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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淅淅沥沥砸在公主府的青石板上,凉丝丝的泥水溅到我的裙摆,胳膊磕在台阶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是赵婧,元启的永安长公主,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方才推我的人,是我的驸马,何弼。
他伸手牢牢护在那个柳氏身前,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耐:“公主,你别为难她。”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侍女青禾慌忙上前搀扶,眼眶通红。
三年前太后一道指婚,将我许配何弼。彼时朝野上下人人称颂,说他出身名门、温文知礼,是与我天造地设的良缘。
只有嫁入公主府我才慢慢看透,他想娶的从来不是我赵婧,而是“长公主驸马”这个身份。
借着我的身份,他在朝堂一路顺遂,世家争相交好,我弟弟,也就是陛下,也屡屡对他多加照拂。
可回到这座府邸,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我。纳妾、养外室,一桩桩委屈,全都要我这个长公主隐忍包容。
每次我回宫诉苦,太后只会反复劝我,要顾全皇家与何家的体面。
体面?
我低头望着胳膊上青紫的淤伤,心底那点残存的期许,跟着这场冰冷秋雨,彻底浇灭。
青禾声音发颤:“公主,咱们回宫,向陛下告状!”
我轻轻摇头。
告状又能如何?最多责罚柳氏,何弼轻飘飘一句致歉,风波便就此翻篇。
来日我依旧是他的妻子,困在这座牢笼里,继续做维系两家关系的摆设。
我不愿再熬了。
“备车,进宫。”我的声音沉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我要面见陛下,请他下旨,准我和离。”
青禾浑身一震:“公主!和离万万不可!满城之人都会肆意嚼舌根!”
“任凭他们议论。”我抬眼望向宫门方向,心底一片清明,“我是元启长公主,不是拴在何家的人质。这门亲事,我不继续了。”
马车在雨幕中驶向皇宫,车轮碾过水洼,哗哗作响。
御书房之内,弟弟握着的狼毫笔“嗒”地落在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阿姐,你可想清楚?一旦和离,朝堂无数大臣会拿此事发难,流言蜚语,汹涌难挡。”
我直直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臣姐想得清清楚楚。三年夫妻,我仁至义尽。何弼贪图的,是长公主身份附带的权势,而非我这个人。与其互相消耗,不如一别两宽。”
我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我不想再做宗室联姻的棋子了。”
第二章
我跪在御书房,静候答复。
弟弟久久凝视我,终是长长一叹。他知晓我的性子,若非被逼至绝境,绝不会提出和离。
“罢了,阿姐,你心意已定,朕准你和离。只是外头的流言,你要独自扛住。”
“我扛得住。”
拿到那道和离旨意之时,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日,京城传遍永安长公主与驸马和离的消息。
消息送到何家,何弼正和幕僚商议公务。等他匆匆赶到公主府,脸上还带着几分轻慢的哄劝之意。
他走到我面前,放缓语调:“婧儿,别闹了。不过一点后院纷争,何必闹到陛下跟前,非要和离?传出去,有损你的名声。”
我坐在廊下烹茶,抬眸淡淡看他。
到此刻,他依旧以为我只是闹脾气。他笃定我是深宫养出来的公主,离了他便无处容身,早晚要低头服软。
“我不是闹。”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陛下的旨意已经下发,你我和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驸马,我也不再是你的妻子。”
何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眼错愕:“你当真?”
“自然当真。”
“赵婧!”他声调沉下,裹挟着压迫,“你可想明白,离了我,你一个和离的公主,要承受多少非议?何家若是失势,于你这个长公主又有什么好处?”
我一声轻笑。
事到如今,他权衡的依旧是何家利弊,从来不曾问过我过得苦不苦。
“我无需依靠何家撑场面,也不必拿自己一生,为何家的仕途铺路。”我站起身,“公主府我交还朝廷,我搬去母妃遗留的静姝别院。田庄、铺面皆是母妃留下的私产,与何家没有半点干系。”
何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这才恍然,我不是一时赌气,是铁了心抽身。
他还想开口争辩,我懒得再听,吩咐青禾送客。
“何大人,请回。往后各行各路,不必再来相见。”
他死死盯着我,许久,咬牙拂袖离去。
青禾站在我身侧,小声说道:“公主,何大人动怒了。外面好多人都说您任性妄为。”
我望向远处云天,心头一片轻松。
议论便由他们议论。这些年,我为皇家体面,退让得太多太多。
往后,我不必做谁的妻子,不必委屈自己迎合何家。
属于我的产业,我的谋划,才刚刚启程。
第三章
转眼半月,我已经住进静姝别院。
别院不大,没有公主府繁文缛节的束缚,院里桂树丛生,风起之时,甜香漫满院落,比从前待在何家舒心百倍。
母妃留下的铺子和田庄,从前在公主府,我极少插手打理,大半收益都被何弼借着我的名头拿去打点人脉,铺路升官。
如今不一样了,我召集所有掌柜到别院对账,定下新规:绸缎庄多做适合寻常女子的素色布料,我还要开设绣坊,收容孤女,包吃住、传授刺绣手艺,不让她们被牙婆随意拿捏、任人摆布。
青禾整理账册,一边同我讲外面的动静:“公主,何大人近况不顺。往日靠着您的情面,户部差事办得顺畅,如今一众官员刻意避着他。上次递上去的折子,陛下直接压下未批。”
我笔尖一顿,没有波澜。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他仰仗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才干,而是长公主带来的便利。靠山一撤,前路自然寸步难行。
正说着,小厮来报,何弼登门求见。
青禾皱起眉头:“公主,咱们不见他!”
我思忖片刻,点头:“让他进来,在前厅相见,不准踏入内院。”
不多时,何弼走入厅堂。短短半月,他憔悴不少,衣衫虽依旧整齐,眉宇间满是焦躁,早已不见往日从容斯文的模样。
他一进门便看向我,语气带着压抑的恳求:“婧儿,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不过后院一点争执,断尽情分,一点情面都不肯留给我?”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何弼,不是我绝情。往日在公主府,我次次退让,你可曾给我留过半分情面?”
他喉结滚动,放软声音上前一步:“我知道错了,柳氏我已经打发走了,往后府中只有你一人。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依旧是夫妻,你还是风光的长公主。”
我忍不住笑了。
直到此刻,他依旧看不懂症结所在。他以为我生气,仅仅是吃醋容不下柳氏,以为送走一人,一切便能复原。
“不必了。”我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我从来不求独占你的宠爱。我不愿再做何家往上攀爬的垫脚石,不愿一辈子困在内宅,牺牲自己成全你的仕途。”
何弼脸色沉下来:“难道你甘愿守着这些田地铺面,也不愿回去做风光的驸马夫人?满城之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
“笑话?”我望向窗外飘落的桂花瓣,“我凭私产自立,收留无依女子,光明磊落,不偷不抢,有何可笑。倒是你,如今仕途受阻,才想起我这个长公主,这份心意,我受不起。”
他还想继续劝说,我抬手打断。
“话说到此为止。和离旨意写得明明白白,你我再无瓜葛。往后不要再来别院打扰,如若不然,我会命侍卫送你离开。”
何弼死死攥紧拳头,眼底交织着不甘与懊悔。
他大概这时才慢慢醒悟,他丢掉的不只是一个靠山,还有曾经真心待他的人。
只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青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公主,他好像真的后悔了。”
我轻轻摇头:“他后悔的不是亏待了我,是后悔失去长公主带来的权势好处。”
我重新拿起账册,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绣坊下月的安排。
比起纠结何弼的心思,我更想把手里的事情做好。
我要让跟着我的姑娘,都能有安稳饭吃,有一门不靠男人的手艺。
风穿过窗棂,桂香落在纸页上,安静稳妥。
我再也不必等候谁回头,我有属于自己的漫漫长路。
第四章
筹备一月有余,我的绣坊择吉日开张。
我取名为知绣坊,选址在城南闹市街口,不靠权贵聚居的内城,往来多是寻常百姓妇人。开张之前我和掌柜说好,走投无路的孤女前来学艺,不收押金,管吃住,手把手教刺绣。学成之后,想留下做工,或是出去自立接活,全都随她们心意,绝不强留。
开张当日,我换上一身素净月白锦裙,没有摆出长公主仪仗,只带着青禾悄悄前往。
坊门口悬挂崭新布幡,“知绣坊”三个字随风轻晃。十几个姑娘坐在案前,捏着绣针跟着老师傅走线,神情专注。年纪最小的才十二三岁,眉眼怯生生,手上的活计却一丝不苟。
我站在门边静静看了许久,心底一片柔软。从前困在公主府,我终日围着何弼的喜怒、皇家体面打转,从未想过,我能做成这样一桩善事。
街坊百姓听说开绣坊的是永安长公主,起初拘谨不敢进门。等看见门口陈列的绣样,花色雅致、料子扎实,价钱公道,慢慢有人上门预定帕子、衣裙。
没过几日,知绣坊名声传遍京城。不少家境尚可、想学一门手艺傍身的姑娘,托人打听,想要拜师学艺。
青禾抱着登记名册,笑意藏不住:“公主,今日又有五人报名!大家都说咱们坊不苛待女子,学会手艺,不必任由父兄随意婚配。”
我翻看名册,正要回话,坊外忽然一阵骚动。
抬眼望去,何弼站在街对面,一身官袍,和逛街买菜的百姓格格不入。他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懊恼、怅然,尽数落在眼底。
掌柜神色紧张,低声问我要不要把他赶走。
我轻轻摇头:“不必。咱们开门做生意,他想看便看,不必搭理。”
我转身走入后院,和老师傅商议新纹样。我打算做一批农家妇人用的头巾、包袱皮,样式简单耐用,利润微薄,胜在量大普惠。
等我忙完走出后院,街对面已经没有何弼的身影。
傍晚收摊,一位常来的大婶同我闲聊,压低声音:“方才那是何大人吧?我瞧见他站在那边看了许久。有人同他说,坊里姑娘靠着一双手便能养活自己,不必依附夫家,他听完脸色沉沉,一言不发就走了。”
我淡淡应声,没有多言。
我知晓他心中所想。长久以来,他认定女子只能困在内宅,依附夫君,就连我这个长公主,也该安分守在公主府,做他的助力。可今日,他亲眼看见一群无依女子凭手艺自立,而我,更是把一桩事业做得风生水起。
这和他固守的道理,截然相反。
回到别院,宫里送来消息。陛下听闻知绣坊的事情,十分赞许,特意调拨一批宫里闲置的丝线送来,资助绣坊。
青禾满心欢喜:“陛下这是在扶持咱们!”
