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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5:04:43

快递箱扔在小卖部门口,我踢了一脚没动。

箱子里传来细微的挠抓声。

我撕开封条,一只红狐蜷在角落,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

箱子里塞着一封信:春禾,这是我养的狐狸,我最近出差,麻烦你照顾几天。落款是陆栖云,我们网上认识三年,每周通信,他说在外地做生意。

我没想到,这只狐狸会替我赶走欠债的人,会替我守住祖传的山契,更没想到,它就是我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第二天,何玉兰踩着高跟鞋进来,盯着狐狸看了半天。

“听说你家那块山地,我爸想收回去。”

她笑得居高临下:“你家欠我爸的钱还没还清呢,山地拿来抵债,也算公平。”

三天后,族长何大山带人当众抓狐,说红狐是山神祭物,还给我定了门亲事,嫁进何家,山地做嫁妆。

祠堂前,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咬着牙把地契拍在桌上。

“婚我不嫁,地也不给。”

就在何建国抄起扫帚要砸狐狸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长袍,面容清冷。他从怀里拿出一沓文书,冷笑着说:“何大山,你侵占何家山田,官府已经立案。”

他看向我,眼神温柔:“春禾,我是陆栖云,也是这只狐狸。”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黑色长袍下泛起红色的毛发。

“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是狐兽人。”

这是我们的故事,从这里说起。

1. 红狐代约

石桥头的班车刚开走,扬起的灰尘落了一身。

站牌底下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低头看了一眼旧手机,屏幕里那条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停在最底下。

“春禾,明日上午十点,青溪村口见。”

发消息的人叫陆栖云,网恋三年,中间因为村里信号差,两人大多靠寄信联系。

每次他寄来的信纸都厚实讲究,字迹清瘦好看,说自己打理着深山里一座山庄,事务繁杂,才一直抽不开身见面。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十点半。

正准备转身回小卖部看摊子,脚边突然蹭过来一团毛茸茸的红影。

低头一看,一只通体火红的大狐狸正端端正正蹲在鞋边,嘴里叼着一个藏青色的布袋。

狐狸毛色油亮,尾巴尖上带着一撮白毛,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坠着块拇指大的红玉牌。

把布袋递到膝盖前,红狐松开嘴,歪着头盯着这边看。

伸手接过布袋,里面装着一封折得方正的信,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润手膏。

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春禾见字如晤,山庄突发急事无法脱身,特遣爱宠阿云代我赴约,它通人性且护主,烦请暂留身侧,过几日我必亲自登门赔罪。”

攥着信纸叹了口气,心头多少有点失落,好在阿云确实听话,用脑袋轻顶了顶手背。

“算了,你主人放我鸽子,先跟我回家吃顿饱饭吧。”

抱起沉甸甸的红狐往村里走,刚拐过街角,就听见自家小卖部门口传来一阵砸东西的脆响。

加快脚步冲过去,只见门前的货架翻倒在地,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滚得到处都是。

何玉兰双手抱胸站在柜台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正指挥着一个光头男人往外搬烟酒。

光头男人叫齐彪,是镇上专门放高利贷的打手。

“住手,你们凭什么砸我的店!”

一把放下怀里的红狐,我冲上前去死死按住齐彪手里的纸箱。

齐彪斜眼一瞪,抬手就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

后背重重撞在货架铁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何春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生前借的三万块钱,连本带利现在得还八万!”

齐彪从兜里拍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直接甩在柜台上。

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手印糊成一团,利息高得离谱。

“我爹去年只借了两万买茶苗,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来的八万!”

话音未落,何玉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把捏住借条抖了两下。

“春禾堂妹,别给脸不要脸了,你一个孤女守着破小卖部,猴年马月能还清这笔账?”

凑近半步,何玉兰压低声音,脸上挂着得意劲儿。

“我爹说了,只要你答应月底嫁给我弟何明顺,这八万块我们何家替你兜了,你家后山那片青龙岭也顺道交给我爹打理,省得你一个姑娘家操心。”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根子还是冲着我家祖传的青龙岭来的。

“做梦,何明顺整天游手好闲还打牌输钱,让我嫁给他,不如直接杀了我!”

听见这话,何玉兰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手掌还没落下来,齐彪已经先一步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臭丫头嘴还挺硬,今天不按手印,老子就把你这破店拆了抵债!”

手腕被捏得生疼,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脱。

就在齐彪把脸凑过来准备拉扯衣领的当口,一道红影贴着地面窜了过来。

半空里翻了个身,红狐稳稳落在柜台上,张嘴就咬进了齐彪的虎口。

“啊!什么鬼东西!”

齐彪惨叫一声甩开手臂,手背上立刻冒出两排血印子。

红狐松口跃起,前爪顺势在齐彪脸上挠出三道长血痕,落地时一尾巴扫翻了柜台上的蓝墨水瓶。

墨水泼了满桌,正好把那张假借条浇了个透心凉,字迹糊成了一团黑。

“快打死这畜生!”

齐彪捂着流血的脸抄起木凳,可红狐身形快得像一阵风,围着他脚脖子转了两圈,照着小腿肚子又是一口。

惨叫声震得屋檐落灰,齐彪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卖部,连掉在地上的拖鞋都顾不上捡。

何玉兰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满地泡面渣里,头发散了一半。

红狐蹲回柜台边缘,朝她亮出一口雪白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反了天了,你从哪弄来的野狐狸伤人!”

爬起身刚想骂街,何玉兰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红狐脖颈间的那块红玉牌上,又往下瞥见了它尾巴尖上那撮醒目的白毛。

脸上的怒气转眼变成了惊疑,何玉兰死死盯着红狐看了两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山神庙里的画怎么活了,随后拎起包扭头就往族长家方向狂奔。

弯腰扶起倒地的货架,回头摸了摸红狐的脑袋。

“阿云,你今天帮了我大忙,可看何玉兰刚才那眼神,怕是憋着更坏的招数呢。”

2. 夜探青龙岭

关上店门收拾完一地狼藉,天色已经擦黑。

打来一盆温水,把阿云按在木凳上仔细擦洗爪子。

狐狸乖得出奇,任由毛巾在脚掌上揉搓,只是那双金褐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手腕上的红印子看。

“没事,皮都没破,倒是要谢谢你把齐彪赶跑了。”

拿出手机拍了张阿云趴在桌上的照片,发给陆栖云。

“你养的狐狸太凶了,刚进门就把讨债的咬跑了,你什么时候才能亲自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可伤着你了?那群人若敢再来,别硬扛,阿云护得住你。”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可很快又被愁绪压了下去。

这笔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债务,还有何玉兰临走前的眼神,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第二天一早,刚卸下门板准备开张,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就晃了进来。

何明顺嘴里叼着根草棍,径直走到烟柜前,伸手拿了两包最贵的中华烟揣进兜里。

“明顺,两包烟九十块,先给钱。”

伸手拦住烟柜门,我沉着脸开口。

何明顺嗤笑一声,顺手摸了把柜台上的瓜子塞进嘴里,皮直接吐在了刚扫干净的地上。

“给什么钱?我姐说了,下个月初八就办酒席,到时候连你带这小卖部都是我的,拿两包烟抽还跟我算账?”

说完,何明顺绕过柜台拐角,嬉皮笑脸地朝我逼近,两只手张开就想往我肩膀上搭。

“春禾,你就从了我吧,跟着我吃香喝辣,总比守着个破山头强。”

抄起手边的扫帚横在胸前,正要往他身上招呼,脚底下忽然钻出一道红影。

阿云悄无声息地绕到何明顺身后,趁他抬脚迈步的空当,身子往他脚踝上一别。

重心彻底失衡,何明顺大叫着往前一扑,整张脸结结实实栽进了墙角敞着口的大面粉袋里。

呛得连连咳嗽,他刚撑着地爬起来,满脸白灰像个唱戏的丑角。

阿云叼起他掉在地上的一只皮鞋,甩着大尾巴跑出门外,精准丢进了路边的脏水坑。

“操,又是这只死狐狸!”

