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名额被抢那天,我举手申请了退学。
班主任把申请表拍在桌上:出了校门,你连给贺航提鞋都不配。
我没争,只把自己的设备装进了书包。
贺航笑着提醒我,下午还有大学老师来看他的获奖项目。
我拉好拉链。
那正好,你先问问老师,为什么项目作者填的是我。
班主任刚要骂人,投影上的远程审核接通了。
【第一章】
保送名额给贺航,陈实,你带头鼓个掌。
班主任罗志远站在讲台上,把一张盖着红章的推荐表递给了倒数第三排。
贺航接过去,故意抖了两下。
桌腿擦着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我举起手。
罗志远皱眉:有意见下课再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说:没意见,我退学。
后排那声口哨刚吹到一半,断了。
同桌赵鹏嘴里的面包掉进了校服领口。
罗志远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
你再说一遍?
我从书包里拿出填好的申请表。
退学。申请表、费用结算单、个人物品清单,都在这里。
赵鹏低头往领口里掏面包,掏了三次没掏出来。
不是,实哥,你连散伙饭菜单都准备好了?
我把第四张纸压了回去。
那个是食堂饭卡退余额申请。
贺航笑出了声。
为了一个保送名额,你至于吗?成绩好有什么用?大学选的是综合素质,不是做题机器。
罗志远接过话。
听见没有?贺航家里能给学校捐设备,能替大家争取资源。你能给我提什么?
你那点分数,是学校培养出来的。
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我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成绩公示。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六百九十一。
往前六次月考,第一行也没换过人。
我把申请表推到他面前。
三年学费,十二万六。住宿费、资料费另算。
饭是我家掏钱买的。
您要认这个碗,先把发票给我开了。
赵鹏猛地低头,肩膀撞上桌角。
前排有人吸了一口气。
罗志远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拿钱侮辱教育?
没有,我拿发票尊重财务。
贺航把推荐表卷成筒,敲着掌心。
陈实,你现在走,下午的项目展示谁来帮我调设备?
教室里静了下来。
我看向他。
你的项目,问我干什么?
他停了手。
罗志远立刻插话:你负责后勤配合,别混淆概念。学校已经决定,由贺航代表创新实验小组参加青禾大学的工程实践营推荐评审。
我把书包拎起来。
那学校也可以决定,让他自己拧螺丝。
赵鹏终于掏出了面包。
面包上挂着半截线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航,没敢往嘴里放。
罗志远翻开申请表,指尖停在家长知情栏。
你以为满十八岁,就没人管得了你?离高考只剩三个月,学籍不要了?高考不考了?
我拿出另一张纸。
区考试服务窗口给的材料核验回执。
本市允许符合条件的同等学历考生报名。我现有的学业水平考试成绩、户籍材料和已经完成的高考报名,都核过了。
学校退出手续和报名资格变更,还得按流程办。
我今天申请,不是今天翻墙。
罗志远伸手想拿,又把手缩了回去。
谁教你的?
您上星期不是说,重要的事不能临时抱佛脚吗?
我照办了。
赵鹏把那半块面包塞回袋子里。
罗老师,他这个佛,可能挂了专家号。
有人没忍住。
一声笑从后排滚到前排。
罗志远把申请表往讲桌下面一压。
不批。回座位。
我点了点头,拿出手机。
行,我去校务窗口递。麻烦您给个收件回执。
你敢录音?
录申请过程,防止材料丢失。
罗志远伸向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贺航踢开椅子站起来。
陈实,你装什么?不就是因为没保送,急眼了吗?
我没接他的话。
我走到教室后面的实验展示柜前,打开锁,把里面巴掌大的灰色仪器拿了出来。
贺航一把按住柜门。
这是学校的!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采购单。
传感器,我买的。
主板,我焊的。
外壳,我借赵鹏家的打印机做的。
学校给的两千八百元材料补助,申请到现在,到账零元。
您要说它是学校的,可以。
先报销。
罗志远的眼睛盯着那台仪器。
放回去。
我把电源线卷好。
您不是说,我只负责后勤吗?
怎么后勤一走,项目就得停机?
教室里又有人笑。
贺航伸手来抢,我退开半步,把设备装进书包。
罗志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老师,评审麻烦提前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学生闹情绪,准备破坏学校参评。
他按开了投影。
视频接通。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刚抬起头,就看见了我的书包。
她停了两秒。
等等。
你手里那个,是原型机?
罗志远立刻把镜头转向贺航。
是,我们项目负责人在这儿。
女人没看贺航。
她盯着我,说出了一句让罗志远手指僵住的话。
陈实,你昨天发给我的独立参赛申请,怎么变成学校推荐项目了?
【第二章】
贺航脸上的笑没收干净。
一半挂在嘴角,一半卡在脸上。
罗志远把手机往旁边挪。
苏老师,学生对参赛流程不熟悉,可能重复填报了。我们统一解释。
不用替我解释。
我走到镜头前。
苏老师,我申请的是开放工程挑战赛,青年组,不涉及招生。
学校报了什么,我没签过授权。
赵鹏嘴巴张开了。
他看着贺航手里的推荐表。
不是保送?
罗志远扭头瞪他。
你先坐下!
屏幕上的苏禾翻了一下手边材料。
我是技术评审协调员,不是招生人员。
我们今天只核验设备和项目归属。
教室里开始响起椅子挪动声。
贺航把卷成筒的表慢慢展开。
罗志远扶着讲台,手指扣住边缘。
营员选拔和后续升学服务是两回事。你们听不懂,就别乱插嘴。
我看着屏幕。
苏老师,请问学校提交的作者是谁?
