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他在董事会上,为白月光扇了我一巴掌。
她说:股份给他,公司归我管。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我签了字,连公章都交了出去。
没人知道,那家公司账面上,趴着八千六百万的窟窿。
落笔时,我手在抖。
不是舍不得。
是怕他们反悔。
1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翻审计底稿。
耳朵里嗡的一声。
钢笔掉在桌上,滚过两页应付账款明细,停在唐姝面前。
她没看我脸上的指印,只拿纸巾擦了擦笔杆。
陆承钧撑着桌沿,手背青筋绷起。
他说:给姝姝道歉。
我用舌尖抵住破开的嘴角,尝到血腥味。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
采购经理低头抠手机壳。
财务总监赵衡把审计底稿往文件夹里塞。
只有跟了我五年的行政主管宋兰站了起来。
陆总,你怎么能动手?
陆承钧转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抬手,拦住宋兰。
唐姝把钢笔放回桌上。
嘉禾,承钧也是急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做虚假采购,不就是骂他眼瞎吗?
我指着她面前的单据。
去年十月,同一批冻牛肉,你采购了三次。
第一次二百六十万。
第二次三百一十万。
第三次四百八十万。
仓库只入过一车货。
唐姝把那张纸翻扣过去。
你管产品,我管商务。供应商有账期调整,你听不懂,就别乱说。
我看向赵衡。
你也听不懂?
他喉结动了两下。
陆承钧把文件拍在桌上。
够了。公司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不是你拿几张表算出来的。
我碰了碰嘴角。
所以,一车牛肉能跑出三张入库单?
唐姝眼圈泛起水光。
承钧,我早说了,我不该回来。我替你拉融资,替公司找出路,到头来还得被当贼审。
陆承钧拽开椅子。
许嘉禾,你不是一直嫌我不懂经营吗?今天把话说清楚。股份给我,以后公司不用你管。
我没接话。
他以为我怕了,扯过助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夫妻财产分割协议,股权转让协议,辞任书。
整整三套。
原来这场董事会,议题不是查账。
是赶我走。
唐姝伸出手,指尖点在股权转让协议上。
股份给他,公司归我管。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宋兰的椅子刮过地面。
你们要不要脸?公司最早那间厨房是谁一桶一桶擦出来的?第一批员工工资是谁借钱发的?
陆承钧喝了一声:出去!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三分。
手机屏幕亮起来,程砚发来消息。
材料已递交。转让文本已核,没有新增担保,没有放弃追责条款。附表必须逐页签。
我抽出纸巾,按住嘴角。
签,可以。
陆承钧顿了一下。
唐姝先笑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我把三套文件分开。
第一,公司的对外债务仍由公司承担,谁涉嫌违法,谁依法负责。别写成我把债务转给你,我不需要这种废话。
第二,婚前房产和个人账户,按附表确认,谁也别碰。
第三,股权已实缴,交接范围、印章数量、账户权限,全部列清。
陆承钧盯着我。
你还跟我讲条件?
我把笔推过去。
那不签。
唐姝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承钧,签呀。她好不容易想通了。
赵衡忽然开口:陆总,审计附件要不再……
陆承钧打断他:我看过。
我抬起头。
你确定,看过?
他瞪着我。
公司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
我把现金流预测表翻到最后一页,压在他面前。
预计资金缺口,八千六百万元。
他抓起笔,在每一页下方签字。
唐姝正对着玻璃整理头发,没看那张表。
我落笔时,指节抖得笔尖划破了纸。
六年的婚姻。
八年的公司。
我咬住舌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接着,我从包里拿出公章,放进交接盒。
盒盖扣上的一刻,陆承钧伸手来拿。
我按住了盒子。
还有一件事。
他拧起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接警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女士,您现在是否仍与施暴者处于同一空间?
会议室彻底静了。
我看着陆承钧。
是。他就在我面前。
2
警察进门时,唐姝第一反应是去关会议室的门。
宋兰先一步挡住。
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拍到了。从陆总抬手开始,全程都在。
陆承钧的脸沉下来。
许嘉禾,夫妻吵架,你报警?
我拿开纸巾。
白纸上沾着血。
你打的是脸,不是婚姻证明。
民警分别询问,登记了在场人员信息,又调取会议室门口的监控。
陆承钧伸手想拉我。
我后退一步,站到民警身侧。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唐姝攥住他的袖口。
嘉禾,真要把承钧带走,公司怎么办?今天还有投资人来。
民警看了她一眼。
配合调查。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我去医院验伤。
宋兰陪在旁边,手里一直捏着那张纸巾,到了诊室门口才扔。
医生让我张嘴。
压舌板碰到伤口,我眼眶里立刻蓄了水。
宋兰转过头,拿手机给程砚打电话。
她没哭。对,刚才也没哭。你赶紧来,她嘴里都是血。
我想说没事,舌头刚碰到破口,又闭上了。
程砚赶到时,带了纸袋。
里面是吸管、常温牛奶和三份复印件。
他把牛奶插好,放到我手里。
先喝。账可以慢慢算,胃不能跟他们一起坏。
我接过第一份文件。
是上午提交的报案材料接收凭据。
第二份,是我此前委托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专项核查的合同。
第三份,是公司股权实缴证明和历史银行流水。
程砚坐到旁边。
你再跟我确认一遍,有没有抽逃出资,有没有签过个人连带保证,有没有从公司转钱出来?
没有。我拿过工资,没分过红。房子婚前买的,没抵押。公司那几笔贷款,借款人都是公司。
以前签过空白纸吗?
没有。
程砚翻到最后一页。
那就记住,签了股权转让,不等于历史责任消失。我们现在要证明的,不是你跑得快,是你没有参与他们做的事,而且发现后及时制止、报告。
我点头。
宋兰忍不住问:那她为什么还要签?留在公司,把他们赶出去不行吗?