抹了一把脸上的面粉,何明顺气急败坏地抄起称重用的铁秤砣,扬手就往阿云头上砸。

“滚出去,别碰它!”

举起扫帚狠狠抽在何明顺胳膊上,秤砣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把地砖砸出个坑。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人堵住了小卖部大门。

领头的正是青溪村族长何承宗,也就是何玉兰和何明顺的亲爹。

何承宗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扫了一眼满脸白灰的儿子,再看看手里举着扫帚的我,重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像什么话!春禾,你爹走得早,没人管教你,如今竟敢纵容野畜生伤人,还动手打自家堂弟?”

站在何承宗身后的几个族老跟着连声附和,嘴里全是指责。

“族长,明明是何明顺拿烟不给钱,还想动手动脚!”

我把扫帚往桌上一拍,大声反驳。

何玉兰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冷笑着指着地上的面粉袋和门外水坑里的皮鞋。

“谁看见我弟动手动脚了?大伙儿只看见你养的红狐狸把人绊倒,你还拿着家伙打人!”

何承宗背着手踱到柜台前,浑浊的眼睛盯着柜台后面缩着的阿云,话锋一转。

“按咱们何氏族规,伤了族亲得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念在同宗一场,赔两千块了事。”

“我没有两千块,错也不在我!”

咬紧牙关,我一寸不让地回瞪过去。

何承宗早料到我会这么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拍在桌上。

“拿不出钱也好办,把你爹留下的青龙岭老山契拿出来压在祠堂,等你什么时候凑齐了赔款和齐彪的欠债,什么时候再来赎。”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谁都知道青龙岭那片老茶山值钱,真压进祠堂,就等于肉包子打狗。

“我早就说过,我爹走后山契就找不着了,家里只有几张老税票,你们别打青龙岭的主意!”

何承宗脸色阴了下来,拐杖尖指着我的鼻子。

“少在这装傻充愣,给你三天时间,交不出钱也交不出山契,这小卖部就别想在青溪村开下去。”

说完,何承宗带着一家老小扬长而去,留下满屋子散落的面粉和一地脚印。

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这群地头蛇无可奈何。

到了半夜,屋里静悄悄的,窗栓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阿云轻巧地跳上窗台,回头看了我一眼,纵身钻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想喊它回来,可一想到它是陆栖云养的狐狸,或许习惯夜里去林子里跑跑,便没多拦着。

直到天快亮时,房门被轻轻挠响。

披衣起身开了门,阿云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四只爪子全是泥巴,右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正往下滴着血。

更奇怪的是,它嘴里紧紧咬着一块被撕下来的深蓝色粗布,门口台阶上还堆着一大捆沾满露水的野生重楼和黄精。

“天哪,你这是跑哪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心疼得眼眶一热,赶紧抱起阿云就往村尾老兽医孙大勇家跑。

孙大勇刚起来熬药,接过阿云放到诊台上,剪开腿上的毛仔细清洗伤口,脸色越来越凝重。

“春禾,这伤是山里猎户用的大号铁夹子崩出来的,幸好这狐狸力气大,硬给挣脱了。”

说完,孙大勇伸手捏起我带过来的那块深蓝色粗布,放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手突然抖了一下。

“这布料我认得,是村西头木匠铺老吴头给何承宗家做长工时穿的褂子。”

心口猛跳了两下,急忙追问怎么回事。

孙大勇走到门口探头张望了一圈,把门插上才压低声音开口。

“昨晚我上山采夜交藤,亲眼瞧见何承宗派了四个壮汉打着手电筒,偷偷摸摸进了你家青龙岭,又是埋铁夹子又是挖地,动静大得很!”

正说着,孙大勇回过头摸了摸诊台上安静趴着的红狐,顺着它的脊背摸到肋骨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丫头,我行医四十年,山里的野狐狸治过几十只,可你这只的骨相和脉象,跟寻常畜生大不一样。”

顿了顿,老兽医神色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听大叔一句劝,千万别让何承宗细看这狐狸的身子,更别让它落到族长手里。”

3. 山界被刨风波

从孙大勇家回来,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承宗派人半夜去我家青龙岭埋铁夹子,还要挖地,难不成他们真以为山契埋在山上?

给阿云喂了点热羊奶,把它安置在里屋的棉窝里,我掏出手机给陆栖云发了条长消息。

“阿云昨晚自己跑上青龙岭,踩了村里恶霸埋的铁夹子,后腿伤得很重,它到底为什么要往深山里钻?”

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机屏幕始终黑着,一条回复都没有。

往常陆栖云再忙,最多半小时也会回个信,今天却像石沉大海一样。

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转头看了一眼窝里正闭目养神的阿云,忍不住低声抱怨。

“你主人倒是清闲,把你扔在这儿受苦,连句回话都没有。”

阿云听见这话,耳朵垂了下来,睁开眼轻轻舔了舔我的手背,随后挣扎着站起身,咬住我的裤脚往门外拽。

“你腿都伤成这样了,还想往哪跑?”

蹲下身想把它抱回窝里,阿云却固执地摇头,用鼻子顶了顶墙角那把镰刀,又冲着后山青龙岭的方向低叫了两声。

明白它的意思,这是要带我上山看看。

锁好小卖部的门,我把阿云放进背篓里背在身后,提着镰刀顺着山道往青龙岭爬。

青龙岭是我爹辛辛苦苦守了半辈子的老茶山,半山腰还留着一间当年看山用的石头屋。

刚走到山腰的交界处,脚步就彻底钉在了原地。

原本立在路边、刻着何氏春禾父辈名讳的几块老青石界碑,全被人连根刨了出来,碎石块扔在荒草沟里。

取而代之的,是几块崭新的水泥桩子,上面用红油漆刷着四个扎眼的大字,何氏宗族。

再往前走几十步,石头屋周围的空地被翻得像刚犁过的菜园,大大小小的坑挖了十几个,连我爹生前种的几棵百年老茶树都被铲断了根。

气血直往脑门上冲,握着镰刀的手都在发颤。

“这群畜生,竟敢私自拔界碑毁茶树!”

蹲下身刚想把一块断掉的老界碑抱起来,山坡上面突然滚下来几块碎石。

抬头一看,何玉兰正叉着腰站在土坡上,身边跟着两个扛着铁锹的堂兄。

“哟,大伙儿快来看啊,何春禾胆子肥了,大白天的跑来毁咱们何氏宗族的新界碑!”

何玉兰嗓门尖利,扯着嗓子就往山下喊,故意把动静闹大。

两个堂兄扛着铁锹大步冲下来,一左一右拦住了下山的路。

“何玉兰,青龙岭是我爹名下的山地,这些老界碑埋了几十年,分明是你们昨晚偷摸进来拔的!”

扬起手里的断石块,我怒声质问。

何玉兰顺着坡走下来,一脚踩在新立的水泥桩上,得意洋洋地冷哼。

“空口白牙谁信你?老石头上字都磨没了,这片山本来就是宗族公产,借给你爹看管了几年,现在你爹死了,宗族收回来天经地义!”

说着,何玉兰目光一斜,落在旁边背篓里探出头来的红狐身上,眼神立马变得阴狠。

“好啊,连这只咬人的红狐狸也带来了,正好趁山上没人,给我打死剥皮!”

