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宜让我报她学校旁边的大学,我反手把志愿填到千里之外。
她当着全班的面笑我:离开我,你连日子都不会过。
前世,我围着她转了三十年,最后独自死在病床上。
这次,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她追到哪儿,我就搬到哪儿。
直到临上火车,她递来一份创业计划。
上面写着一家公司的名字。
那家公司,是我前世四十岁才创办的。
【第一章】
“周远,你分数高有什么用?我行李那么多,你去外省,谁帮我搬?”
许知宜把我的志愿表按在桌上。
同学聚餐,二十三个人。
她拿起笔,划掉我填的榕城大学,又在旁边写下江州理工。
“就这个,坐公交四站到我学校。顾航要准备出国,没时间照顾我,你别给大家添麻烦。”
我看着纸上被划掉的学校,伸手拿过她的笔。
她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
“这才对嘛。”
我把笔递给旁边的马川。
“帮我签个字。”
马川嘴里塞着半块西瓜:“签啥?”
“证明我不是她家保姆。”
西瓜掉进了他的碗里。
许知宜脸上的笑停住。
“周远,你说什么?”
“说你搬行李,建议找货拉拉。我的高考分数,暂时不支持折算成搬家券。”
桌边有人低头,有人拿水杯挡嘴。
许知宜把筷子往碗上一磕。
“你非得在今天闹?”
我没看她。
手机屏幕上,高考志愿系统还停在登录页。
日期没错。
年龄没错。
手背上没有输液留下的针眼,裤子口袋里,也没有那张反复折叠的住院催缴单。
我用指甲掐了掐虎口。
疼。
四十八岁时,我连抬手按呼叫铃都费劲。
现在,我能一口气把二十三个人的群消息全部设成免打扰。
医学奇迹。
不,是我的奇迹。
“你是不是又介意顾航?”
许知宜伸手扣住我的手机。
“我说过多少次,他只是我的朋友。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抬眼看她。
十八岁的许知宜,连责备我的语气都和四十八岁时一样。
前世的最后一通电话里,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求她帮忙联系护工。
她那边在试婚礼音响,吵得听不清。
我说:“知宜,我起不来。”
她说:“周远,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就结这一次婚,你非得挑今天找事?”
后来电话挂了。
我按着床边的铃。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水,吸管够不着嘴。
眼前再亮起来,就是这顿饭。
许知宜晃了晃我的手机。
“解锁。”
我伸出手。
“还我。”
“你先答应报江州理工。”
“你先答应以后自己上厕所。”
桌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咳嗽。
顾航把纸巾拍在桌上。
“周远,知宜是在为你好。你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出了事还不是得求我们?”
“有道理。”
我点头。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又说:“所以我得去远一点,避免出事就是你们干的。”
马川把头埋进饭碗,肩膀抖了两下。
许知宜抓紧手机。
“我数三声。”
我按住桌上的转盘。
“我数二十三个人。都帮忙看着,她拿着我的手机不还。”
旁边正在录像的同学手一顿。
许知宜的指尖停在屏幕边缘。
她把手机摔回我面前。
“不就是志愿吗?你填!以后别求着跟我一个城市!”
“借你吉言。”
我擦了擦屏幕,登录系统。
榕城大学。
物流工程。
保存。
确认。
修改密码。
解除旧设备。
四步做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
水刚到嘴边,许知宜突然站起来。
“周远,你别以为改个密码就能吓到我。”
她把那张纸质志愿表揉成团。
“你之前求我帮你保管账号,绑定邮箱也是我给你弄的。”
马川放下筷子。
我也放下了水杯。
许知宜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点着屏幕。
“志愿截止还有二十分钟。”
“你现在跟我道歉,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章】
我向许知宜伸出手。
她看了眼我的掌心,嘴角往上提。
“知道怕了?”
“纸团还我。”
“什么?”
“我准备用它垫桌脚,这张桌子晃。”
马川一口水喷到顾航的鞋面上。
顾航猛地缩脚。
“你有病吧!”
“对不起。”马川抽出纸巾,“没忍住,工伤。”
我没动那部手机。
许知宜越过桌面盯着我。
“你装什么?邮箱密码你根本不知道。”
“所以刚才用了绑定手机号验证,邮箱已经换了。”
她低头连续点了几次。
屏幕反光照在她下巴上。
她的手指越点越快。
我补了一句:“退出旧设备也做了。感谢提醒,不然差点忘记。”
桌边安静下来。
顾航把湿鞋伸到过道上,脸绷着。
“至于吗?知宜只是想让你们互相照应。”
“那你怎么不去江州理工?”
“我的规划是出国。”
“巧了,我的规划是出省。”
“你能跟我比?”
“不能。”
我把支付页面调出来。
“你规划远大,我规划便宜。今晚我吃的,四十八块,转给班长了。”
许知宜盯着我的手机。
“不是说好你请客?”
“我说请你吃饭,没说请你的顾航,以及顾航为了出国举办的民间欢送仪式。”
顾航的脚落回地面。
“我缺你这顿饭?”
“那正好。”
我朝收银台抬手。
“剩下这位结,他不缺。”
马川跟着站起身,把自己的饭钱转了过去。
他看我一眼,又看许知宜。
“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有规划。”
顾航咬着牙:“你又是什么规划?”
“跟周远出门。”
我们走到楼下,马川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你今天是被谁夺舍了?”
“被十八岁的自己。”
“以前那个呢?”