我也弯起唇角。
弟弟明白我的志向,不用皇家规矩束缚我,愿意予我支撑。
夜里灯下对账。除去工钱、料子成本,绣坊开张首月,尚有盈余。
我单独划出这笔银钱,打算攒下,往后再开一间布坊,给更多女子寻一条出路。
我早已不是那个盼着驸马垂怜、委屈求全的赵婧。
何弼失去的,只是一个能给他铺路的长公主;而我挣脱了消耗我的婚姻,寻到了真正想做的事业。
他悔与不悔,早已不在我的考量之中。
第五章
一连数日,知绣坊生意愈发红火。世家夫人遣丫鬟前来预定绣品,偏爱雅致山水纹样,愿意出高价。我和老师傅商议,分出一部分人手精工制作高端绣品,所得银钱,补贴平价卖给百姓的物件。
一日午后,我正在坊里查看新绣成的屏风,外面通报,何弼递来帖子,说有旧事要与我商谈。
青禾眉头紧锁:“公主,不要见他。他屡次上门,心思不正。”
我思索片刻,终究点头。一味躲避不是长久之计,索性把话说透。
“让他到前厅,只给半柱香的时间。”
何弼走进厅堂,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将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开,里面躺着一支温润玉簪,是我及笄之年,他送我的礼物。
我还记得初收到时心底的欢喜,那时我天真以为,往后夫妻同心,岁月安稳。
“婧儿,你还记得这支簪子吗?”他声音放得极轻,眼底带着怅然,“当年我寒窗苦读,攒了许久俸禄才买下它。那时候,我是真心倾慕你。”
我扫过那支玉簪,心底毫无波澜。
当年的情意是真的,后来的冷落、偏袒外室、拿我当踏脚石,同样不假。
“我记得。”我平静开口,“只是何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往前踏出半步,带着恳求:“我知道从前是我糊涂,被权势迷了心窍。这些日子我常常回想,若是当初好好待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我们不是没有温情,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淡淡一笑。
他总拿往日一点零碎温情,掩盖三年所有凉薄。
“何弼,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我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决意和离,不是一时赌气,不是单单气恼柳氏。是这三年,我一次次受委屈,你次次选择牺牲我,换取你的仕途。”
“当年太后指婚,你心里清清楚楚,你想要的,是长公主带来的靠山。倘若我不是元启长公主,你根本不会费心送我这支玉簪。”
何弼脸色一白,慌忙辩解:“不是的,我对你——”
“不必再说。”我抬手打断他,“这支玉簪,你拿回去。昔日那点情意,早在你一次次漠视我、偏袒旁人之时,消磨殆尽。”
我把木匣推回他面前。
“如今我有绣坊,有田庄,有一群依靠我谋生的姑娘。我每日忙着安排活计、核对账目,日子充实安稳。我绝不会回到那个围着你打转、等候你施舍温情的位置。”
他盯着我,眼里的期待一点点沉落,化作不甘。
“仅仅一次过错,你便不留一丝余地?你当真不念半点旧情?”
“念旧情,我才体面和离,没有抓住你的错处,上朝参你一本。”我站起身,“这便是我能给你的最后情面。往后不要再拿旧物、旧事寻我,徒惹闲话,对你的仕途也没有益处。”
半柱香时限已到,我示意青禾送客。
何弼攥紧木匣,指尖泛白,深深看我一眼,最后抱着匣子离开。走出厅堂时,我听见他一声沉重的叹息。
青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他看着很难受。”
“难受不假,可他难受的根源,是再也借不到我的势力,失去庇护。”我望向院内穿针引线的姑娘,“他舍不得的从不是我赵婧,是长公主身份赋予他的便利。”
我不再琢磨他的心思,转身回到绣架旁。
农家头巾的新纹样,还等着我敲定。
世间道路万千,他执意回头,而我,早已向前走出很远。
第六章
我本以为那次谈话之后,何弼会就此收手。
可没过几日,麻烦找上门。
这天一早,知绣坊刚刚开门,几名衙役直接堵在门口,说有人举报我们私用逾制丝线,招收的女子来历不明,要查封铺子,把所有人带回衙门审问。
坊内姑娘们惊慌失措,年纪小的红了眼眶,紧紧攥着绣针。
青禾挡在我身前,声音紧绷:“公主,这分明是故意找茬!咱们一部分丝线是陛下御赐,其余从正规绸行采买,所有人的名册登记齐全!”
我抬手按住她,稳住心神。
凭空而来的举报,幕后之人不言而喻。何弼劝不动我回头,便换了手段,想用官府施压逼我服软。他笃定绣坊是我心头软肋,只要拿捏住这里,我早晚低头。
我走到衙役面前,不卑不亢,语气沉稳:“诸位差官辛苦。其一,御赐丝线有口谕凭证;其二,所有学艺做工的姑娘,籍贯来历全部登记在册。你们可以查验,但不可随意封坊、惊扰这些姑娘。”
领头衙役面露难色:“长公主,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我们也不敢违抗。”
“我懂各位难处。”我缓缓说道,“青禾,回别院取来所有凭证、名册,同时入宫禀报陛下。凭证送到之前,差官可以留在坊内核验,但不许扣押姑娘、乱动绣品料子。”
衙役没有办法,只能应允。
我坐在前厅,一边等候青禾,一边安抚受惊的姑娘,告诉她们,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无需惶恐。
不多时,我看见何弼从街那头缓步走来。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常衫,慢悠悠走到坊门口,装作恰巧路过。
他走入厅堂看向我,压低声音,带着自以为是的拿捏:“婧儿,何苦走到这一步?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我一句话,此事立刻平息,绣坊安然无恙。”
我抬眸看向他,心底最后一点对过往的唏嘘,尽数消散。
先前我还愿意给他留几分体面,可他为了逼我回头,不惜拿一群无依无靠、只求温饱的孤女要挟。
“何弼,你太过放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凭这点手段,便能逼我妥协?你动知绣坊,动这些靠手艺活命的女子,早已越界。”
他眉头紧锁:“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离了我,很多事情你寸步难行。”
“不是离了你寸步难行,是你仗着往日余威,仗势欺人。”
话音未落,青禾带着宫里内侍匆匆赶来。内侍捧着陛下手谕,当众宣读,证实丝线乃是御赐,并且明言知绣坊收容孤女传授手艺,乃是善举,官府不得无故刁难。
领头衙役听完,大惊失色,连连告罪,带着手下匆匆退走。
何弼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万万没有料到,我早有后手,陛下也站在我这边。
内侍临走之前特意传话:“陛下有言,往后再有谁无端为难知绣坊,便是与皇家作对。”
这句话,字字落在何弼耳中。
他攥紧双拳,看向我的眼神里,交织着恼怒、不甘与慌乱。
“赵婧,你非要同我作对?”
“不是我与你作对。”我平静看着他,“是你始终不肯接受,你我早已和离。你可以不甘心,但不该拉扯无辜之人。今日之事,我不予追究,算是最后一次容让。再有下一次,我绝不姑息。”
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狼狈离去。
风波散去,坊内慢慢恢复安静。姑娘们重新坐回绣架前,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深深的信赖。
青禾松了口气:“公主,还好陛下撑腰。何弼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望向街上往来行人,轻轻点头。
他不懂,我创办知绣坊,从来不是一时玩乐。
这是我亲手选的路,我绝不会因为一点恐吓,退回从前,重新做他的垫脚石。
第七章
绣坊风波之后,何弼彻底触怒陛下。
弟弟原本看在我的情分上,对他多有包容。可他为胁迫我,动用官差刁难善举,牵连一众孤女,这件事,踩在了陛下的底线之上。
没过几日,朝堂风云涌动。
何弼原定的升迁,直接搁置。紧接着,有人呈上他往日借着驸马身份收受贿赂、私下结交地方乡绅的旧账,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圣旨下达,削去他现有的官职,降为闲散文官,永远不得参与核心政务。
他手中的权柄,一朝散尽。
消息传到知绣坊时,我正陪着老师傅调试新的丝线配色。
青禾把外面的消息低声告知我:“公主,何大人丢了实权,如今朝堂之上,人人避之不及。往日围着他奉承的人,全都躲开了。”
我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
意料之中。他往日风光根基虚浮,大半依仗长公主身份。依仗一断,再加自身行事不端,跌落是必然。
“他可还再来别院或是绣坊?”我问。
“没有。”青禾摇头,“如今他自顾不暇,无力再来纠缠。前几日有人在街上看见他,衣衫陈旧,神色憔悴,再也没有从前斯文体面的模样。”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没有快意,亦无怜悯。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追逐权势,把我当作踏脚石;求而不得,便铤而走险为难弱女子。落到这般境地,怨不得旁人。
日子稳步向前。
知绣坊名气越来越大,不止京城女子前来学艺,周边州县也有人托信拜师。我寻下新铺面,开设分坊,专门接纳外地前来投奔的孤女。
我定下规矩,坊内姑娘学成之后,攒够银钱,想自立开店、或是安稳嫁人,全凭自己心意,无人可以逼迫。
一日,我带着青禾出城采买布料,在街上偶遇何弼。
他蹲在街边茶摊旁,手里捏着粗瓷茶碗,衣衫洗得发白,头发凌乱。看见我的马车驶过,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过来。
车夫停下马车,青禾下意识按住腰间短鞭。
我隔着车帘,静静望向他。
他没有上前拦车,也没有高声呼喊,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我的仪仗。眼底有悔,有不甘,还有无尽怅然。可他再也没有筹码,没有底气,像从前那样劝我回头,拿条件和我交易。
权势散尽,他终于明白,再也拿捏不住我。
片刻之后,我轻声吩咐车夫:“走吧。”
车轮缓缓滚动,把落寞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青禾掀开帘子回望,低声问:“公主,您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吗?”
我靠在软垫上,看着街边热闹的市井,小贩吆喝,姑娘说笑,手里拿着亲手绣好的帕子。
“波澜早就散了。”我缓缓开口,“从前我难过,是因为真心待过他,期盼夫妻和睦。如今我有自己的事业,有一群依靠我的姑娘,前路满满当当,没有多余心思放在他身上。”
他的遗憾,是他自己的功课,该由他独自消化。
不必我回头,不必我心软,更不必我停下脚步等候。
回到别院,我铺开图纸,构思下一处布坊的布局。
第八章
桑田的收成一日好过一日。
我带着青禾在田埂上走,农户们躬身行礼,眼底是实打实的敬重。这片桑田连同知绣坊,已经养活了上百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她们不用再被父兄随意婚配,不用仰人鼻息讨一口饭吃。
正看着采桑的妇人,管事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公主,不好了。城西收丝线的客商,忽然全都不肯和咱们供货了,说是有人传话,谁敢给永安公主送原料,往后在京城商圈,再无立足之地。”
我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桑叶,神色未变。
不用多想,幕后之人是谁。
何弼失了实权,明面上动不了绣坊,便绕到货源上动手。他没有官权,却还有往日在世家圈子里攒下的人脉。
青禾攥紧拳头:“要不要进宫禀报陛下,请陛下出面压下?”