我吸了一口牛奶。
吸管碰到嘴角,疼得手背一紧。
公司账户里,能动的钱已经不够发下个月工资。陆承钧是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财务、采购、网银复核,都被他换成了自己的人。
我要求停掉异常付款,他说我干涉经营。
我要求看原始凭证,赵衡给我复印件。
我拿着仓库盘点差异去找陆承钧,他让我先向唐姝道歉。
宋兰攥紧纸袋。
我看着她。
我可以继续争印章、争职位、争他们肯不肯开保险柜。
也可以让他们按自己最想要的方式,把控制权接过去。
但员工工资不能跟着赌。
她抬头。
我把手机里的支付回单给她看。
上周还能组织董事会的时候,我推动通过了欠薪优先清偿方案,已经向员工本人账户补发了两个月工资。
一百六十八万。
我没拿走一分钱。
宋兰盯着回单,眼睛一眨,水砸到屏幕上。
那你呢?你六个月没领工资。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的,按程序申报。
从医院出来,程砚陪我回家取证件。
门刚打开,婆婆陈桂芬把一只行李箱推过来。
箱轮压过我的脚背。
她指着门。
钥匙放下。你把公司让出来,家里也别赖着。
我没动。
她抬高声音:听见没有?
程砚翻开房产资料。
这套房,是许嘉禾婚前个人购买。需要离开的不是她。
陈桂芬愣住,转头去找陆承钧。
陆承钧刚从电梯里出来。
他盯着我身后的律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早就找好人了?
我把门开大。
是。
公司、婚姻、还有你今天打我的那一巴掌。
我都找好了。
3
陆承钧没让他妈走。
他把车钥匙扔到玄关柜上,转身进了客厅。
程律师是吧?我们夫妻的事,你先出去。
程砚没动。
我说:他是我委托的律师。你有话,当着他说。
陆承钧看了我几秒,忽然放低声音。
嘉禾,今天是我冲动。你也知道,我最近压力大。
他从药店袋子里拿出一支药膏。
盖子都没拆。
我没接。
他把药放在桌上。
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非要查出个底朝天,大家都没饭吃。
我问:哪个大家?
他嘴角绷住。
我把那三张采购单推到他面前。
这笔钱去了哪里?
供应商调账。
供应商负责人姓唐,是唐姝亲哥。
你调查她?
工商信息公开。你想让我连字都不认?
陈桂芬插进来。
一家人做点生意怎么了?姝姝娘家肯帮你们,是你们的福气。
我看向陆承钧。
八千六百万的缺口,你准备用什么补?
他把领带扯松。
融资。
唐姝能给你拉来多少钱?
三千万。先把最急的账过掉,后面还有。
所以你今天催我退出,是怕投资人看见股东内斗?
他没答。
我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公司有窟窿。
是觉得有人会继续往里填。
我把药膏推回去。
祝你融资顺利。
陆承钧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里面装什么?
我的东西。
他说着伸手来拿。
程砚压住袋口。
陆先生,请停止。
陆承钧的胳膊僵在桌面上。
他盯了我一会儿,抓起钥匙。
行。你硬气。以后公司好了,别回来找我。
门摔上后,陈桂芬还杵着不动。
我打开手机,点进物业联系人。
她抢先拖起行李箱。
真当我稀罕住你这破房子。
临走前,她从柜上拿走了那支药膏。
门关住,我才扶住桌沿。
宋兰想来搀,我抬手,让她先别碰。
胸口那口气顶了太久,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程砚把纸杯递给我。
我刚拿到手,门铃又响。
门外站着瑞丰原料的老板杜建成。
他抱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全是汗。
许董,听说你把股份转了?
我请他进来。
他没坐,先抽出一张纸。
那你签的这个,怎么办?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
担保金额,两千八百万元。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陈桂芬刚走时还在楼道里骂,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屋里谁也没接话。
我把那页纸拿近。
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的名字,禾字最后一捺向上收。
纸上向下。
我抬起头。
这不是我签的。
杜建成嘴唇一抖。
陆总说,是你同意的。他说你们夫妻共同经营,家里的房子也能兜底。
我把纸放回桌上,没去碰上面的订书钉。
原件呢?
在我们公司。
谁交给你的?
赵衡。陆总在场。
程砚拿出笔记本,示意他继续说。
杜建成抹了一把脸。
他说只差这份保证,三千万融资就能到。我怕钱收不回来,才让他们补的。
我盯着那张纸。
原来上午签字时,陆承钧连附件都没认真翻,不只是急着赶我走。
他还给我留了一根绳。
股权给他。
债,他打算再绕回来,套到我脖子上。
我看向程砚。
追加材料。
4
杜建成不肯走。
他坐在沙发边沿,双手夹着文件夹。
许董,我一仓库货压在你们这里。你说不是你签的,我信你,可我怎么跟下面的人交代?
我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你不用只信我。原件保留,别交回他们手里。需要鉴定,就申请鉴定。公司真实欠你的货款,你照常追。
他抬起头。
你不让我撤?
你是债权人,不是替他们保管证据的人。
程砚接上话。
现在最要紧的是固定原件和交付经过。保证是否成立,交给证据和法律,不靠谁喊得响。
杜建成坐了半天,终于拿出手机。
我让财务把原件封起来。
他刚打完电话,陆承钧就打来了。
我开了免提。
许嘉禾,你跟老杜胡说什么了?
我问:保证书怎么来的?
你先别管这个。他把供货停了,生产线今天就得断。
保证书,谁签的?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响。
你名字都在上面,还问谁签的?夫妻之间帮忙补个手续,用得着上纲上线?
杜建成抬头看我。
他的脸一寸寸绷紧。
我问:我什么时候授权你补签我的名字?