一声令下,左边那个高个堂兄举起铁锹就朝背篓拍了下来。

背篓里装着阿云,根本躲不开,我咬牙侧身挡在前面,硬生生抬起左臂去架那把铁锹。

木柄重重砸在胳膊上,疼得半边身子发麻,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泥土坑里。

还没等铁锹第二次落下来,背篓里红影一闪。

阿云忍着后腿的绷带伤,纵身一跃直接扑上了何玉兰的头顶。

两只前爪死死揪住何玉兰刚烫好的卷发,用力一扯,硬生生拽下来一大撮头发。

“哎呀,我的头发!快把它弄下来!”

何玉兰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乱舞,一脚踩滑顺着土坡滚进了一丛带刺的野蔷薇里,脸颊瞬间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另一个堂兄急红了眼,弯腰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照着阿云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闷响一声,石头结结实实砸在阿云左肩上。

红狐惨叫一声滚落在地,原本包扎好的后腿绷带也挣开了,鲜红的血立马渗了出来。

顾不上胳膊疼,我连滚带爬扑过去把阿云死死护在怀里,举起镰刀横在身前。

“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跟你们拼命!”

看着我满脸泥血不要命的架势,两个堂兄对视一眼,到底怕闹出人命,只好扶起嚎啕大哭的何玉兰,放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下山了。

忍着浑身酸痛,我把虚弱的阿云抱回小卖部,重新找药粉给它敷在肩头。

红狐蜷缩在怀里,呼吸有些急促,一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窗外。

本以为今天这事就算暂告一段落,没想到刚到傍晚吃晚饭的钟点,村里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响了起来。

喇叭里传来何玉兰哭哭啼啼的声音,传遍了青溪村的每一个角落。

“全村的叔伯婶子们快来看看啊,何春禾从外头招来一只吃人的红狐狸精,今天在山上抓伤了我的脸,刚才又溜进我家鸡窝咬死了三只老母鸡,这祸害留在村里,咱们大伙儿都别想安生了!”

喇叭刚停,小卖部门口就涌过来二三十号村民,手里拿着扁担、木棍和石头,把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砰的一声,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砸碎了临街的玻璃窗,碎渣哗啦啦落了一地。

推开木门走出去,只见何玉兰脸上贴着两块白纱布,脚边扔着三只脖颈流血的死母鸡。

“何春禾,你赶紧把那只狐狸精交出来,今天非得拉去祠堂剥了皮祭山神不可!”

4. 碎玻璃护狐

院子外面挤满了举着木棍的乡亲,一张张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凶狠。

走上前两步,我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只死鸡。

三只鸡的脖子齐刷刷断了一半,切口平平整整,连一根多余的鸡毛都没咬乱。

拎起一只死鸡举到人群面前,我大声开口。

“大伙儿长眼睛看看,野兽咬死鸡会有牙印和撕扯痕,这三只鸡脖子上的刀口整整齐齐,分明是拿菜刀抹的脖子!”

围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凑近瞧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松动,彼此面面相觑。

何玉兰见势不妙,冲过来一脚把死鸡踢进路边草丛,指着我鼻子尖叫。

“你还敢狡辩!那畜生成了精,爪子比刀还锋利,大伙儿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克死了亲爹亲妈,现在又养了只妖狐,存心想把咱们青溪村搅得鸡犬不宁!”

站在旁边的王婆子平时没少拿何承宗家的好处,立刻扯着嗓子附和。

“玉兰说得对,去年村口稻田减产,准是春禾家风水冲了全村,今天必须把那只狐狸搜出来打死!”

人群的情绪一下被挑了起来,齐彪和何明顺趁机带着四五个街溜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推开我就往店里闯。

“搜,把那只畜生给我揪出来!”

“滚出去,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死死拉住齐彪的胳膊,却被何明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膝盖窝。

扑通一声,我重重跪倒在满地碎玻璃渣上,两只手掌撑地,立马扎进了好几块细玻璃,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店里传来一阵乒乓乱响,货架被彻底推翻,米袋子被刀子划开,白花花的大米混着食用油泼得满地都是。

齐彪手里拎着一根铁棍,一脚踢翻了柜台抽屉,把里面的账本、旧发票全抖落出来,眼睛死死在纸堆里翻找着什么。

哪是来抓狐狸,分明是借机进屋搜山契!

里屋门帘突然一动,带着伤的阿云窜了出来,照着何明顺的脚踝就要扑过去。

何明顺早有防备,狞笑着举起手里的铁棍,照着红狐的脑袋狠狠劈下。

顾不上手掌钻心的疼,我猛地往前一扑,抢在铁棍落下来之前把阿云死死搂进怀里,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棍。

剧痛顺着脊梁骨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黑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春禾丫头,够了吧,为了只畜生连命都不要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何承宗慢悠悠地踱进院子,装模作样地抬手制止了还在打砸的齐彪。

“好了,都住手,别把东西全砸烂了,回头人家还说咱们欺负孤女。”

假惺惺地劝完架,何承宗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护着狐狸的我。

“春禾,全村人都容不下这只祸害,从今天起,村里的自来水总闸给你家断了,全村人也不许上你这买半根针线。”

周围的村民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出声反对。

“什么时候你把狐狸交出来处置,顺道答应跟明顺的婚事,什么时候再给你通水开店。”

说完,何承宗挥了挥手,带着一屋子打手和看热闹的村民呼啦啦全散了。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满地渗血的碎玻璃。

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用镊子把掌心的玻璃渣一点点挑出来,手抖得连创可贴都撕不开。

阿云从怀里钻出来,轻轻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我流血的手背,眼眶红红的。

摸出揣在兜里的旧手机,屏幕已经被刚才那一摔磕出了几道裂纹。

点开和陆栖云的聊天框,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屏幕上。

“陆栖云,店被砸了,水被断了,全村人都在逼我,你到底在哪,为什么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发送出去后,死死盯着屏幕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三年来,每回我受委屈他都会温声细语地安慰,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却连半个字都舍不得给。

关掉手机丢在桌上,心头彻底凉了半截。

就在低头给阿云重新缠纱布的时候,怀里的红狐突然挣脱出去,一瘸一拐地跑进了里屋。

没过两分钟,里屋传来一阵急促的挠木板声。

起身走进去一看,阿云正趴在我爹生前睡的那张旧木床底下,两只前爪疯了似的刨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板砖。

看它刨得爪子都渗了血,我赶紧蹲下身帮忙,使劲抠起那块藏在暗处的青砖。

青砖底下的泥土坑里,竟然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生锈铁盒。

刚把铁盒从坑里捧出来,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震天响的铜锣声。

十几支火把的光亮隔着破窗户照了进来,把漆黑的屋子映得通红。

紧接着,何玉兰尖利刺耳的喊声穿透院墙,直直撞进了耳朵里。

“全村快围起来,山神庙遭贼了,山神爷的供物丢了,肯定藏在何春禾屋里!”

5. 祠堂狐啸

手里的铁盒沉甸甸的,根本来不及打开看一眼。

趁着外面还在砸院门,我一把将铁盒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抱起阿云塞进墙角装杂物的竹筐,又拿几件旧棉被盖在上面。

“别出声,千万别动。”

刚压低声音叮嘱完,大门的木栓就咔嚓一声被人踹断了。

何承宗和何玉兰领着十几个手持棍棒和铁网的青壮年冲进屋里,火把举得老高,照得满屋烟尘滚滚。

“何春禾,你真是胆大包天!”

何玉兰冲在最前面,手里抓着一根扯断的红绸布,直接甩到我脸上。

“刚才守庙的老张头发现,山神庙的供桌被人撬了,祖辈传下来的山神祭物不见了踪影,门口还留着一撮红狐狸毛!”

低头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红绸,布料簇新,分明是镇上百货店里现买的。

“山神庙离我家三里地,我连院门都没出过,哪来的贼偷祭物?”

冷笑一声,我伸手拦在里屋门口。

何承宗手里的拐杖一挥,根本不听解释。

“搜!把她屋里翻个底朝天,私藏山神祭物可是灭族的大罪!”