我摇了摇头。
陛下是我的弟弟,是我的靠山,但我不能一遇风波,就事事躲到皇权羽翼之下。我要走的路,是不靠联姻、不靠帝王庇护,凭自己站稳脚跟。次次都要他出手,世人只会觉得,知绣坊能撑住,全是圣上恩宠,不是我赵婧的本事。
“先不急。”我吩咐管事,“去周边邻县寻桑农,高价收生丝,另外,把咱们坊里姑娘织出来的精品绣品,整理一份册子。”
话音未落,宫中来人传旨,召我即刻入宫议事。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几位世家老臣分列两侧,面色肃穆。为首的王太傅手持笏板,躬身向陛下进言,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陛下,永安长公主在民间广设绣坊、置办桑田,收容大量女子不循内宅本分。女子抛头露面经商,于古礼不合,容易败坏民风。还请陛下下旨,令公主关停作坊,安分居于别院,恪守公主本分。”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世家大臣纷纷附和。
他们哪里是在乎礼教,是怕我收拢民心,怕一条属于我的织造产业链慢慢成型,脱离世家掌控。从前他们盼着我联姻,用我绑定朝堂势力;如今我挣脱牢笼,另起炉灶,他们便要拿礼教枷锁,重新把我锁回去。
陛下眉头紧锁,看向我。
他为难,我看得明白。
一边是亲姐姐,一边是盘根错节、支撑朝堂根基的世家,他不能毫无顾忌地直接偏袒。
何弼也站在殿末,一身素色旧衫,垂着头,一副恭顺模样,可眼角余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在等,等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回头求他。
我上前一步,脊背挺直,永安长公主的威仪铺展开来。
“太傅说,女子经商,败坏礼教?”我声音平稳,清晰传遍整间御书房,“何为礼教?礼教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逼走投无路的女子,只能任人买卖、随意婚配。”
“我知绣坊之中,姑娘凭手艺换银钱,不偷不抢,自食其力。她们有了银钱,能养活自己,能赡养寡母,这是善,何来败坏?”
我抬手,让随行管事把绣册呈上去。
“这些绣品,一部分供给内务府,充实宫中贡品;一部分销往各州,带动桑农增收。桑田纳税,绣坊缴赋,于国库有益。世家只看见女子走出家门,看不见万千百姓能得一条生路。”
王太傅脸色一沉:“公主巧言诡辩!女子本该守于闺阁,这是百年旧制!”
我淡淡回他:“旧制是人定的,若旧制只能困住女子,逼弱者沉沦,那便不配困住元启的子民。”
殿内一片安静。
陛下沉默着,没有开口。
何弼这时才缓缓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听着恳切:“公主,太傅也是为了皇家体面。只要你愿意收了产业,安安分分,我……我依旧愿意护着你。”
他这是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想给我递台阶,实则是当众暗示:唯有依附他,我才能平息风波。
我侧眸扫他一眼,笑意浅淡,寒意藏在眼底:“何大人,不必费心。我赵婧的路,不必借你的庇护。”
王太傅见我油盐不进,脸色彻底冷下来,抬高声音。
“公主今日若执意一意孤行,明日,臣便联合一众朝臣,请太后旧制,重新为公主择驸马!”
第九章
王太傅一句话落下,御书房里的气息瞬间凝滞。
重新择驸马。
这四个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又要将我套回从前那座牢笼。殿末的何弼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垂着的眼睫下,藏着按捺不住的狂喜。他笃定,只要陛下松口重议婚事,世家主推之下,他还有机会重回驸马之位。
他以为,这是他的转机。
陛下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忧虑。世家抱团施压,根基深厚,若是硬顶,朝堂难免动荡。
我从容屈膝,不卑不亢,声音清晰稳当:“太傅要拿旧制捆我,那便请太傅好好想一想,皇家公主的婚事,是用来选一个同心之人,还是用来做世家拿捏朝堂的筹码?”
“今日他们能借着礼教逼我关停绣坊,明日便能借着婚约束我行事。今日妥协,往后宗室女子,人人都要沦为联姻棋子。”
这话分量不轻,殿中不少大臣神色微动。
王太傅冷哼一声:“公主休要危言耸听!女子归宿本就是婚配成家,你这般执拗,实在不识大体!”
我没有继续和他争辩口舌之争,转头看向身侧管事。
“把我备好的册子呈给陛下。”
管事快步上前,将另一本簿册捧到御案上。不同于之前精致绣品图册,这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用料、工期,还有一份制式图样。
“陛下,臣姐的知绣坊,不止做赏玩绣品。”我缓缓开口,“我已经安排坊内匠人,试制耐磨厚麻布、营帐篷布。边关将士常年戍守,帐幔易耗,布匹供给一直紧张。若是咱们织坊能够稳定供货,便可补给军需,减轻国库采买的压力。”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方才还拿礼教说事的几位大臣,神色都变了。
指责女子经商,是风闻礼教;可供给边关军需,是实打实利国利民的正事,分量完全不同。
陛下指尖翻开簿册,越看,眼底的沉郁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赞许。
“阿姐这份谋划,竟想得这般长远。”
“桑田织布,绣坊造料,农户、织女都有生计,边关得补给,官府能收赋税。”我抬眼扫过王太傅,“太傅口中的不守本分,于国于民,却是一桩好事。”
王太傅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硬着头皮道:“就算供给军需,也不必由公主一个女子牵头!”
“谁牵头,看的是谁能做成事,不是看男女。”我淡淡回击,“若是太傅能寻到稳定货源、织出达标布匹,我立刻将所有织坊拱手相让。”
太傅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强硬的话。
何弼站在一旁,方才的喜色一点点褪去。他原本等着我被逼得进退两难,没想到我反手一步,把产业和边关军需绑在一起,跳出了礼教的圈套。
他不甘心。
从御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
青禾跟在我身侧,低声道:“公主,何弼方才出宫,径直往太傅府的方向去了,看样子是要私下拜访。”
我望着远处沉沉暮色,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冷意:“他自然不会甘心。断货源、串世家,这些事,总不能没有凭据。”
“之前派去盯着丝线客商的人,可有消息?”
“回公主,已经录下了当初何弼私下许诺客商、威胁断人商路的证词,还有几位客商愿意签字画押。方才我已经让人整理妥当,随时可以送入宫中。”
“不急。”我轻轻摇头,“现在送上去,只是打掉他这一次的小动作。我要等他自己再往前多走一步。”
他想借着世家的手,重新拿到驸马的身份,重新握住拿捏我的权力。那便让他先去和太傅密谋,让他自己留下把柄。
夜色渐浓,太傅府的侧门悄悄打开。
一身素衫的何弼弯腰走入府内,避开往来下人,直奔太傅书房。烛火从窗纸透出来,隐约映出两道人影。
何弼压低声音,对着太傅恳切许诺:“太傅,只要您鼎力促成,让我复为驸马,往后何家,必定和诸位世家同心,事事以世家利益为先。到时候,公主的桑田织坊,自然会交到我们手中,任由世家调配。”
他满心以为,这一步棋,稳操胜券。
可他不知道,院墙外侧的老槐树下,我的暗卫伏在阴影里,将书房内每一句密谋,一字不落,尽数记下。
第十章
第二日早朝,御书房内再度聚齐昨日一众朝臣。
王太傅一上来便率先开口,语气笃定:“陛下,臣听闻,永安公主坊中织造的粗麻布质地粗糙,根本达不到边关军需的标准。若是贸然送去前线,风雪之中极易破损,这是拿将士性命儿戏!”
这话一出,不少世家大臣纷纷附和。流言顺着昨夜的密谋,一早便已经在朝堂传开。
何弼立在班列末尾,垂着头,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可耳根微微绷紧,静静等着看我手足无措。他算准了,只要布匹品质被质疑,昨日我拿到的所有优势,都会化为泡影。
青禾捧着几匹布料,跟着管事缓步走入殿中,将布样平铺在御案之前。
我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太傅口说无凭,不如亲眼一观。”
内侍上前,伸手拉扯、揉搓麻布,又取来小刀划割,布料坚韧厚实,纹路密实。
“陛下,这是按照边关制式织出来的帐布,抗风耐磨,浸水之后也不易快速朽烂。坊内已经反复试过,比市面流通的普通粗布耐用数倍。”
内侍据实回禀,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大臣,纷纷上前细看布料。
王太傅脸色一变,还想继续辩驳:“就算布料合格,公主……”
“太傅不必急着继续给我罗织罪名。”我轻轻打断他,抬眼看向殿末的何弼,“臣姐今日,还有另外一物要呈给陛下。”
暗卫捧着一卷供词走进来,一并递上去的,还有几位丝线客商签字画押的证词,以及昨夜太傅府书房内,一字一句记下的密谈笔录。
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翻开纸卷,目光一行行扫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何弼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发紧:“陛下,这是伪造!是有人刻意构陷我!”
“构陷?”我淡淡看向他,“当初你找到一众丝线客商,威逼利诱,不许他们给知绣坊供货,断我桑织原料,此事有多位客商作证。昨夜你潜入太傅府,许诺世家,若能助你重得驸马之位,便将我所有桑田织坊交由世家掌控,这话,也是旁人捏造的?”
暗卫出声佐证:“昨夜属下伏于墙外,句句听得真切,绝无半句虚言。”
王太傅捏着笏板的手猛地一颤,万万没有想到,昨夜私下密谈,竟早就被人听了去。他一时不敢再接话,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和何弼划开界限。世家抱团,是为谋利,不是要陪着一个人担上勾结谋算皇家婚事的罪名。
殿内其他世家大臣见状,也纷纷沉默,没人再愿意为何弼说话。
何弼慌了,他抬眼望向陛下,又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狼狈的哀求:“公主,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不过是……想重新回到你身边,我并无恶意!”
“何大人。”我轻轻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当初你娶我,看中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永安长公主这个身份,是我背后的权势。如今你所有算计落空,才来谈情分,太晚了。”
陛下将卷宗重重放在御案上,目光冷冽锁定何弼。
“你可知,勾结朝臣,私下图谋皇家婚事,暗中截断民间商事,该当何罪?”