苏禾停了一下。
贺航,项目负责人。另有一份学校盖章的成果归属说明。
我伸出手。
罗老师,给我看看。
内部材料,你没资格看。
材料里有我的设备,我就有资格问。
贺航忽然把表拍在桌上。
设备算什么?核心程序是我写的。你顶多焊了几根线。
赵鹏转头看他。
你上个月交计算机作业,文件名叫新建文本文档最终最终真最终版。
你还有这手艺?
贺航咬住牙。
闭嘴!
苏禾抬手打断。
如果对作者归属存在争议,今天的推荐核验暂停。双方分别提交研发记录,我们不在课堂里处理。
罗志远立刻点头。
对,先暂停。
我却把电脑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归属可以慢慢核。
但贺航刚才说,他写了核心程序。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贺航看了罗志远一眼。
罗志远抬起下巴。
问。别故弄玄虚。
我把仪器摆到桌面上。
这是电机轴承振动监测原型机。
屏幕上有三种灯。
绿灯,正常。
黄灯,数据异常,等待复核。
红灯,达到预设告警条件。
我按下开关。
三盏灯一起亮了。
贺航指着红灯,抢先开口。
看见没有?坏了。他刚才拔线,把程序弄坏了。
赵鹏捂住了脸。
我没看贺航。
我看向屏幕。
苏禾把笔放下。
这是开机自检。
教室里有人把水喷在了练习册上。
贺航嘴唇动了两下。
我当然知道,我说的是后面。
那后面这个校准提示是什么意思?
我点了一下屏幕。
请输入安装方向参数。
贺航盯着那七个字。
上下左右?
赵鹏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听见他在桌底下抽气。
罗志远伸手来合我的电脑。
够了!你故意拿偏门问题刁难同学,有意思吗?
我按住屏幕。
这是开机第二步。
要不您给他挑个熟悉的。
关机?
这次连第一排都笑了。
罗志远的手停在电脑盖上。
苏禾开口。
请不要中断演示。
陈实,把原型机编号拍给我。贺航,你提交过研发记录,也请准备原始文件,不要只提供截图。
贺航说:我的电脑在家。
可以。下午四点前提交。
罗志远赶紧把视频结束了。
投影一黑,他转身指着我。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别再回来求学校。
我把仪器收起来。
放心。
我这个人退货也带发票,不走回头客路线。
赵鹏拎起我的第二个书包。
我送他到校务处。
罗志远拍桌。
你也想退学?
赵鹏立刻站直。
不想,我还欠食堂六顿套餐。
他把书包塞进我怀里,伸出手指了指手机。
我低头一看。
他已经把课堂录像发了过来。
文件名很长。
罗老师说保送不是保送但就是保送现场版。
我改成了日期和事件名称。
赵鹏凑过来。
怎么,嫌我起名不专业?
太专业。
看着能报电影节。
走廊里,罗志远追了出来。
他挡在楼梯口,压低嗓子。
陈实,我给你一个台阶。
下午配合完成展示,推荐顺序还能再商量。
我摇头。
我不争这个顺序。
那你到底要什么?
项目署名改回来。补助欠款结清。对全班更正你今天的说法。
罗志远盯着我,牙关绷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一点编程,就没人治得了你?
我没接话。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突然笑了。
行。
你不讲情分,那咱们讲规矩。
五分钟后,我收到了苏禾的消息。
学校提出了另一项举报。
他们说,你的核心算法涉嫌抄袭。
请保留所有版本记录。
紧接着,一张代码仓库截图发了过来。
我点开。
看见作者名字时,我站在楼梯上,半天没动。
赵鹏从后面探头。
完了?
我把屏幕递给他。
他看了三秒,扶住了楼梯扶手。
不是。
他们真举报这个?
【第三章】
截图上的账号,叫螺丝没拧紧。
头像是一颗歪着的螺丝。
赵鹏指着那张图,笑得直咳嗽。
这不是你吗?
我把手机拿回来。
准确地说,是去年的我。
那时候,这套算法还只能判断固定转速下的异常振动。
我把基础版本公开,是想找人一起测。
赵鹏伸出两根手指。
我能作证。头像我画的。
你还欠我两根烤肠。
一根。
两根。你当时说加需求免费。
我刚要反驳,苏禾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实,学校提供了公开仓库链接。你提交的程序里,确实使用了这份基础库。
用了。
能说明授权情况吗?
能。基础库是允许按协议使用的开源代码。我的项目文档注明了来源。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作者说明里写清楚,这个仓库账号也是你本人?
我抬头看着走廊尽头。
因为比赛要求填真实姓名。
我没想到参加个比赛,还得报网名。
赵鹏蹲在墙边,额头抵着膝盖。
苏禾那边传来一声椅子移动的响动。
账号是你的?
是。
但我知道,能登录账号,只能证明现在有控制权,不足以单独证明过去的开发过程。
我可以提交最初的提交记录、设计草稿、发送给测试用户的邮件,还有两次版本更新的原始数据。
好。不要删改,按时间顺序整理。
电话挂断。
赵鹏抬起头。
你怎么不直接把登录截图甩罗志远脸上?
我看了看手机里那份举报书。
举报人签名处,写着贺航。
学校意见栏,盖着红章。
理由写得很长。
利用学校资源,窃取公开成果,冒充个人研发。
我把举报书存进文件夹。
让他先把话说全。
赵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
你负责文明。
我负责保存他们不文明。
我们去了校务窗口。
罗志远已经打过电话。
窗口后的人把我的材料往外推。
有知识产权纠纷,暂时不能给你办。
我没有收回材料。
项目争议和退出学校,是两个流程。
如果不能受理,请给书面依据。
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
二十分钟后,材料被收下。
费用结算需要核账,学籍和报考材料按主管部门要求流转。
我拿到收件回执,先拍照,再把原件装进透明袋。
赵鹏看着我拿个文件袋。
你这哪是退学。
你这是来给学校做年检。
下午一点,我们到了他家楼下的维修铺。
卷帘门开着半扇,焊锡的味道压在柜台边。
我刚把电脑放好,手机就响了。
班级群里,罗志远发了一份情况说明。
陈实因未获学校推荐资格,情绪失控,擅自带走实验设备,并对同学实施技术要挟。目前,其成果涉嫌抄袭,学校正在核查。
下面跟着一段视频。
只有我说退学和拿走设备的画面。
贺航紧接着发了一句。
希望大家别被成绩蒙蔽。有的人只会考试,做人不及格。
赵鹏的手指压上语音键。
我按住他的手。
别给他剪新素材。
那就看他放屁?