“欠费停机。”
他抹掉眼角挤出来的水,拿出手机给我看。
“榕城大学,车辆工程。我早填了,我舅说那边海鲜便宜。”
我握住他的手。
“同志,你的志愿填得比我的有深度。”
“不过她要真不理你了,你别半夜来我床头哭。”
“放心。”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咱们寝室有门的话,你记得反锁。我怕你半夜因为海鲜太贵,来找我退款。”
那天夜里,许知宜打了十七通电话。
我接了第一通。
她开口就是:“你闹够了没有?”
我说:“没有,准备闹到大学毕业。”
她挂了。
剩下十六通,我没接。
第二天,马川拿着聊天截图来找我。
许知宜在班级群里说,我因为吃顾航的醋,故意报远方学校。
下面有人劝我别拿前途赌气。
我打开群,发出学校招生简章里物流工程的培养方向,又贴出录取位次。
最后补了一句。
我选择这个专业,主要因为供应链发展前景。与顾航无关。他目前还不具备影响我国产业结构的能力。
马川趴在我家沙发扶手上,脸都憋歪了。
“你给他留点面子。”
“留了。”
“哪儿?”
“我没说他鞋湿了。”
群里安静了十多分钟。
许知宜私聊我。
她发来一张购物清单。
行李箱,床垫,电风扇,台灯。
最下面还有八百块的代购预算。
她说:“这些帮我买好,送到我家。我不跟你计较昨晚的事。”
我点开转账页面。
她紧接着发来一个表情。
我发过去的不是钱。
是收款码。
附言:商品费用实报实销,代购服务费八十,先付款后服务。
她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周远!你跟我要钱?”
“服务行业,明码标价。”
“以前你从来不这样!”
“以前我还不会走路呢,现在也没见你抱着我上大学。”
电话那边响起杯子碰桌子的声音。
我把手机挪远。
“许知宜,最后说一次。你的生活,你自己安排。我不参加。”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
我和马川买了同一天的火车票。
出发前一天,许知宜来了。
她没带购物清单。
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你想搞事业,我也可以陪你。”
“看看这个。”
我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页,是一份校园运输项目方案。
第二页,是未来业务扩张方向。
第三页正中央,印着四个字。
远程冷链。
我捏着纸边的手停了。
这四个字,我前世四十岁时才请人注册。
许知宜看着我。
“现在,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
【第三章】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页脚有打印日期。
昨天。
纸张边缘还留着装订机压出的痕。
没有凭空出现的旧物。
只有一个不该知道这些事的人,重新打印了一份计划。
许知宜拉开椅子。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她的手指按在远程冷链那几个字上。
“榕城大学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最后还是会做运输,何必绕远路?”
我把文件合上。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重要。”
她抿了抿嘴。
“你以后会明白,我是在帮你。”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距离检票还有四十八分钟。
“那就等我明白再说。”
我站起来。
许知宜也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周远,你真想再死一次吗?”
我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
旁边替我看包的马川扭过头。
“不是,报个大学,还带人身威胁的?”
许知宜没理他。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
“你四十八岁,住院,三床。你不肯告诉别人你没钱了,连护工都舍不得请。”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
我掌心里那层汗,贴住了塑料拉杆。
马川把包放下,往我身边挪了一步。
“周远,走不走?”
“走。”
许知宜伸手抓住我的箱子。
“你已经知道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知道什么?”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从我替你搬行李开始?”
她手指一松。
“那是小事。”
“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也是小事。”
她往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天婚礼很乱,我不知道你那么严重。”
“住院通知发过,检查结果发过,我说我起不来,你也听见了。”
她嘴唇动了动。
“可我后来去过医院。”
“带顾航一起去的?”
“周远!”
她的声音撞上大厅的墙。
旁边排队的人转过头。
许知宜把文件往我手里塞。
“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都回来了,还计较那些有意义吗?”
我没接。
纸页落在箱子上,滑下去两张。
马川蹲下去捡,看见最上面一行,皱起眉。
“共同创业?周远,你俩什么时候聊的?”
“没聊。”
许知宜伸手来拿。
马川往后撤了一下。
“等会儿,为什么出资人只有他,实际经营负责人是你?”
许知宜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我替他把关。”
我看着那张纸。
前世,公司的账由她帮忙看,家里的事由她替我安排,连我什么时候该去做检查,她都能用一句等忙完这一阵压过去。
我每次想抽身,她就说再帮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有三十年。
这次她连大学都不想让我上。
“你记得远程冷链,记得我做过哪条线路。”
我把纸从马川手里拿过来。
“你记得我哪一年把胃拖坏了吗?”
她没出声。
“你记得我第一次住院,缴费差多少钱吗?”
她的指甲掐住文件袋。
“那些不重要。钱以后还能挣。”
“对你不重要。”
我把计划书放回她怀里。
“对我重要。”
她往前追了半步。
“这次我不嫁顾航。”
马川的脑袋转了过去。
我也看着她。
“你把不嫁别人,当成给我的工资?”
许知宜的眼圈发紧。
“你从前不是一直想和我在一起吗?”
“从前我还想过替你养顾航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
我拖过箱子。
“你看,人的病确实能好。”
广播再次提醒检票。
马川拎着两个包,已经站到我前面。
许知宜堵住过道。
“你现在走,会后悔。”
“我不走,才有三十年的经验可以证明我会后悔。”
“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做成那些事?没有我,你连第一笔生意都拿不到!”