第十一章
何弼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辩解的话。可一纸证词、客商供状、暗卫笔录摆在眼前,条条桩桩,清清楚楚,任他如何巧言,都翻不了盘。
陛下的声音冷得像冰:“证据确凿,不必再多言。即日起,削去何弼所有虚职,禁足家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不许再勾结朝臣,不许靠近知绣坊、桑田一带。若再有异动,严惩不贷。”
何弼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得一干二净。他望着我,眼底翻涌着不甘、悔恨,却再也不敢上前多说一句。
王太傅垂着笏板,大气不敢出。方才他急于借何弼拿捏我,此刻见陛下动了真怒,哪里还敢继续拿礼教说事,只跟着一众朝臣躬身领训,世家这群人的气焰,一下子压了下去。
陛下环视殿中众人,缓缓开口:“永安公主的桑织作坊,供给边关军需,利国利民。朕准其长久承接订单,沿途关卡,予以通行便利,地方官府不得无故刁难。”
一句话落定,等于给我的产业,盖上了一层官家的庇护。
这场朝堂风波,到此暂且落幕。
辞别陛下,我带着青禾、管事一行人离开皇宫,马车缓缓驶离宫墙,往别院方向走。
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郊外桑田淡淡的青叶气息。
青禾松了口气:“公主,总算把何弼和王太傅压下去了,往后他们应当不敢轻易来闹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绣针,神色平静:“只是暂时安静而已。世家根基盘根错节,今日受挫,不会就此罢休。明面上不能动我,便会往暗处下手。”
他们动不了朝堂规矩,动不了陛下的旨意,便会挑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马车刚刚驶入别院外的官道,负责桑田的管事策马匆匆追上来,神色焦灼,隔着车窗高声禀报:
“公主!出事了!咱们之前定下续约的几个桑农,方才托人带话,说他们不愿意继续给咱们供桑茧了!有人私下找到他们,许了更高的价钱,哄着他们撕毁和咱们的约定!”
听着管事急声禀报,我心头一沉,原来世家的矛头,已经悄悄对准了田地里的桑农。
接连几日,桑田和绣坊里,悄悄飘起了流言。
先是采桑的农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再慢慢传到绣坊织女耳中。有人说,公主承接边关订单只是一时风光,等这批布匹交付,便会裁掉大半织女,省下工钱;还有人放话,往后桑丝收购价说降就降,农户跟着我,迟早要吃亏。
不少人心头悬了起来,干活的时候都频频走神,往日里热闹有序的桑田,多了几分沉闷迟疑。
管事急得来回奔走,跑来向我禀报的时候,眉头紧锁:“公主,再这样下去,桑农不肯好好交桑,织女人心涣散,边关这批帐布怕是要耽误工期。要不要派人去追查传谣的人,直接抓起来问话?”
我端起一盏清茶,缓缓摇头。
“抓人是最简单的法子,却也是最笨的。人心若是不稳,就算抓了一个传谣的,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世家这次学聪明了,不和我朝堂对峙,专挑底层下手,想从根基上掏空我的产业。”
他们动不了朝堂上的圣旨,动不了陛下的支持,便挑动桑农、织女的猜忌。只要底层人心散了,桑织产业不用他们动手打压,自己就会垮掉。
“备车,我亲自去桑田看一看。”
赶到桑田时,不少桑农看见我过来,都下意识闭了嘴,目光躲闪,不敢像从前那样上前行礼。几个年长的农户凑在一处,低声商量着要不要观望一阵,暂缓交付桑叶。
我没有摆长公主的架子,走到田埂之上,和他们说话,声音平和清晰。
“我知道最近有不少闲话在传。今日我在这里和大家说清楚,知绣坊的规矩,白纸黑字写下来。工钱按月足额发放,桑丝收购价,一季一定,不会随意压价;织女若是家中有难处,可预支工钱,孤寡老弱,坊里额外接济。”
青禾捧着誊写好的文书,一一展示给众人看。
“边关的订单是长期的,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大家踏实做工,桑田、织坊,就会一直收留大家。”
人群里骚动慢慢平息,不少农户脸上的惶恐淡了几分,但依旧有人半信半疑。
安抚好众人,我退到一旁,吩咐暗卫顺着流言的源头追查。
没过多久,暗卫快步回来,神色凝重,躬身回禀。
“公主,查到了。在桑农之间散播谣言、暗中挑唆的,是王太傅的远房侄子。他私下在各村走动,许诺高价收桑,哄着农户和咱们解约,还悄悄囤积生丝,等着咱们货源短缺的时候,哄抬市价。”
第十二章
桑田里头的流言,是悄无声息漫开的。
起先只是几个农户蹲在田埂上低声嘀咕,说着说着,惶恐就顺着村落传到了绣坊。
有人说公主接边关订单只是赚一时名声,等这批布交出去,就要遣散织女;还有人放风,说往后桑茧收购价说降就降,跟着我干,迟早要落一场空。
管事急得满头汗,匆匆赶来禀报,提议直接拿人问话,杀鸡儆猴。
我轻轻摆手。
“抓人治标不治本。世家这次学乖了,朝堂上正面压不住我,便往底层扎根。他们要搅乱桑农、织女的人心,断我产业根基。人心若是慌了,就算抓了一个传闲话的,后面还有无数人接着挑事。”
吩咐备车,我亲自去往桑村。
一踏入村子,喧闹声便静了大半。原本见了我都会躬身问好的桑农,此刻纷纷垂下目光,互相躲闪,远远站着观望,没人敢上前搭话。
我没有摆出长公主的威仪,缓步走到田埂中央,声音平稳,让四周的人都听得清楚。
“今日我过来,不和大家讲大道理,只给大家一份实在的约定。往后桑茧收购价一季一议,设保底价,绝不随意压价;坊里织女工钱按月结清,家中有难处的,可以提前预支。若是愿意长久跟着咱们,我还会安排匠人过来,教大家改良养蚕的法子,提高收成。家中妇人,也可以入绣坊做工,多添一份收入。”
青禾捧着写好的契约,一张张铺开,给近处的农户传阅。白纸黑字,字字分明。
人群里的迟疑一点点消散,不少人脸上的惶恐褪去,慢慢放下心来。
我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一眼瞥见角落里藏着一个青衣管事。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混在农户之中,自以为隐蔽,正躲在人群后面,眼神阴沉沉地盯着我,指尖暗暗攥紧,已经在盘算下一个阴招。
我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温和,继续和桑农说着契约细则,安抚众人。
暗地里,已经悄悄示意随行的暗卫,盯住这个男人。
第十三章
那藏在人群角落的青衣管事,眼底阴翳一闪而过。
我看得一清二楚,却神色未变,依旧耐心安抚着桑农,逐条讲明保底契约的好处、养蚕改良技法、妇人入坊务工的安稳出路。
一众农户渐渐安心,脸上的犹疑散去大半。对寻常百姓而言,一时高价是虚,岁岁安稳、养家有路,才是真的靠山。
人群慢慢散去,各自下田采桑劳作。
我登车回别院,路上低声吩咐暗卫:“盯着方才那名青衣管事,寸步不离。他今日没得逞,必然会连夜布局,私下蛊惑农户、高价囤茧。所有言行,尽数记录。”
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隐入夜色。
入夜之后,桑村果然热闹起来。
那青衣管事根本不死心。他深知世家交代的任务——不必朝堂对峙,不必正面冲突,只需掏空我所有桑茧货源,断我织造根基。
一旦我无丝可织,边关订单延误、织坊停工、织女散场,不用任何人动手,我的产业自然崩塌,名声自毁。
他挨家挨户串门,对着桑农极尽许诺。
“公主的保底价能有多少?跟着我们,现价翻三成收茧!只要你们把桑茧尽数卖给我,往后年年高价!”
“别签公主的长约,束缚手脚,得不偿失。”
不少心性浮动、贪一时小利的桑农,被他说得心动,偷偷应下约定。
他自以为布局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满心得意地盘算。只要囤完这一季所有桑茧,我必然陷入原料绝境,届时世家再出手低价控货,我的整条桑织产业链,便会彻底落入世家掌控。
他还在挨家挨户许诺高价收茧,浑然不知,他所有私下的谈话、蛊惑农户、恶意囤货、企图垄断桑市的言行,都被暗处的暗卫一一记了下来,字字确凿,无一遗漏。
一夜之间,完整证据链,尽数成型。
第十四章
一日天光破晓,桑村炊烟四起。
一夜蛊惑,效果斐然。
清晨不少桑农背着饱满的桑茧,没有送往咱们的官方收茧点,反倒绕小路,悄悄送到那青衣管事的私宅门口。
不少人心怀侥幸,觉得多赚几成高价便是赚到,全然没想过,世家从来不会做亏本买卖。今日抬价抢货,只为垄断,等我织坊崩了,来日桑茧市价任由世家拿捏,高低全凭他们心意。
青禾看着来交茧的人越来越少,忍不住低声道:“公主,再这样下去,咱们今天就要缺货了。边关工期要紧,耽误不得。”
我坐在别院厅堂,指尖轻轻拂过契约,神色淡然。
“不急。他昨晚跑了整夜,许诺整夜,囤了一夜的货,就是为了今日拿捏我。戏还没演完,急着落幕做什么。”
暗卫躬身入内,呈上连夜记录的笔录、农户私下交易的清单、还有世家管事许诺抬价、垄断桑市、意图逼垮织坊的全部证词。
证据齐全,链完整,无懈可击。
我站起身:“去桑村。今日,了结此事。”
车马行至桑村,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青衣管事站在院中,满脸得意,接收各家桑茧,嘴上还在不停吹嘘。
“跟着世家,一辈子不愁!跟着公主,不过是一时热闹!”
“今日愿意改约的,通通高价!”
一众贪心农户听得心花怒放。
就在此时,我的车马稳稳停在村口。
人群瞬间安静。
我缓步走入院中,身姿挺拔,威仪自生。
那青衣管事脸色骤然一变,想躲,却被暗卫直接封住去路。
我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桑农,声音清亮、从容不迫:
“昨夜有人连夜进村,许诺诸位高价,诱你们撕毁长约、私卖桑茧,是吗?”
农户们瞬间低下头,面露愧色、慌张不安。
青衣管事强装镇定,硬着头皮抬眼:“公主!百姓卖货自由,小民高价收茧,何来过错?”
“自由?”我轻笑一声,气场压满,“你高价收茧,是为利民?还是为垄断货源,逼停边关织造,断我产业根基?”
我抬手。
暗卫当场将连夜笔录、交易名单、蛊惑证词当众展开,一字一句,高声念出。
昨夜他挨家挨户许诺、挑拨离间、污蔑织坊、意图垄断桑市、等织坊倒闭再恶意压价的全部算计,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全场死寂。
农户们越听脸色越白,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贪图的三成高价,是陷阱,是被人当枪使。
一旦我的织坊垮掉,整片桑村的生计,都会被世家死死拿捏,世代任人宰割。
那青衣管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装不出半分从容。
“你……你捏造!”
“捏造?”我眼神冷落,“昨夜你在李家、张家、王家门前所言句句属实,数十户人亲耳听闻,证词俱全。”
“你仗着世家势力,在乡间搅乱商事、动摇民心、破坏军需织造,祸乱一方民生。”
我声音陡然沉肃:
“单凭这一条,就够你依法治罪。”
农户们瞬间醒悟,纷纷后退,离那管事远远的,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怒。
“原来是骗我们!”