我把自己的采购记录、完整课堂录像和收件回执,分别编号。
先交原件。
网上吵赢,不等于核验赢。
赵鹏咬着牙,把手机放下。
两分钟后,他又拿起来。
我不骂。
我就发完整版。
群里很快多了一段二十一分钟的视频。
赵鹏配了一句话。
罗老师说要公平,那请大家从头看,别只看陈实拿包。
第一条回复,是个句号。
第二条是问号。
第三条直接问。
老师,您早上明明说的是保送,为什么视频里的苏老师说不涉及招生?
罗志远关了群成员发言权限。
赵鹏看着提示,冲我竖起大拇指。
公平闭麦。
人人平等。
除了管理员。
我把资料传给苏禾,正要继续整理,贺航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开着免提。
那边能听见罗志远翻纸的声音。
陈实,学校已经给你留了余地。你把设备送回来,写个道歉说明,抄袭这件事可以不往外报。
我打开录音提示,让对方听清楚。
你刚才说,抄袭哪份代码?
贺航嗤了一声。
螺丝没拧紧那个。你以为换几个变量名,我们就查不出来?
我又问。
你确定,这是你独立调查的结论?
确定。老师已经审核过了。
那贺航的项目,为什么也用了同一个库?
电话那头安静了。
罗志远拿过手机。
学校之间有合作授权,你不懂。
我捏着桌上的螺丝刀,慢慢转了一圈。
谁授权的?
保密内容,不需要向你交代。
苏禾的新消息就在这时弹了出来。
基础库作者身份已初步核实。
另外,学校提交了一份由你签名的独家技术转让书。
请确认,这是不是你的笔迹。
我点开附件。
受让人一栏,不是学校。
也不是贺航。
是罗志远持股的升学咨询公司。
我松开螺丝刀。
金属落在柜台上,响了一声。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抢一个保送名额。
他们已经把我的项目,卖给了别人。
【第四章】
视频核验开始时,罗志远换了一件西装。
贺航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三本笔记。
最上面那本,是我落在实验室的复印稿。
赵鹏凑到镜头外,压着声音。
他还挺认真。
偷完作业知道装订。
苏禾先确认参会人员和录制授权。
我同意。
贺航也同意。
罗志远摆了摆手。
我们是教育工作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禾打开共享屏幕。
先核验代码作者。
罗志远伸手整理领带。
对。这个必须查清。不能因为一个学生成绩好,就纵容他学术不端。
屏幕上出现了账号信息。
接着,是第一版代码提交记录。
再接着,是我在一年前发出的测试邀请邮件,和收件人的回复。
每一项材料,都与平台后台记录交叉对应。
苏禾说:公开仓库作者为陈实本人,这一点已经确认。
罗志远的手停在领带结上。
贺航低头翻笔记。
纸页连续响了好几声。
我补了一句。
基础代码允许合规使用。
贺航用它,不自动等于抄袭。
但不能拿我写的基础库,证明我抄了我自己。
赵鹏把脸转向墙。
墙上挂着一张禁止吸烟。
他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罗志远咳了一声。
这是误会。学生之间缺少沟通。
我点开举报书。
这里写的是,您审核后确认。
这里还有学校盖章。
误会是怎么盖上章的?
罗志远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明显是空的。
贺航突然抬头。
账号是你的,项目也不一定是你的!学校提供场地,提供设备,你凭什么全拿走?
我把支出清单展开。
实验室提供过电源、桌子和一台示波器。
我在致谢里写了。
这三样,能证明学校拥有独家技术转让权吗?
苏禾切换了页面。
接下来核验转让书。
我看着屏幕上的签名。
笔迹很接近。
但最后一笔收得太尖。
我自己的名字,从初中开始就写得很丑。
陈实两个字,常被快递员看成陈宝。
这回,对方替我进修了。
我说:不是我签的。
罗志远立刻附身。
你再想想。开学时统一签过一批创新实验室文件,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有忘。
开学签的是设备使用承诺。
下面写着,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原始照片投到屏幕上。
同样的签名。
同样的日期。
连实字右侧那滴没干的墨点,都在。
可上面的正文换了。
赵鹏不笑了。
他坐直身体,盯着屏幕。
贺航把手缩到了桌下。
罗志远伸手去按电脑,苏禾开口。
请不要中断共享。
这份转让书是学校昨天下午提交的。原文件和提交记录已保留。
罗志远的脸绷了起来。
扫描归档时可能出了技术错误。不能动不动上纲上线。
我说:签名扫描错了,受让公司也扫描错了?
苏禾继续往下翻。
附件里有一家科技服务公司的合作意向。
你购买的,不是一台学生原型机。
而是一套已经完成工业现场验证、可批量部署的设备方案。
金额二十六万。
赵鹏转头看我。
你那个黄灯,昨天还在跟电钻吵架吧?
我点头。
还没解决宽频干扰问题。
我的设备目前只能做辅助监测,不能替代工业安全保护装置,也没完成批量部署验证。
我从来没承诺过这些。
苏禾把笔压在桌上。
学校提交的材料,与实际研发状态不符。
该项目的校方推荐核验终止。
独立参赛申请可以保留,但陈实仍需完成全部技术测试。作者身份属实,不代表项目自动合格。
我答应了。
罗志远猛地站起来。
你们凭几张截图,就否定学校的集体成果?