我停下来。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能让我回头的东西,伸手去拿手机。
“迎新运输,我已经替你接了四十单。钱都收了,合同也有你的名字。”
马川的包从肩膀滑下来。
“你替他接?”
许知宜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校园新生群里,一张宣传海报挂在公告位置。
负责人:周远。
最下方,是我的照片和手机号。
许知宜抬起下巴。
“客户明天就交行李。你现在上车,四十个人的钱,谁来退?”
【第四章】
马川想开口,我先按住了他的肩膀。
“先检票。”
许知宜拦在闸机外。
“周远,你听见没有?四十个人!”
“听见了。”
“那你还走?”
“正因为有四十个人,我得赶紧离开诈骗宣传海报的拍摄地。”
她的脸绷住。
“你别乱说话!”
我拿出手机,对着她的屏幕拍了一张。
“收款人是谁?”
“这是我们的生意。”
“收款人是谁?”
她把手机往回收。
我看清了转账截图上的姓名。
许知宜。
“合同谁签的?”
“你以前不是一直让我帮你处理这些?”
“以钱不等于授权。更不等于你可以替我签字。”
她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马川把行李箱横到我们中间。
“这里有监控。你要拿,就请工作人员过来一起拿。”
许知宜的手悬了几秒,收了回去。
顾航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她接起,没来得及关掉外放。
“知宜,货车师傅要尾款。你让周远赶紧过来,别又耍脾气。”
我朝手机开口。
“顾航,我没接这个项目,也没授权许知宜收款。”
那头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用我的照片打广告,却没给代言费。”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那说正经的。谁收的钱,谁履约。别让我替你们签收人生。”
我转身过闸机。
许知宜在后面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火车开动时,她发来的消息已经铺满屏幕。
先是指责。
接着是家长的催问截图。
最后变成一句:你真忍心看我难堪?
我回了她一句。
不忍心,所以不看。
然后截图留存,设置免打扰。
马川坐在对面,拿着那张宣传海报研究。
“这事不能光屏蔽,她把你的电话放上去了。”
“我知道。”
我用自己的号码联系了新生群管理员。
出示录取信息,说明情况。
管理员把我拉进群。
我发了三样东西。
我的火车行程。
我与许知宜此前明确拒绝代购、拒绝参与她生活安排的聊天记录。
一段刚在车站录下的视频。
视频里,她亲口说了已经替我接单。
我没有骂人,也没有替别人下结论。
只发出一段声明。
本人未参与该项目,未收款,未签约,也未授权任何人使用本人姓名。请付款人核对收款账户,与实际收款方沟通。如有需要,本人愿意提供上述材料。
群里很快有人发出付款记录。
四十笔钱,全部进了许知宜的账户。
顾航也在群里。
他先发:这中间存在误会。
隔了半分钟,家长问他货车在哪儿。
他又发:我只是帮忙联系车辆,不负责收款。
马川把手机往桌板上一扣。
“这位顾老师,切割动作挺标准。”
“出国预备役,提前练习离岸。”
许知宜打来了电话。
我接通,打开录音。
她的声音绷得发颤。
“周远,你把声明撤了。”
“不能。”
“货车订金不退!箱子也买了!我还要给他们退全款!”
“这说明下次签项目之前,先问问负责人是不是活人。”
“你明明会做这个!”
“我还会洗碗。你不能因此拿我的名字开食堂。”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顾航的声音传过来。
“知宜,你先别跟他说了,退钱。”
“损失谁出?”
“钱又没经过我!”
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传进听筒。
许知宜重新贴近手机。
“你把我害成这样,以后还想见我?”
我看了一眼车窗。
站台正在往后退。
“尽量不见。”
电话断了。
两个小时后,群里开始有人确认收到退款。
许知宜退完四十笔钱,付掉违约的订车费用,发了一段道歉。
没提我的名字。
管理员追问,她才补上未经授权四个字。
我保存完截图,把手机放下。
马川递给我一桶泡面。
“庆祝你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反抗,第一次让她自己掏钱。”
我接过叉子。
“你总结得太长了。”
“那短点。”
“庆祝周远正式停止包邮。”
他笑得叉子都握不住。
到了榕城,迎新点排着长队。
马川把两个箱子并在一起,刚想坐上去休息,一个学生推着三只纸箱经过,胶带绷开了。
我伸手扶住箱底。
纸箱边缘蹭过手背,留下一道红印。
学生连连道谢,又问:“学长,能帮我搬到宿舍吗?我付钱。”
我看了看他手机上已经打开的付款码。
“二十。”
“行!”
马川等人走远,朝我竖起大拇指。
“同样是搬行李,为什么这次你这么积极?”
我把二十块转给他一半。
“因为这位客户不仅知道我是人,还知道人民币的用途。”
当晚,许知宜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你迟早还会回江州。我等着。
我把她的消息提示关掉。
就在退出页面前,她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我家单元门。
【第五章】
我没有为那张照片买返程票。
我给物业打了电话,确认门锁没有被动过,又把许知宜没有钥匙、没有进入权限的情况说明白。
马川抱着床单爬上上铺。
“她真去你家了?”
“去了。”
“那怎么办?”