陆承钧没接。
唐姝的声音传过来。
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好。承钧,你别求她,下午发布会照常开。
电话挂了。
杜建成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
他跟我说,你亲手签的。
我把录音保存。
杜总,这句话,你也听见了。
下午两点,安禾食品的品牌升级发布会开播。
宋兰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陆承钧穿了深蓝色西装。
唐姝站在他身边,胸前别着新任执行总裁的名牌。
背后的大屏幕写着:战略投资,开启新篇。
主持人问起原股东退出。
唐姝接过话筒。
许女士对现代经营方式不太适应,经过友好协商,已经离开管理层。过去一些不专业的决策,我们也会逐步纠正。
陆承钧点头。
企业不能总被家庭情绪绑架。
直播评论里,有人问上午的警车。
唐姝看了眼镜头。
夫妻之间的小摩擦,被人带节奏了。承钧一直很尊重女性。
宋兰抓起手机就要发。
我按住她。
先发需要发的。
程砚已经把说明核过。
没有骂人。
没有公开员工隐私。
只列四件事。
我已退出公司管理,股权变更资料正在依法办理。
任职期间发现的异常交易,已向有关部门提交线索。
对于冒用本人签名的担保文件,已正式提出异议。
本人遭受殴打,已报警并就医。
附上的,是遮去隐私的材料接收凭据、医院检查记录,以及股权转让附件的签字页。
其中那张现金流预测表,金额没有遮。
预计资金缺口,八千六百万元。
五分钟后,主持人的笑僵在脸上。
有人把手机递给了唐姝。
她低头,只看了一眼,马上去拽陆承钧。
镜头还在拍。
陆承钧低声说了句话。
唐姝把话筒扯远。
可她忘了,陆承钧胸前还有一只收音器。
他说:不是跟你讲过有缺口吗?你爸那边的钱什么时候进?
她猛地抬头。
你说的是九百万周转!
台下响起椅子碰撞的声音。
原本坐在前排、准备签约的投资机构负责人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想拦。
那人直接把签字笔放回桌上。
请先提交完整审计报告。今天不签。
陆承钧追了两步。
直播突然黑屏。
宋兰盯着手机,肩膀终于往下落。
她刚要开口,我的电话响了。
唐姝。
接通后,先传来纸张被扫落的声音。
许嘉禾,你故意的!
我靠着椅背。
哪一页是假的,你指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
你明知道公司有问题,还把股份给承钧,你这是坑人!
我把上午的签字页翻出来。
审计附件,他逐页签了。你当时就在旁边。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停了两秒。
唐姝,我说一车货入了三次账的时候,你让我闭嘴。
5
那天晚上,陆承钧把公司所有工作群都改了名字。
新管理层办公群。
新采购协同群。
新生产调度群。
宋兰被移出五个群。
生产车间的周师傅打来电话。
许董,他们让我们重新签劳动合同,还说以前的工龄不算了。
我把程砚的电话发过去。
合同别急着签。先看清公司主体有没有变化,不能靠换股东抹掉工龄。
电话还没挂,背景里传来陆启的声音。
谁给许嘉禾打电话,谁明天别来!
陆启是陆承钧的堂弟。
进公司三个月,采购流程没认全,已经坐上运营副总的位置。
周师傅压低声音。
他今天让我们把过期原料的标签撕掉,说换个包装还能卖。
我坐直了。
哪批货?
去年那批鸡胸肉。
别动。拍清生产日期和批次,按制度先隔离,向监管部门反映。不要为了留工作,把自己的名字签在那上面。
陆启在那头抢手机。
许嘉禾,你都滚了,还指挥什么?
我只说了一句。
陆启,你脚下那间仓库,有监控。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们只是整理库存,你别造谣。
我把语音转存,没回。
第二天,公司的自媒体账号发了一篇长文。
说我在任期间管理混乱,擅自控制账目。
说陆承钧忍辱负重多年。
还说我为报复丈夫,恶意煽动员工离职,导致生产停摆。
配图是我在会议室按着嘴角的照片。
被裁掉的部分,正好是陆承钧抬起的手。
评论里有人问伤怎么来的。
账号回复:成年人,别把情绪当武器。
我读到这句时,杯沿磕在牙上。
宋兰伸手,把杯子接过去。
别看了。
我却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
我衬衫袖口上,有一小块咖啡渍。
照片是在巴掌之后、警察到场之前拍的。
那时唐姝站在我对面,手里一直拿着手机。
她不是临时找到了照片。
她从那一刻就准备好了。
程砚发来消息。
平台证据固定完成。要求更正和删除的函件已发。
我问:完整版监控呢?
警方已调取。你保存的会议录音也已经提交,公开范围我们再核,别把调查材料随手扔上网。
我关了页面。
不跟她对骂。
傍晚,公司又发出一份告知。
说我持有核心客户资料,涉嫌侵犯商业秘密。
这一次,连宋兰都急了。
他们自己拿不出订单,还想把锅扣给你?
我把旧电脑合上。
那里面有公司资料,我已经封存,等正式交接清点。
我不会带走客户名录,不会复制配方。
他们想把我拖回去争这些,最希望我为了证明本事,立刻去抢旧客户。
我偏不。
手机震了。
是合作过的学校食堂负责人。
许总,我们年底的新项目要招标,你还做吗?
我盯着屏幕,打下一行字,又删掉。
接着回复。
我已经离开安禾。原合同请与安禾按约履行。新项目如果公开招标,我具备条件后再按规则报名。
发送后,我把手机放远。
宋兰看着我。
你还给他们留生意?