苏禾看着镜头。
我们核的是原始记录,不是几张截图。
还有一件事,需要学校澄清。
屏幕上出现了赵鹏保存的课堂录像。
罗志远那句保送名额给贺航,响在维修铺里。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苏禾说:青禾大学没有通过你校发放保送名额。工程实践营也不具有保送资格。
请立即停止以大学名义进行相关宣传。
贺航猛地扭头。
不是保送?
罗志远压住他的肩膀。
你别听片面解释,后续还有别的安排。
我盯着那只手。
苏老师,我想确认一下。
如果有人以这次推荐为条件,向家长收取升学服务费,大学知情吗?
不知情。请将材料提交正规受理渠道。
我点了点头。
罗志远瞪着我。
你还想闹多大?
我没回答。
因为赵鹏的手机正在震。
一张付款回执发了过来。
收款方,正是转让书上的那家公司。
金额十九万八。
备注栏写着,升学保障服务首期款。
下面跟着一句语音。
赵鹏,帮阿姨问问陈实。
要是没有保送,我们交的这笔钱,算什么?
【第五章】
我没有接那笔钱的事。
至少,没替谁下结论。
我让赵鹏把技术核验结果、大学官方招生渠道和投诉受理方式发给对方。
再加一句。
合同留好,转账记录别删。
赵鹏发完,盯着付款回执。
十九万八。
他收钱的时候,连小数点都这么有自信。
我把电脑合上。
我更关心那二十六万的技术合同。
他们承诺的功能,我根本没做出来。
赵鹏指了指桌上的原型机。
那你赶紧声明。
已经发给赛事方和意向合作单位了。
可还是慢了一步。
下午五点,罗志远把一份律师函发进了我的邮箱。
要求停止对外使用争议技术,返还设备,并赔偿项目受阻造成的损失。
附件里,盖着那家咨询公司的公章。
我核对发函主体后,把材料转给法律援助咨询窗口,预约了正式咨询。
赵鹏凑过来。
他这是不是跟你打牌,输了就把桌子登记成他的?
我把原型机往旁边挪。
桌子都不是他的。
你家的。
赵鹏立刻摸了摸桌面。
那不行,这张桌子我爸说值八百。
我扫了一眼缺了半条腿的支撑架。
修过以后?
修之前。
修完七百。
第二天,我去完成报考资格材料的补正。
工作人员逐项核验,最后把回执推给我。
学校退出手续不等于取消高考报名,但你后续身份材料必须齐全。这里缺一份主管部门确认件,按通知时间补交。
我圈出日期。
能在考试前办妥吗?
按现在材料,没有发现影响资格的问题。别误期。
我把回执收好。
从办事窗口出来,赵鹏给我发了张截图。
学校论坛上多了一篇帖子。
年级第一退学真相:涉嫌抄袭被查,借舆论向学校索财。
配图是我要求报销材料费的聊天记录。
两千八百元,被圈成了红色。
发帖账号是新注册的。
可转发最快的人,是贺航。
他还配了一句话。
开口闭口都是钱,这种人也配搞科研?
我想打字,又把输入框清空。
赵鹏的消息跟着到了。
我忍住了。
我只发了他那张十九万八的项目宣传单。
还问了一句,科研是不是只能收大钱,零钱不配。
我捏了捏眉心。
把家长信息遮住。
遮了。
我现在连头像都打码,文明得自己都不认识。
论坛帖子很快被删。
但苏禾也收到了投诉。
对方要求我退出工程挑战赛,理由是个人信誉存疑,项目存在商业纠纷。
她打电话时,语速没变。
你的独立参赛资格不会因为一封投诉自动取消。
但是,设备性能宣传存在争议,原定现场测试改为完整盲测。
测什么?
不同转速、不同安装方向、两种背景干扰。参数只提前公布范围,具体组合现场抽取。
我看着桌上的原型机。
这比青年组常规演示难。
是。你可以申请按常规流程参评,但争议项不会由我们替你背书。
我没有立刻答。
烙铁架上的金属还没凉。
手背擦过去,烫得我缩了一下。
赵鹏把创可贴扔过来。
你那表情,想弃赛?
我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想。
然后呢?
又不想。
苏禾没催。
我拿起手机。
测。
但请在记录里明确,我的设备只是辅助监测原型机,不具备控制或保护功能。
可以。
另外,所有测试数据必须保留。失败也保留。
可以。
电话挂断,赵鹏把一套数学卷子推到我面前。
先做卷子。
我抬头。
他指着墙上的时钟。
你都退学了,总不能连题也跟着退。
那天,我做完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已经晚上十一点。
仪器又报了三次误警。
隔壁维修台启动电钻,红灯就亮。
电钻一停,红灯又灭。
赵鹏抱着胳膊蹲在旁边。
它是不是听不得别人工作?
我换了一组滤波参数。
不能只把红灯压下去。
真有故障,也可能一起压没了。
那怎么办?
测。
我拧开外壳,重新检查接地和屏蔽。
指腹碰到没磨平的塑料边,划开一道口子。
赵鹏递纸时,我的手机亮了。
贺航发来一张现场通行证。
测试合作方观察员。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
陈实,我爸投了这个项目。
明天现场,我也去。
你最好真有本事。
我看着通行证下方的小字,停住了。
他所代表的合作方,正是那份二十六万合同里的买家。
【第六章】
第三天早上,贺航到了维修铺。
白鞋停在门槛外,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金属屑。
你就住这儿?
我坐在柜台后改错题。
不住。
那你在这儿装什么创业天才?