“我家门比我以前有原则。”
他差点从梯子上踩空。
入学后的第一个月,我们靠帮同学打包、预约正规快递上门,挣了六百二十块。
马川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拍。
“请看,商业帝国。”
我低头。
收入六百二十。
胶带、纸箱、搬运小车折旧四百一十三。
两个人的净收入,两百零七。
他把手伸过来。
“老板,分红。”
我给他一百零三块五。
“别乱花。这里面还有你整个星期的膝盖。”
后来我们不再什么活都接。
收费写明白。
易碎品提前说明。
不能做的,不答应。
能做的,也不靠一张嘴硬扛。
前世我做了十几年运输才学会的规矩,这次一开始就贴在了小车上。
马川指着最后一条问我。
“为什么还要不提供情感陪护?”
我说:“防止老客户跨界下单。”
第二年,我们跟着专业老师做乡镇配送调研。
马川在太阳底下举着温度记录仪,抹了把脖子。
“远哥,这机器怎么比咱俩还有待遇?”
“它在泡沫箱里,咱俩在路边。”
“我能进去吗?”
“不能,你不符合样品尺寸。”
我们跑过果蔬批发市场,也去过冷库。
凌晨四点,装卸口的冷气贴着裤脚往上爬。
鱼腥味混着柴油味。
我蹲在台阶边啃包子,马川搓着手,问我为什么非要选这种项目。
我把保温箱打开,给他看记录仪上的曲线。
“货不是上了车就算送到。断一次温,前面的人全白忙。”
他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以后想做这个?”
“想。”
“那咱先说好,工资得按月发。我妈还以为我来南方吃海鲜,现在我天天跟冻鱼互相取暖。”
许知宜的消息偶尔还会来。
大一,她说顾航出国了。
我没回。
大二,她说自己身边没人能帮忙。
我仍旧没回。
大三,她给我发了一张合照截图。
照片上,是我们调研小组。
她圈住了站在我旁边的女同学。
问我是谁。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两个小时,她把问题发到班级群,问我是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以前的人。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
这是课程作业,不是婚恋配对。请不要骚扰我的同学。
她撤回了照片。
那天晚上,我收到她发来的长语音。
开头还是那句话。
周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听完。
马川把实验报告推过来。
“这个公式你看一下。”
我戴上耳机,关掉语音,打开报告。
第四年,我们的毕业项目拿到了一个小额创业扶持名额。
钱不多,必须按项目用途报销。
我和马川把公司注册下来。
山路供应链。
不叫远程冷链。
马川问我为什么。
我拿着营业执照看了几秒。
“换个名字,省得有人把祖传算盘拨到我头上。”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打算回江州收拾东西,再开车去跑第一条乡镇线路。
车是租的。
一辆能装样品箱的小面包。
押金交完,马川摸着方向盘,抬起下巴。
“创业精英,衣锦还乡。”
我把一卷打包绳放到他腿上。
“先系好,精英。后面那两个箱子一刹车,你就是样品。”
车还没开出校园,他的手机响了。
许知宜发来的。
问我们几点到江州。
马川把手机递给我。
“她说给你准备了毕业礼物。”
紧接着,一张照片跳出来。
我家楼下。
她抱着花,脚边放了两个纸箱。
配文是:这次我来陪你。
我看着那行字,伸手调了导航。
马川凑过来。
“不是回家?”
“先去南岭。”
“咱不是后天才去谈合作?”
“给对方打电话,问今天能不能看仓库。”
他盯着我改完路线,慢慢坐正。
“我宣布,你的反追踪能力已经超越大部分野生动物。”
我拨通合作社的号码。
对方说仓库一直有人,可以来。
许知宜的电话也在这时打进来。
我没接。
她改发消息。
我都到你家门口了,你到底在哪儿?
我拍了一张副驾驶前的地图。
没法定位。
只回她一句。
外出办事,归期不定。
她很快回过来。
你宁愿去看仓库,也不愿意见我?
马川看见屏幕,嘴欠地问:“这道选择题需要犹豫吗?”
我把手机扣下。
“不需要。仓库不会让我猜它在想什么。”
车驶上国道。
三天后,我们拿到了第一家合作社的试运行协议。
十一天后,拿到了第二家。
第十二天,我在服务区啃玉米时,许知宜发来了一张入职通知。
榕城分公司。
商务经理。
她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你总不能一直跑吧。
【第六章】
我咬完最后一口玉米,把手机递给马川。
他看了看。
“她去顾航家的公司了?”
“顾航舅舅那家物流企业。他现在负责其中一个项目部。”
“所以她调到榕城,是准备堵咱公司?”
“至少不是来考察玉米。”
马川皱着眉,把通知看完。
“咱还回不回?”
“回。设备还在学校创业园。”
“那你怎么办?”
我拿过他放在车里的项目夹。
里面是南岭合作社的线路资料。
前世,我一直到四十岁才敢接偏远山区的业务。
不是因为不会做。
是因为许知宜说那里太远,她有事找不到人。
现在,车就停在南岭服务区。
我把那份试运行协议摊开。
“原计划三个月后设驻点。”
马川抬头。
“提前?”
“我申请过去。”
他愣了一下。
“你是合伙人,还申请?”
“走公司流程。以后咱们要招人,不能老板自己先把规矩吃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
“行,你写。”
我写下驻点安排、预算、试运行周期和验收目标。
最后写上外派申请。
马川接过去,在下面签了字。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批准,禁止因个人情感问题挪用公司车辆。
我把笔拿回来,补充。
同意,禁止审批人以海鲜涨价为由追加餐补。
两个人签完,互相按了个手印。
用的是番茄酱。
正式归档前,我们重新打印了一份。
创业可以穷。
不能油。
回到榕城的第二天,许知宜果然来了。
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站在我们租的小办公室门口。
屋里只有两张桌子。
一台打印机正在卡纸。
马川蹲在地上往外扯,听见她说话,脑袋撞了一下桌沿。
“周远,我想跟你谈合作。”
我把门推开一些。
“工作事项可以发公司邮箱。”
“非得这么生分?”