我没给他们留。
我在给自己留一张干净的桌子。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带来的纸箱。
最底下,是我在旧厨房用过的一本食谱册。
封皮上有母亲写的四个字。
好好吃饭。
她去世前,把攒下的十八万给了我。
我拿这笔钱交了第一间厨房的押金。
那笔投入,早已在公司成立时完成出资。
不是我想抽,就能抽走。
如今我带回来的,只剩这本私人笔记。
我摸了摸封皮,指腹沾上一点干面粉。
门铃响了。
门外是赵衡。
他的西装皱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空文件袋。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许董,救我。
6
我没让赵衡进门。
楼道里的灯亮着。
他把文件袋翻过来,里面没有纸。
我怕带东西出来,他们说我偷公司资料。
我看着他。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怎么偷?
他立刻摇头。
不是。我知道错了。
程砚在电话里听着,我把扬声器打开。
赵衡把背靠到墙上。
那份保证书,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按陆总要求,把扫描件发给了杜总。
谁拿来的原件?
唐姝。
谁让你说是我亲手签的?
他嘴唇动了半天。
陆总。
我盯着他。
上午我问你三张采购单,你为什么不说?
赵衡低下头。
他给我加了工资。还说等融资进来,给我一笔奖金。我房贷断过两个月,孩子刚做完手术……
我打断他。
你孩子的手术费,不是我替你协调的员工互助款吗?
他的下巴一点点往里收。
那笔钱,他到现在还没还完。
去年医院催费,我半夜陪他去办借款手续。
他在急诊门口抓着我的手,说以后一定记得。
现在,他把我的签名装进一份两千八百万的保证书。
还替人送了出去。
赵衡想往前一步,我把门拉窄。
你缺钱,所以我的房子就该被拿去抵?
他眼睛里有水,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
程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衡,你来这里不能换取免责。你掌握什么,向办案机关如实陈述。不要销毁,不要篡改,也不要私自带走原件。
赵衡抬起头。
他们让我明天去仓库,把旧账本烧了。
我握紧门把。
说清楚。
他抹了把脸。
以前纸质采购单都放在后库。系统里的凭证能改,纸上的签字改不了。唐姝说那些是废件,腾地方。
什么时候?
明早六点。陆启带人处理。
程砚立刻问地址。
赵衡报完,又补了一句。
仓库钥匙在孙强手里。他们让我签一份情况说明,说所有付款都经过许董同意。
我问:你签了?
没有。
他把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
我说要回去想想。他们让我别耍花样,说我之前收的奖金,也有问题。
他手抖得屏幕一直解不开。
我没接手机。
你现在跟律师说清楚,再按要求去接受询问。
赵衡望着我,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等哪句话。
我会不会原谅他。
我会不会替他说,他只是受人蒙骗。
我没有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
下楼前,他扶着栏杆问我。
许董,如果我早一点说,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的背。
至少,那份假的保证书,不会从你手里出去。
门关上,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程砚没挂电话。
嘉禾,别去仓库。我们马上把新线索补过去,你别跟他们正面碰。
我说好。
可凌晨五点四十,周师傅打来了电话。
他在公司值夜班。
电话接通,先是一阵铁门被拍打的响声。
许董,他们把宋兰堵里面了。
7
宋兰是去拿个人物品的。
她前一天已经办了离职申请,约好早上交钥匙、取柜子里的证件。
没人告诉她,后库的旧档案要在那个时间运走。
她到公司时,正看见陆启把一摞文件扔进装废纸的推车。
最上面,是员工签过字的工资领款表。
宋兰伸手拿了一张。
陆启把门反锁了。
我赶到时,天刚亮。
后库卷帘门落了一半。
里面传来宋兰的声音。
手机还我!那是我的东西!
我抬脚往里走,被程砚拽住胳膊。
他比我早到三分钟。
警已经报了,别进去。
铁门上有油,指尖碰到就黏了一层。
我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
纸箱堆到墙角。
宋兰背贴着货架,陆启举着她的手机。
旁边还有孙强。
孙强认出我,先把脸转开。
陆启却蹲下来,冲着门缝开口。
许嘉禾,你管得挺宽啊。
把她放出来。
她偷公司资料,我查一下怎么了?
宋兰喊:我拿的是我身份证!你们把我的柜子搬到后库,凭什么不让我拿!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门缝。
陆启,已经报警了。
他站起来,伸手要拉卷帘门。
程砚按住我的肩,把我往后带。
铁门砸下来,风卷起地上的纸屑。
那一声把我耳朵里的嗡鸣又震了出来。
我用力按住耳侧。
里面突然响起碎裂声。
宋兰骂了一句。
我的手机!
我扑到门前,手掌拍在铁皮上。
陆启!
程砚把我拉开。
警车停进院子。
接下来几分钟,我只记得周师傅一直在旁边说话。
他反复指着监控。
那里拍得到,那里也拍得到。不是她偷,是他们先拦的人。
门打开时,宋兰鞋尖上有玻璃。
她第一眼没看自己的手机,先找我。
没事,我没给他们。
我把她拽到身边,摸她胳膊。
哪儿伤了?
她摇头,手却一直攥着。
掌心有一道划口。
陆启还在辩解。
公司内部处理,许嘉禾都不是股东了,她凭什么来?
民警让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地上那辆推车里,除了废纸,还有几本订成册的原始收货记录。
陆启说都是不用的。
民警让他不要再碰。
赵衡提供的线索已经被转交,现场情况也作了固定。
我站在警戒范围外,一步没进去。
孙强被询问时,忽然指向我。
那些采购她以前也批过!不能全算我们头上!
我转过身。
我批过什么,你拿原件。
他张嘴,又把下巴收回去。
陆启却抢着喊。
网上都说了,她掌管公司这么多年,能一点关系没有?她就是提前知道要出事,才跑的!