几个壮汉一把将我推开,直接闯进里屋掀翻了床铺和衣柜。

角落里的竹筐被一脚踢飞,棉被散开,受伤的阿云暴露在火光底下。

“在这儿!那只妖狐藏在这儿!”

何明顺兴奋地大叫一声,举着一根带着钢丝套的长铁杆,照着红狐的脖子狠狠套了下去。

阿云左肩和后腿都有重伤,躲闪慢了半拍,粗硬的钢丝绳死死勒进了它的脖颈。

喉咙被勒得发出窒息般的低鸣,嘴角立马溢出一道血线,可红狐被拖出来时,即便四爪拼命抓地,却始终没有朝围观的普通村民下嘴,一双金褐色的眼睛只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何承宗。

“放开它!你们会勒死它的!”

疯了似的扑上去抱住那根铁杆,拼命想把钢丝套掰松。

啪的一声脆响,何玉兰冲上来反手给了我一记狠耳光,打得我半边脸高高肿起,耳朵里嗡嗡直响。

两个壮汉顺势拧住我的双臂,拿粗麻绳把我捆了个结结实实。

阿云也被强行塞进了一个生锈的大铁笼里,笼门上了铁锁。

“带走,去祠堂开大会,让全村老少看看这个偷窃山神祭物的贼!”

寒风里,我和铁笼里的阿云一路被推搡着押进了村中心的何氏大祠堂。

祠堂里点满了白蜡烛,全村男女老少几乎全被铜锣声叫来了,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膝盖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我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正对着高高的祖宗牌位。

何承宗搬出一本泛黄的厚族谱拍在供桌上,义正词严地大声宣读。

“何春禾勾结外人,私藏山神祭物红狐,引得山神震怒,按族规,天亮时分必须将红狐架火烧死祭天,何春禾逐出青溪村,小卖部和青龙岭全部充公!”

话音一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不少迷信的老人吓得连连念佛。

何玉兰假惺惺地走过来,手里展开一张早就写好的大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婚书和山地转让契约。

“春禾堂妹,我爹心软,看在同族的份上给你留了条活路。”

把红纸举到我眼前,何玉兰压低声音冷笑。

“只要你现在按了手印,嫁给我弟明顺,把青龙岭过户到我爹名下,这红狐就当是误闯民宅,我爹替你向山神赔罪,保你全尸。”

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我死死盯着何承宗那张虚伪的脸,一字一句往外蹦。

“休想,我就算死,也不会把青龙岭交到你们这群强盗手里!”

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老兽医孙大勇拼命挤过人墙,手里举着那块深蓝色碎布冲到堂前。

“都别信何承宗的鬼话!昨晚是他派长工去青龙岭埋铁夹子伤了狐狸,什么山神祭物,全是他编出来抢地皮的借口!”

何承宗脸色一变,拐杖往地上一杵,厉声大喝。

“老糊涂收了春禾的好处来祠堂胡说八道,来人,给我堵住他的嘴,关进后院柴房!”

齐彪立马带人冲上去,一团破抹布塞进孙大勇嘴里,架着老头就往后院拖。

祠堂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替我说话。

“不按手印是吧?由不得你!”

何玉兰彻底撕破了脸,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头往后扯,另一个壮汉抓起我的右手大拇指,狠狠按进红印泥盒里,死命往那张婚书和转地契上压。

拼命挣扎,手腕被拧得咯吱作响,眼看着沾满红印泥的大拇指离纸面只剩半寸。

贴身兜里的棉袄扣子在拉扯中被崩断。

咣当一声,那个生锈的铁盒顺着衣襟滑落出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锈死的盒盖顺势弹开了。

里面没有泛黄的山契,只滚出来半块雕工精细的铜制狐狸头印章,还有一封封口发黄的信件。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何承宗,低头看见地上那半块铜狐印的刹那,整张脸刷地变成了死灰,手里的枣木拐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角落铁笼里的红狐突然仰起脖子,发出一声低沉诡异的长啸。

这一声啸叫不像狐狸,倒像从深山幽谷里传出的兽王之怒,震得全村所有的狗齐齐闭了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祠堂里挂着的十几盏红灯笼,连着供桌上的蜡烛,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全部炸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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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旧信藏秘

满屋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和桌椅倒塌声混成一片。

“点亮火把,别让那丫头跑了!”

何承宗气急败坏的吼声刚响起来,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铁锁崩断声。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道黑影踩着供桌直扑过去,何承宗捂着满是鲜血的脸仰面摔倒,正压在何玉兰身上,两人滚进了翻倒的香灰炉里。

趁着按住我的壮汉一松手,我咬牙用膝盖顶开身边的人,一把抄起地上的铁盒、铜狐印和旧信封塞回怀里。

手腕上的麻绳还在,顾不上解开,顺着阿云低叫的方向,摸黑扑过去一把抱住冲到脚边的红狐。

“往后院走!”

推开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借着微弱的月光,我撞开祠堂侧门,直奔关押孙大勇的柴房。

柴房门上只插了根木栓,用肩膀撞开木门,摸黑拽掉孙大勇嘴里的破布。

“孙大叔,快走,他们疯了!”

孙大勇吐出碎布,利落地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兽医剪刀,咔嚓两下剪断了我手腕上的麻绳。

身后已经亮起了好几支火把,齐彪带着人的骂声越来越近。

“走后山小路,去你爹那间老石头屋,黑灯瞎火的他们不敢往深山追!”

孙大勇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引路,我紧紧抱着虚弱喘气的阿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青龙岭的密林。

连跑带爬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躲进了半山腰那间破旧的石头屋。

插上门栓,靠着墙滑坐在干草堆上,两人都喘得像拉风箱。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孙大勇掏出随身带的急救包,赶紧给阿云脖颈上的勒痕上药。

红狐这次伤得实在太重,缩在干草里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用尾巴尖轻轻卷着我的手腕。

看着怀里那个沾满泥土的铁盒,我颤抖着双手拆开了那封泛黄的旧信。

信是我爹生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清楚楚。

“禾儿亲启,若有一日何承宗逼你交出青龙岭,万不可低头。”

“咱家青龙岭并非何氏宗族的私产,早在百年前,先祖便是替深山栖云山庄守山的护山人,官府正式颁发的山契原本,一直由山庄主人代为保管。”

“这半块铜狐印是当年立契的信物,另一半在栖云山庄庄主手中,何承宗当年曾害死你爷爷企图偷印夺山,若遇大难,持此半印去后山栖云山庄求助,庄主必会凭官府地契护你周全。”

手里的信纸轻飘飘的,落在眼里却重如千斤。

栖云山庄?

脑袋里轰的一声响,陆栖云在信里说过,他打理的正是深山里的栖云山庄!

难道这一切早就连在一起了?

孙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又拿起那半块铜狐印端详了片刻,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怪不得何承宗看见这半块铜印吓成那副德行,原来他祖上就是偷山契的贼!”

把信纸和铜狐印贴身收好,回头看了一眼干草堆,阿云已经累得闭上了眼睛。

折腾了一整夜,实在熬不住困意,靠着石墙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再次惊醒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下意识伸手往干草堆里一摸,手里空荡荡的,连点余温都没剩下。

“阿云?阿云你在哪?”

慌忙站起身把石头屋翻了个遍,角落里只留着那根系在阿云脖子上的红绳和红玉牌,红狐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孙大勇揉着眼睛坐起来,推开木门往外看了一眼,指着门框下方的泥土。

“门是从里头顶开的,顺着脚印看,它是往深山栖云山庄的方向去了。”

心里猛地一空,总觉得像是丢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揣在兜里的旧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山腰上勉强蹭到了一格微弱的信号。

急忙抓起手机点开屏幕,是一条来自陆栖云的新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春禾,我有些难言之隐,这段日子不便再与你联系,阿云伤重我已经派人接回山庄照料,青龙岭的事我会托人出面解决,也会给你一笔钱,你尽快离开青溪村吧。”

盯着屏幕上的每一行字,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

没有解释,没有露面,连一声当面的告别都没有,直接把阿云接走,还要拿钱打发我走人?