“你不是来谈工作?”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外派申请?”
我没遮。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你为了躲我,连公司都不要了?”
马川从桌子底下探出头。
“他外派,又不是流放。”
许知宜没看他。
“南岭那个地方,有什么发展?你明明该留在榕城,先做城配,再做冷链。”
“市场不是你的课表,不用按你排的顺序上课。”
她抓住桌沿。
“你以前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马川抬头看我。
我给他递了把螺丝刀。
“修你的。她可能看过我的职业规划早期废稿。”
许知宜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她把合作文件翻开。
“顾航那边能给你货源,每个月至少三十车。只要你留下,我来对接。”
我翻到结算条款。
账期一百八十天。
运力、人员、油费由承运方先行承担。
运输损失责任没有明确边界。
我把纸转回去。
“你们准备找承运商,还是找人替你们贷款?”
“前期都这样。”
“我们不这样。”
“你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还挑?”
我把桌上那块印着付款方式的牌子竖起来。
马川给它起了个名,叫生存指南。
许知宜扫了一眼,眉头拧住。
“你跟我也讲预付款?”
“你跟我讲合作,我当然讲钱。”
她把文件往前一推。
“周远,只要你留下,我可以考虑我们的关系。”
打印机忽然吐出半张纸。
马川捏着纸角,抬起头。
“这句话要打印进合同吗?”
许知宜脸色一变。
“你闭嘴!”
马川把纸放回机器。
“好的,确认不具备书面效力。”
我把合同合上。
“不合作。”
她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反复进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真觉得现在这些人,比我了解你?”
“他们至少知道,要用我,先征得我同意。”
我拿起外派申请。
“许知宜,我不是谁给你预留的人手。”
她的目光落在签字栏上。
“你会回来求我的。”
“那就等我求的时候再谈。提前占用会议室,影响我们修打印机。”
马川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许知宜拿着文件走了。
三天后,我带设备去了南岭。
驻点的门刚打开,手机便弹出一条陌生账号发来的私信。
周总,您和许经理的订婚宴,安排在哪一天?
附图里,是一份招商演示文稿。
首页上,我和许知宜的照片并排摆着。
下方写着:联合创始人及未婚夫妻。
【第七章】
我把图片放大。
我的照片,截自毕业项目答辩。
许知宜的照片,拍于公司宣传活动。
两个人原本隔了好几百公里,被放进一张幻灯片,肩膀挨着肩膀。
我给马川打了电话。
“咱公司什么时候增加了婚姻业务?”
他正在打包设备。
“啥?”
我把图片发过去。
那头安静两秒,传来胶带滚落的声音。
“她疯了?”
“先别下结论,查清楚传播范围。”
马川照着图片里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招商群。
顾航所在的项目部准备承接一批生鲜配送业务。
项目介绍里,他们负责客户和商务,我们负责技术与山区线路。
我们的名字被写成了技术合作方。
后面还附了一页已经过期的校园项目介绍。
许知宜当年从我的公开展示页面保存下来的。
马川把资料下载完,声音压低。
“他们这不是拿你当未婚夫,是拿你当产品说明书。”
我把我们现有项目、人员、设备安排整理好,给所有已联系客户发送了一份合作范围说明。
没有添油加醋。
只列已签约主体。
再请律师审核正式函件,发给顾航所在公司。
要求停止使用我的个人信息与我公司的资料。
许知宜当天就打来了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通后,她先问:“你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你把我印成未婚夫之前,问过我吗?”
“只是商务包装!”
“婚姻登记处知道你们部门拓展到这个范围了吗?”
她呼吸顿了一下。
“客户更相信稳定的团队。你配合一下,单子拿下来,对你也有好处。”
“我的好处,是你替我决定?”
“你别装得那么清高。你以前不也帮我?”
“所以你现在还能打通这一通电话。换别人,已经直接交给律师了。”
她那边有脚步声。
接着,顾航接过手机。
“周远,知宜说你们之间有约定。”
“让她拿出来。”
“感情上的事,未必都有书面证明。”
“合作要有。”
“你是不是想加价?”
我把驻点窗户推开。
楼下有人搬样品箱,泡沫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上钻。
“顾航,四年前那四十单行李,你忘了?”
他没出声。
“那次钱在她账户里,这次呢?”
电话那头响起翻纸的声音。
顾航开口时,嗓音变了。
“我们目前只是项目洽谈。”
“那最好。”
我挂掉电话,把录音交给律师。
第二天下午,对方公司撤掉了宣传资料。
顾航在群里发了更正。
相关合作尚未达成,个人关系介绍有误。
马川把截图发给我。
后面附了一张采购方暂停接洽的通知。
“许知宜被停职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顾航还在打听能不能恢复合作。”
“不能。”
“他说以前都是同学。”
“同学也得先学会认公司名字。”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会停一停。
当天夜里,许知宜发布了一段视频。
背景是我们高中聚餐的包间。
她把原视频剪成了十几秒。
画面里,她说让我报同城大学。
紧接着,是我说今晚我吃的四十八块转给班长了。
再后面,是她问跟她也讲钱。
那句来自办公室的录音。
视频下方配着一段文字。
陪一个人走过最难的时候,换来的是他挣到钱后,对我明码标价。
马川给我打电话时,嗓子都岔了。
“她把高中聚餐和昨天的录音剪到一起了!”