我没有接。
这种话,我等了两天。
他终于当着记录仪,说出来了。
程砚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一份时间表,交给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
第一次提出库存差异。
第一次要求专项核查。
第一次书面反对异常付款。
第一次被拒绝查阅原始凭证。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邮件、签收记录和会议文件。
最早的一份,在四个月前。
不是转让股权前一天。
更不是窟窿露出来之后。
宋兰靠在我肩边,手还在抖。
她小声说:我刚才真想给他一巴掌。
我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别。
他不值得你留案底。
她吸了一下鼻子,忽然笑出声。
笑完,眼泪砸了下来。
我把她的头按住。
这回我没劝她别哭。
8
仓库那场闹剧之后,陆承钧第一次主动约了律师。
不是来道歉。
是来谈让我重新接手公司。
会面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
他坐下时,先扫了一眼屋里的摄像头。
需要全程记录?
程砚把告知书推过去。
经各方同意,用于本次协商留存。你可以不同意,那我们只做书面沟通。
陆承钧拿起笔,签了。
他带来一份协议。
我接过股权,恢复经营。
他撤掉网上指责我的文章,对外宣布夫妻和解。
唐姝离开管理岗位。
说到这里,他看着我。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我把协议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我确认此前公司全部经营行为均经夫妻共同商议。
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自愿为公司现有债务提供个人连带责任保证。
我把纸推回去。
你打我一巴掌,还想让我给你签两次字?
陆承钧的眼皮跳了跳。
这只是为了稳住债权人。真让公司倒了,谁都没好处。
你的好处,我看见了。
他双手撑到桌面上。
嘉禾,咱们能不能别赌气?你是公司创始人,真出事了,你也摘不干净。
程砚合上笔帽。
陆先生,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的委托人参与违法,请依法提交。不要把威胁混进协商。
陆承钧没看他。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更低。
你妈当年给你的钱,可都在公司里。你忍心看着它没了?
我手指在桌下蜷起来。
他知道该扎哪里。
第一间厨房开业,母亲拄着拐杖来。
陆承钧端着热粥,蹲在她椅子旁边,说以后一定让我少受累。
那天的照片,后来被放在公司走廊上。
唐姝上任第一天,说装修风格老旧,让人撤了。
我看着面前这张脸。
她的钱,是让我过日子,不是让我填你的账。
陆承钧想再说话,程砚把一份银行回函放到了桌上。
陆先生,顺便确认几件事。
公司现有正规银行贷款的借款主体,是公司。
许女士未提供个人保证。
所谓婚前房产抵押,也没有办理登记。
你对外说她已经同意拿房子还债,依据是什么?
陆承钧没碰文件。
我说的是她愿意支持公司。
那你就公开更正。
他咬住后槽牙。
你非要弄得这么绝?
我拿起包。
你在会议室抬手之前,也没问我接不接得住。
他突然站起来。
许嘉禾!
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他把声音压下去。
姝姝她不懂财务,很多事可能只是下面的人乱做。你把材料撤一撤,我们慢慢查。
我转身。
你上午签过八千六百万的附件。
下午告诉她,只有九百万。
你到底是在护着她,还是也打算让她替你填?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我把门打开。
从这里出去后,你有两条路。
如实配合调查。
或者继续编,等每一份记录把你堵回去。
第三天,唐姝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加盖陆承钧私人印章的收款确认书。
金额,四千七百万元。
她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钱不全在我哥手里?
9
我把照片转给程砚。
他只回了一句。
别跟她交换条件,让她正式提交。
唐姝约我见面。
我拒绝了私人场所,把地点定在程砚的办公室。
她来的时候,妆没卸干净,眼角糊着一小片黑。
手里那个名牌包,还挂着发布会当天的丝巾。
坐下后,她把包扔在桌上。
我可以给你东西,你把网上那份说明删了。
我没碰她带来的纸。
那份说明,哪一句不实?
她抓起水杯,没喝,又放下。
你别装。投资人全跑了,我爸也不肯给钱。承钧现在说采购都是我负责,让我哥把钱拿回来。
我问:你哥实际收到多少?
她眼睛向程砚那边瞟。
他说:涉及你本人和亲属的责任,建议你另行委托律师。今天不要指望通过向许女士交材料,换取任何承诺。
唐姝嘴唇抿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公司通过三家供应商付出去四千七百万。我哥那边过账后,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按承钧要求,转到了别的账户。
我看着她。
你第一次替他做的时候,不知道有问题?
她抬高声音。
我以为只是把利润提前拿出来!他说公司是他自己的,钱放哪儿不一样?
他还有股东,还有员工,还有债权人。
那你呢?你当初天天围着厨房、仓库、食谱转,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我没出声。
唐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
他说你看不起他。他说每次开会你都拿数字压他,好像他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替他证明,离了我,他连货都不用进,就能把钱拿走?
她喉咙里卡了一下。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没接,盯着我。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抬手指了指嘴角还没消掉的伤。
你看这里。
她的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说:你们拿走的,不只是钱。还有别人按时领工资的指望,供应商给下游结款的货款,工人不敢断的社保。
你们拿这些去证明谁更配站在他旁边。
现在证明完了。
她忽然把包里的文件全倒出来。
纸张散了一桌。
银行回单、聊天记录、几张手写的分配表。
她把其中一张按住。
他给自己买了房!不在他名下,在他妈名下!还说等离婚后,我们结婚就住进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裂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
陈桂芬赶我走时,嘴里一直说不稀罕我的房子。
原来是有了别处。
程砚没有拿走她的手机。
他把提交途径写给她,又明确告诉她保留原始载体,不要删改聊天,不要自行拼接。
唐姝盯着那张纸。
我交了,会不会有事?
程砚回答:是否承担责任,要看你的行为和证据。隐瞒、串供、销毁材料,只会增加问题。
她两只手在膝上绞了很久。
最终,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新委托律师的电话。
离开前,她在门口站住。
承钧说,你最后还是会帮他。
我问:他说的时候,看着你,还是看着钱?