“差点毁了全村活路!”
“多亏公主查得明白!”
人心瞬间彻底归位。
方才私卖桑茧的农户,纷纷上前,主动认错,愿意立刻拿回桑茧,死守和我的保底契约。
我看着满场惶恐愧疚的百姓,没有半分苛责。
“我知晓你们只是想多挣银钱,养家糊口,并无恶意。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我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
“知绣坊、桑田产业,利国、利民、利边关。我给你们稳价、给你们技法、给女子活路、给全村安稳。谁若真心守约,我保他岁岁安稳。谁若再受人蛊惑、毁约生事,往后桑田、织坊,永不录用。”
全场农户齐齐躬身:“我等谨记公主教诲!绝不再犯!”
风波彻底平定,人心彻底稳住。
而那名世家管事,浑身瘫软,面如死灰。
我冷冷看着他:“你背后之人,以为躲在朝堂之后,暗中拨弄底层,便可无声无息毁掉我的基业?”
“今日我便让你们知道——”
“我赵婧的根基,从不在朝堂恩宠,不在驸马权势,而在万千民心。”
话音落下,我抬手下令。
“拿下,送入官府,按律严办!”
暗卫上前,直接将人扣押。
人群欢呼,民心彻底归我。
可我眼底没有半分松懈。
此人不过是世家推出来的一枚小卒。
真正躲在幕后、运筹一切的朝堂世家,至今依旧安然端坐。
今日碎其小谋,明日,他们必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十五章
青衣管事被押去官府的消息,半日之内便传到了京城世家圈子。
王太傅府内,书房烛火长明。
王太傅捏着传回来的字条,指尖用力,纸页几乎被揉碎。一旁几位世家长辈静坐,面色阴沉。
“一个管事折了,倒不算什么。可永安公主借着这件事,把桑村农户的心牢牢抓在了手里。如今整片桑区的农户,都信她的保底契约,咱们再想从货源下手,难如登天。”
有人低声开口:“边关布匹订单握在她手上,有国事当护身符,明面上动不得。既然民间路子行不通,那便换个法子,从规矩和账目上挑错。”
王太傅缓缓点头,眼底闪过阴鸷:“没错。织坊要采买物料、招募人手、发放工钱,账目繁多。只要查出一丝纰漏,咱们便可以上奏,说她私吞军需款项、中饱私囊。到时候,就算是圣上,也不好公然护着她。”
几人低声商议,定下计策。他们打算联名上奏,请朝廷派专门的清查官吏,前往知绣坊、桑田核查全部往来账目。只要能找出一点错处,便能借题发挥,将我拖入贪墨的罪名里。
他们笃定,这般规模的作坊,账目繁杂,不可能滴水不漏。
别院这边,我刚送走桑村前来道谢的农户,青禾匆匆入内禀报。
“公主,方才内线传来消息,王太傅他们打算联合一众朝臣,上奏请派查账官员,核查咱们织坊和桑田的所有账目,想要从中挑错构陷您。”
我听完,神色平静,没有意外。
“意料之中。底层的路子走不通,便转回朝堂,拿律法账目做刀。”
“要不要提前进宫,同陛下说明,阻拦清查?”青禾有些着急。
我轻轻摇头。
“拦,是拦不住的。越是阻拦,在外人眼里,越像是心中有鬼。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
这段日子,我早就让管事把所有账目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桑茧收购、工钱发放、物料采买、布匹交付、上缴赋税,每一笔收支,都记的清清楚楚,单据、凭证、农户签收的字据,一一归档。供给边关的布匹,还有内务府的验收回执,样样齐全。
世家想从账目上寻破绽,注定要落空。
只是,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查账若是找不到问题,他们还会想出别的手段。
我唤来管事:“传令下去,所有账目、回执、收条,全部整理成册,单独存放。等朝廷的官吏到了,全力配合,有问必答,所有东西任由翻阅核验。”
管事躬身领命退下。
几日后,朝堂之上,王太傅果然领着一众朝臣递上奏折,言辞恳切,说军需采买事关重大,理应派人核查,杜绝贪腐隐患。
不少事先串通好的大臣跟着附和。
陛下目光看向我,微微一顿,似在询问我的意思。
我上前一步,从容开口:“太傅所言有理。军需之事,半点马虎不得。臣姐愿意配合朝廷核查,所有账目、货单,尽可交由官吏查验。”
王太傅见我一口应下,心里反倒微微诧异,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立刻请陛下钦点核查官员。
陛下应允,指派两名中立的御史,择日前往知绣坊。
退朝之后,王太傅回府,还在安抚一众族人:“她越是答应得痛快,越说明里面藏着猫腻。御史细细盘查,总能找到漏洞。”
他满心等着御史带回能够扳倒我的罪证。
可他不知道,两名御史出发之前,陛下已经单独召见,叮嘱他们秉公办事,只看凭证,不偏听一面之词。
三日后,御史一行人抵达知绣坊。
坊内管事有条不紊地搬出厚厚一摞账册,一笔一笔,清晰可查。桑农的卖茧收据、织女的工钱签收单、给边关交付布匹的验收文书、上缴税银的回执,环环相扣,没有半点含糊。
两名御史从头核对,一连两日,挑不出半分错处。
御史回京复命,在大殿之上如实禀报:“启禀陛下,永安公主所辖桑田、知绣坊账目清晰,收支透明,所有货物如数交付边关,并无贪墨、亏空之事。”
话音落下,王太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陛下看向王太傅,语气淡淡,却带着敲打:“太傅一心为国,警惕贪腐,是好事。但查无实证,无端猜忌、屡次针对公主的桑织工坊,未免太过。”
王太傅躬身,脊背发凉,只能硬着头皮请罪。
这一局,世家精心谋划的查账圈套,再次落空。
散朝之后,我走出大殿,风拂过衣袖。
青禾跟在我身侧,低声道:“公主,又一次扛过去了。”
我望向远处宫墙之外,连绵的桑田方向,轻声道:“这只是又一次落空而已。世家根基深厚,盘踞朝堂多年,接连两次算计失败,他们不会甘心。”
“明的暗的法子都试过了,接下来,他们怕是要动更狠的招数。”
第十六章
朝堂查账一事落定,世家接连两番出手,全都无功而返。
王太傅府中,气氛压抑。
一众族人围坐,脸色难看。造谣挑动民心不成,查账构陷贪墨落空,明面上的路子,全都被我稳稳接住。
“账目挑不出错,人心也被她收拢,再想从京城、桑田下手,很难。”
有人低声开口,眉头紧锁。
王太傅指尖叩着桌面,良久,缓缓抬眼,眼底藏着狠意。
“账目干净,人心向着她,可这批帐布,终究要送往千里之外的边关。路途遥远,山道难行,变数最多。”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瞬间明白过来。
运送布匹的车队要翻山越岭,路上驿站、关卡、山涧险道无数。只要在途中动手,毁掉一部分布匹,再对外宣称,是织坊布料质地粗劣,不经风雨,半路自行朽坏。
边关军需延误,罪责重大。到时候,就算账目再清白,也担不起贻误军机的罪名。
“路上安排人手,趁雨夜动手,损毁货箱。对外只说布匹不耐潮,一淋就烂。”
“路途遥远,出了事,很难追查源头。”
几人低声敲定计划,暗中联络了常年跑这条山道的山匪,许诺重金,只毁货,不伤人,事成之后远走避祸。
别院这边,我正和管事核对这批边关帐布的出库清单。
青禾捧着一封密信快步进来,神色凝重。
“公主,内线传来消息,世家打算在布匹运送的山道上动手,损毁货箱,栽赃咱们布料品质不行,耽误边关供给。”
管事闻言,心头一紧:“公主,那咱们要不要暂缓发车?或者请求陛下派重兵护送?”
我轻轻摇头。
“暂缓发车,等于心虚。重兵护送,声势浩大,世家反倒会换别的时机伺机而动。这批布按期送抵边关,是约定好的事,不能拖延。”
世家的算计,就是赌山道偏远、消息滞后,出事之后死无对证。
我略一思索,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第一,所有布箱,里外双层防水油布包裹,箱角加固,做好标记,每一箱都登记编号;
第二,车队分前后两批错峰出发,不扎堆同行;
第三,暗卫混在随行脚夫之中,沿路暗中警戒;另外,提前传信给山道沿线的巡检驿卒,嘱咐他们多加留意山道动静;
第四,备好备用的布匹,就近在中途驿站寄存。万一有货受损,能立刻补上,绝不耽误边关交付。”
众人一一领命,分头准备。
几日后,运送帐布的车队按时启程,沿着官道往边关方向而去。
世家安排的人,早已埋伏在那段最险峻的山坳里,等着一场大雨,伺机下手。
入夜之后,天色阴沉,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哗哗打在山石林木上,视野一片朦胧。
埋伏的人看准时机,悄悄摸向落在中段的几辆货箱,举着刀具就要划开油布、损毁里面的麻布。
可他们刚靠近,暗处的暗卫立刻现身,和埋伏之人缠斗起来。
厮杀声混在雨声里响起。
这批人没想到,车队沿途早就布下了眼线,根本不是毫无防备的肥肉。
大半歹人当场被擒,少数几个侥幸逃脱。
雨慢慢停下,暗卫清点货物,只有两箱布轻微刮蹭受损,其余全都完好无损。
随行管事立刻取出提前寄存的备用布匹,当场补齐。
暗卫连夜审讯抓获的人,没费多久,他们便扛不住,招供了,供词直指太傅府那边的人,拿重金雇他们毁货栽赃。
消息快马送回京城,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在院中看桑苗。
青禾看完密报,长长松了口气:“公主,抓到人了,供词齐全!这次,王太傅他们再也抵赖不掉了!”
我指尖抚过一片桑叶,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
“抓到的只是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没有直接书信,单凭口供,世家大可推说下人自作主张,撇清关系。”
“他们敢在军需运输路上动手,已经是铤而走险。这一次没能得手,世家和我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第十七章
人犯连同供词快马送入宫中。
御书房内,陛下看完供状,指节重重叩在案上,眉宇间满是怒意。
“竟敢在军需路途之上动手,拿边关将士的安危做博弈筹码,实在胆大妄为!”