三年书信往来的温柔,到头来就换来一句让我拿着钱滚蛋?

抓紧手里的红玉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孙大叔,你先在这歇着,我上后山一趟。”

7. 决裂山门

顺着青龙岭往深山里走了两个多小时,穿过一片浓密的竹林,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飞檐青瓦的大山庄。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栖云山庄四个大字。

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侧边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两个穿着深灰布衣的庄丁正站在门后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管家手里,正拿着一块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药包。

“庄主,您颈上的勒伤还没止血,强行化形本就损耗极大,真要见那位何姑娘吗?”

门后紧接着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听起来虚弱得很,却带着一股清冷的贵气。

“别让她进门,也绝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站在角门外,我的脚步彻底僵住了,握着红玉牌的手紧了又紧。

紧接着,老管家的声音又传了出来,透着几分焦急。

“可何姑娘人就在山脚下,她手里还拿着半块铜印,真要按老奴刚才发的消息那样,把她打发走?”

“告诉外面守门的人,把她拦住,她不该卷进这些事里,过两日拿到县里的官府手续,给她一笔安家费送她去城里安稳度日。”

屋里那人咳嗽了两声,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疏离。

站在竹影底下,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陆栖云真的一直躲在这座华丽的山庄里。

怪我太傻,真以为他是什么体贴温柔的知心人,到头来在人家大庄主眼里,我不过是个麻烦累赘,用一只狐狸应付了三年,现在出事了,就想拿几个臭钱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甚至连门都不肯让我进。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里直打转的酸涩,我走上前去,用力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角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门后的老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双臂拦在影壁前面。

影壁后面站着一个极高挑的身影,披着一件玄色长衫,正背对着大门,听到动静身子猛地一僵,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何姑娘,庄主身子不适,实在不便见客!”

老管家满脸慌张地想要推我出去。

一把甩开管家的胳膊,我站在影壁外面,扬手将那块红玉牌狠狠砸在了青石地上。

红玉牌弹了两下,滚到了那玄色长衫的脚边。

“陆栖云,你听好了!”

我挺直背脊,声音清亮,半点没带哭腔。

“三年前我跟你在网上相识,写信聊天,从来没图过你山庄里半文钱!”

“今天我也不是来求你施舍的,你怕沾上麻烦,嫌弃我拖累你,行,咱们俩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影壁后面的身影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青龙岭是我爹拿命守下来的,就算没有你这个大庄主出面拯救,我何春禾一样能靠自己讨回公道!”

“你的狐狸你留着,你的安家费你也留着,别再派人来青溪村脏了我的眼!”

说完这番话,不等里面的人回应,我扭头大步迈出了栖云山庄的大门。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指望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网恋对象来救命,不如靠自己这双拳头。

顺着原路回到半山腰的石头屋,孙大勇看我脸色不对,也没敢多问。

“孙大叔,栖云山庄指望不上,咱们自己下山!”

孙大勇愣了一下,急忙拉住我。

“丫头,现在下山何承宗肯定满村抓你呢,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我拍了拍胸口藏着的半块铜印和旧信,目光冷静下来。

“他何承宗再横,青溪村也在王法底下!他昨晚能让人拔界碑、埋铁夹子,肯定还干了别的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咱们把实打实的罪证凑齐了,送到县里去,我看他还怎么当这个土皇帝!”

孙大勇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站起身。

“对啊!我有证据!我诊所后院的地窖里,藏着好几样要何承宗老命的东西!”

两人商量妥当,趁着中午村民都在家吃饭的空当,悄悄绕小路摸回了村尾孙大勇的兽医诊所。

掀开地窖木板,孙大勇从里面抱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块被砸断的老界碑残片,上面清晰地刻着我爹的名字和立碑年份。

旁边还有两个生锈的大号铁夹子,夹子底座上赫然打着何家铁匠铺的专属钢印。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油纸包着的牛皮本子。

“这是去年我上山采药,在青龙岭北坡捡到的账本,是山外头木材厂老板不小心掉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何承宗背着全村,偷偷把青龙岭上百年老树砍了卖钱的每一笔进项,光账面就有二十多万!”

翻开那本沾着泥印的账本,上面甚至还有何承宗亲手签下的收款字据。

心头大喜,刚要把这些铁证重新装进铁箱锁好,外面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飞。

何玉兰带着何明顺和四五个手提木棒的打手冲进院子,脸上贴着歪斜的白纱布,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

“我就知道你这死丫头会跑回老兽医这儿,果然在这密谋告状呢!”

8.红狐夜救

何玉兰一眼就瞥见了桌子上摊开的账本和断界碑,脸色骤然大变。

“好啊,原来那本丢了的木材账本被你这老东西藏起来了!给我抢回来,当场烧了!”

一声令下,何明顺带着两个打手红着眼扑向屋子。

“大叔,抱紧箱子往后窗跑!”

抓起门后那把沾满泥土的铁锹,我一步跨到门口,横起锹柄死死堵住了狭窄的门框。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抡起木棍砸过来,我低头避开,反手一铁锹拍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

何明顺绕过同伴,伸手抓向我的领口,嘴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天把你抓回去关进新房,看你还怎么嚣张!”

趁他扑过来的空当,我借力往旁边一闪,铁锹把顺势狠狠捅在他肚子上。

何明顺捂着肚子弯成一只大虾,疼得直冒冷汗。

屋里传来窗框推开的声音,孙大勇已经抱着装满证据的铁箱翻出了后窗,钻进了后面的玉米地。

见证据被人带跑,何玉兰急得原地直跳脚,抄起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照着我的后脑勺狠狠抽了下来。

躲闪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竹竿,手里铁锹脱手落地。

剩下三个打手趁机一拥而上,把已经精疲力竭的我死死按在了院子泥地上。

“别管老头了,那老东西跑不远,先把何春禾关回祠堂后屋,明早镇上的钱办事员就到,只要把婚事办了、转让契按了手印,就算她把天捅破了也白搭!”

何玉兰走过来,抬脚狠狠踩在我被压住的手背上,使劲碾了两下。

十指连心,疼得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可我咬死牙关,愣是没哼出一声。

“何玉兰,你们偷卖青龙岭的木材,私拔界碑,迟早都要进牢房蹲着!”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耳光甩在脸上,嘴角立马破了皮。

“进牢房?在青溪村,我爹说的话就是王法,镇上土地所的钱世昌是我爹拜把子兄弟,明早他亲自带公章来见证过户,你拿什么跟我斗?”

双手再次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我被这群人一路拖回了祠堂后院的偏房。

推开木门往里一扔,偏房里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刺眼的红布条,桌上点着两根大红喜烛,摆着一套俗气的大红嫁衣。

何承宗背着手走进门,脸颊上贴着一大块渗血的纱布,那是昨晚被阿云抓出来的伤口。

“春禾,别怪大伯心狠,要怪就怪你那个不识抬举的爹。”

蹲下身,何承宗从兜里掏出钥匙,冷冷盯着我。

“明早八点,晒谷场搭好了高台,全村人都要来喝你和明顺的喜酒,识相的乖乖换上衣服,省得明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被剥了外衣塞进花轿。”

锁上门落了铁锁,外面很快响起了搬桌子和搭台子的嘈杂声。

夜深以后,偏房外头只留下两个打手抽烟打盹。

我试着蹭向桌角,想借着木桌棱角磨断手腕上的麻绳,磨了半天,手腕全破了皮,绳子却只散开几根毛刺。

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何玉兰端着一碗冷饭走进来,把碗重重往地上一墩。

见屋里没外人,何玉兰坐在椅子上端详着自己新涂的红指甲,脸上藏不住得意。

“何春禾,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指望着那个网恋对象来救你?”