她手里的包带滑了下去。
这次,她没捡那么快。
10
陆承钧那场融资,终究没进来一分钱。
投资机构发出正式通知,终止前期洽谈。
几家供应商陆续起诉,申请财产保全。
安禾的账户本来就没多少可支配资金,被依法采取措施后,连日常采购都维持不下去。
我没有回去。
程砚让我把这几个月的工资凭据整理出来。
该申报的债权,按程序申报。别因为你是创始人,就觉得欠你的钱不算钱。
宋兰在旁边点头。
你总教我们,工资不能白欠。轮到自己也得算。
我把六个月工资一笔一笔列清。
从前我总觉得,公司难,自己往后放放。
放到最后,连陆承钧都以为我不需要吃饭。
专项核查继续往前走。
杜建成保存的保证书原件,进入了相应的鉴定和查证程序。
那份由我亲手签下的保证,终于不再只是双方各说各话。
赵衡也接受了多次询问。
他最初还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只会点鼠标的财务。
后来,付款复核记录摆出来。
每笔异常款,什么时候做凭证,什么时候拆分,谁改过摘要,都能一项项对。
他再也没来敲我的门。
而陆承钧,把陈桂芬搬去了新买的房子。
陈桂芬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他?钱也是为了家里挣的,你一点没享受?
我问:哪一笔?
她说不出来。
我继续问。
我六个月工资没发。厨房排风坏了,我拿自己工资垫维修。员工加班餐,我跟他们一起吃。
你那套新房的首付款,我见过吗?
她那边突然没声了。
接着传来陆承钧的声音。
别跟她说。
电话断了。
我把这段也留存,交给程砚判断是否需要补充。
那天夜里,陆承钧来找我。
没有开车。
他站在楼下,衬衫领口敞着,胡茬冒了一圈。
我在物业值班室见的他。
隔着一张桌子。
物业主管没走,低头整理登记本。
陆承钧看了那人几眼,才说:能不能让他回避?
我说:不能。
他双手搓了搓脸。
我妈那房子,不能动。她一辈子没住过什么好地方。
是否涉及违法所得,依法处理。你来找我没用。
你就不能说,你也知道那笔钱?
我看着他。
屋里烧水壶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就说一部分。别的我扛。嘉禾,我真扛不住了。
我把椅子往后挪。
你不是扛不住。
你是还想给我分一点。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立刻站起来。
物业主管也站了。
陆先生,请保持距离。
陆承钧的手停在桌边,慢慢攥住。
他忽然哭了。
眼泪从下巴滴到领口,他没擦。
我后悔了。那天我不该打你,不该听她的。公司给你,我们重新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他说了半天,把所有错都挨个点了一遍。
就是没有提四千七百万。
没有提那份假保证。
没有提他把我推到债权人面前时,准备好了多少句话。
最后,他哭得说不下去,喃喃叫我的名字。
我拿起包。
你第一次说后悔,是因为融资没进来。
不是因为你看见我嘴里的血。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从值班室走出来,没让他送。
门外的风灌进衣领。
我拉上拉链,一口气走到楼门口。
这次,耳朵里没有他的声音。
11
安禾进入破产程序时,天气已经转凉。
法院指定的管理人接管了财产、印章和资料。
我收到通知,配合提供任职期间掌握的情况。
去之前,宋兰把我的旧文件袋换了一个。
旧袋口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她把东西整理好,叮嘱我:只说你知道的,不替他们补。
我点头。
会议那天,杜建成坐在前排。
他比第一次到我家时瘦了,拿着笔,见到我,往旁边挪出半个位置。
我没坐过去。
我不再代表安禾。
管理人通报核查进展时,纸张翻动声不断。
账面上的资金缺口,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数。
有真实经营亏损。
有长期拖欠的货款。
也有被包装进采购、最终流向关联账户的异常支出。
四千七百万的资金链,已经分出了几条明确路径。
相关线索移交后,由办案机关继续查证。
有人问:原董事长许嘉禾有没有责任?
管理人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
他说明,相关人员责任需以调查、审判和依法核实的事实为依据;股权转让也不影响对历史行为的追查。
我站起来,按要求说明了自己能够确认的部分。
核查何时启动。
异议何时提出。
异常交易何时报告。
资料何时交接。
我每说一项,就把对应编号报出来。
陆承钧坐在另一侧。
他盯着桌面,笔从指间掉了两次。
杜建成忽然开口。
我还想问陆总,给我的个人保证书,你不是说许总亲笔签的吗?
陆承钧抬头。
唐姝办的,你问她。
坐在后面的唐姝一下站起来。
你让我拿她以前的签字样本!你说只要先把供货续上,后面融资到了就撤!
会场里有人吸气。
管理人要求双方保持秩序,相关情况另行记录和提交,不能用争吵代替核查。
陆承钧指着她。
你少胡说!采购公司是你哥的,钱先到谁手里,你不清楚?
唐姝脸上的粉结成一道道。
她没再争,低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
陆承钧看见第一页,手指僵住。
我看不到纸上的具体内容。
只看见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移,嘴唇逐渐失了颜色。
他把材料推开。
假的。
唐姝把手机放在桌上。
原始记录已经交了。不是你删掉自己手机里的聊天,别人手里的也会消失。
陆承钧猛地扭头,看向赵衡。
赵衡坐在角落,双手压着膝盖。
陆总,付款指令我也交了。
会议室里的钟走了一格。
陆承钧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你们联合起来害我。
没人接他。
他又看向我。
嘉禾,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把水杯盖拧紧。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脸上的肉跳起来,忽然拔高声音。
公司没有我能有今天吗?那些客户,哪一个不是我喝出来的?她懂什么,她就会管着钱不让花!