借桌子。
赵鹏从货架后钻出来。
一天三块五。
友情价。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
他来了,我觉得咱这儿能涨。
贺航把一个文件袋甩到柜台上。
罗老师让你看看。
里面是一份和解协议。
第一条,承认学校为项目提供实质性研发支持。
第二条,同意贺航为共同研发人。
第三条,删除相关录音录像,停止对外传播。
最后一条,对方支付我五万元。
赵鹏把协议翻过来,又翻回去。
贺航,你们这买的不只是设备吧?
还带消音功能?
贺航不理他,只看我。
五万,够你打多少年零工?
我把协议往回推。
不签。
十万。
他报得太快。
赵鹏的眼睛都睁大了。
我抬头看贺航。
你能决定?
贺航没回答。
手机却响了。
屏幕上跳出罗老师三个字。
他拿起来,转身走到门边。
我听不清电话内容,只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
回来时,他把协议塞进文件袋。
你别后悔。
我不会替你签名。
不是这个。
他往前凑了一步。
你真以为,青禾大学看得上你这种小玩意?
我把错题本翻了一页。
看不上也正常。
我做的是原型机,不是许愿池。
贺航直接压着柜台。
你就嘴硬吧。
他走后,苏禾发来了测试流程。
设备封存时间,下午两点。
测试开始,第二天九点。
在封存之前,我还剩五个小时。
赵鹏看了一眼正在闪黄灯的机器。
它今天不红了?
它现在知道自己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
信号质量差的时候,不强行给结论。
我把新增的数据质量判断界面转给他看。
这不是降低误报率的万能招。
它会牺牲一部分可用时间。
但比拿不可靠的数据硬说正常强。
赵鹏盯着黄灯。
学到了。
以后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也亮黄灯。
我拿起烙铁。
你不用。
你站起来,全班就知道了。
他抬腿踢了下凳子。
陈实,你离校以后,真是一点同桌情分都不留。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轮复测结束。
正常状态、已知缺陷、背景干扰,按记录一项项对照。
我把每一次失败都保留在文件夹里。
赵鹏看着十七个失败视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这些也交?
交。
别人问改过什么,总不能说我昨夜参透了宇宙。
下午两点,设备封存。
苏禾检查编号时,我主动把不足列给她。
低转速区间样本不足。
安装松动时会触发质量警告,需要人工检查。
现阶段不适合直接贴上机器长期无人值守。
她抬头。
你知道这些会影响评分?
知道。
不写,影响别人用。
她把那页纸夹进记录。
封条压下去,我才松开手。
手指一展开,几个焊锡烫出的红点露了出来。
赵鹏在旁边咂嘴。
别人参赛,带作品。
你参赛,顺便带工伤展示。
苏禾没笑。
她把另一份打印材料递给我。
校方今天补交了内容。
他们说,贺航提出了整个方案,你只是执行者。
我看着那张所谓的早期设计图。
纸上画着三只传感器。
线路走向,有一处很熟。
我把手机放大,盯住右下角。
赵鹏探过来。
又是你画的?
不是。
我往下翻。
第二张,是我公开过的旧版接线示意。
那一版我已经标注过,不建议继续使用。
因为它把参考线画错了。
当时只公开了十七分钟,就被我撤回更正。
这张图,连错误都没改。
苏禾问:你有更正记录?
有。
但我更想知道,他们按这个图做了什么。
答案来得比我想的快。
傍晚,贺航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
一台崭新的仪器放在桌上,外壳印着他的名字。
旁边配文。
真正的原创,不怕公开检验。
视频只有八秒。
第六秒,镜头从仪器侧面扫过。
我按住暂停。
接口位置没变。
连那根接错的参考线,都还在。
赵鹏看着屏幕,缓缓坐下。
他这是拿勘误通知,当说明书用了?
【第七章】
测试现场没有掌声。
只有电机的转动声,和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
我把书包放到等候区。
里面装着两套理综卷。
赵鹏看见书包口露出来的试卷,往旁边挪了一点。
别挨我。
看着就累。
贺航的设备先上台。
他穿着西装,胸口别着参会牌。
罗志远站在观察区,手里还拿着一叠宣传册。
苏禾先说明规则。
本次测试只评估设备实际表现,不构成任何招生承诺,也不为商业宣传背书。
罗志远低头把宣传册翻了个面。
赵鹏抬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测试人员确认接线。
贺航按下开机键,三盏灯亮起。
他这次没说坏了。
赵鹏在我旁边点头。
进步很大。
昨天还不会,今天已经战胜开机。
第一轮,正常工况。
绿灯。
贺航立刻抬头看我。
第二轮,加入指定缺陷样本。
还是绿灯。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测试人员询问。
是否需要按照规定使用一次现场检查机会?
贺航伸手去摸设备。
当然。
罗志远隔着警戒线提醒。
是不是阈值设高了?
苏禾看向他。
观察人员不能代替参赛者调试。
罗志远闭上嘴。
贺航打开设置页,手指在几个参数之间来回点。
我看着他把阈值越调越低,没出声。
五分钟结束。
测试继续。
第三轮,加背景干扰。
红灯亮起。
第四轮,撤掉缺陷,保留干扰。
红灯还亮着。
第五轮,恢复正常工况。
它没灭。
赵鹏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灯还挺念旧。
贺航脸上沁出汗。
他伸手想拔电,苏禾先开口。
请不要中断记录。
设备异常同样属于测试结果。
贺航把手收了回来。
罗志远走到警戒线边。
是不是测试平台有问题?学生的东西在学校一直好好的。
苏禾示意工作人员调出参考设备数据。
同一时间,同一平台,参考数据完整。
罗志远看着屏幕,没再说话。
轮到我时,手心已经湿了。
我把设备固定好,检查安装方向,输入参数。
第一轮通过。
第二轮通过。
第三轮,背景干扰叠加,黄灯亮起。
贺航突然笑了。
你也不行!