我点开评论区。
有人问我们谈了多久。
许知宜回复。
很久,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有人问我是不是借过她的钱。
她回复。
有些付出,不是钱能算清的。
她没明确说出一个事实。
但把每个问题都往同一个方向推。
我看着视频里十八岁的自己。
旧校服,旧包间,桌上还有马川没吃完的西瓜。
“原视频你还有吗?”我问。
马川那边响起键盘声。
“我找。班级相册,当年谁都能存。”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份文件。
二十七分钟。
完整聚餐录像。
他又跟来一句。
不止你那段。
她后来以为大家没拍了,跟顾航说的话,也在里面。
【第八章】
我先看了一遍原视频。
开头是许知宜按着我的志愿表,让我去离她近的学校。
中间是她扣住手机,拿绑定邮箱威胁我。
再往后,我和马川离开包间。
镜头没有关。
拍摄者把手机放在杯子旁,画面只剩半张桌子。
声音很清楚。
顾航说:“他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许知宜说:“让他闹。过两天没人理,他自己就回来了。”
顾航又问:“你真要让他陪你四年?”
她拿起杯子。
“他本来就愿意。搬东西、跑腿、做作业,换谁不是帮?他又不用花钱。”
视频外,我把鼠标停住了。
马川在电话那头问:“放吗?”
“先给律师看,处理其他同学的个人信息。”
“我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放。”
我看着屏幕上那只扣住手机的手。
前世我替她找过很多理由。
她年纪小。
她习惯了。
她不是故意的。
现在那句他又不用花钱,隔着耳机落进来,清清楚楚。
“愿意。”
律师处理完无关人员的面部和声音,我们发布了完整说明。
不是只有一段反击视频。
还有四年前未经授权收款的退款声明。
现在被撤下的招商资料。
以及我历次明确拒绝私下联系、拒绝建立合作关系的记录。
最后附上律师函。
要求删除侵权内容,在原传播范围澄清。
马川坚持加了一句。
周远目前人在南岭,没有被任何人陪伴创业,最近陪伴他的主要是蚊子。
我看了两秒。
“把主页删了。”
他问为什么。
“听起来我还有别的私生活。”
视频发出不到一个小时,许知宜把原帖删了。
又过半个小时,她发了第二条。
说自己只是太在乎,表达不准确。
评论区有人问,未经允许拿别人的照片招商,也是表达不准确吗?
她没有回复。
有人把那句他又不用花钱剪出来,和她的诉苦放在一起。
马川发给我看。
我看完,继续去测保温箱。
南岭中午气温高。
箱盖掀开时,冷气贴着指尖,记录仪上的数字正在往上跳。
合作社等着知道这批包装到底能撑多久。
我没空一条一条数她掉下来的体面。
傍晚,我从仓库出来,她站在门口。
脚边是行李箱。
鞋跟沾了泥。
她看见我,把手机举起来。
“你现在满意了?”
我停在两米外。
“这里是作业区,不能堵门。”
“我工作没了。”
“我没有要求你公司解除劳动关系。”
“采购把项目停了,顾航说是我自作主张,公司总得推出一个人负责!”
她往前走,箱轮卡在地缝里。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换成从前,我已经过去帮她抬了。
现在,我侧身让搬货的人通过。
“你未经授权用了我们的材料,这是事实。内部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
她盯着我空着的手。
“你连箱子都不肯帮我一下?”
“出口在那边。前台可以帮你叫车。”
她一脚踢在箱轮上。
“周远!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搬货的人停了一下。
马川恰好从仓库另一侧出来。
他看见许知宜,立刻站到我旁边。
我刚想开口,她先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都追到这里了。”
布料勒住手腕。
她的指甲擦过我的皮肤。
“以前你追我三十年,我才让你等几天,你就受不了了?”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拨开。
“许知宜,你追的不是我。”
“你追的是那个不用花钱、不会拒绝、死了还觉得对不起你的周远。”
她的肩膀猛地绷住。
“你别总拿死说事!”
我看着她。
“因为我真的死过。”
风从仓库门里传出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拿出手机。
“澄清和侵权的事,请联系律师。私人关系,到此为止。”
她想往前,马川横了一步。
“别动手。有监控。”
许知宜猛地转向他。
“你知道什么?他没有我,根本做不到今天!他将来会做什么,只有我知道!”
马川看了我一眼,又看她。
“那你算算,我们这批箱子能不能通过测试?”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马川往后面的记录表一指。
“这个你不知道。但他昨晚测到了两点。”
许知宜站了几秒,拖起行李箱往外走。
轮子卡着,她这次弯下腰,自己把箱子抬过了门槛。
当天夜里,顾航联系了我。
他说,有些资料想当面交给我们。
我问是什么。
他发来了一张合同末页。
项目预付款,六十万元。
签约主体不是他任职的公司。
是他和许知宜另行注册的一家小企业。
附件上,盖着山路供应链的电子印章。
那不是我们的章。
【第九章】
马川看完合同,先把公司的印章盒打开了。
又打开电子用印系统。
最后抬头看我。
“咱公司的章,现在都会自己找兼职了?”