杜建成把笔拍在桌上。
你拿我的货款买房,也算喝出来的?
陆承钧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口气再没接上来。
会后,工作人员要求有关人员继续配合后续调查。
陆承钧起身时,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他扶住桌沿,想迈步,又坐了回去。
唐姝从他身边经过。
他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姝姝,你跟他们说,那房子本来是给我们……
唐姝把袖子抽出来。
你也跟她说过,你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
我们各自拿起自己的文件。
陆承钧留在原地,反复摸着空掉的无名指。
那枚婚戒,他在发布会前就摘了。
12
我的离婚案,没有陆承钧想得那么容易拖。
他第一次收到诉讼材料,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从不同意离婚,到要求见面。
从承诺以后不再动手,到指责我趁他困难落井下石。
我一条没回,全部转给程砚。
需要回复的,由律师回。
需要提交的,按程序提交。
他的母亲来律所闹过一次。
陈桂芬拍着前台桌子,说我吃了她家六年饭。
程砚请她拿出相应证据和具体诉求,不要影响正常办公。
她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最后被请了出去。
我在隔壁会议室听见她的声音。
每个字都熟。
以前她来公司拿东西,拿完总说一家人不计较。
陆承钧买车,她让我体谅男人在外撑场面。
我陪母亲去复查,她问一个小病能花几个小时。
后来母亲走了。
她在饭桌上说,嘉禾以后也轻松点,不用两头跑。
那顿饭我没吃完。
陆承钧追出来,让我别让老人下不来台。
现在她在外头喊,我没有去替她找台阶。
开庭那天,陆承钧比在会议上更瘦。
他对法官说,夫妻还有感情基础。
说公司困难,让双方情绪失控。
说那次动手只是偶发。
我的手放在桌下,指尖碰到文件袋硬角。
程砚按顺序提交了材料。
报警记录。
就医记录。
现场影像。
此后的威胁信息。
双方财产状况和已经签署的分割协议。
陆承钧听见会议录音播放时,把头垂了下去。
录音里,他让我给唐姝道歉。
接着,是巴掌落下的声音。
很短。
短到我当时都没来得及闭眼。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原本攥着的手慢慢打开。
法官问我是否坚持离婚。
我说:坚持。
陆承钧转头看我。
我没有看回去。
走出法院时,宋兰在台阶下面等。
她手里抱着一袋热馒头。
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她把袋子塞给我。
你早上没吃东西。
馒头的热气透过纸袋,熏得手掌发潮。
我掰开一个,咬了一口。
嘴角的伤早好了。
可我已经很久没敢张嘴咬东西。
那一口咽下去,我停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剩下的半个。
宋兰问:怎么了?
我摇头。
没什么。
能吃了。
她先没听懂,等反应过来,伸手把我的外套领子理好。
走,回去。
我没立刻走。
抬头看了一眼路对面的早餐店。
玻璃窗里,有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给蒸笼补水。
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
我说:宋兰,我还想做饭。
她看着我。
不是安禾,也不找旧客户。我想从小地方重新做。
她手里的纸袋响了一声。
那我给你管账。
我转头。
你不是行政吗?
她把另一袋馒头拎起来。
吃完我就去学。咱们这回,账也得有人天天盯着。
我忍不住笑了。
笑到一半,喉咙突然堵住。
宋兰没催我。
她陪我站在台阶下面,把馒头吃完。
13
我没有拿到一笔足够重新开工厂的钱。
房子没卖。
那是我最后能关上门睡觉的地方。
存款算下来,能支持的也只是一间小厨房。
程砚看完预算,把最下面三项圈出来。
别把自己的生活费全压进去。
我拿笔重新算。
留出半年生活费。
留出依法经营需要的各项费用。
留出员工工资。
最后,原本打算租的门面,面积砍掉了一半。
宋兰看完,问我要不要再找个投资人。
我摇头。
先把十个人的饭做好,再想一百个人。
我们租到一处符合改造条件的小店。
办手续,做布局,按要求完善设备。
第一次检查,洗消区不合要求,整改。
第二次,冷藏记录不规范,补制度、重新培训。
装修师傅催尾款,设备商催确认,我蹲在门口,一边核对清单,一边吃便利店买的饭团。
宋兰搬着纸箱进来。
她看我一眼,把箱子放下。
以后不许这样吃了。
我问怎么。
你开饭店,自己天天对付。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桶。
周师傅做的。他让我问,等手续齐了,缺不缺一个肯洗锅的?
我拧盖子的手停住。
周师傅此前被安禾停了工。
他有工资要追,也有房租要交。
我没让他立刻过来。
先把条件说清。
工资多少,工时多久,什么时候发。
试用期怎么约定,社保如何办理。
每一项都写进合同。
周师傅坐在还没装好灯的店里,把合同看了两遍。
他抬头说:许老板,这回别欠自己的工资。
我把笔递给他。
也不欠你的。
新店叫嘉禾食坊。
门头不大,字很普通。
第一天试菜,我把母亲那本旧食谱放在操作台外的柜子里,没有带进加工区。
我们不用安禾的配方。
不用旧客户名录。
新品一份份称量、试做、留记录。
宋兰试到第四份,拿筷子的手都慢了。
她说:你先别问口味,我得下楼走两圈。
我把最后那份收走。
没试完,明天继续。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说了一句。
你现在会停了。
我低头把台面擦净。
以前我总觉得,再撑一会儿就好。
少睡两个小时,少领一个月工资,少计较一次。
陆承钧就是在我一次次往后退的时候,把手伸得越来越远。
这回,油温到了就下锅。
时间到了就停火。
谁的责任,谁签字。
谁的工资,哪天发。
都不靠一句自己人。
第一个正式订单,来自街道附近的一家小型康复中心。
公开询价。
人数不多,要求细。
软硬度、盐量、温度、配送时限,每一项都写在表里。
我按规定提交了资质和方案,试餐通过后,才签下合同。
签字那天,我手很稳。
宋兰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她忽然问:陆承钧知道了,会不会又说你抢生意?