我盯着屏幕,没有转头。
数据质量不足,需要重新检查安装状态。
测试人员按规则检查,发现固定夹具在一次调整后偏了角度。
重新固定。
黄灯熄灭。
下一轮开始。
电机转速上升,桌面的细振传到手腕。
我退到警戒线后。
屏幕曲线往上跳了一次。
红灯亮起。
参考设备的异常标记,紧接着出现在大屏上。
时间差在允许范围内。
赵鹏张了张嘴,刚要喊,被我一把拽住衣角。
没结束。
最后一组,是低转速数据。
那正是我样本最少的区间。
耳边的转动声降下来。
我盯着数字,喉咙发干。
一秒。
两秒。
黄灯亮了。
贺航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又不行!
苏禾看着记录。
该项无法给出可靠判断,按无有效结果计。
我点头。
认可。
罗志远立刻往前走。
听见没有?他的项目也有重大缺陷,凭什么只针对我们?
苏禾把两份记录并排展示。
一份在无法识别时,报告无法识别。
另一份在存在缺陷时,连续报告正常。
这两种结果不等同。
测试结束。
我的设备达到青年组入围线,但未达到合作方原合同要求的工业部署标准。
贺航的设备,没有通过。
我没有拿到什么天价订单。
只有一张入围通知。
和一份写满问题的评审意见。
赵鹏把通知拿过去,看了两遍。
这就算赢了?
我点头。
知道哪里不行,就能接着改。
他把通知放回我手里。
行。
至少你的灯,比有些人的嘴诚实。
贺航突然冲了过来。
你就是故意的!
你知道那张图有问题,为什么不提醒我?
现场几个人一起抬头。
罗志远的脸瞬间绷紧。
我看着贺航。
你不是原创吗?
贺航张着嘴。
那张旧图,怎么会在你的研发资料里?
他的手还指着我。
指尖开始抖。
罗志远快步走来,按住他的胳膊。
他是说公开学习材料。
贺航甩开他。
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你说拿陈实的图改个名字就行!
观察区没了声。
赵鹏的手机还举着。
贺航看见镜头,伸手来挡。
赵鹏退后一步。
别急。
我这次肯定不剪。
罗志远扯着贺航往外走。
苏禾叫住他们。
项目真实性问题,我们会按流程记录并提交。
还有,请你们别走。
刚才已有家长向赛事方转交了收费合同。
合同附件上,出现了伪造的大学招生承诺。
【第八章】
罗志远没有当场倒下。
他站住,先看合同,再看苏禾。
随后拿出手机。
这是合作机构的宣传材料,学校也是受害者。
贺航扭头看他。
那机构不是你的吗?
罗志远猛地瞪过去。
别胡说!
赵鹏往我身边靠了一点。
他俩开始互相开机自检了。
苏禾没有继续争辩。
相关材料已经保全。学校、收费机构与大学的关系,请向正式调查解释。
当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向受理部门提交签名被挪用、项目被冒用的原始材料。
第二,回维修铺,做完那套没动过的理综卷。
赵鹏守着手机,隔一会儿念一条消息。
学校发声明了。
他说,我看看……有关人员对活动性质理解偏差,造成不当表述。
我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
你读慢点。
为什么?
偏差这两个字,可能装不下十九万八。
赵鹏笑了一下,又停住。
他把手机递过来。
班级群恢复发言了。
一串退款问题挤在屏幕里。
有人问服务费。
有人问活动报名费。
还有人问,三年来统一购买的所谓升学规划课,究竟是谁开的。
罗志远没回。
贺航退了群。
我把手机还给赵鹏。
我们能提供什么,就提供什么。别替所有收费下结论。
赵鹏点头。
这一点,后来也救了我们不少麻烦。
罗志远试过投诉我散播虚假信息。
我们交出的每一份材料,都有出处。
完整录像,原始邮件,合同扫描件,账户提交记录。
不能确认的内容,我们没有写。
他想找一个夸大的句子,翻了半天,只找到了赵鹏那句公平闭麦。
赵鹏接到核查电话时,站得笔直。
那是描述当时群聊权限。
不信您看截图。
我在旁边没忍住,笔尖划出了答题框。
四月初,我的手续办完。
高考报名资格完成复核。
退出学校后未发生的学费和住宿费,按合同及核定结果退还。
两千八百元补助,也终于到账。
赵鹏看着银行短信,伸出手。
桌费。
我拍开他的手。
你上星期说不要了。
上星期你穷。
现在你有两千八百。
我转给他两块钱。
烤肠欠款。
只值两块?
另一根算头像修改费。
他盯着转账界面,缓缓竖起拇指。
果然,资本从一根烤肠开始。
工程挑战赛的后续评审在周末进行。
我没有去吹设备能改变什么行业。
我把误报、漏报、低转速失效和安装限制,全写在第一部分。
评审问我,为什么把不足放最前面。
我回答。
先让人知道不能拿它干什么,省得有人又给它卖二十六万。
台下有人笑了。
苏禾坐在侧面,低头记了一笔。
最后,我拿到青年组的工程改进奖。
奖金两万元。
还有一项机会。
在正式授权和监督条件下,进入维修车间做非安全关键场景的长期数据验证。
不是采购合同。
更不是保送通知。
赵鹏拍了奖状,发到班级群。
配文只有一句。
作者没变,设备没吹,奖金真给。
罗志远很快给我打来电话。
陈实,做人要留后路。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您说。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一个老师,才肯罢休?
我看着桌上的复习计划。
今天还剩一套英语。
您要更正什么材料,发正式说明。
要我删证据,别打了。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砸桌声。
你现在有了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拿起笔。
知道。
报名表上写得挺清楚。
他挂断电话。
我把通话记录存档,继续写题。
五月中旬,罗志远被暂停班主任工作。
学校启动内部审查,相关收费问题另行核查。
我以为他终于会闭嘴。
结果第二天,赵鹏给我发来一段家长沟通会录音。
罗志远的声音很清楚。
成绩单能证明什么?