冷哼一声,我别过脸不搭理她。

何玉兰却像憋不住炫耀似的,凑近两步蹲在地上,压低声音笑出了声。

“实话告诉你吧,你爹当年为什么会欠下一屁股债?还不是我爹找人在你家茶园里偷偷洒了除草剂,让你家一整年的头茬春茶全死了,又让齐彪设局放高利贷套牢他!”

心口剧烈一震,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是你们害死了我爹!”

何玉兰捂着嘴咯咯笑,眼神里全是肆无忌惮的恶毒。

“那又怎么样?谁叫你爹死活不肯交出青龙岭,就像昨晚山神庙那出戏,红绸是我亲手扔的,鸡是我花五十块从邻村买来抹了脖子的,只要明天当众把你按进花轿,青龙岭盖了钱办事员的公章,这辈子你都别想翻身!”

说完,何玉兰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得意地哼着小曲拉开门走了,临走还不忘把外面大铁锁晃了两下。

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我爹当年的债、茶园的绝收、甚至后来的急病去世,全都是何承宗父女一手设计的圈套!

绝不能就这么认命!

就在我拼命拿牙去咬绳结的当口,偏房高处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木窗,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抓挠声。

抬头一看,窗户缝隙里探进来一只毛茸茸的红爪子。

糊窗的纸被悄悄撕开一个口子,那只浑身缠着新绷带、眼神湿漉漉的红狐,正吃力地挤过狭小的木栅栏,啪嗒一声轻巧地落在了桌子上。

9. 火中化形

看见突然出现的阿云,鼻尖猛地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它左肩的绷带渗着血,走路还在微微发抖,嘴里却紧紧叼着一把扁平的铁锉刀。

跃下桌子走到我身边,红狐放下铁锉刀,伸出头轻轻蹭了蹭我红肿的脸颊。

“你个小傻瓜,不是被你主人接回山庄享福去了吗,怎么又偷偷跑回来了?”

压低声音责备了一句,心里却暖得发烫。

阿云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哼,低头叼起铁锉刀,灵巧地塞进我反绑在背后的双手之间,随后又转身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怀里掉出来的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纸。

费力地扭过头看了一眼,白纸上写着几行略显潦草的字迹,正是陆栖云的笔迹。

“阿云不肯留,非要来寻你,明日晒谷场千万护好自己,拖延半个时辰,大局已定。”

冷笑一声,心里对陆栖云那股憋屈劲儿还没消。

自己不敢露面,倒每次把一只满身是伤的狐狸推出来顶缸,写张纸条就想让我乖乖等他施舍?

当下顾不上多想,借着阿云用身体顶住铁锉刀的力气,我拼命磨动手腕上的粗麻绳。

磨了约莫一刻钟,麻绳终于啪的一声崩断了。

刚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一把抱起阿云准备踩着凳子从后窗爬出去,外头院子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

何玉兰带着齐彪和四个拎着铁网的壮汉堵在了门口,手里还晃着手电筒。

“我就听见屋里有动静,果然是这只该死的畜生又钻回来了!网住,连人带狐狸一起给我兜住!”

手电筒刺眼的光直射在脸上,我赶紧把阿云往窗台上面推,想让它先逃出去。

可红狐刚跳上窗台,见齐彪举着木棍朝我砸过来,竟然调头又扑了下来,死死挡在我身前。

一张沉重的尼龙大铁网兜头罩下,连人带狐狸全被裹在了网里,越挣扎勒得越紧。

“明天一早正好连祭品带新娘一块儿办了,省得再满山找这只死狐狸!”

何玉兰得意地大笑着,指挥着打手把阿云重新扔进了加粗的大铁笼里,外面又套了两道铁链。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喧天的唢呐声就震响了整个青溪村。

晒谷场上早就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头戏台,台下乌泱泱挤满了全村老少,甚至连邻村看热闹的人都来了不少。

台子左边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干柴堆,关着阿云的铁笼就被架在柴堆最顶上。

台子右边停着一顶俗艳的红布花轿,何明顺穿着一身肥大的红西装,正得意洋洋地朝台下拱手。

正中间的八仙桌后面,何承宗满面红光地坐着,身边陪坐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秃顶中年男人,正是镇上土地所的钱世昌。

我被两个婆子反剪双臂推上高台,外衣在拉扯中被撕破了袖子,狼狈不堪。

“诸位乡亲静一静!”

何承宗站起身敲了敲铜锣,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大喊。

“今日咱们青溪村双喜临门!头一桩,偷盗山神祭物的妖狐已经抓获,等会儿点火焚烧祭天,保佑全村风调雨顺!”

底下的村民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抬头看向柴堆上铁笼里蜷缩着的红狐。

“第二桩,何春禾孤苦无依,今日自愿下嫁犬子明顺,同时将荒废多年的青龙岭山地移交宗族统一开发,钱办事员今日亲临现场公证盖章!”

钱世昌笑眯眯地举起手里一枚红印章,冲台下点了点头。

“各位乡亲,经过核查,青龙岭确实属于何氏宗族公产,何春禾签字按印后,手续立刻生效。”

“放屁!你们官商勾结,全是假的!”

我拼尽全力挣开左边婆子的手,冲到话筒前怒吼。

话音未落,台下人群突然炸开了锅,浑身沾满草屑的孙大勇抱着那个大铁箱冲上高台,啪的一声把断界碑、铁夹子和木材账本全倒在了八仙桌上。

“大伙儿别被他们骗了!何承宗私自偷砍青龙岭百年老树卖了二十多万,还派人拔了春禾家的老界碑,这就是铁证!”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前排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探头一看,确实瞧见了断界碑上刻着的字。

何承宗眼神一寒,冲着钱世昌使了个眼色。

钱世昌一拍桌子站起身,脸上摆出官威,指着桌上的破石头冷笑。

“一派胡言!几块破石头和一本不知哪捡来的破本子算什么证据?国家认的是官府颁发的正式地契!何春禾,你拿得出青龙岭的官府地契吗?”

被这句话一堵,台下刚躁动起来的议论声又渐渐压了下去。

何承宗冷哼一声,一挥手。

“把这捣乱的老疯子给我扔下台去!”

齐彪带着人一拥而上,狠狠一脚把六十多岁的孙大勇从一米多高的木台上踹了下去。

老头滚了两圈撞在石墩上,捂着腰半天爬不起来。

“孙大叔!”

眼眶彻底红了,我一把推开拉扯我的何玉兰,转身冲到柴堆前,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半块铜狐印高高举起。

“乡亲们,青龙岭根本并非何承宗的宗族产,这是当年立契留下的铜印,何承宗当年还往我家茶园撒除草剂逼死我爹,昨晚何玉兰亲口承认鸡是她杀的、红绸是她扔的!”

台下再次炸起一阵惊呼,不少人将信将疑地看向何玉兰。

何承宗盯着我手里的半块铜印,眼底闪过狠毒,立刻大声打断。

“疯言疯语!半块破铜烂铁能证明什么?误了吉时冲撞了山神谁担得起!齐彪,点火烧狐狸!明顺,把新娘子按过来盖手印上花轿!”

齐彪狞笑着划着一根火柴,顺手扔进了浇过煤油的干柴堆。

呼的一声,火苗蹿起半人高,滚滚黑烟瞬间裹住了铁笼。

“不要!放它出来!”