可一番核查下来,只有亡命之徒的口供,没有王太傅等人亲自授意的手书、信物。世家圈子早已做好防备,一口咬定是歹人贪财,自作主张,和府中长辈无关。
最后陛下只能下旨,将抓获的歹人按律处斩,罚王太傅半年俸禄,当众训诫一番。
这惩罚轻飘飘的,如同隔靴搔痒。
从御书房出来,我心里清楚,这一次的敲打,不会让世家收手,只会让他们生出忌惮,继而孤注一掷。
不出三日,朝堂之上,风波再起。
早朝,王太傅领着十余名世家大臣一同出列,齐齐躬身上奏。
“陛下,永安公主的桑田织坊,收拢流民女子数千,桑农遍布数县,民心依附,势力日渐壮大。织造军需乃是国之重事,交由宗室女子独掌,不合朝廷规制,还请陛下收回公主织造军需的权限,交由官府织造局接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骚动。
他们不敢再拿礼教、账目、路途货损说事,便换了说辞,拿“权力归属”发难,想要直接夺走我辛苦搭建起来的整条桑织基业。
不少依附世家的大臣跟着附和,声声劝诫,句句都在暗示我手握的产业太过扎眼。
陛下沉默着,目光扫过一众朝臣,而后看向我。
我缓步出列,脊背挺直,声音清亮沉稳,传遍大殿。
“太傅说,织造军需不该由我执掌。那臣姐想问一问,官府织造局,能不能稳住桑农的保底收购价?能不能收留无家可归、只能任人婚配买卖的女子?能不能让农户有稳定生计,让织女凭手艺养活老小?”
“织坊按时交布,账目清晰,赋税足额上缴,边关军需从未延误。我所做之事,利军、利民、利国库。只因为是我在做,便要无端收回?”
“若是官府织造局能担起这份担子,我可以即刻交出所有账册、桑田、织坊。可若是他们接手之后,桑价暴跌,织女失了生计,边关布匹供给不稳,这份责任,诸位大人,可敢担下?”
一连串问话,掷地有声。
一众世家大臣一时语塞。官府织造局向来弊病重重,官吏盘剥,工期拖沓,哪里接得住这么大的摊子。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捧着厚厚一叠陈情文书递进殿内。
“启禀陛下,城外数百桑农、织坊织女,联名递上状纸,感念永安公主给他们谋生之路,恳请陛下准许织坊继续运转。”
一卷卷陈情状铺在御案之上,上面密密麻麻,是百姓的手印。
殿中风气瞬间扭转,不少中立大臣神色动摇,不再附和世家的提议。
王太傅见大势渐渐偏向我,脸色越发难看。他知道常规说辞已经压不住我,一咬牙,抛出了准备许久、最为阴毒的杀招。
他猛地抬首,高声叩拜: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公主常年收拢流民,收留孤苦女子,往来之人繁杂,暗卫随行,私蓄人手,长此以往,恐生不臣之心,有谋逆之嫌!”
一句话落下,整座大殿骤然死寂。
谋逆二字,重如千钧。
第十八章
“谋逆”二字砸在大殿之中,所有声响瞬间消失。
不少大臣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侧目看向我。这罪名一旦坐实,不止我一人,连同桑田织坊数千百姓,都会被牵连。
陛下眉头紧锁,指尖攥紧御案边缘,目光沉沉落在王太傅身上,又转向我。
“太傅此言,非同小可,可有凭据?”
王太傅伏在地上,声音恳切,字字带着诛心之意:“臣无实据,可隐患摆在眼前。数千流民女子聚在一处,桑农遍布数县,人人感念公主恩德,若有人撺掇,极易酿成大祸。臣是为江山社稷考量,不得不直言!”
他打的算盘很清楚。就算拿不出证据,只要这个猜忌埋进陛下心里,猜忌的种子生根,日后但凡地方有一点风波,都会算到我的头上。
我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陛下,臣姐请辩。”
“我收留流离女子、安置失地桑农,从来不是收拢私党,而是给无处容身之人一条活路。坊中之人,凭手艺换取工钱,安分守己,按时纳税,不曾做过一件逾越法度之事。”
“随行护卫,只是为了往来桑田、山道途中自保,护卫人数登记在册,没有甲胄,没有兵刃,更无权调动兵马。他们只护织坊货产,不涉地方治安,不碰州县兵权。”
我抬眼看向王太傅:“太傅仅凭百姓感念我,便扣上谋逆的帽子。若是善待百姓,体恤民生,便是心怀不轨,那往后谁还敢接济流民,谁还敢为百姓谋生计?”
王太傅梗着脖子叩首:“口说无凭!臣恳请陛下,派官员前往别院、桑田、织坊逐一搜查,查验是否私藏兵器、私练部曲!”
一众世家大臣跟着附和,齐声请奏。
陛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准奏。命两名中立御史,再加禁军统领,一同前往查验,秉公行事,不得偏私。”
世家众人心中暗喜,他们私下已经安排人,想伺机在别院角落偷偷埋下兵器,栽赃陷害。
我从容躬身:“臣姐遵旨,任凭查验。”
御史与禁军统领即刻动身,带着人去往别院、桑田与知绣坊。
我提前吩咐下去,所有人照常做工,不必惊慌,所有库房、院落、厢房,尽数敞开,任由官兵翻看。
世家安排的人本来打算趁乱藏匿兵器,可我早有提防,暗卫盯着所有外来闲杂人等,那人刚摸到院墙外侧,就被悄悄拦下,藏在身上的短刀也被搜出。
整整一日,御史一行人逐屋搜查,库房、住处、桑田棚屋,连存放布匹的货仓都仔细翻查。
没有铠甲,没有大批兵器,没有操练的痕迹。所见的,只有织布的机杼、养蚕的竹匾、一摞摞账目契约。
傍晚时分,一行人折返皇宫,入殿复命。
禁军统领高声回禀:“启禀陛下,全程仔细查验,永安公主别院、桑田、织坊之内,并无私藏军械,也没有私练人手的迹象。”
王太傅脸色唰地发白,身子微微一晃。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招栽赃,依旧落空。
陛下看向王太傅,语气带着冷意:“太傅无凭无据,妄议谋逆,险些酿成大祸。往后这般无根之言,不可再轻易上奏。”
王太傅只能伏在地上请罪,心里的恨意却愈发浓烈。
散朝之后,我走出大殿,青禾跟在身后,低声道:“公主,又一次躲过了。”
我望着远处沉沉的天际,轻声道:“诬告落空,世家已经没有稳妥的法子来对付我了。狗急了,便会跳墙。”
我猜得没错。
当夜,王太傅在府中密室召见心腹,压低声音布置。
“明面上构陷已经行不通。去联络咱们在地方上的旧部,鼓动一批流民,在桑田附近聚众闹事,砸毁收茧栈。待到事情闹大,就对外宣称,是织坊盘剥百姓,激起民变。”
“民变一起,罪责,自然落到永安公主头上。”
心腹领命,连夜悄悄出城。
暗卫潜伏在墙外,将这番密谋听得一清二楚,快马赶回向我禀报。
第十九章
暗卫带回消息的时候,夜色正浓。
青禾听罢,心头一紧:“公主,他们竟要制造民变,这是要把上千桑农织女一同拖下水!我们即刻进宫禀报圣上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无凭无据,只凭暗卫听闻,太傅依旧可以推个干净。等他们动手,当场拿人,拿到口供,证据才扎实。”
我迅速安排部署:
“传令下去,桑村收茧栈附近,暗卫分散隐匿,不要张扬。通知本村桑农,今夜不必去栈上交茧,待风波平息再过来。另外,安排可靠管事,在村中稳住人心,告诉大伙,不要跟着外人起哄,静观其变。”
所有人领命,连夜分头行动。
第二日正午,正是村里人流最多的时候。
一伙衣衫杂乱的人涌到收茧栈门前,高声叫嚷。
“公主压价收茧,盘剥农人!”
“织坊克扣工钱,把我们当成苦力!”
他们一边喊,一边动手推搡木架,砸翻栈外装桑叶的竹筐,刻意制造混乱,想要裹挟围观的桑农跟着一起闹事。
可本村的桑农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们和我签了保底契约,按时拿到银钱,还学会了新的养蚕法子,家中妇人去绣坊做工,多一份收入。日子实实在在变好,哪里肯跟着这群陌生人胡闹。
有人开口反驳:“我们的工钱、茧价,从来没有拖欠克扣,你们是哪里来的?”
闹事的领头人见煽动不动,急了,挥手就要带人去砸栈房里的账册。
就在这时,暗处的暗卫一齐现身,不伤人命,只上前将带头几人牢牢扣住。其余跟着起哄的人,本就是拿钱办事,一见领头的被擒,当即四散奔逃。
现场很快稳住,没有酿成大乱。
我随后赶到,当众审问被擒的领头之人。
起初他还嘴硬,只说自己是不满茧价,自发前来。可等到暗卫拿出他和太傅府心腹接头的信物、许诺银两的凭据,他心理防线彻底崩了,一五一十全部招供。
是王太傅的人寻到他们,给了重金,让他们伪装成受害农户,聚众闹事,嫁祸织坊盘剥百姓,激起民变。
供词画押,连同信物一并收好。我没有耽搁,带着人犯与证物,即刻入宫。
御书房内,陛下看完供词,又听完人犯亲口供述,长久沉默。
一桩桩一件件,截断货源、朝堂构陷、山道劫货、诬告谋逆、如今又蓄意制造民变,世家为了扳倒我,已经不择手段,屡次搅动地方安稳,甚至不惜拿百姓性命与地方安定做筹码。
陛下抬眼,眼底积攒已久的耐心彻底耗尽。
“王太傅身居高位,不思辅政安民,反倒屡次设局构陷,祸乱地方,动摇军需供给。”
他提笔,重重落下旨意。
“传朕口谕,即刻锁拿王太傅,查抄太傅府,彻查所有参与谋划的世家族人,一并审讯。”
内侍捧着圣旨快步出宫,禁军领命,直奔太傅府而去。
我立在殿中,静静看着圣旨送出。
从桑田起步,一路风波不断,一次次接下世家的阴招,到今日,终于等到清算的这一刻。
只是我心里清楚,王太傅只是世家的核心之一,盘根错节的世家网络,遍布朝野,不是拿下一个太傅,就能尽数根除。
第二十章
禁军马蹄踏过长街,直奔太傅府。
府门被推开的时候,王太傅正坐在书房里,还在等候闹事那边传来捷报。看见身披甲胄的禁军涌入,他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碎裂一地。
人被锁拿的同时,官兵在书房暗格之中,搜出一箱密信。
纸上是多年来世家互相串联、互通消息、拉拢朝臣、垄断地方物产的往来手记,字迹清晰,牵扯出京内外数十名官员、好几支老牌世家。
卷宗连夜送入宫中,陛下彻夜审阅,越看神色越沉。
第二日早朝,旨意一道接着一道颁下。
和王太傅结党、屡次参与构陷、从中牟利的官员,或革职,或降秩,或外放远地。依附太傅的这一支世家,家产籍没一部分,族人不得再轻易入仕。
朝堂之上,人人屏息。持续许久的风波,终于落下一重帷幕。
风波平定之后,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
“阿姐,你稳住桑织,保障军需,安抚万千百姓,屡破奸计,功劳甚大。朕打算赐你黄金千两,再赏一处近郊封地,你看如何?”