他脱离学校以后,谁给他兜底?
等高考考砸了,你们就知道,是谁毁了这个孩子。
赵鹏问我。
回他吗?
我把做错的两道题重新算了一遍。
不回。
等成绩。
六月七日,我从考点外取回手机时,看见苏禾发来的新消息。
那份转让书的电子原件来源,查到了。
不是扫描事故。
有人在收费开始前,就把你的签名截了下来。
【第九章】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我没估分。
赵鹏不信。
你偷偷估了?
没有。
真没有?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怕估完以后,你让我请客。
赵鹏抬起手,指了我半天。
咱们三年的感情,就值一顿饭?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上个月才坐过来的吗?
他收回手。
时间不重要。
主要看浓度。
我们回了维修铺。
那台灰色原型机还在柜台上。
外壳角落贴着一张新标签。
低转速区间暂不可用。
赵鹏瞅了一眼。
你这标签越贴越多,哪天还有地方放屏幕吗?
有。
我准备换个大壳。
行,升级靠面积。
成绩公布前,收费争议的协调会召开。
我去,是为确认自己的项目材料和签名来源。
不是替所有家长谈退款。
罗志远坐在长桌另一边。
西装没换,领带却歪了。
贺航坐在他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
苏禾作为项目核验材料提交人到场。
赵鹏陪我,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他没再起那些长得能报电影节的文件名。
每一份,都是日期、来源和事件。
罗志远先开口。
我承认,宣传中存在措辞不严谨。但服务已经提供,不能因为个别学生恶意破坏,就要求全部退款。
有人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保证进入青禾大学特定培养通道。
未履约,退还对应费用。
罗志远指着服务条款。
这里说的是升学规划服务。大学结果不受单方控制。
苏禾拿出核验说明。
大学未授权你们使用相关名称,也不存在合同所述通道。
罗志远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合作方给我们的信息。
合作方是谁?
他报出了科技服务公司的名字。
贺航猛地抬头。
你别往我家推!
你拿过去的合同里,说大学那边已经谈妥,只差展示。你还让我爸先打技术预付款!
罗志远拍了一下桌子。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贺航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
有!
因为你答应给我的钱,到现在一分没给!
屋里安静了。
赵鹏原本正在拧水瓶盖,手停住。
我看着贺航。
什么钱?
贺航喘着气,眼睛盯住罗志远。
项目负责人奖励。
他说,等那二十六万到账,给我三万。
我爸都以为,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罗志远伸手想拿他的手机。
贺航把手机抓回去,点开一段语音。
罗志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名字挂你,后面的服务才好卖。你家条件摆在这里,家长更信。陈实那边我压着,他还要高考,不敢真闹。
赵鹏慢慢拧紧瓶盖。
我垂下眼,看见自己指节上那块烫伤留下的浅痕。
桌边有人问。
所以,这个所谓名额,是用来卖后续服务的?
罗志远摆手。
不是这么理解。学生参与项目,本来就有不同分工。
我把转让书放到他面前。
那我的分工是什么?
替你签字?
他看了我一眼,牙齿咬得很紧。
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学校培养你三年,借用一个签名怎么了?
苏禾抬起头。
赵鹏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
瓶子滚了两圈,停在桌腿边。
罗志远也停住了。
我没追着喊。
我只把原始设备使用承诺和转让书并排摆好。
一份是我签过的。
一份是我没见过的。
您确认,签名是借用的?
罗志远抓起纸,想往回收。
协调人员按住材料。
请不要带走已提交的证据。
他的手僵在那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学校正式处理意见送到了现场。
解除聘用关系。
就管理和宣传责任公开更正。
涉及收费、合同和材料真实性的部分,向主管部门及相关机关移交,不以校内处分替代后续处理。
罗志远扫了一眼文件,嘴唇发白。
他把纸推回去。
不可能。
我给学校带了多少生源?那些家长要的就是结果,我只是顺着他们说!
没有我,谁给你们拉这些合作?
他声音越来越高。
贺航把椅子往旁边挪开。
罗志远转头看他。
你现在躲?你拿推荐表的时候不是挺高兴?
贺航猛地站起来。
我让你骗我爸的钱了吗?
你不是也想拿陈实的项目去装门面?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吵起来。
赵鹏弯腰捡回水瓶,小声问我。
这段还用咱们补充吗?
不用。
素材已经过量。
会议被中断了十分钟。
再次开始时,罗志远没再坐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停揉着那张处理意见。
收费机构依法应退的款项,逐笔核定。
我要求的,只有撤销冒用授权、停止使用项目、书面更正,以及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罗志远抬头看我。
我给你道歉。
你能不能出个说明,就说签名的事,你事否同意过?
我摇头。
没同意过的,不能写。
我现在已经没工作了!
您写我名字的时候,我也没收到工资。
他嘴唇抖了两下。
泪掉到纸上。
手指把那块湿痕越抹越大。
他低声念。
不就是一个学生项目。
怎么就成这样了。
赵鹏没笑。
我也没说话。
那份项目,从来不是一夜长出来的。
我的采购单一张张铺在桌上。
金额最小的一张,只有六块八。
罗志远眼睛落在那张小票上,又移开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成绩查询通道开放。
赵鹏先看见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查!
我看了一眼现场。
该确认的材料已经签完。
于是,我输入准考证号。
页面转了两圈。
六百八十七。
赵鹏把手机拿过去,又还回来。
然后再次拿过去。
他用手指把每一科都加了一遍。
罗志远撑着桌沿站起来,目光落到屏幕上。
他没有说话。
贺航也看见了。
他捏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赵鹏终于算完,吸了一口气。
实哥。
嗯?