疯狂挣脱掉拉拽的婆子,我扑到烈火熊熊的柴堆前,不顾滚烫的铁条,徒手去掰笼门上的铁链。

掌心瞬间被烫出一排血泡,火舌舔到了袖口,烧焦了一大片布料。

铁笼里面,阿云明明疼得发抖,却拼命用脑袋顶开我伸进去的手,不肯让我再靠近半步火苗。

就在何明顺举着红印泥冲过来抓我头发的千钧一发之际,铁笼里突然爆发出令人睁不开眼的耀眼红光。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碗口粗的铁栏杆连同两道大铁链,像是纸糊的一样轰然向四周炸裂崩断。

10. 狐主现身

滚烫的火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灭,转眼间连半点火星都没剩下。

满台烟尘散去,原本堆着干柴的地方,再也看不见那只通体火红的狐狸。

站在焦黑木炭中央的,是一个身量极高、面容清贵俊美的年轻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袭玄色织金长袍,黑发如墨,眼尾处带着一点极淡的绯红印记,修长的脖颈上赫然留着一道尚未愈合的深红勒痕,左肩衣料也破开了一道口子,渗着隐约的血迹。

位置、形状,和阿云身上的伤分毫不差。

男人头顶上方,一对毛茸茸的火红色狐耳在阳光下清晰立着,身后一条蓬松硕大的火红狐尾轻轻一摆,随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慢隐入了长袍之中。

全场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晒谷场上几百号人,像是被人集体点了穴,一个接一个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前排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浑身抖如筛糠,对着高台拼命磕头,嘴里喊得变了调。

“是……是青山狐王爷!山神庙壁画里画的就是这副模样啊!”

“咱们冒犯了山神爷,快磕头赔罪啊!”

何承宗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底下很快湿了一大片,手里那根枣木拐杖滚落到台边。

何玉兰和何明顺更是脸如白纸,腿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男人。

我僵在原地,手背上还火辣辣地疼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人迈开长腿穿过焦炭,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伸出温热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我烫伤的手掌。

那双眼睛,和阿云看着我时一模一样,深邃又温柔,眼底满是自责与心疼。

“春禾,对不住,我来晚了。”

清润低沉的嗓音落进耳朵里,正是那天我在栖云山庄角门外听见的声音。

“你……你是陆栖云?也是阿云?”

嗓子发紧,问出这句话时,整个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陆栖云轻轻点头,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另一半铜制狐印,缓缓靠向我掌心紧攥的那半块。

咔哒一声轻响,两半铜印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枚完整的狐首大印。

“三年前在网上认识你,见你为茶山发愁,我便忍不住多帮了几分,后来知道你是青龙岭守山人的后代,怕你介意我狐族兽人的来历,才一直借着原形陪在你身边。”

陆栖云抬起眼,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何承宗和钱世昌,方才的温和转眼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我本想暗中收集齐他们的罪证再露面,却连累你受了这么多苦。”

话音刚落,晒谷场外围的村道上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尖锐的警笛声。

两队身着制服的县公安局民警和县国土局干部快步走入现场,紧随其后的,是十几个穿着统一青布长衫的栖云山庄护卫。

领头的老管家手捧着一个雕花紫檀木盒,大步登上高台,恭敬地递到陆栖云手边。

“庄主,县国土局的领导和公安同志都请到了,官府留档的地契原本和账目也全部取齐了。”

陆栖云接过木盒打开,取出一份保存完好、盖着鲜红官印的青龙岭历史地契及最新的不动产权证,高高举起展示给台下所有乡亲和县里干部。

“各位领导,青龙岭三百亩茶山,自古归何春禾先祖世代管辖,由栖云山庄作保备案,县档案馆里白纸黑字存着底档,何承宗伪造公产名义强占民田,罪证确凿!”

紧接着,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直接交到了带队警官手里。

“警官,这里面是何承宗近三年来伙同山外黑心木材商盗伐青龙岭林木的银行流水、运货车牌记录,还有他指使齐彪伪造高利贷借条、买通镇土地所钱世昌私盖假公章的全部录音和转款凭证!”

原来阿云这些日子半夜跑进深山受伤,竟然是为了替我暗中盯梢取证!

钱世昌看了一眼带队的县国土局局长,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指着何承宗大喊。

“领导饶命啊!全是何承宗鬼迷心窍,他送了我两万块钱和一车老茶木,逼着我来帮他撑场子盖假章,我真不知道这山地有正经官府地契啊!”

11. 公道大白

钱世昌这一招狗咬狗,彻底压垮了何承宗最后的防线。

何玉兰突然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冲向陆栖云手里的地契,尖声大叫。

“假的!全是妖法变出来的假东西!他是个狐狸妖怪,警官快抓妖怪啊!”

还没等她冲到桌前,两名栖云山庄的护卫一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反手把她按趴在了木台板上。

带队的县国土局局长仔细查验完官府地契和不动产权证,又对照了档案馆调出来的复印件,当即拿着话筒向全场宣布。

“经核实,青龙岭所有权合法归属何春禾女士,何承宗提交的所谓宗族转让文书系伪造无效,土地所工作人员钱世昌涉嫌受贿渎职,即刻停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台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被齐彪踢下台的孙大勇被人扶着一瘸一拐走回高台,指着桌上那本木材账本和带着钢印的铁夹子大声作证。

“警官,还有我这儿的证物!昨晚我亲眼见何承宗派长工上山埋铁夹、拔界碑,邻村卖鸡的老刘头也跟我说了,昨天下午何玉兰花五十块从他那买了三只老母鸡,特意叫人用菜刀抹了脖子带回村嫁祸!”

墙倒众人推,台下平时受够了何承宗一家欺压的乡亲们,此刻彻底没了顾忌,纷纷举起手往台前挤。

“警官,我也要举报!何承宗去年克扣了全村修路款五万块!”

“还有我,前年我儿子买房借他一万,他跟齐彪合伙逼我写了三万的条子!”

“我作证,三年前春禾她爹茶园莫名其妙枯死,那天半夜我起夜,亲眼瞧见何明顺背着农药桶从春禾家茶山跑下来!”

一声接一声的控诉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何承宗一家脸上。

何明顺见势不妙,脱掉身上那件滑稽的大红西装,猫着腰就想顺着台角往人堆里溜。

还没跑出三步,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冲上去一脚绊倒了他,拿绑花轿的红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猪一样拖回台前。

何承宗瘫在地上直翻白眼,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救命。

何玉兰彻底慌了神,挣扎着扭过头,冲着我拼命磕头,额头很快撞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春禾堂妹,我错了,我鬼迷心窍,看在咱们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份上,你跟警官说一声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一步步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哀嚎求饶的父女三人。

伸手从陆栖云手里接过那份官府地契,又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齐彪泼了墨水的假借条,还有何玉兰逼我按手印的大红婚书。

当着全村几百双眼睛和警官的面,我双手用力,嗤啦几声将假借条和假婚书撕了个粉碎,扬手撒向半空。

“何玉兰,你们撒药毁我茶园逼死我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咱们是一个祖宗?”

声音传遍了整个晒谷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我何春禾与何承宗一家恩断义绝,这门荒唐婚事我绝不认账,青龙岭的一草一木、我爹受过的每一分冤屈,我都会通过法律途径一笔笔讨回来,绝不私了!”

几名民警立刻上前,咔嚓咔嚓几声,将何承宗、何玉兰、何明顺、齐彪还有钱世昌全部戴上了冰凉的手铐,押下高台塞进了警车。

警车呼啸着开出青溪村,压在全村头顶十几年的乌云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直到看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晒谷场,我才转过身,静静看向一直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陆栖云。

一时间,满肚子的委屈、惊愕和质问全都涌到了嘴边。

“陆庄主,戏看够了?”

我抱着胳膊,冷着脸开口。

“昨天在栖云山庄角门外,你不是说绝不见我,还要给我一笔安家费打发我滚出青溪村吗?今天怎么又亲自跑来演这出英雄救美?”

