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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5:05:18

一

我刚收了二手机贩六百块定金,我妈就当着他的面,把缝纫机推给了姚玉梅。

“你踩一下。”我妈扶住台板,“踏板还落不落?”

姚玉梅试了一脚。针没穿线,空扎了一下。老马的货车还堵在巷口,隔壁水果摊的梨都没法往外搬。

“妈,六百定金我收了。”

“那你退给人家。”

“我星期五得补五千六。”我把手机递过去,“银行刚打的电话。两台卖六千八,你在电话里听见了。”

我妈这才看我一眼,又低头去拔抽屉。抽屉卡住了,她一手顶一手拽,里面的旧拉链头哗啦一下。

“那要不八百给我?”姚玉梅把脚收回来,“我就带了这么多。”

“八百你留着。”我妈说,“你早就付过了。”

老马手上的运货绳一松,掉在地上。他弯腰捡,我没跟着弯。

“陈萍,你搬家那天,我拿给你那个饼干盒,还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蓝铁盒,没盖,里头六千块。新房连门都关不严,我坐地上数,她蹲在旁边把我数散的五十块又扎好。我当时想,她几十年没舍得买件羽绒服,钱原来省在这儿了。

我妈抠了抠抽屉边,那里有颗钉子冒了头。

“那里面有玉梅的钱。”

我没问有多少。老马把运货绳重新在腕上绕了两圈,说:“那我把锁边机先抬出去?”

我只要点个头,六千八就少不了多少。姚玉梅还站在台阶下,手上没拿东西。我把那台大的往门外挪了半尺。它的铁脚擦过门槛,吱一声。

姚玉梅没有拦我。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只卷尺,放在台板上。

“你卖也行。”她说,“但你要先问问你妈,那盒钱是谁的。”

“妈。”我回过头,“有她多少?”

我妈把抽屉搁在脚边。

“六千,全是她的。”

我点开老马刚转来的那六百块,手指停在“退还”上,没按下去。

我把六百块退了。老马裤兜响一声,他没有掏手机,拿鞋尖把一盘绳子往屋里踢了踢,免得外头的三轮压过去。

“大的不卖了。”我说,“小的你还收吗?”

我妈抬起脸。姚玉梅没动,手上的卷尺已经缩到头了,她又往里按了两下。

老马说单收锁边机得少算一截。我说你开价。他拿起电机的罩子往里照,拨弄了几下,说两千,还是现钱。问完了才想起来看我妈:“你舍得不?”

我替她卖机器那回,一句舍不舍得都没问。

我妈说:“先搁着。账本我找找。”

她走到后面的白柜子边,拉开门。门底跟湿过的水泥地擦出一声。我过去拉另一扇,一下开了。里面剩一双叠在一起的套袖,一摞拿牛皮筋绑着的作业本。小时候我有个毛病,拿新本第一面就写名字,写得歪了,觉着整本也废了,撕掉又怕挨骂。我妈把它拿去记校服,前面是我的名字,后面是别人家的孩子要穿多大的裤子。

她把那摞都抱出来。胶筋一碰断了,五本滑到地上。

姚玉梅蹲下来捡:“红边的。你教我认过。”

我拿到那本。封皮上贴了一个鸭子,书角油得发黑。翻两页,里头就有她。我妈的“梅”少一点,旁边是四十二条裤子。底下是三十块,圈了一下;隔一月,十五;再隔一月,圈了两个钱数,把前一个涂掉了。我记得这种圈。姚玉梅月底拿工钱前会跟我妈比划个小口,拇指食指比量那一点要留在铺子里。有一回她男人把摩托横在门外,连车都没下,喊她拿钱去换轮胎。她把红包里那叠当着我妈数了一遍,拿了两张出去,回来又数剩下的。

“放你这儿。”她说,“在他手里过个夜都难。”