我把合同转给律师。
“别动原文件。让顾航发完整邮件,保留附件和往来记录。”
律师确认后,我们当晚报了警,并向采购方发出正式风险告知。
是否涉及刑事问题,要由调查认定。
但六十万元已经付出,假授权不能继续挂在我们头上。
顾航第二天到了。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许知宜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没挨着走。
马川把他们带进会议室。
桌上没有订婚鲜花。
只有打印好的合同和一台开着会议软件的电脑。
采购方、双方律师在线。
我从南岭驻点接入。
顾航看见屏幕,先问:“你不在榕城?”
“在项目现场。”
许知宜的脸一下绷住。
“你又不肯回来?”
我把摄像头调正。
“今天谈授权和款项。你来的是公司,不是婚姻调解室。”
她咬住嘴唇,坐下了。
采购方先问授权来源。
顾航翻开文件。
“许知宜负责技术对接,她说已经和周远谈好了。”
许知宜立刻看向他。
“你现在全推给我?”
“客户也是你联系的!”
“公司是你让我注册的!你说大公司流程慢,自己拿单更快!”
马川敲了敲桌子。
“你们互相追责,后面单独开会。先说我们的章哪儿来的。”
顾航拿出电脑。
“设计文件在这。”
他调出一段聊天记录。
许知宜把我们的旧版项目介绍发给他,又发了一张从公开页面截取的公司标识。
接着是一句话。
先出授权附件,他那边我来处理。
在下面,顾航回复。
你确定他会签?
许知宜说。
他只是跟我赌气,事情做成了,他会接。
我把鼠标往下拉。
电子印章的制作文件,是外包设计人员按他们提供的图样拼的。
没有我们系统里的授权编号。
也没有有效数字签名。
采购方打开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地址和我们的商务邮箱只差一个字母。
现场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采购方问:“这个邮箱是谁注册的?”
顾航指着电脑。
“注册信息和付款记录都在。知宜说这样看上去正式。”
许知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当时也同意了!”
顾航的手缩了一下。
“我承认我核实不够。”
“核实不够?”
她把他的电脑往自己面前拖。
“你自己说,只要单子下来,周远不做也得做!你说他刚创业,不敢得罪客户!”
顾航去按电脑,许知宜已经点开另一段聊天。
他们的对话投在会议屏幕上。
顾航让她抓住我不愿牵连别人的性格。
许知宜回:先把预付款收了,他总不能看客户吃亏。
顾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马川往椅背上一靠。
“懂了。你们不是供应链,是绑架链。”
律师提醒他注意措辞。
他立刻坐正。
“好。两位涉嫌未经授权的民间行为艺术家,请继续。”
许知宜没有再翻。
她看向屏幕里的我。
“周远,你帮这一次,项目真的能做。客户是真的,需求也是真的。”
“需求真实,不等于授权真实。”
“钱不是拿去挥霍了!前期租仓库、买设备、招人,都花了!”
“所以你更该按能力签约。”
她把手掌压在桌上。
“你以前明明能做这条线!”
我打开一份路线图。
“你记得结果,不记得过程。”
线路上,有几处山路被标红。
“这条支线雨季会断。原计划中转点不通稳定电源,你们租的仓库,没有备用温控方案。”
我翻到设备页。
“客户要求全程温度追踪。你们买的是普通定位终端。”
又一页。
“易腐货物损耗责任,你们没谈上限,也没有确认保险承保范围。”
许知宜的视线跟着页面移动。
她想插话,嘴张开,又抿住。
我把最后一张图停在屏幕上。
“这些,不是知道公司名字就能做。”
“更不是找个肯替你熬夜的人,就自动有了。”
采购方开口。
“我们要求按合同约定处理解除、退款及已发生损失。后续是否继续追究,以律师审核和调查结果为准。”
顾航一把抓住合同。
“能不能再给一点时间?六十万现在不是全部在账上。”
许知宜转头看他。
“你说留了周转金!”
“你不是也买了设备?”
“那是你列的采购清单!”
两个人的椅子同时往后挪,刮得地面刺耳。
马川把印着不提供情感陪护的旧牌子搬到桌边。
“这是公司财产,吵架别砸。”
顾航没再接话。
他低头盯着那张退款要求,手指捏住纸角,折了又折。
许知宜看着电脑屏幕。
“周远,你是不是早就等着看我出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条线做不了?”