我微微屈膝,从容推辞。
“陛下,金银封地,臣姐不需。我只恳请陛下应允两件事:其一,知绣坊的军需织造之权长久保留,官府不随意插手;其二,准许我增设教习工坊,专门收留孤女、无依妇人,教她们纺纱、刺绣、织布,给她们一条可以自立的生路。”
陛下望着我,片刻之后缓缓点头,眼底带着赞许。
“好,朕准你所请。”
没过多久,边关那边也送来消息。
送到前线的帐布结实耐用,抵得住风雪寒冻,将士们十分感念,主将特意派人随驿使带回一包边关特产,送到别院,算是将士们的谢意。
桑村、织坊里,一片安稳。
桑农安心养蚕,织女坐于机杼之前,机声连绵不绝。新的教习工坊破土动工,不少走投无路的女子,闻讯赶来报名学艺。
青禾站在我身侧,望着工坊忙碌的景象,轻声笑道:“公主,这下总算安稳了。”
我轻轻摇头,目光望向京城深处那些朱门大院。
王太傅这一支虽然倒下,可朝堂之中,还有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他们看着这场清洗,收敛锋芒,藏起爪牙,不动声色地观望。
今日倒下的是王太傅,可世家想要把持商事、操控朝堂的心思,从未熄灭。
暗处的较量,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十一章
日子安稳了一段时日,教习工坊渐渐成型,前来学艺的女子络绎不绝。桑田岁岁丰收,一批批帐布按时发往边关,一切井然有序。
这天,别院收到一封烫金请柬,来自柳家。
柳家是京城老牌世家,底蕴远胜王太傅一脉,平日里极少掺和朝堂明面纷争,素来低调,却在各处州县都有商铺、田产,根基盘得极深。
青禾捧着请柬,眉头微蹙:“公主,柳家从前一直闭门旁观,如今忽然邀您赴宴,怕是没安好心。”
我指尖抚过请柬上的花纹,淡淡一笑:“越是蛰伏许久的对手,越不会一上来就刀兵相向。他们想看看我,也想试一试,能不能把桑织这块肥肉,分到他们手里。备车,我去。”
赴宴当日,柳府庭院雅致,宾客不多,大多是柳家本族核心之人。柳家主亲自迎在门前,言语谦和,礼数周全,全然没有往日世家的倨傲。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闲谈风土、桑蚕、商事,句句温和,听不出半分敌意。
酒过三巡,柳家主缓缓切入正题,目光诚恳地看向我:“公主的桑织工坊利国利民,生意红火,实在令人佩服。柳家在邻县有大片良田,也有多年经商的渠道,若是公主愿意,不妨让柳家入股,一同打理桑茧、布匹贩运。收益均分,咱们互为助力,岂不两全?”
这话说得漂亮,可内里的算计我一听便知。一旦让柳家入股,他们便能借着份额,慢慢插手定价、货源、人事,等到时机成熟,整个桑织产业,便会被柳家一点点蚕食。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却不留余地:“柳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桑织工坊,初衷是为安置贫苦女子、稳住桑民生计,还要保障边关军需,不做富商逐利的合伙买卖。产业的规矩、主事之人,都不便变动。”
柳家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当场发作,只随口转了话题,不再强求。
宴席余下的时间,他旁敲侧击,打听桑茧收购价、织坊匠人、官府契约的细节,我只捡无关紧要的闲话应答,核心事宜一概轻轻带过。
待到宴席散场,我辞别柳家,登车返程。
马车刚驶出柳府街巷,暗卫从路旁阴影里快步跟上,低声禀报。
“公主,方才查到消息,柳家已经悄悄在邻县圈下大片田地,雇人开垦,新建桑园,高价招募养蚕农户,摆明了要和咱们争抢桑茧货源。”
第二十二章
回到别院,我立刻安排人手去往邻县探查柳家新桑园的底细。
探子回来禀报,柳家财大气粗,一出手便把桑茧收购价抬得很高,消息传开,不少邻县农户都动了心,纷纷打算把桑茧卖给柳家。
青禾不由得着急:“公主,他们出价这么高,咱们若是跟着抬价,成本会压得很重;若是不跟,农户怕是都要被他们拉走。”
我摇了摇头。
“拼一时高价,是最被动的法子。柳家要的就是逼我跟着竞价,拖垮我的工坊。他们是商人,求短期暴利;我要的是长久安稳,给农户托底。”
很快,我定下对策。
传令下去,面向邻县愿意和我们立长期契约的农户,免费供给良种蚕种,派熟手匠人上门传授养蚕、防病的技法,还会出资帮家境贫寒的农户修缮桑棚。只要签下长约,不仅保底价不变,家中妇人还可以优先进入教习工坊做工,多一份长久收入。
消息传到邻县各村,农户们开始细细掂量。
柳家的高价看着诱人,可他们只收茧,不管农户后续生计,今年价高,来年说降就能降;而我这边,蚕种、技术全都白给,妇人还有稳定活计,岁岁有保底,不必悬着一颗心。
不少农户犹豫几日之后,主动找上门,愿意和我签下长约。
柳家主得知消息,脸色沉了下来。砸了银子抬价,却没能如愿收拢农户,反倒被我用长久的安稳留住人心。
软的行不通,他便打算动用关系。
没过几日,暗卫匆匆来报。
“公主,查到了,柳家已经联络邻县关卡的官吏,打算借着查验的名头,刻意刁难咱们运送桑茧、布匹的车队,拖延通行,卡断咱们通往邻县的运输通路。”
第二十三章
没过两日,麻烦便如期而至。
去往邻县收茧的车队,在关卡被拦了下来。
守关官吏翻来覆去查验单据,明明所有文书齐全、手续合规,他却百般挑刺,一会儿说布匹规格需要复核,一会儿又说桑茧要开箱逐筐清点,故意拖延时日,扣住货箱不放。
车队管事派人回来传信,神色焦急:“公主,再这样耽搁下去,鲜茧容易闷坏,耽误工期。”
青禾蹙眉:“要不要派人前去和那官吏理论?”
我轻轻摆手。
“争执无用,他们本就是有意刁难,口舌之争只会落下滋事的把柄。”
我分两头安排。
一边取出边关军需的正式文书,写下密信,将关卡徇私扣货的始末一并送入宫中,请陛下派员核查;另一边,让熟悉山路的向导,启用早已探好的山间便道,分批转运桑茧。官道被卡,便走小路,保证桑茧、布匹流转不会中断。
暗卫也悄悄跟进,记录官吏收受贿银、和柳家下人私下会面的证据。
消息传到宫中,陛下当即派遣监察御史,快马奔赴邻县关卡。
御史抵达之后,当众核验所有单据,又传讯守关官吏,拿出收受柳家贿赂的凭证。人证物证摆在眼前,官吏无从抵赖,当场被拿下革职。
关卡的刁难,就此破除。
柳家主得知计划落空,脸色阴沉。官道关卡这条路走不通,高价抢农户也没能占到大便宜,他眼底生出狠意。
心腹低声献策:“公主靠着良种蚕种吸引农户,若是蚕种出了问题,桑农减产,自然会怨她。”
柳家主缓缓点头。
没过多久,暗卫连夜赶回别院禀报。
“公主,查到了,柳家打算暗中投放带病蚕种,混进咱们分发下去的良种之中,引发蚕瘟,让大片桑农减产绝收。”
第二十四章
消息传来,我不敢怠慢。
蚕瘟一旦蔓延,一村连着一村的桑蚕都会尽数死掉,桑农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牵连数千户人家。
我当即传令下去,所有还未下发的蚕种全部封存,停止派送。熟稔养蚕疫病的老师傅,分成小队,连夜奔赴各个桑村,逐户查验蚕匾里的蚕苗,排查隐患。
同时,暗卫守在蚕种工坊四周,内外布防,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柳家派来的人,扮成送草料的杂役,趁着黄昏人流混杂,提着裹好的病蚕种,悄悄溜进蚕种坊,正要把袋子混进堆放良种的筐中。
埋伏的暗卫一拥而上,当场将他拿下,装着病蚕的布袋也一并缴获。
带到别院审讯,起初那人还嘴硬抵赖,可布袋之中带病蚕虫肉眼可见,再加上暗卫查到他和柳家心腹接头的信物,他终于扛不住,全盘招供。
是柳家主吩咐,让他把染了疫病的蚕种混进良种,造出大范围蚕瘟,到时候桑农颗粒无收,定会埋怨织坊,桑织根基不攻自破。
供词画押,证物齐全。我带着人犯、布袋、笔录,入宫面圣。
陛下看完证物,神色冷肃。蚕桑是地方民生根本,柳家此举,是要毁掉一县百姓的生计,心肠歹毒。
只是柳家底蕴深厚,没有一击致命的全盘罪证,只能先罚其银钱,勒令约束族人,不许再插手桑蚕之事。
从宫里回来,我心里清楚,柳家接连几次算计落空,不会就此收手。生意上的手段、乡间的阴招都一一失效,他们要换更高层面的法子。
没过几日,内线传来消息。
柳家暗中联络了其余几家老牌世家,打算一同在朝堂上奏请新规,收紧织造管制,限制民间私造布匹,把军需织造、大宗布帛生意,尽数收归官府织造局。
这条新规一旦落地,我的知绣坊,首当其冲。
第二十五章
早朝之上,柳家领衔,数名世家大臣一同出列,呈上联名奏疏。
奏疏言辞冠冕堂皇,说民间织造杂乱无章,品质参差,容易扰乱市价,税源难核,恳请朝廷颁下新规,限制民间织造规模,大宗布帛、军需用料,统一收归官府织造局承办。
话音落下,殿内立时响起附和之声。依附这些世家的官员纷纷出言,引古制、谈规矩,层层施压,仿佛民间织坊本就是不合章法的隐患。
柳家主立在班中,神色从容。只要这条规制落地,不用再暗中使绊子,我的知绣坊便会被条条框框捆住手脚,慢慢萎缩消亡。
陛下目光扫过众人,而后看向我:“公主,此事你怎么看?”