我当时坐在一旁刮鱼鳞似的刮橘子皮,不晓得六千块在这两双手上过了多少回。

玉梅也没帮我翻。她走到店门口,隔壁的水果筐挪回来了,一筐小梨零零落落都露着筐底。她拣了两个捏着,问多少钱,又放回去一个。

我妈把账本往自己腿上拽了拽:“留过整六千。后来我给你三百、二百。给你娘看病那回还打过一千。”

姚玉梅没转身:“我还了。”

我妈说:“那一千你说让我从里头扣的。”

“你说先替我垫的。过完年我在那红板凳上还你,拿的信封是我厂里废的食堂通知,上面有个油手印。”

一千块搁我房贷里不是大头。要是写到纸上不清不楚,也够让我们最后少掏一截。我捏着本角往后翻,忽然希望那个红板凳已经劈成的柴火烧得再干净点。掀到中间,有张薄纸给订书针夹着,我拿到门口,老马伸手帮我挡风。正面只看得见一个“一”和一条蓝线。翻过来,印的是“严禁购卖食堂剩饭”。左上角一圈油,手指按过去,摸得出一点毛。

我把它递回去:“妈,她还了。”

我妈拿眼睛找上面的字。找了半天,把那纸放平了,才把那一千块从她方才报的数里划掉。她划了两下,第二下轻得几乎没见墨。

一共还欠五千五。

她叫姚玉梅进来。姚玉梅没进,站在门外啃她买的那只梨。这个季节的梨糠了,咬一下不淌汁,吃起来得用力。我妈从台板上抽两张纸递给她,她接了,没用,捏在手里继续嚼。

我妈说:“那机子给你。我身上还有八百来块,你一块拿走。”

姚玉梅抬了抬眼皮:“你算这机子多少钱?”

“你就拉走。算什么算。”

“那你以后逢谁说给了我个机子,我怎么接?”

我妈把手里的本搂紧了。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我给你的又不是坏的。”

“我晓得。我在它跟前坐了十一年,我比门口收破烂的晓得。”

老马朝屋里瞟了一眼。他收的东西不是破烂,我们都知道,没人去更正这一句。

姚玉梅把梨核包进纸里,拿到店外的桶去扔。回来的时候,她在门坎外站住了:“陈萍,你把钱退早了。你卖吧。我这回只要钱。”

二

姚玉梅给邻县那个来接她的人发了条消息,说先不用来。那边很快回了个行,连她改没改主意都没问。

她前两个月租了五金店楼上半间房,钱已经付了。四十七岁,原来在厂里检裤腰的线,两班改成一班,又排两个人做一个人的班。她不想叫人第二回喊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就把工牌揣袖筒里,好像不挂在外面,自己就不等着那一千多块了。打算先在邻县改衣服。没想做大,扯帘子围个能试裤子的地方,买落地镜的钱她已经单放出来,机器借一台也行。

这话不是她讲给我听的。她在门口打电话问人家,镜子能不能先不上门,送到了没处放。我妈开着门,和我一道听,谁也没让她进屋来打。

等她把手机揣回去,我问她:“要是今天能把钱给齐,你真不要这台了?”

“没这台,我就不开张了?”她反问。

她朝机器望一眼。看不见针,只看得见台板上贴的白纸条。缝得直不直,布边挨着纸边走就知道。那是她贴的,从前她嘴上说不贴也行,手一离开半天,放学前为了赶最后两条裤子还是贴了。

我问:“以前我妈答应过你什么?”