“你没问过我。”
她的眼眶一点点蓄起水。
“你以前不会让我走到这一步。”
“对。”
我把路线图关掉。
“以前你每次往坑里走,我都先跳下去垫着。”
“这次我没跳。”
她的背从椅子上滑下去,手还撑着桌沿。
顾航坐在旁边,一遍遍翻合同。
“怎么会弄成这样……怎么会……”
许知宜忽然朝摄像头伸出手。
“周远,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说第一遍时,我没动。
她说第二遍,声音破了。
“我不找顾航了,我也不管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做饭,我陪你做项目,你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我看着她撑不住的胳膊。
前世病床边那半杯凉水,又从记忆里浮出来。
我想过,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问她许多话。
为什么每次都选别人。
为什么我的事永远可以等等。
为什么连最后一次求助,也成了添乱。
到了这一刻,我一句都不想问。
我只是说:“退款找收款人,授权找授权人,感情找愿意的人。”
“许知宜,这三件事,都别再找错地方。”
会议结束前,律师打开了一份证据目录。
最后一项,是许知宜尚未公开的第二版澄清稿。
顾航提交的。
稿子里,她准备把自己包装成不知情者。
又一次把所有决定,推到我身上。
马川把那一页转向她。
“刚才说知道错了。”
“那这个今天上午保存的文件,你解释一下。”
【第十章】
许知宜盯着那一页纸,没有伸手。
顾航先挪开椅子。
“这不是我写的。”
她转头看他。
那一下很快。
顾航把电脑抱到身前,连声说:“文档记录都在,我只是备份。”
许知宜抬起手,想抓住纸张,又在桌沿停住。
她低下头。
眼泪落到退款要求上,洇开了两处字迹。
“我只是想留条后路。”
马川没再开玩笑。
“你的后路,每次都修在别人身上。”
我关掉了麦克风。
会议剩下的部分,交给律师。
没有替她补一句算了。
也没有替顾航说一句都是同学。
该退款的退。
该赔偿的赔。
该接受调查的接受调查。
谁签的字,谁解释。
谁拿的钱,谁负责。
我不再替任何人的烂摊子提供终身保修。
之后的几个月,我们按要求提交原件,配合核实电子记录。
采购方与他们签署了分期退款及损失承担协议。
部分设备被折价处置。
顾航退出原单位的项目岗位,过去负责的客户也被收回。
那家公司给我们发来正式说明,澄清他们私下注册企业的行为,与原单位无关。
许知宜删掉了所有关于我的视频。
但删除不等于事情没发生。
我们针对姓名、肖像和名誉侵权提起的诉讼,没有撤。
第一次调解时,她提出见我一面。
律师问我的意见。
我正在给一只漏气的保温箱做标记。
“调解条款可以谈,单独见面免了。”
第二次,她提出道歉,但希望不在原账号公开。
我把记号笔帽扣上。
“她在哪里说的,就在哪里说明白。”
第三次,她说愿意公开澄清。
我看完拟好的文本,删掉了因双方沟通不畅几个字。
补上未经许可。
不是沟通不畅。
我说过不。
她听见了。
她不肯认。
调解书签下来的那天,马川拎了两个盒饭到驻点。
一份多加鸡腿。
他把多鸡腿的推给我。
“给你庆祝。”
我伸手去拿,他又压住盒盖。
“先说明,我自愿买的,没有需要你陪读、陪嫁、陪创业的附加条款。”
“发票呢?”
“滚。”
我笑着把盒饭拿过来。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许知宜按约发布的澄清。
字不多。
写明我们从未建立恋爱或婚约关系。
写明此前招商、收款和宣传,均未取得我的授权。
写明相关剪辑造成误导,向我道歉。
没有求复合。
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马川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这回总能清净了吧?”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清净。”
我把鸡腿夹起来。
“但我的门,她进不来了。”
我们的第一批正式线路验收,比原定时间晚了十七天。
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提前知道方向变得顺利。
有一台记录仪坏了。
有一批箱体密封不达标。
有一次临时改道,把预算吃掉了半个月。
马川拿着账本蹲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是不是想撤伙。
他抬头。
“我想把海鲜从创业目标里删了。”
“换什么?”
“有鸡腿就行。”
我们把能省的地方重新算过。
不该省的设备,一台没省。
验收当天,采购方打开最后一只箱子。
记录曲线平稳。
签字笔落在验收单上,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马川站在旁边,鞋尖来回蹭了两下。
等人离开,他抢过验收单看了三遍。
“过了?”
“过了。”
“不是附条件通过?”
“正式通过。”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又看了看我刚换的工服,转头把自己的帽子往天上一扔。
帽子挂在了仓库门框上。
够了两次,没够着。
我拖来小梯子。
“商业帝国的第一项紧急任务,救援董事长头皮。”
他扶着梯子,笑得手发抖。
那天傍晚,我收到最后一封与许知宜有关的邮件。
通过律师转交。
她问,如果没有顾航,如果她早一点回头,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完,没写那封她想要的长信。
只回复一句。
请将后续联系限定在协议履行事项。
发出去后,我关上电脑。
马川在门外喊我。
“走不走?你说好这单做完去自驾。”
“走。”
“这次躲谁?”
我拿起车钥匙。
“谁也不躲。”
租来的小面包已经退了。
现在门口停着一辆二手车。
车门有旧划痕,空调开到第三档才够凉。
它是我按自己的需要买的。
手续在我手里。
钥匙也在我手里。
后备厢放着折叠椅、矿泉水和两个装午饭的保温箱。
没有谁的购物清单。
没有替别人准备的礼物。
没有随时可能把我召回去的十七通电话。
马川坐上副驾驶,掏出手机。
“去哪儿?”
我把导航界面推给他。
“选。”
他看着地图,划了半天。
“那家海鲜店,有点远。”
“多远?”
“九十公里。”
我系好安全带。
“走。”
他一愣。
“这么痛快?不算油费?”
“算过了。”
我发动汽车,补了一句。
“油费我出,海鲜你请。”
马川的手停在导航按钮上。
“你不是说这辈子不替别人花钱了吗?”
我把车窗降下来。
风吹进驾驶室。
“我没那么说。”
“我只是不再花钱,让别人允许我活着。”
他看了我两秒,把导航点开。
“行,我请。”
车开出院门,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
我没去看。
马川替我扫了一眼,忽然坐直。
“尾款到了。”
“多少?”
他报了数。
我踩着刹车,在路口等红灯。
马川已经把海鲜店页面重新打开。
“要不加只龙虾?”
“可以。”
“你请?”
“想得挺美。公司账户里的钱,你敢吃,我就敢让你写报销说明。”
他抱着手机缩回座位。
红灯转绿。
我松开刹车,沿着自己选的路,开了出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