到账了。”
“可是这钱不该你出啊……”
“没事,算我的。”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一个“谢谢”。
然后一个“北哥你人真好”。
我退出聊天界面,没回。
王浩又凑过来了。
他是怎么每次都掐准时间的,我至今没搞明白。
“你连三千二都帮人还了?你上周不是说余额只剩两千八吗?”
“信用卡。”
“你不是没信用卡吗?”
“中午刚办的。”
王浩看了我三秒。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林北。”
“嗯?”
“你余额只剩两千八这件事——你是算好的吧?”
我没说话。
“就为了周五晚上当着苏瑶的面说一句‘我余额不够’?”
我拿起枸杞水喝了一口。
“你太可怕了。”他说。
我放下杯子,关了电脑。
“下班了,走吧。”
“去哪?”
“请你吃烧烤。”
“你不是说吃食堂吗?!”
“改主意了,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给公司省了三万七。”
“那是公司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年终奖不用被扣了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走走走!必须多点几串!”
“行,你请。”
“你刚才说你请——”
“我又改主意了。”
“林北你——”
我已经走出大门了。
身后是王浩骂骂咧咧追上来的脚步声。
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飘上来了。
孜然味,辣椒味,混着烤茄子的蒜香。
我深吸了一口。
挺好。
什么都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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