她不肯从头讲。坐到台阶边,从兜里摸出张卫生纸,叠成四方的一小块,往潮的石板上一垫,刚好够她坐。她说当初走的时候,怕男人又叫她拿钱补修车摊,说你替我再放放。我妈说行,哪天我踩不动了,你来找我,攒不够换机我也让你先拉去干活。过了两三年她来过一次,抱一袋松散的泡沫箱子,里面装她在厂里买便宜的涤纶线。就是我搬新家的后一年。她问我妈那点钱能不能先给一半。孩子开学,新书包可以不买,学费还是得交。我妈说你这月着急吗,她就讲学校还能等等。

说完她自个儿笑一下:“那回你楼上柜子板烂了,我还帮你找过两颗钉。”

我给钉子的塑料帽装过皮筋,免得铆进木屑找不见。在我的记性里,她陪我在没有灯的屋子摸过二十来分钟,说少一颗也吊得起柜门,没必要为了一颗跑下去。那天我们谁也没提钱。屋里真暗,我连她的手搭在哪一边都看不见。

“她后来也没跟我说。”我说。

“凭什么跟你说?我管她要的钱。”

我把想说的那声对不起忍住了,光站在那里。过一会儿姚玉梅把卫生纸抽出来,搓掉裤子上沾的石灰,问我用不用她跟老马说一声,把大的小的一齐卖了。

我把老马叫到门边,只问价。单台四千八,锁边两千,两台加起来还是六千八,因为配套是我先跟他讲的,并不是他起先一定要两台。这回我听他说完,没替谁答应。

我问我妈:“你要是还想在家做活,锁边机留下。差的我先去借。”

“你上哪儿借?”

“没借过的人那里多。”

她明知道我嘴硬,居然没接着问。拿手抬了抬左腿,把右腿换出来坐着。我在楼下给她搬过那么多次凳子,就没见她在人面前说腿疼。她守着这个店到去年冬天,还嫌我往门上多粘一条棉帘,门太好关,有人看她坐着以为打烊了,绕到另一面找别家。房东上个月来收,说卷闸一拆,跟邻铺通开好卖。她催着我给楼上收被子,卷尺还挂脖子上。我一心只问她要不要我找人卖机器,没问服装店关了她明天上哪儿。

我妈说:“锁边的也卖。我不想干了。”

后面那句声音很小,老马正好来搬他的绳子,听见了,问是不是这回定了。

我妈说:“定锁边。大的你等我再问问人。”

家里还有个靠墙能放下机器的地方。父亲跟人换班,赶夜之前时常坐在那里剥蚕豆。我本来同他讲了,实在不行再找个朝阳的门面,省得我妈腿冷。现在我走到一边,发条消息过去,说不用找了,不是没钱租,是她不想再干。

手机在手里震了两回。他打给我,开头就说她不是没事找事的人,在家三天就坐不住。又问那台机器她真不留?我说我没问你。说完别扭,好像为了谁又要跟他吵,我补一句:“她刚自己说了。”

他不说话。我听见停车场里有人倒车,嗓子扯得很长,往左,往左,够了。父亲最后问的是她今晚回自己家吃饭不,我说你打给她吧。

我挂了电话回铺。我妈卷尺已经摘下来了,横在账本上不让风吹翻。姚玉梅正把那几根断皮筋挑走。她听见我的脚步,侧了侧身。

“我才出去这么久,你俩就又开个会?”我问。

姚玉梅说没开,她在挑皮筋,挑出来还要扎头发。我妈摁着卷尺那头,没有笑。

她对姚玉梅说:“刚才当着人,我那话说得漂亮。什么你早挣过的,挣过的也没见人给你发到手。你那一半来要过,我记得。你跟我说孩子的东西不紧,我听完就真当不紧了。”

姚玉梅把断皮筋拢到自己身前,一根一根绕。没回话。

“是我拿给陈萍了。六千是你的。你要钱,我卖出去就拿钱。你要这台,老马开四千八,这个数高不高,你说,剩下的我补。”

那只老抽屉还搁在她们脚边。我进去找笔的时候把它踢了一下。没人弯腰捡滚出来那几个拉链头。一个旧得只剩银色,一个闪着黄,滚到同一本账下面去。

姚玉梅问:“我拿去,你真不干了?”

我妈说:“咋,你还留个位置要我去做?”