你完了。
我抬头。
他把我的手机塞回来。
这顿饭,免不了了。
苏禾也看了一眼成绩,拿起桌上最后一份材料。
陈实,还有一件事。
你的工程改进项目,长期验证通过了第一阶段复核。
对方希望与你本人签试用服务合同。
本人两个字,她说得很清楚。
罗志远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我接过那份合同。
作者栏里,只有两个字。
陈实。
【第十章】
填志愿那天,赵鹏坐在我旁边。
他看见青禾大学几个字,眉毛抬了起来。
你还报它?
大学又没骗我。
我挪动鼠标,把专业顺序重新核了一遍。
骗我的人,现在已经不能替它说话了。
赵鹏往椅背上一靠。
也是。
你这是从正门进去,顺便把卖假门票的摊儿拆了。
我点下保存。
苏禾之前专门提醒过我。
比赛获奖不等于录取。
技术试用不等于招生承诺。
所有录取,以官方系统和正式通知为准。
我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毕竟有些提醒,是别人替我交了十九万八才听见的。
等待录取期间,我继续做项目。
第一次正式试用,合作车间只给了三台非关键设备。
不让接控制系统。
不让替代人工巡检。
发现异常,必须复核。
合同不厚,边界写了五页。
赵鹏翻到金额那一页。
就这点?
我把合同拿回来。
试用服务费,不是卖身钱。
后续效果好,再谈。
他想了想,点头。
也行。
至少这回,有人先问你愿不愿意。
罗志远的那家公司陆续开始退款。
有的款项可以直接核退。
有的仍在按合同和调查结果处理。
伪造材料及其他涉嫌违法的问题,也继续走程序。
没人用一句误会,把那张签名重新贴回我的嘴上。
学校发来正式更正函那天,我在调一组新数据。
函里确认,项目由我独立开发,学校曾提供有限场地和设备使用支持,不拥有我未授权转让的权利。
课堂上的保送表述不实。
关于我抄袭、窃取学校成果的指责,予以撤回。
赵鹏把那封函发到原班级群。
这次,没人关发言权限。
消息刷了很久。
有人发恭喜。
有人问项目以后能不能去看。
还有人问,两年前借我的错题本能不能不还。
我回了一句。
不能。
赵鹏看完,拍了拍我肩膀。
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出了名也不忘催债。
贺航来找我,是录取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
他没穿那件西装。
站在维修铺门口,手里拎着原型机的仿制外壳。
我的名字已经被他抹掉。
他把外壳放到柜台上。
那套东西,我不用了。
我正在核对传感器编号。
嗯。
他站了一会儿。
我爸让我向你道歉。
我把登记表翻过去。
这是你爸的要求。
你自己呢?
他看着桌上的焊台。
喉结滚了两下。
我也……该道歉。
不该抢你的东西。
我没有接那只外壳。
该向谁更正,就向谁更正。合作方、学校,还有你发过那些话的地方。
贺航嘴唇抿住。
要公开?
你说我偷的时候,是公开的。
他低着头,拿出手机。
我看着他一条条找到旧消息。
无法撤回的,就补发说明。
他没再提那个名额。
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以后真准备一直做这个?
我把一颗螺丝拧到位。
先把低转速问题解决。
贺航看着那盏黄灯。
那天我要是知道它是开机自检……
赵鹏正好从里间出来。
别。
你知道开机也没用。
下一步还要校准。
贺航的耳朵一路涨到脖子根。
他拎着外壳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实。
我没抬头。
以后真做出来了,我能买一台吗?
我把螺丝刀放下。
可以。
按合同。
他点了下头,出了门。
赵鹏望着他的背影,转头问我。
不给老同学打折?
不。
那我呢?
你可以赊两根烤肠。
他抄起桌上的抹布。
我抬手挡了一下。
抹布没落下来。
门外快递员喊我的名字。
陈宝?
我闭了闭眼。
陈实。
快递员看着单子,又看了看我。
哦,是。录取通知书,核一下证件。
赵鹏手里的抹布掉了。
我接过信封,指腹沿着封口摸了一遍。
纸很厚。
边缘压着掌心。
上面是我的姓名。
没有别人替我签。
没有谁说,把机会让一让。
我拆开信封,把通知书平放在柜台上。
青禾大学。
我填报的专业。
赵鹏伸手想碰,又去水龙头底下洗了两遍手。
回来以后,他小心捏住通知书两角。
让我拍一张。
拍完,他把照片发进班级群。
然后看着我,咧开嘴。
实哥,你这保送绕得有点远啊。
我把通知书拿回来。
这不是保送。
赵鹏点头。
知道,自己考的。
我把它装回信封,压进文件袋。
旁边那台原型机忽然响了一声。
黄灯熄灭。
绿灯亮了。
新一轮低转速测试,数据终于落在了预设范围内。
赵鹏看看仪器,又看看通知书。
今天双喜临门,你必须请客。
我刚点头,他已经拿出了菜单。
火锅。
我看了一眼。
两个人,你点六盘肉?
他指着桌上的仪器。
它也算一个。
我把其中两盘划掉。
它用电。
赵鹏护住菜单。
那你总得让它尝尝人间烟火。
我提起书包,关掉灶台电源。
走吧。
他抱起通知书,追到门口。
这个带着?
带着干什么?
怕你吃到一半说要退学。
我伸手把信封抢回来。
这次不退。
门落锁前,我把柜台上那张旧纸翻了个面。
纸背是当初的退学申请复印件。
正面只写着一行字。
设备在测,请勿乱摸。
赵鹏看见了,啧了一声。
这句要早点写,能省多少事。
我拔下钥匙。
不晚。
现在开始,谁想用我的东西,都得先问我。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