听见这话,刚才还气场迫人的山庄庄主,脸色立马露出一丝慌乱。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愧疚地连连自责。

“何姑娘千万别误会庄主!昨天那条消息是老奴背着庄主发出去的!”

老管家擦了一把汗,急急忙忙把前因后果全抖了出来。

“前晚庄主为了从祠堂救您,强行挣断铁链受了极重的内伤,回到山庄时半边身子都变不回人形,还昏迷了一夜,老奴怕您突然闯进来瞧见狐形受惊,又怕族中长老责怪庄主私下接近凡人,才自作主张拿庄主的手机给您发了那条绝情消息!”

“至于昨天您在角门外听见的那些话……”

陆栖云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停住,垂下眼帘显得有些局促。

“那时我确实刚醒过来,脖子上的伤刚止血,耳朵和尾巴一时收不回去,我不敢让你撞见这副半人半妖的模样,怕你害怕,至于安家费,我是说如果官司打起来耗费心神,先在城里给你买套安静的院子暂避风头,绝不是要赶你走。”

说着,陆栖云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叠用红绳仔细捆扎好的厚信件。

上面每一封信的牛皮信封我都认得,是我这三年来一笔一划写给他的,边角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春禾,我瞒着你身份,是我胆小怕你嫌弃我是异类,是我不对。”

高大清贵的男人微微弯下腰,头顶那对火红色的狐耳竟毫无防备地又冒了出来,可怜巴巴地往后耷拉着。

“你要打要骂我都认,只求你别不要我,也别不要阿云。”

12. 狐耳认怂

看着眼前堂堂山庄之主顶着一对颤巍巍的红狐狸耳朵,活像一只做错事怕被赶出门的大狗,我心头憋了两天的大火,不知怎么就泄了一大半。

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试探着戳了一下那只毛茸茸的红耳朵尖。

耳朵受惊似的猛地抖了一下,陆栖云的耳根和脸颊跟着迅速泛起一片红晕,却愣是没敢躲,乖乖低着头任由我戳。

“手感倒是跟阿云一模一样。”

收回手,我正了正脸色,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栖云,我不怕你是狐狸,也不嫌弃你是什么兽人,这些日子要不是阿云拼命护着我,我早就遭了何承宗的毒手。”

陆栖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要欣喜地伸手握住我,我却往后退了半步。

“但我有一句话必须说在前头,我何春禾从来不想当谁金屋藏娇的小媳妇,也不接受平白无故被人养着拯救。”

“青龙岭是我爹的心血,村口的小卖部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就算以后跟你在一起,我也要靠自己的本事把老茶山重新种起来,把家业做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栖云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绽放出极明亮的笑意,头顶的红耳朵也跟着欢快地竖了起来。

“我喜欢上的,本来就是那个直爽泼辣、天塌下来都不肯低头的何春禾。”

他伸手轻轻避开我掌心的水泡,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腕。

“青龙岭的官府地契本来就是你的,栖云山庄后山连着的三百亩生态茶园,我也缺一个信得过的当家合伙人,若是何老板不嫌弃,咱们签一份正经的合作契约,利润五五分成,山庄里所有的老茶匠都听你调遣,如何?”

听着这话,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这还差不多,等我把手养好了,咱们先去把青龙岭被拔掉的界碑重新立起来。”

当天下午,县里派了专门的工作组进村清查账目。

顺藤摸瓜查下来,何承宗父子这些年的烂账足足记了两大本。

三个月后,法院正式宣判。

何承宗因盗伐林木罪、行贿罪、破坏生产经营罪以及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名下所有非法所得全部追缴,不仅全额赔付了我家当年茶园绝收的损失和修缮小卖部的费用,还把克扣全村乡亲的修路款一分不少退了回来。

何玉兰因诬告陷害、故意毁坏财物和非法拘禁,判了四年牢狱。

何明顺和齐彪也没逃掉,一个因当年故意投毒毁茶园判了六年,一个因非法放贷暴力催收蹲进了大牢。

至于镇土地所的钱世昌,自然是丢了公职,进去踩缝纫机去了。

村里的风气彻底焕然一新,老兽医孙大勇因为胆大心细、仗义执言,被全村联名推举为新任村务监督长,我出钱帮他把破旧的兽医诊所翻修成了两层小楼,挂上了青溪村牲畜防疫站的牌子。

青龙岭上,被何承宗铲断的老茶树经过山庄老茶匠和我的细心救治,重新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不仅重新开张了翻修一新的小卖部,还成立了青龙岭合作社,雇佣村里留守的叔伯婶子们采茶制茶,头一季春茶一上市,靠着栖云山庄的渠道口碑,直接卖出了高价,全村家家户户都跟着分到了红利。

以前在背后嚼舌根的乡亲,如今见了面无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春禾老板。

只是大伙儿心里还有件一直嘀咕着不敢明说的事,那就是每回我上山巡查茶园,身边除了那位清贵俊美的陆庄主,树林边缘总有几只红彤彤的小狐狸蹲在石头上乖乖看守茶树,连半只野猪都不敢靠近。

到了深秋枫叶红透的时候,陆栖云终于正式备了厚礼上门提亲。

没有半分敷衍,老管家亲自把聘礼清单铺了满满一桌子,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份将栖云山庄一半经营权正式转入我名下的公证书。

“这是给何老板的合股礼,以后山庄和青龙岭,都听你的。”

陆栖云穿着一身暗红绣金纹的新郎礼服,站在翻修好的小卖部院子里,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13. 狐迎亲

迎亲那天,青溪村打从天亮起就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从山脚下的青溪村口,一直绵延到半山腰的青龙岭石阶,沿路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鞭炮红纸铺了厚厚一层。

我穿着一袭量身定制的凤冠霞帔,坐在亮堂堂的新房里,孙大勇作为娘家唯一的长辈,笑得合不拢嘴,正忙着给上门道贺的乡亲分喜糖。

吉时一到,悠扬喜庆的迎亲乐声从深山方向一路飘来。

推开木窗往外看,整个村子的人几乎全都涌到了大路两边,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又是震撼又是敬畏。

陆栖云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栖云山庄迎亲仪仗。

更让全村人惊掉下巴的是,迎亲队伍左右两边的山坡和矮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齐刷刷蹲坐着几十只毛色火红的狐狸。

它们不闹也不叫,全像训练有素的仪仗兵一样,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迎亲队伍,直到白马停在我家院门前,几十只红狐齐齐低下头,朝院门的方向俯身行礼。

“老天爷呀,百狐迎亲,咱们青溪村真是出了大福气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院门外乌泱泱站着的几百号村民,竟不约而同地跟着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齐齐朝着刚迈出大门的我弯腰行了大礼。

震天的贺喜声直冲云霄,响彻了整片青龙岭。

“恭迎王妃出门!祝狐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听见这整齐划一的喊声,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长长的红裙摆。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我的腰,陆栖云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下马走到了跟前,顺手替我理了理滑落的红盖头流苏。

透过薄薄的珠帘,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憋不住的笑意。

“全村怎么突然都这么喊我了?”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顺手在宽大红袖的遮掩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

“我以为你养的是狐狸,合着全村现在都喊我王妃了?”

陆栖云低笑出声,顺势反手握紧我的五指,低下头凑近我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垂。

“青龙岭归你,栖云山庄归你,连我这只狐狸都是你的,喊一声王妃,岂有半分委屈?”

耳根一阵发烫,我也跟着笑弯了眼睛,紧紧回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掌。

礼乐声再次奏响,漫天红纸屑随风飘落。

在全村乡亲的欢呼和漫山红狐的目送下,我与陆栖云并肩踏上铺满红毯的山道,迎着满山灿烂的秋光,一步步走向属于我们的新家。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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