我缓步出列,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陛下,臣姐有话要说。”
我先将税单、历年军需交付回执、桑农织女的陈情状一一呈上御案。
“如今桑织产业,按月足额缴税,布匹供给边关,经多重核验,品质稳定。数千桑农、孤苦妇人,靠着这份营生养家糊口。若是骤然禁限民间织造,官府织造局产能有限,官吏盘剥积弊已久,百姓立刻便会失去生计,边关供给也恐有断档之危。”
“所谓规制,本意是安民,不是断民生路。”
我条理清晰,一桩桩摆事实,讲清桑织产业带来的好处。中立的大臣看着案上密密麻麻、按着百姓手印的陈情状,又想起边关将士年年安稳收到帐布,不少人渐渐动摇,出言为我说话。
世家一方的说辞,慢慢站不住脚。
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争论许久,依旧僵持不下。新规没有当场获准,可也没有直接驳回。
退朝之后,柳家一行人聚在一处。
明面上的辩论没能压下我,他们很快想出新的对策。
暗卫连夜传回消息:“公主,柳家已经私下派人去接触官府织造局主事,打算借着拟定布匹验收标准的机会,刻意抬高门槛,定下极难达到的规格。往后咱们交付的布匹,稍有一点瑕疵,便可以判定不合格,拒收追责。”
第二十六章
没过几日,官府织造局草拟的布匹验收细则传了出来。
条条框框苛刻至极,对布面纹理、经纬密度、色差的要求,脱离了大批量织造的实情。若是按这个标准查验,哪怕是细微的线头、浅淡色差,都算作不合格。
青禾拿着文稿,眉头紧锁:“公主,这哪里是验收军需帐布,分明是故意为难。边关帐布重在结实耐潮,这般严苛的细枝标准,根本不贴合用处。”
我微微颔首,心中早有打算。
“他们要的不是好布,是能拿捏我的把柄。不必争执,我们带上样布、织坊老师傅,亲自去织造局。”
第二日,我带着几名深耕织造数十年的织工,携多块样布、边关送回的旧帐布,前往织造局。
织造局主事早已收到柳家的嘱托,面上故作公允,拿着细则逐条宣读。
“新规已定,军需布料,必须依此查验,不合者,一律拒收。”
一旁的老织工上前,将样布铺开,又拿出从边关运回、经历过风雪雨淋的旧帐布。
“大人,帐布是给将士搭营帐、遮风雨,首要的是韧性、防水、耐磨。如今这份细则,纠结于细微色差、零星线头,就算是上等官织绸缎,大批量织造也难以全数达标。”
我跟着开口,递上一份记录:“这是前几批布匹在边关的实测记录,经受雨雪、山风,完好无损,边关将领已经签字确认。好用,才是军需布料的根本。若是一味追求华而不实的严苛标准,耽误工期,损耗物料,最后吃亏的是边关将士。”
主事翻看实测文书,又看两块新旧布料对比,一时语塞。
他心里清楚,这套标准本就是柳家授意用来刁难的,若是强行推行,一旦延误军需,罪责不小。他不敢独自敲定这份苛刻条文,只能暂缓定稿,说要再斟酌商议。
从织造局返程,我本以为这一关暂且稳住,可入夜之后,暗卫匆匆赶来禀报。
“公主,柳家见抬高标准行不通,已经拿出重金,打算收买负责验布的匠人。等到布匹送过去查验的时候,无论布匹好坏,都刻意挑错,判定不合格。”
第二十七章
听完暗卫的禀报,我没有慌乱。
柳家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想在验布这最后一关动手。
我很快定下对策:往后每一批布匹验收,都安排两组匠人分开核验,两组人互不相识,分开记录结果,同时请御史到场监验,全程登记在册,每一块抽检的布匹都打上专属印记,留存样布,以备复核。
几日之后,新一批帐布送入织造局验收。
那名被柳家重金收买的匠人,拿到布匹,故作仔细翻看,没一会儿就高声指出多处瑕疵,一口咬定这批布料不合格,应当全数退回。
负责另一组核验的老师傅上前,按实用标准逐一查验,布身紧实、耐潮耐磨,所有指标都符合边关军需的要求,当场出具合格的核验文书。
两份结论截然相反,监验的御史立刻察觉有异,单独审问那名挑错的匠人。起初他还嘴硬,可当暗卫拿出他和柳家下人接头、收受银两的凭据,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如实招供。
人证物证齐全,御史带着卷宗入宫回禀。
陛下看过供词,面色不悦,下旨严斥柳家,并且定下永久规矩:往后军需布匹验收,必须有御史在场监督,双组匠人交叉核验,核验记录存档,杜绝私下舞弊。
柳家这一招收买验工的算计,再次落空。
接连几番出手全都没能扳倒我,柳家主在府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明面上的规矩、验收关卡、乡间蚕种、官道运输,全都被我一一化解。
他思来想去,生出一个更大的谋划。
柳家在南方商界人脉极广,茶商、盐商大多和他们素有往来。只要串联这些大商人,各地商行统一拒收我的布帛,封锁流通渠道,就算边关订单不断,其余民间销路也会被掐断,织坊的库存积压,资金周转迟早会撑不住。
入夜,暗卫快马赶回别院,低声向我禀报。
“公主,柳家已经派人南下,联络南方茶商、盐商,打算联手封锁渠道,拒收咱们的布帛,断了民间销路。”
第二十八章
柳家的封锁很快显现出效果。
往日和我们合作的南方商行,纷纷送来回话,说不再采买我的布帛。有柳家的情面摆在那里,这些商人不敢违逆,只能婉言回绝。
库房里的布匹慢慢堆高,管事看着堆积的货箱,忧心忡忡:“公主,民间销路被堵,银钱回笼变慢,长久下去,发放工钱、收购蚕茧都会吃紧。”
青禾也跟着着急:“要不要派人南下,去找那些商行谈判?”
我轻轻摇头。
“柳家拿捏的是这些商人的旧利益,强行去谈,只会让他们更加为难。既然旧商路被封,那我们就自己铺新路。”
我当即安排人手,分赴周边各县,对接本地市集摊主、走乡串户的货郎,省去中间层层商行,直接供货。
同时调整品类,推出结实耐穿的平价粗布,定价亲民,专门供给寻常农户。百姓过日子,最看重实惠,不在乎柳家的胁迫。
不少小货郎尝到甜头,愿意悄悄往返贩运。还有一些正直的商人,不愿被柳家裹挟垄断市场,趁着夜色,私下派人来别院接洽,悄悄采买布匹。
新的销路一点点铺开,库存积压的速度慢慢放缓。
柳家主得知消息,怒火上涌。重金打通的商路封锁,没能把我困住。他眼珠一转,又想出阴招。
没过几日,流言开始在州县乡间传开。
有人到处说,知绣坊的布料用料差,存放容易生虫,水洗几次就破,根本不耐用。
流言越传越广,不少还没买过布的百姓,心里生出迟疑。
暗卫查到源头,匆匆回来禀报:“公主,是柳家派人在集市茶馆四处散播谣言,刻意败坏咱们织坊的口碑。”
第二十九章
流言四起,不少乡民驻足观望,市集里布摊的生意淡了几分。
青禾提议张贴告示辟谣,我却摇了摇头。
“白纸黑字的告示,有人会说是我自说自话。百姓信亲眼所见,不信空口辩驳。”
我让人在几处大市集搭起简易展台,把织坊的布匹铺开,当场演示。
匠人反复揉搓布面,泼水淋浇,再取出存放许久的样布,展示防虫处理的效果。还把边关送回、历经风雪数月的旧帐布摆在一旁,供大家亲手触摸对比。
来往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亲手摸过、看过测试,心里的疑虑慢慢消散。
与此同时,暗卫循着流言踪迹,抓到几名在茶馆、集市刻意造谣的人。
我没有直接把人送去官府,而是选在市集人最多的时候,当众问话。几人扛不住围观的压力,老实交代,是柳家给了银钱,让他们到处诋毁布料品质。
真相摆在众人眼前,谣言瞬间溃散。百姓反倒觉得织坊坦荡实在,买布的人比之前更多。
消息传回柳府,柳家主坐在厅中,久久沉默。
抢货源、卡关卡、散播蚕瘟、抬高标准、收买验工、封锁商路、散布流言,能想到的法子尽数用尽,非但没能摧垮织坊,反倒一次次帮我站稳了民心。
他身旁的心腹低声献策:“民间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不如回到朝堂。岁末军需考核将至,咱们联合其余世家,一同上奏,请圣上削减知绣坊的军需份额,分一部分给官府织造局。没了军需这个大单,织坊再难支撑。”
柳家主缓缓抬眼,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很快,暗卫带回消息:
“公主,柳家正在联络一众残存的世家官员,打算趁着岁末军需核查的时机,联名上奏,削减咱们织坊的军需订单份额。”
第三十章
岁末军需考核的朝会如期到来。
柳家牵头,一众世家官员依次出列,递上联名奏疏。说辞依旧稳妥,说军需供给不宜独托一处,应当分出大半份额交给官府织造局,多方承办,互相制衡。
不少依附他们的官员跟着附和,一时之间,殿内呼声四起。
陛下目光落向我:“公主,此事你有何说辞?”
我稳步上前,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呈到御案之上。
“陛下,这是一整年的交付清单,每一批布匹的交付时日、数量、验收记录,一一在册。另有成本账册,桑茧、人工、物料开销清清楚楚,定价公允,从未虚报。”
“边关苦寒,帐布重在坚韧。这一年送去的布料,没有一次因质量问题退回,也不曾延误工期。若是骤然拆分订单,分散产能,工期、品质都难以保障,最后拖累的是前线将士。”
世家大臣正要开口反驳,殿外忽然传来通传——边关信使到了。
信使一身风尘,捧着主将的亲笔信函与一众将士联名的谢书入殿。信中字字恳切,夸赞织坊送来的帐布耐风雪、不易破损,帮他们熬过了寒冬,恳请陛下继续由知绣坊承办军需帐布。
御案之上,一边是世家要求分走份额的奏疏,一边是前线将士实实在在的认可。
中立大臣纷纷出言,认为不该贸然变动已经稳妥的供给路子。
陛下看完书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知绣坊按时交布,品质经边关核验,民生军需两相兼顾。份额不必削减,照旧承办。”
一句话落下,世家众人脸色煞白,再无争辩的余地。
退朝之后,柳家主回到府中,闭门静坐许久。
货源、关卡、蚕瘟、验收、商路、流言、朝堂奏请,一招又一招,全都败下阵来。他清楚,眼下已经没有稳妥的办法,能在明面上撼动桑织基业。
心腹小心翼翼问他后续打算。
柳家主缓缓闭上眼:“明棋下不得了。收敛锋芒,遣散在外奔走的人手,不再主动挑事。静待时局变化,来日再寻机会。”
消息传到别院,青禾长长松了一口气:“公主,柳家总算收手了。”
我望向窗外成片的桑田,机杼之声远远传来。
“他们不是认输,只是蛰伏。世家扎根百年,不会轻易放弃手里的权与利。今日风波暂歇,可往后的较量,或许还在来日。”
“只是眼下,桑农安稳养蚕,织女安心织布,百姓有活路,边关有布用,便足够了。”