她这才笑出来,半声,憋回去后好久才说:“滚边我可没学会。”

我妈说不会就别接。她没再说改天我给你做一摞,也没说坐车一小时还来得及。姚玉梅拿指头在台板上顺了一下,手擦过那道我小时候划下的伤。这台机器真在她手下好用还是不好用,我不知道。我只看出她先前进门时姿势像坐在别人家沙发边,到了这时候,裙边忽然可以彻底放下来了。

“先说好。这儿卖四千八就算四千八。还差七百。”她说,“七百拿现的。不是过年给我孩子的红包。”

我妈掏了钱,又翻到旧账本后面找纸,几张空页都受了潮,一撕就粘。我去隔壁借两张干的。水果摊老板从废纸箱里找出个没用过的练习本,撕一张给我,问今天搬机的到底谁买了。女人还有把袖子磨起毛的蓝褂子挂在我妈店里,她宁愿先请人照原样补,不肯买新的。

“大的给玉梅姐了。”我说。

说完总觉得有个字不该往外漏。我攥着那张纸,在秤边站住。

“是还给她的。”我又说。

三

锁边机卸下电线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老马伸手去抬,我挡在他前面,问他那辆车下午肯不肯再跑一趟邻县。不是原先说好要来接的人不肯来,姚玉梅给人家回了不用,她不想再低头去改这个话。我说我也是刚把定金退了又问能不能买的,人哪有一次就把主意拿好的。她瞥我一眼,连我这句转弯的话也没接。

老马说送过去三百。他要先去市场下了锁边机,车上这一头还得我自己跟。他伸手摇了摇台板:“还是把抽屉收了,不然转弯掉出去。”

我妈正数那七百块。数到第六张,她停了停,把刚才哪张被风吹贴在袖口上找出来,接着数。姚玉梅就在边上,不替她接。头一回,她们两个都从头数了一遍,在借来的纸上落下年月日。签名那儿我妈本想写“给玉梅”,姚玉梅拿笔柄点一点,说把“给”改了吧,你写“结清”。

我妈在上面划了一根线,字还看得清。她按姚玉梅说的写了,折两折给她。我以为她会把原来的数涂掉,她把记着那六千的本子收进了袋里。

车钱我想付。手机举起来,姚玉梅已经把手伸到老马那头。她扫完码自己说:“你陪我去可以,车钱我自己付。说好了。”

这一回我听懂了。老马看我这个样子还挺想跟我开玩笑,站了一会儿,说副驾驶不另收,有安全带,你把它扣上。

角落里一件蓝褂子。我把它拿出来摸了摸,袖口别着三根珠针,只差把旧里子挑出来。我妈接过手,看了半天,拿纸包上去隔壁。我跟出来时听见水果摊老板讲,针还扎着呢,等你有空再拿来。她说不拿回去了,这个针我现在就给你起了。要是你信得过玉梅,就问她接不接。女人把褂子搭在秤上,问玉梅店在哪里。我妈说等我拿到她的地址给你,太远你也可以找近的。

姚玉梅就在我们后头,没接着说送上门,也没抢这一桩生意。她把机子的电线头用袋子扎紧,问我手里有零钱没有,她回去路上想吃个韭菜盒子,不好拿一百块的票子买。

老马说巷子堵得厉害,车得掉个头。我去柜台后找我妈,让她坐姿松一松。她用手勾了半天鞋后跟,说两千块转到她手机上了,晚上给我转过去。

我说我不要这两千。

她说你没钱。

做灯具的老板关门时把样品十块、二十块往外卖,我等人家都走,一抹钱包,发现买得起的那个台灯家里已经有两个。后头找工作这事拖了快一个月。一回来她问我忙吗,我说忙。早上出门我也总提个布袋,别人拿它送文件、送样品,我里面是简历和两个干馒头。我这时候跪着帮她拔鞋,忽然觉得那句话该我一次讲清。

“灯店上个月就关了。”我说,“工资还欠着。有两家厂叫我明天去谈,我没说准。房贷一共还差那五千六,卖了机子也只能管这一回。我要把房子租出去。”

她踩住鞋,叫我别拔了。算了半天问我:“出租你住哪儿?”