我把康复中心的新地址指给她看。
这家机构去年底才成立。
他抢先认识它的墙,也不能把里面的饭算成他的。
宋兰憋了半天,笑得趴在桌上。
我也笑。
笑完,我们一起把第二天要用的餐盒数了两遍。
一共六十四份。
没有几十亿合同。
没有谁来替我撑腰。
但每一份饭,该用多少米、多少肉、多少人工,我都算得清。
14
刑事案件开庭时,嘉禾食坊已经连续经营了几个月。
我去旁听。
没有带宋兰。
她留在店里发工资,周师傅负责上午那批餐。
出门前,宋兰问我要不要带一份热饭。
我说不用。
她还是给我装了一个饭盒,塞进袋子。
路上吃,不许省。
法庭上,几条资金流向被一一展示。
虚构的采购数量。
实际到货情况。
关联公司过账。
再从中拆分转出的款项。
此前许多被陆承钧一句经营安排盖住的事,在原始凭证、流水和相关人员陈述面前,再也糊不成一团。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是在那份被冒用的保证书里。
也在多次要求核查、制止异常交易的记录里。
同一个名字。
他们曾打算用它去要两千八百万。
现在,它连着一份份时间清楚、内容完整的材料,把他们说过的话拴回各自手上。
陆承钧没有再拍桌子。
他回答问题时,声音低得有时需要提醒。
涉及购房款时,他先说记不清。
随后,转款记录摆了出来。
他垂下头。
到了最后陈述,他哭着说,对不起公司,对不起员工,也对不起家人。
我坐在旁听席,没有低头,也没有替他擦眼泪。
判决依法作出时,他整个人往下一塌。
旁边有人提醒,他才重新坐直。
唐姝也承担了与她行为相应的责任。
她没有再望向陆承钧。
赵衡同样没能靠一句听领导安排,把自己从经手、参与的行为里摘出去。
每个人的责任,按查明的事实分别落了地。
不是他们互相指一圈,最后就能指到我身上。
至于安禾的债务,管理人仍在依法追收、处置财产,按程序清偿。
杜建成没能立刻拿回全部货款。
周师傅等人的劳动债权,也要按规则处理。
一份判决不会让所有损失凭空补齐。
我知道这一点。
所以那天走出法院,我没有觉得该开一瓶酒庆祝。
我只是拿出手机,把店里的工资发放记录又看了一遍。
全部到账。
宋兰发来语音。
许老板,康复中心说今天的南瓜羹稍微稠了点,明天调整。
我回她。
收到,我回去改配比。
陈桂芬在法院外面等我。
她比从前矮了一截。
也可能是腰不再挺得那么直。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
嘉禾。
我停下。
她嘴唇颤着,眼睛往我手里的袋子看。
那房子被依法追查处理后,她搬回了旧住处。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有些事,他连我也骗。
我没替她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握住自己的包带。
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说:不见。
她眼圈里蓄了水。
六年夫妻,一点情分都不剩了?
我看着她。
他打我的时候,你让我交钥匙。
她嘴唇张开,停在那里。
我继续说。
他说让我替公司认债的时候,你说钱也是为了家挣的。
现在你要我念情分。
陈阿姨,这些话,你来晚了。
她伸出手,想拉住袋口,又缩了回去。
我绕过她,走到公交站。
手机里,程砚发来消息。
离婚判决相关手续已经办妥,后续文书我整理好交给你。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车来时,人不少。
我拎着饭盒站在靠门的位置,扶稳栏杆。
车过两个路口,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左手握着手机。
右手空着。
没有戒指。
没有股权转让书。
没有需要替陆承钧签下的下一页。
回到店里,已经过了午间配送时间。
宋兰站在门口,正跟送菜师傅核对重量。
差了四斤,得补。
送菜师傅说下一趟一起。
她摇头。
今天的单,今天记清。什么时候补,写上。
我从他们身边进去,洗手,换衣服,戴好帽子。
周师傅把围裙递给我。
老板,吃了没?
我打开宋兰给我装的饭盒。
里面是米饭、肉末蒸蛋和一小格青菜。
我笑她。
怎么给我装这么多?
她从门口进来,把核好的单据夹回板上。
你饭量本来就这样。以前老说吃不下,还不是那边电话一响,你就得停筷子。
我拿起勺子。
刚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按掉。
宋兰抬头。
不接?
吃完再说。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店门上的铃响了。
康复中心的采购员过来确认下周菜单。
我把饭盒盖好,先咽下嘴里的饭。
接着取出新拟的菜单,请她坐。
她一项项看,我一项项答。
能做的,标明做法和成本。
暂时做不到的,直接划去。
不夸口,不借钱撑场面,也不把一句没问题说成对所有人的担保。
她看完,问我为什么每一项都写得这么细。
我把笔帽扣上。
这样谁都不用猜。
谈完已经下午三点。
宋兰去银行办事,周师傅在后面洗锅。
我把剩下的饭热好,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吃。
门口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菜单。
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
她摸了摸口袋,小声问我。
阿姨,一碗粥能买半份吗?
我指了指菜单。
能。小份两块。
她数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
我盛好粥,又按她要的加了一份小菜,算清价钱,把零钱找给她。
小姑娘捧着碗,先吹了两下。
喝下去后,她抬头冲我笑。
我也笑,转身去拿自己的饭盒。
柜子里,母亲留下的旧食谱露出一角。
封皮上的四个字,被午后的光照着。
好好吃饭。
我坐下来,把最后一口蒸蛋送进嘴里。
这一次,没人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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