“商场后头,一楼。一个人也住得开。”

“自己有房,再掏钱出去住。”她说这一句跟上楼问滤网换没换一样熟,话赶到嘴边,没有往下了。把脚从鞋上收回来,手从坎肩里找出一把钥匙。我那套房子配过三把。许亮那把,离婚时扔在了鞋柜上。我妈手里这把,钥匙齿干净得发亮。她往桌上放,碰一声。我问她真没上去过吗,她说去过。离婚后半年,有一回她提着蒸饺上楼,钥匙捅进去转不动。她不敢冲,也不知道我要是换了锁愿不愿意说,后来提回家自己吃了。

“我没换。里面扭住了。”我说。

“哦。”她说。

从前我们这种话说完,都还得有个人让一让。她说下回你给我配一把。我说我以后不这么粗心。新的东西放到一起,原来的事还是搁着。这回她抬起手,撑桌站起来。她把钥匙往我这边挪了挪:“你给租客吧。新地方等你搬完我去认个门。”

我应了。没有再跟她讨一把钥匙。

车从前面倒过来,险些蹭了水泥墩,老马伸头吵,还有没有人在后头看路。出去前,我妈叫住我,问我借不借那两千。她说她一时也用不上这钱,要是我真急,可以先借一个月。哪天还得上说哪天,借不借也都开口,不用推个机器替她说。

我想了想,问她能不能只借一千。我看中的屋子房租九百八,余下的押金我自己攒着一点,本来给楼上暖气坏了应急用的。今天我欠的是房贷,这一千我不拿去填,真把房租出去了我先把它还她。

我妈说:“行。你把欠我的记你手机里,别拿本子来。”

她一直觉得手机上的字小,准是怕我把那本账再翻到她身上。她背着手站在门口送我们。我从副驾玻璃看,她这次没绕进店里去掐电源,没有再返回柜上抓卷尺。等我们拐出去,远远能看见她就那样站着,水果摊老板递给她一件褂子,她摆下手,问人家一会儿去不去吃馄饨。

四

姚玉梅的店还不算个店。五金铺楼上,斜对墙挂着不知道哪家拿来修的三把伞,有一把吊在楼梯扶手上,楼下伸一杆就能挑走。里间铺的地砖一半是白的,一半发黄,她租的时候问能不能做个隔帘,房东说空调开不了,要多穿件衣服。她说没事,是给别人脱衣服用的。

机器上楼要翻一下。姚玉梅脱掉棉外套塞给我,自己蹲到下面托着,我抬台脚,老马去护机头。拐角过不去,她伸手把墙上一根铁丝从钩子上摘了。换我妈早就一边叫我们别动,一边惦记铁丝谁挂的。姚玉梅把铁丝捏在手里,叫老马抬高一点,说等会儿再给他原样挂上。机子没磕着,给螺钉刮掉一小块墙皮,她掸掸肩,拿另一面台脚挡住了。

离开那家店前,我把围在巷口等衣服的人列了个名单。打算一会儿劝姚玉梅给他们通个电话。我想她一个人从头开,生意不容易。等把那纸拿出来,她只问我:“这几个都住你们县?”

我说对。

“让人坐一小时车来改九块钱的裤子?”

我这才把纸收回去。她看我过不去,又加一句:“住我这一片的,你该给我拉来。近一点的最好,缝快了他还能下楼买把锁再回来。”

她把台子推到窗边。窗外晾着蓝布洗衣袋,下面一排卷闸不是同一个色。二层风大,插头往墙上一按,那台机短短响一声,扑一点尘出来。她没立刻踩到底,先找一块布调线。我闹着要看她做第一件活,她抬眼看看我,让我把脚边的裤子扯紧了。

那裤脚是我自己偷偷用剪刀剪的,一边高一边低。我出门前照镜子没觉得,坐货车时一屈腿,听她喊了一声,一点盐白的毛边已经钻出来。

“几块?”我问。

“今天白改。明天你拿别的裤子来,就不是这个话。”

“我不能又叫你白做。”

她用指甲从膝盖压到裤脚,问我:“我今天愿意白给你改,你也不问问我?”

我伸了脚出去。她不用剪刀也能把旧线先挑下来,两根手指一捻就断。脚放在她板凳上,我想起小时候我长得快,有一条校裤穿到六月就露脚脖子。她把反褶的边放出来,颜色深一截。我那时嫌像绑了护腕在脚上,坐在她板凳上发脾气,她跟我说:“那我有的也长不出来给你了。”后来上了初三,我妈给我买条新裤子,我扔旧裤子的时候把藏在暗边里的一个别针也扔了。后来没有谁找我算过那枚针。我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她们从裤脚留那一道深边开始,连这个夏天能不能多穿一条,都替我大约算过。

姚玉梅把别裤脚的针抽出来,“嗒”地踩了一下。她叫我站起来看看。我往镜子前一步,左边右边都落在鞋舌往下一点,弯了膝盖也一样长。她不跟我妈一样用手拍我,叫我别把剪下来的零布踩一脚。我弯腰捡起来,想扔到垃圾桶,找了半天还没有。她说放口袋,那一截留着,裤腿要破一块还有同色的补。我得拎得走,才用不着哪天要补了又大老远来问。

我回去见我妈吃完晚饭,桌上真的又滚出那几个拉链头。她把抽屉带回自己家了。有一个金属头动起来会咬指甲,她从前骂过两回舍不得丢。她要我有空再带过去。第二天,我去银行跟柜员把欠款说明白了。说了我没有那么多,星期五前只能先补一部分;也没跟谁讲只要把钥匙交给租客,欠的就清了。上家月底结我一截工资,和搬家那几天拾出来的东西一块交掉,我留出买床单的一点,其他没乱算。

半个月后,有对县医院上班的夫妻租下了我的房。我先给我妈还了那一千,搬进商场后面的小屋,再把抽屉给姚玉梅送去。新住处开门不用等电梯,一楼有人推小孩车过去,轮子碾一块松砖,哒哒哒响。我的两个旧台灯只带来一个,另一个挂二手卖掉了。一星期我妈来了两趟。头一趟拿半碗面疙瘩,第二趟没拿吃的,手里一副刚配的远用眼镜,戴着给我伸两个指头,说你往门外站站,我看看你有多高。临下雨她问借那把伞行不,我说你以后就拿着吧,她说用完我给你送回来。她走了我也没在窗边盯着。车棚里两把伞,我知道哪把是她拎出去的。

玉梅的镜子安上了。有人抱个孩子凑过去,试完新裤子,跑着回来找他娘。她蹲下找一根松紧带,比了比腿肚子,把孩子直往上蹬的那只脚接回来。抽屉一时找不见往哪儿搭,我拿给她,说跟原来一样,要先挑一下,往里抬。她一手接过去就推平了。哗啦一响,几个拉链头全跑到右边。

她说:“我还以为你都倒了。”

“差一点。你挑着用。”

我问她五金店半间房要到什么时候,她说先做满这个月,碰上下雨就少开一扇窗,她没事;也问了我妈好没好点。我说刚戴上眼镜,看谁家的衣架都脏。等再过两天,叫她坐趟车来,干净衣服捎一件来改袖口,她也好坐着跟你说一会儿话。姚玉梅说:“她真来我收她十五。”她拿软尺去量,又把软尺按着尺寸挪了半指,自己先笑出来。

天要黑的时候,我打算往楼下走,听见身后剪刀碰在铁面上,“咣”一声。我下意识伸手回去,她说:“我够得着。你把门关上,缝一边吹一个劲儿,我手背都凉了。”

门关起来,机子在我背后响。它中间隔一脚,停下,等一等,再往前走。我以前听我妈踩了那么久,从来没听过它是这个响法。

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这回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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